序章 我說啊，跟我

從暑假延續到第二學期開頭的運動會期間結束，新的一週開始了。先前都很忙碌的我們，接下來也暫時能夠平靜一段時間。

儘管先前一直是幾乎無異於盛夏的酷暑天氣，據說氣溫會從這周起就急轉直下，變爲舒適的天氣。

電視畫面上的氣象預報員說真正的秋天要來了。

「──喲，我跟平常一樣來接你了。呵呵，你頭髮還是一樣翹得好厲害啊。」

「因爲我纔剛起牀……海同學，這個，今天也可以麻煩妳幫我整理好髮型嗎？」

「呵呵，好啊。真樹還是老樣子，那麼愛撒嬌。」

季節已經從夏天轉爲秋天，但我跟海這種笨蛋情侶的親密舉動，則和先前沒什麼兩樣。

早上上學之前的時間就這樣兩個人獨處，放學後在其中一方的家裏度過，又或者是偶爾兩個人一起去超市或藥妝店買點東西。

由自己來說也不太妥當，但至今我們並未發生什麼過嚴重的爭吵，覺得這笨蛋情侶還當得挺順利。

「嗯～今天特別難搞定啊……真樹，我用一點發蠟喔。還有，順便把你弄成我喜歡的髮型。」

「是可以，不過麻煩妳維持在不至於違反校規的程度。」

以認識海這件事爲契機，我的溝通能力已經漸漸提升了許多，而都來到這一步了，外表方面也漸漸脫胎換骨……我個人是這麼想。

因爲熬夜而難以消除的眼袋漸漸變淡，髮型看上去也變得比較乾淨，光是這麼點改變，整個人就顯得無法和之前相比。

當然了，我知道自己的生活習慣與運動能力等方面，都還有很多改善的餘地。可是，考慮到去年這個時候的我是什麼慘狀，我個人認爲應該可以給個及格分數了吧。

……這也全都多虧了眼前這個可愛的女友。

「真樹，怎麼啦？盯着我的臉看，是我太可愛，讓你看傻了？」

「看傻是沒有……可是，我重新體認到，我好幸福。」

「因爲女友是我？」

「這個嘛，嗯。」

「哼哼，就是說啊。像我這麼能幹、可愛，又如此喜歡男友的女友，可沒這麼容易找到……開玩笑的，嘻嘻。」

「哪裏，是我們驚擾學長了。」

「慶祝開始交往一週年，對吧。可是在這之前還有成爲朋友一週年呢。」

『（前原）　海，我說……』

「──早啊，委員長夫妻檔。我還以爲久違地等到了舒服的天氣，結果只有這裏還是熱得跟夏天一樣嘛。」

「什麼事？」

「嗯？什麼事？」

明明也有走在海身邊的選擇，但不知道爲什麼，新田同學選擇走在我身邊。因此，就如她所說，現在是兩個女生把我夾在中間的隊形。

「什麼事？」

認識海之前的十六年，印象深刻的事情用一隻手就數得出來。但從認識她爲契機而開始的這一年來，無論是多麼小的事情，都鮮明地刻在記憶中，有多少根手指都不夠數。

我正想着這樣的事情，就看到新田同學甩着常綁的馬尾，小跑步跑向我們。

「我說啊，海。」

「嘻嘻，今天我想主動親。抱歉，嚇了你一跳嗎？」

