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2 抽屜裏的信

暑假結束，小女夕開始去上學後，天海家也迎來了短暫的平靜。

我們家這個孩子本來就愛說話，個性又很愛熱鬧，活力充沛到每年夏天都不時讓我覺得吵鬧，甚至讓我懷疑等到暑假開始，補修結束之後的七月底，她是不是會和我們養的狗洛基一起在家裏上上下下跑遍每一個角落。

她在和朋友一起過夜參加的海水浴，以及日前纔剛舉辦的運動會，都被交付了重要的工作，對玩樂和學校活動都很賣力。我本來還若無其事，遠遠地照看着這樣的她。

「那媽媽，我出門了。」

「路上小心……等等，哎呀夕，妳今天好早呢。跟小海他們約好了？」

「不是。難得早點醒了，想說早點出門，當作是轉換心情。呃，會……很奇怪嗎？」

「不會啊？妳想到什麼就行動的這點還是老樣子呢。」

「唔～媽媽好過分～！我目前可是維持零遲到零缺席呢……雖然很驚險，而且一年也有幾次是老師對我睜隻眼閉隻眼啦。嘻嘻。」

「……這可讓我擔心起下個月的三方面談了。不過總之，路上小心。」

「好～那洛基，拜託你看家了。」

「……汪！」

女兒先對（像是）麼弟的洛基摸了摸頭，然後活力充沛地上學去了。

她似乎是在對我這個當媽媽的客氣，在我和丈夫面前，隨時都顯得開開心心，表情千變萬化。但我發現她一走出玄關，確定四周沒有別人在，就露出了落寞的表情。

其實這個徵兆在前不久……多半是六月或七月初的那陣子就有，過了八月後我幾乎已經確定了。

她有食慾，臉色也不差，不太可能是身體出了毛病。所以……這樣一來，多半就是人際關係上有煩惱吧。

我認爲照女兒的作風，不太容易陷入在班上被孤立或被霸凌之類的狀況，但爲人父母還是會擔心女兒。

「該不會是又跟誰吵架了……可是，她又說跟之前起了爭執的荒江同學已經完全變得很要好了。」

原因尚未明瞭，但關於這件事，如果她不想說，爲人父母的也只能維持現狀，繼續照看着她。

女兒的個性也很頑固，所以強行逼問而弄得她鬧彆扭，也只會更傷腦筋。

「……總之就一邊打掃一邊想吧。」

即使明知這樣不對，但又無法去拚個粉身碎骨，就只能悄悄藏在抽屜裏。這樣的心情，她今後要怎麼處理呢？

信寫到一半就沒寫下去，但我隱約能夠猜到女兒寫到這裏停筆的理由。

雖然到處都有用鋼珠筆塗掉的地方，但大部分還可以讀。

……可是，我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形。

──這個……我也會有嗎？會有能讓我像海那樣，露出自己不知道一面的男生。

我在心中對多半正獨自露出憂鬱表情上學的女兒道歉，把這張信紙輕輕放回了狀似原本應該在的抽屜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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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以爲女兒這麼受歡迎，「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說不用放在心上，遲早會有「這樣的對象」出現。

我忽然間想起，女兒跟我坦白說自己的初戀遲遲不來那時的情形。

雖然真樹同學時常會說「大家會待在一起是多虧了海，我只是附屬品」，但■──■■■■■■

寫下日常中的感謝，和禮物一起交給對方。

──這樣啊。嘿嘿，說得也是……那就好。

「這，該不會是信……？」

女兒透過寫出心中所想，自覺到了「這件事」。

我忽然發現，桌子底下落着一張像是信紙的紙張。

即使是寫到一半的信或失敗作，信就是信。女兒也有她的隱私，所以即使是母親，也非得小心不可。

一年級剛開始那陣子，我本來以爲真樹同學是個有點不好搭話的人。可是像這樣好好當了朋友，會一起喫午飯，偶爾還會大家一起在放學後去玩……這樣相處下來，就發現真樹同學其實非常體貼，會爲對方着想很多，並採取行動。

可是，這就是真樹同學的優點吧。不是像其他人那樣表面的體貼，是好好考慮大家的感受，實實在在地拿出自己的心意來碰撞。我想一定就是因爲這樣，無論是海、關同學，還是我，纔會都像這樣待在真樹同學身邊。

真樹同學，謝謝你。我們當朋友還不到一年，但感覺卻像是已經好多年都感情很好了。這是爲什麼呢？因爲真樹同學是海的男朋友，所以我纔不由得有這種錯覺嗎？雖然想必是這樣，不過，又覺得好像有點不是這樣？

「這會是什麼呢？……不像是紙屑。」

於是，我就明白了。

看到收件人的名字，我無法不看下去。

雖然老套，但很能讓對方感受到心意，我個人很喜歡這種方式。

十七歲生日快樂！其實我是認爲得連去年的分都一起慶祝纔行，但那個時候我們還不是朋友，所以就讓我用這封信，爲你慶祝兩次的分嘍。真樹同學，真的祝你生日快樂！！我用兩個「！」當成兩次的分。嘻嘻。

就這樣，我邊不時對女兒邋遢的生活態度發牢騷，邊用吸塵器打掃房間的地毯，並收拾參考書與漫畫書以便放回書架上原來位置的時候──

早點上學去是沒什麼不好，但既然她有多餘的時間，如果能夠把自己的房間收拾乾淨，作媽媽的也會比較省事。

會是塞在抽屜裏，不小心掉出來的嗎？信紙整整齊齊地折成四折，但整張紙皺巴巴的，像是本來揉成一團丟掉，又撿起來攤平……這樣的東西該不該丟，就很難判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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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隨手放着攤開的參考書與筆記，牀上則丟着狀似昨晚穿的居家服……女兒明年就是成年人了，如果可以，真希望她能從日常生活就像樣點。

我明明也可以更早發現，主動去幫助你，但到頭來還是依賴了海。關於這件事，真的很對不起。

總之，我認爲這些都該怪真樹同學太體貼。開玩笑的。

我當作是透透氣，決定先開始打掃散亂的家。先不說愛乾淨的丈夫，女兒跟我很像，有些地方很馬虎。所以平常的天海家和一家人更牢靠的朝凪家相比，很多地方都顯得雜亂。

──什麼事？

我依序將廚房、客廳、客房、夫妻寢室打掃乾淨，最後來到女兒的房間。

明白了是什麼事情讓女兒這麼煩惱。

──這種事情根本不用問吧。妳就是我和妳爸爸相愛生下的孩子，所以一定沒問題的。

以女兒的筆跡記下的信件內容，留有這樣的訊息。

（給真樹同學──）

──欸，媽媽。

想來起初多半是爲了幫這個人慶祝生日，打算把這封信和禮物一起交給他。寫的時間大概是在一個月前，收件人的地方寫着她上高中後新認識的「朋友」名字。

不對，明明是祝賀生日，我卻提起這樣的事情，對不起喔。

真樹同學，謝謝你每次每次都很關心我跟海，還有新奈仔和關同學也是，你真的很關心大家。雖然真樹同學多半覺得是爲了海，但也多虧這樣，纔有現在的我們，所以我非常非常感謝你。

唯有這件事，就連我這個成年人，多半也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

「這封信，看來還是當作沒看見比較好吧……夕，對不起。」

「夕，我進去了──等等，真是的，果然弄得這麼亂……雖然由我來說也不太對啦。」

八月六日

……前提是信件內容並非如此，以及對象不是好朋友小海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