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1 邁向新季節

順利度過在天海家舉辦的海的生日會之後，我與海向衆人道別，花了比過來時更多的時間，慢慢走在通往朝凪家的路上。

結果後來整場派對，海都一直黏着我。對於以前都沒有朋友的我來說，第一次和朋友一起慶祝固然非常開心，但是難爲情的感受更在其上，總覺得幾乎整場派對我都紅着臉。

這種事偶一爲之還好，但是下次有這種機會時，希望務必兩個人獨處慶祝。

……只是明明現場還有其他人，我們都這麼笨蛋情侶，所以兩人獨處時如果不好好抱持自制心，多半有很多事會很不妙。

「真樹，今天好開心喔。」

「嗯。是啦，雖然幾乎同樣難爲情。」

「嘿嘿，的確是呢。可是這樣一來，大家應該也知道我們是感情很好的情侶吧？」

「我是覺得有點太過頭了。」

海的獨佔欲很強，同時也有愛喫醋的傾向，這是海可愛的一面，但是對於二取同學和北條同學這種第一次看我們相處的人而言，想必十分喫驚。

在天海同學和新田同學這些平常一起行動的成員面前確實都很正常。但是處於今天這樣的場合，海還特意強調她跟我的關係，讓我覺得有點稀奇。

「……海，我沒事的。」

「咦？你、你在說什麼？」

「就是說，我不會對其他女生動心……因爲我和其他女生說話的時候，該怎麼說，妳的表情顯得很不安。」

「唔……你、你怎麼知道？」

「嗯，就是隱約有這種感覺。」

今天四周的女生比平常更多，所以和其他人說話的機會也變多了，然而當時瞥見海臉上的表情有些不開心。

當然了，今天她是受大家祝賀的主角，而且還是在別人家慶祝，表面上依然表現很正常。但是例如抓我袖子的力道有時候會變強，或是大家矚目的視線集中在別人身上時，就會有那麼一瞬間鼓起臉頰，看在平常一直看着海的我眼裏，還挺好懂的。

「因爲……我就是不安嘛。」

「妳說不安，指的是例如擔心我會喜歡其他女生嗎？」

「…………嗯。」

「一開始就是絕對不想要的變化。」

我張開雙手，海遲疑了一會兒便撲過來，把臉埋進我懷裏。

「那是沒關係，不過……這附近有什麼嗎？」

經歷過雙親不和與離婚的我也是如此，這種精神方面的創傷，不會只因爲事情就此了結而輕易消失。必須花上更多時間，而且還未必能夠緩解。

這段期間我滿腦子只有「我好喜歡海」哪怕身高終究只是副產物，但是海所說的都是我爲了心愛的女朋友而做的事。我一心一意只想着不希望因爲自己不像樣而讓海被人看不起，或者是因此讓海多慮。