即使一整天的課都是我不拿手的科目，又或者白天一整天都因爲不同班而跟海分開，覺得寂寞，只要有她這樣的笑容，我就能先努力到放學後再說。

微微和煦了些的朝陽照耀下，我們並肩慢慢走在通學路上。是個可以用秋晴來形容，空氣清新，令人神清氣爽的早晨。

「沒有啊～～？如果真樹無論如何就是想要，我是完全OK啦……可是，你懂吧？」

「也沒那麼多時間了，我去收拾收拾……還有，放學後妳給我記住。」

「就是啊。也好，既然是天海同學，就算放着不管，一定也不要緊吧。」

「咦？」

「我也沒有希望事情變成這個樣子啦……」

「嗯？唔～嗯。我是聯絡過，結果她回我說：『我睡過頭了，妳先過去──』妳看。」

「會嗎？可是，如果我們站得太開，也會給旁人添麻煩。」

然而，現在我身邊有着海這個無可替代的情人，此外也還有天海同學、新田同學、望等重要的朋友。

「不，我是在想，今天難得妳會走在我們旁邊……」

「……我說啊，海同學。」

「啊啊！是那個時候的……早啊。抱歉，我沒認出來。」

然而，海的突襲對我造成的臉紅心跳卻還在持續。

看到我打在畫面上的訊息，海的表情漸漸變得壞心。

『（天海）　大概會弄得很趕，妳先過去。』

在我心中，「朝凪海」這個女生就是已經漸漸成爲日常生活中如此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是不用擔心啦。」

「──學長，早安。」

『（前原）　可以，接吻嗎？』

我覺得認識海以後，內在有了長進……但像這樣俯瞰如小孩子一般對海撒嬌的自己，就愈想愈擔心自己是不是反而退化了。

「好啊，儘管多感謝我……開玩笑的，我纔要說，謝謝你跟我當朋友……不對，是跟我當男女朋友。」

兩人的嘴脣只短短碰了一下子，還來不及留下餘韻就分開。

「……新奈，妳跟真樹是不是貼得太緊了點？」

回想起來，我和天海同學與新田同學來往的日子也愈來愈長了。雖然是透過跟海當朋友，纔開始和她們兩人說話，但姑且不論海的好朋友天海同學，我萬萬沒想到和新田同學也會發展出可以正常聊天且聊得熱絡的關係。

我朝睜大了眼睛歪頭的女友，秀出手上手機的畫面。

我們走在幹線道路旁的步道上，路也不是那麼寬。學生當中也有人因爲要當值日生，參加社團晨間練習或其他事情而急着趕路，所以也不知道該說是通學時的禮儀，又或者說是大家的默契，步道上總會隨時空出一人分的寬度。說像是高速道路上的超車用車道，不知道恰不恰當。

我想以往我會對稱爲「回憶」的事物沒什麼感覺，是因爲我過着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思春期。無論在家還是在學校，我身邊都沒有任何人陪伴，眼中所見的就只有風景。