接下來好一會兒，我不理會周遭的景色，一直撫摸海柔順的黑髮。儘管感覺得到不時有路人看着我們，但是我現在心裏只想着海，甚至沒空覺得難爲情。

與以前的記憶相比，感覺海的身高似乎矮了一兩公分——當然從年齡上來說，海的身高不可能縮水，這就表示我的身高變高了。

「嗯。當然了，沒人能保證我們會分在同一班，而且也有可能和大家分開，所以說不定會在班上遭到孤立。」

「去年只是從大樓的窗戶看過來，心想偶爾也要就近觀看。而且由於樹不多，所以人也很少。」

「嗯。說來不好意思，我覺得那對我來說既沒有邂逅也沒有別離，只是自己一個人出洋相。整體來說，也許是我最憂鬱的時期。」

看到這裏便朝海的方向看去，只見她紅着臉低下頭，目光從我臉上移開。

『（朝凪） 不要變得更帥了。要當我一個人的真樹。』

對此我是在今早拜訪朝凪家時便察覺了，也確實詢問過海，她說我答對了。

天海同學、新田同學和望這些「朋友」也都是好人，當然都很重要。但是如果要我選，我無疑會選擇「女朋友」海一個人。

因爲我的身高變高了，所以有點落差的視線交纏在一起。

然而即使如此，我再也不忍心放着海不管。所以——

於是海和先前一樣，走到我身前不遠的地方轉身面對我。

「欸，真樹，有件事我還想再做一次，可以嗎？」

「海，過來。」

「妳是指……像天海同學當時那樣？」

「……等等？」

「……海，我再次鄭重謝謝妳，願意跟我當朋友，願意喜歡我，願意當我的女朋友。我能像這樣一點一滴成長，都是多虧了海。」

「海，要不要稍微繞個路？我有個想去看看的地方。」

「首先，我會變成病嬌。」

如此說道的海放開我，在我身前不遠的地方站直身體。

只看這些會覺得她很沉重，而且想要束縛我，但是海也明白這樣不好，所以絕對不會說出口，也不會逼我。

因此無論我怎麼說「不用擔心」，如果海不認爲「不用擔心」，我的鼓勵也不過是暫時的精神安定劑。

這麼說來我已經很久不曾看過海這樣站立的模樣——雖然覺得比起以前的苗條體型，稍微豐滿了一點，不過身材還是一樣好。

然後稍遠處種着整排的櫻花樹……就是我過來這裏的目的。

說是賞花有點誇張，但是我認爲已經足以感受到新季節的來臨。

「可以啊。而且沉重也是妳有多麼喜歡我的證據……當然了，我也不會只是乖乖聽話，也會說出自己的想法就是了。」

如此說道的海用手機傳訊息給我。

「這樣啊。原來有這回事。」

海露出無力的笑容，臉上不見剛纔的開朗。

「……所以說，海，只要妳有任何一點不安，希望妳隨時跟我說。不用客氣，別覺得對我不好意思。」

「這裏是——」

「……天色變暗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吧。要是拖得太晚，空伯母也會擔心吧。」

「的確很漂亮，連我也覺得如果就這樣回去有點可惜，所以這也沒什麼不好，可是爲什麼要來這裏？」

「……嗯。啊哈哈，真是的，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啊。明明相信真樹不是會做那種事的男生，還是放不下以前不好的回憶。」

「嗯？既然真樹這麼堅持……」

「不是那麼了不起的東西……但是平常只是從遠處看，所以偶爾想就近觀看。」

『（朝凪） 我不要你跟中田小姐那麼要好。』

「嗯、嗯。」

「這樣啊。那就好。」

雖然我不會受海以外的女生吸引，但是海跟我一樣個性正經，又容易陷入負面思考，所以無論如何都會想到「萬一」。

即使如此，現在的我跟以前不一樣，並非孤伶伶一個人。

「啊啊，嗯。我本來還以爲可能是錯覺。」

雖然撇開臉，海依然頻頻窺探我，讓我覺得她這樣非常少女，很惹人憐愛。

「是這樣嗎……那麼海儘管把自己的氣味弄到我身上，到了大家都害怕的地步。我不在意喔。」

「回不了頭……例如什麼情形？」

「……太好了。雖然有點謝了，仍有一半左右還開着花。」

「不管誰說什麼，真樹都是屬於我的……不管是體貼的一面，還是有點沒出息的一面，全都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真樹……」

「……嗯。」

「像是今天也是，看到真樹很正常地和紗那繪以及茉奈佳說話，我就莫名地害怕起來。以前的真樹明明只屬於我一個人，明知真樹是爲了我而努力，但是其他女生也發現『前原真樹』這個很棒的男生……我就忍不住擔心搞不好又會像以前那樣，不知不覺間又只剩自己孤伶伶一個人。」

「……嗯，答對了。雖然我也是在真樹開始打工那陣子才隱約發現的。」

「嗯？瞭解。」

視線有所提升，身高隨着背脊挺直再度開始成長，以及過去的灰色景象開始有了色彩，全都是多虧了她。

我看向身旁的海。

「你說得好體貼啊……聽到你這麼說，我會愈來愈回不了頭的。」

「你跟剛纔一樣站着就好，之後交給我。」

『（朝凪） 不用去打工也沒關係，省下時間陪我。』

雖然有零星的人在跑步或帶狗散步，但是沒有人像是來賞花的。由於也沒有人在看，所以應該可以悠悠哉哉。

「唔，這樣貼在一起果然不容易看出來嗎……那麼這樣呢？」

當時我認爲這是爸爸的工作需要，所以無計可施，但是我的個性本來就很內向，周遭沒有人可以依靠的學生生活確實滿難熬的。

即使只是暫時的安慰，但我相信只要有無論出什麼事都會有「 我 （ 真樹 ） 」在，有「 海 （ 我 ） 」在的這種安心感，傷痕遲早不會再感到痛。

我們兩人並肩坐在櫻花樹旁爲數不多的長椅。

「嗯。太好了。」

我帶着偏頭感到納悶的海，離開原本的路線，沿着住宅區的狹窄道路前往某個地方。

一旦發生什麼事，有夥伴願意陪我商量。覺得寂寞時，也有情人依偎在我身邊。

「海……莫非是我長高了一點吧？」

依照海的個性，我想應該不至於變成像開玩笑說的那樣……不過我希望以後也能好好珍惜她。

「嗯。以後的我也會一直屬於海。」

和以往相比沒什麼兩樣，是個有着認真又清澈的眼眸，柔順的黑髮，找不到一處瑕疵的漂亮嫩白肌膚，我比誰都喜歡，也是最重要的女生。

「咦？改變……？」

「……那麼，這種事也要說嗎？」

然而即使我的注意力都放在海一個人身上，完全沒注意周遭，但是身邊像天海同學與新田同學等人也會好好看着我，改變以往的看法重新評價我的人似乎愈來愈多。

「可是真要說來，我今年很期待春天。當然也會擔心是否又搞得跟去年一樣。」

海的心情完全恢復了，途中還以撒嬌的模樣抱住我的手，這樣果然很難走。但是相對的可以慢慢走，所以正合我意。

接着一年過去，春天一如既往地來臨。

我們又稍微打情罵俏一會兒，這才從長椅上起身。這次我們走到回家的路上，準備把海送回朝凪家。

「真樹對於自己的事還挺遲鈍的，所以也許沒察覺，但是你比自己想像中變得更帥嘍？在班上也不再畏首畏尾，學業成績也在進步，還會跟關一起鍛鍊身體，還有開始打工，髮型也不再亂糟糟……其實你『最近不一樣了』這件事，在班上也是熱烈討論的話題。夕和新奈就時常讚美你。」

「欸，真樹也許沒有察覺，但是看着現在的我，你不覺得我有所改變了嗎？」

現在的海，和跟我變成男女朋友之前的海……還是一樣漂亮又可愛，撇開這點不提，在我看來的確有唯一一點不一樣。

「這樣啊。該不會是因爲要自我介紹吧？」

因爲爸爸每次轉調都是在工作年度的尾聲，所以我每次都是以外來者的身分，在不認識任何人的環境度日。

今天是她的生日，所以雖然有點冷，但她穿着剛拿出來的春季外套，以及有點薄的及膝裙子。頭髮也是連發尾都很整齊，還噴上我們兩人出門時常用的香水。

「咦？」

我們走到開闊處的瞬間，眼前是河濱。儘管直到昨天的天氣都很差，河水的流速也有點快，但是過了一天之後似乎趨於穩定，平靜流動的河水顯得相對清澈。

大概是心情稍微鎮定，開始有些閒情逸致，海也不時開起玩笑。

「……真樹，稍微失禮一下。」

就像海爲了我做的那些事，我也接受海的任性。

「這個是因爲……有我在嗎？」

「嗯……真樹，謝謝你安慰我。多虧了你，我完全放心了。」

「又要嗎？不過既然海想做，我也會奉陪……這次要怎麼做纔好？」

「真樹，你總算發現了？」

「……我啊，以前不太喜歡春天。雖然白天氣候宜人，而且也不討厭類似櫻花這種平靜的景色。」

「沒什麼特別重要的理由……可是我隱約覺得要對海表達我的謝意，就屬這裏最好……那裏有長椅，我們坐下來吧。」

明明是自己抱持如此希望，但是不知不覺間卻發生自己最害怕的事……海跟我很像，一旦想太多，思考就容易往負面方向靠攏，所以纔會不由自主浮現國中時代的回憶吧。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是一個人——正是因爲能夠這麼想，纔會逐漸湧出足以面對不安的勇氣。

「可以嗎？就算我坦白說，真樹也不會討厭我嗎？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可是個挺沉重的女生喔？動不動就會喫醋，又需要人陪。」

最近的我跟海隨時黏在一起，因此很少這麼客觀地看着她，所以不容易察覺。但是仔細想想，就發現我確實成長了。

「真樹的氣味果然讓人放心……雖然現在有很多其他女生的氣味，讓我有點火大。」

——啾。

下個瞬間，海踮起腳尖，柔軟的嘴脣吻在我的額頭。

「……嗯，雖說身高變高了，但是距離我的希望還很遠啊。」

「什麼？怎麼回事？」

「意思是說雖然喜歡我和真樹現在這個視線高度，不過還是多少有些嚮往我需要踮腳才能KISS的高度。」

「我覺得身高應該沒辦法長這麼多……不過以後我也會以這樣的心情努力看看。」

「嗯。加油，真樹。」

被心愛的女朋友這樣加油打氣，我也只能繼續努力了。

往後的目標自然而然決定之後，我們又朝着新的季節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