其中一邊是女朋友海，所以沒有問題，但另一邊是新田同學，總覺得有點心浮氣躁。

「我看她是慌了吧？所以呢，今天就我們三個人趕快過去吧。要是等阿夕，反而是我們要遲到了。」

既然得知天海同學早上的狀況，今天早上就由我們三個人一起上學。平常都是四個人一起，所以隊形是我跟海這對情侶檔走前面，天海同學與新田同學兩個人走後面，然而──

並不存在會維繫記憶的事物或人物。

臉頰微微泛紅，爲了掩飾害臊而慧黠一笑的表情，我喜歡得不得了。

接吻這種事，我們做過的次數已多得數不清，但每次像這樣請求，還是會覺得害臊。

海就這樣把我玩弄在手掌心，她果然很賊。

──啾。

……而且一滴汗都不流。天海同學就是天海同學。

「……太好了呢，真樹。」

……不過一旦提出這種請求，海的心情就會變得非常好，所以除非海要我別這樣，否則我就會一直這樣下去。

「……新田同學？」

要一如往常地過，還是偶爾提起勁來個約會？即使不大費周章，還是做點什麼事情比較好吧。

「新奈，妳喔……等等，不說這個了，夕呢？她沒跟妳一起嗎？」

我們彼此惶恐地低頭道歉，弄得氣氛有些尷尬，但像這樣有學弟打招呼，也令我單純地感到開心。

「嗯……可是，在這之前。」

「……哼～」

「是啊……過得好開心，轉眼間就過去了。真樹呢？」

「請……請問是怎麼了？」

「啊，呃……」

回想起來，我們之間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情，讓人覺得有多少時間都不夠。

「……呃，親臉頰就好，這個，我想親海──」

細節多半會由我們兩個人慢慢商量，不過……這也讓我有點期待。

「跟妳一樣。這一年過得好開心，一轉眼就過了。」

回頭一看，是兩名男學生。都叫我學長了，多半是一年級生吧。

「好啦，親也親了，趕快去換衣服……還是說，還要再親熱一下？」

平常她都會和天海同學一起來，今天則難得地獨自出現。

就像這樣，我們連早上短短的時間也都好好親熱過，然後一如往常地去上學。直到上個月，我們還會在意彼此的汗而不牽手，但往後多半會有好一陣子，就連這種顧慮也都不會有吧。

我們目送兩名說要先走一步的學弟離開後，暫且走向一條與學校反方向的路。爲的是一如往常，和稍後來的天海同學以及新田同學會合。

新田同學的手機畫面上，有着擺出道歉姿勢的狗狗貼圖以及這樣的訊息。

「夕……明明沒跟我聯絡。」

「……可是？」

『（天海）　抱歉新奈仔。』

「說得也是。畢竟現在阿夕不在，我也沒人聊天。委員長今天根本左摟右抱嘛，真令人羨慕。」

從我們成了男女朋友後，這種對話已經重複了很多次，但海每次都會像第一次聽我這麼說的時候那樣，開心地靦腆起來。

即使升上二年級，天海同學睡過頭的習慣仍然頗爲頑固，儘管頻率比一年級的時候要低了些，但現在還是會以一個月一次左右的頻率，在快遲到的時候衝進教室。

『（天海）　啊，可以的話幫我跟海他們也說一聲……』

「嗯。這也得好好慶祝纔行。」

運動會那時，由於我和天海同學的疏忽，導致傳開奇怪的謠言，但多虧我們不因周遭的雜音而氣餒，好好努力過，纔會像這樣有所收穫。

「那我們就繼續下去。真樹，想做什麼呢？」

因此，新田同學的說法並沒有什麼問題……話是這麼說沒錯。

就在我話說到一半的瞬間，海的臉忽然接近。

「呵呵，那我就滿懷期待等着了。」

「我用吹風機整理一下……好，嗯，這樣是不是還不錯？我去泡個咖啡，真樹也趕快換上制服。」

我牢牢握住海的手，海就嘻嘻笑了幾聲，和我十指交握。

起初連對方是否知道我是同班同學都很難說，而我對她的第一印象也終究只是「天海同學的跟班之一」，所以緣分這種東西，還真是不可思議。

當然了，也有一部分是因爲新田同學本性就很善良。

「嗯。等到了聖誕夜那天，我們可得好好再慶祝慶祝。」

「嗯。」

「這個嘛，是這樣沒錯啦。」

『（天海）　我睡過頭了。睡回籠覺。』

……很賊是很賊，但這樣的海讓我覺得好惹人憐愛。

我們正走在通往學校的大馬路上，就聽見有人從後面叫我。

我和海以後也將一點一滴地積累回憶。

在聖誕派對上穿着漂亮禮服的海、穿着振袖跟我牽手的海、拿到我送的生日禮物而靦腆得面紅耳赤的海、穿泳裝的海──要不是有她在，想必就不會是現在這樣。

「謝謝妳，海。謝謝妳跟我當朋友……不，是跟我當男女朋友。」

「今天我想要聽真樹親口好好說呢～不是像平常那樣在我耳邊輕聲細語，是面對面，說得明明白白。」

「對不起，突然跟學長打招呼。這個，我們兩人三腳的時候一起……」

「是在這個時期嗎？我們第一次變成『朋友』。」

「啊，委員長，後面有自行車要過。」

「咦，啊，嗯……嗯。」

爲了讓路給騎自行車通學的學生，新田同學把身體往我身上靠過來。

這一瞬間，在另一邊跟我牽着手的海，露出了有點鼓着臉的表情。

「新～～奈～～？」

「不不不，只是後面有人騎車要過，我才靠過來免得撞到啊。」

「……那麼，妳鉤住真樹手臂的這隻手要怎麼說？」

就如海指出的那樣，現在新田同學的雙手，牢牢地抓住了我的制服袖子。

自行車已經過去了，所以明明可以立刻跟我分開。

「啊啊，抱歉抱歉，我忍不住像平常那樣。」

「平常……等等，新田同學平常根本不會做這種事吧？……還有海同學，可以的話還請妳不要再捏我的側腹了。」

「……唔。」

海接受了我的請求，暫且放鬆了力道，但指尖仍然抓住我肚子的脂肪不放。

新田同學似乎是擺出一種這終究只是一時興起的態勢，但她還是第一次與我有這麼多身體接觸。

怎麼想都覺得，顯然和平常的她不一樣。

「…………」

「嗯？怎麼啦，委員長，還盯着我的臉看。這樣實在不免有點噁耶。」

「妳也不想想會弄成這樣是誰害的……不對，我是看妳跟平常不一樣，纔想說妳是不是怎麼了。」

「啊啊，算是吧。我在運動會結束後，找瀧澤同學表白然後被甩了。」

「「啥？」」

「欸，有什麼關係嘛，就當作是爲了鼓勵難得沮喪傷心的朋友。」

我作夢也沒想到，我跟海新的一年，會以這樣的形式開始。

就近看着空中充滿魄力的盛大煙火多半也挺不賴，但我個人其實覺得之前暑假那次小小的煙火晚會就已經足夠了。

根據海的說法，煙火大會是在市中心一處有個大水池的公園定期舉辦，還會有當地的電視臺來採訪，還挺有名。

由於是有很多人聚集的地方，還是集體行動比較好，這點新田同學明明應該也懂。

就我所知，她應該不是這麼沒有節操的人。

「……順便問一下，夕知道這件事嗎？」

「瀧澤同學……新奈，妳說的是真的？」

「…………」

「「……嗯？」」

可是，也很難想像新田同學會因此就來接近我。

「我在。」

「……欸，委員長，女友就在你身邊，說這個是很過意不去啦。」

「委員長，我說啊，可以跟我……約會嗎？」

「抱歉，我來這裏還不到兩年……海，是這樣嗎？」

「不知道。最先知道的就是你們兩個。」

「……也對，就結果來說是會變成這樣呢。」

「真的真的。應該說，我纔不會拿這種事情說謊呢。」

「嗯。你也知道，那天市內不是要辦煙火大會嗎？去年天氣很差就停辦了，所以我就想說今年去看看。」

該不會就是因爲有過這種事，新田同學才暗自感到寂寞？

一大早就從新田同學口中聽到這則還挺勁爆的事情，讓我跟海幾乎同時定格在原地。

退一百步來說，就當做帶宣稱自己難得在傷心的新田同學出去散散心，這件事沒問題。畢竟她對現在的我來說，就和天海同學與望一樣，是我想珍惜的朋友之一。

一如往常的我們五個人，行程配合得上的話，還會加上中村同學和瀧澤同學，幾個知心的朋友一起熱熱鬧鬧地去。

「算是啦，嗯。雖然從這裏過去是有點遠，但當地沒有人不知道。這一帶的學生，多半都去過一次吧？」

「既然覺得過意不去，我是希望妳可以自制一下。」

「嗯。我隱約覺得，想跟委員長一對一聊聊看。煙火大會不就很適合嗎？」

「欸，新奈。」

我的確在運動會結束後，看到有幾對這樣的男女，但萬萬沒想到這當中有着我們也很熟的兩人。

「啊，對了對了，委員長，這週六除了跟朝凪玩以外，你有沒有什麼行程？」

難怪她看起來跟平常不一樣。

新田同學這太令人意想不到的邀約，別說是我，就連我身旁的海都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纔好。

「……我是不太清楚啦。」

「咦？新田同學，跟我？」

「委員長，也不用那麼煩惱吧。」

聽新田同學答得理所當然，我和海都同時歪了歪頭。

海毫不掩飾不高興的表情看着新田同學，但新田同學並不退縮，對我說出了犯意明確的一句話。

「妳，該不會是在邀我男朋友跟妳約會？」

「咦？那天我是還沒決定什麼行程……新田同學，妳該不會是想把我帶去什麼地方？」

「沒啊，沒說過。畢竟我邀的就只有委員長你一個。」

「妳說這個我也……妳跟天海同學提過了嗎？」

「不，這一步我就有點不能退讓了。」

「不，可是，我很怕人多的地方……」

「妳喔……」

我還以爲煙火大會是要大家一起去。

想來當天的人潮會非常擁擠，有種搞不好根本沒辦法好好欣賞煙火的預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