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兩個人的校慶
《我和班上第二可愛的女生成爲朋友》 · たかた · 2.5萬 字
殘暑消退,開始覺得有點涼的十月中旬。
我最害怕的學校活動之一──校慶的準備工作即將開始。
「呃~大家也知道,學校會配合下個月的假日舉辦校慶,今天我打算選出校慶的執行委員。」
「咦~」教室裏怨聲四起。
享受慶典當然很有趣,但是校慶的準備工作麻煩至極。對於因爲沒朋友,連校慶都沒有好好逛過的我來說更是如此。
「每一班都要選出男女各一名代表,參加以學生會爲中心的會議……有沒有人要自告奮勇的……」
八木澤老師環顧教室,但是當然沒有人舉手。
「沒有呢……老師就覺得會這樣,所以已經準備好抽籤箱。男生從右邊的箱子,女生從左邊的箱子每個人抽一支籤,如果抽到『中獎』……就恭喜你,死心吧,請束手就擒。」
無論有沒有不滿,由於非得選出人選不可,這下子只能碰運氣了。
我們班有男生十八名、女生十七名,合計三十五名。也就是說,只要不抽到十八分之一的機率就好。
「那麼就從最旁邊的座位依序上來抽~啊,收到中獎的話,不要想矇混過去,記得要確實申告。」
我的座位在最旁邊,因此抽籤的順序也來得很快。沒中的籤很多,這點非常有利。
說到抽籤,上次的自我介紹純粹是運氣不好,連續兩次抽到下下籤的機率可沒這麼──
『中獎♡』
……好過分。
「……老師。這個,我抽中了。」
「咦?啊,好好好。那麼男生的執行委員就決定是前原同學。」
就是這樣,我的名字早早便寫在黑板上。
男生,尤其是參加運動社團的同學紛紛鬆了一口氣。畢竟當上委員就得社團和校慶準備工作兩頭忙,這樣一想,我這種回家社比較適任,關於這點我也明白。
男生方面就決定拿我當成祭品,再來只剩女生。
在她起身時我就覺得不太對勁,這句話更加驗證了我的想法。
「不,我沒放在心上。」
然而我馬上知道了她這麼做的理由。
這個時候我當然不會說不要。
「雖然不用參加開會,但是妳也要幫忙。既然是妳自己說的,我可不允許妳後來才說還是不要好了。」
「啊……對、對不起,海。我──」
然後這種氣氛會不斷蔓延,漸漸造成孤立。
知道變更爲展覽之後,班上同學──尤其是男生們大失所望。畢竟我們班上有天海同學、朝凪與新田同學等多位外貌出衆的女生,相信他們一定都很期待這些女生穿着與平常不同的服裝(根本就是角色扮演……)的模樣吧。
「嗚……大家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話。前原同學也是,對不起害你嚇了一跳。」
「……老師,那個。」
班上當然也有人提出校慶必定會有的攤位,像是鬼屋或女僕咖啡館等意見,甚至一度決定要開女僕咖啡館,但是由於也有很多其他班級提出同樣的要求,內容太過重複實在不妥,於是被迫變更。
中獎籤遲遲不出,眼看快要輪到朝凪時,天海同學舉手站了起來。
我們高中的校慶會舉辦投票,請來賓選出覺得最好的攤位,入選前三名會得到學校的表揚。雖然即使得獎了,頂多只會拿到鋼珠筆之類的紀念品,我個人認爲沒有必要那麼拚命。
「只要天海同學願意,我沒意見……」
對於這種察言觀色的行爲,我並不會加以輕蔑。雖然會覺得狡猾。
尤其是在我抽中之後,該說整個氣氛都不一樣嗎?
「夕,妳先冷靜一點。前原同學受到不當的對待導致妳感情用事,這點我懂。可是剛剛的夕有點太過火了……妳仔細看看。」
「朝凪。」
「抽到籤的人來當──規矩是這樣沒錯吧?反正我閒着沒事,我來當吧。」
「不,我也沒有特別──」
(雖然我在抽中的時候就能料到……)
「能夠像那樣不管氣氛會不會變差,這麼純粹地爲了一個人而生氣……夕對大家生氣的時候,前原也很感動吧?對於把當下氣氛放在第一順位的我,根本做不到那種事。」
班上也有人認爲什麼都沒做=來歷不明的人,從這個角度來看,多半也有人儘可能避免與我交流。所以如果站在相反的立場來看,我雖然感到沮喪,但是並非不懂他們的心情。
巧妙平息天海同學的怒氣,甚至完美安撫了受到影響的同班同學。
我覺得朝凪在這種地方真的很精明。挺值得尊敬的。
儘管在決定委員時嚇得冒出一身冷汗,但是多虧朝凪的安撫讓氣氛回穩,班上也開始爲校慶一步步努力準備。
我還以爲緊接在後的新田同學會擺出握拳之類的動作,但是沒想到她的反應挺冷淡的,甚至表示願意提供協助。
之後我們雖然一起走到途中,但是始終只聊了遊戲、漫畫等無關緊要的話題,到頭來還是沒能問得更加深入。
「好、好累啊……」
「喲,辛苦了。」
然而班上女生們的表情似乎比剛纔還要認真。
朝凪的模樣果然不太對勁。
「嗯。新田同學安全上壘。」
好吧,畢竟是待在一向積極參加學校活動的天海同學那個圈子,我瞬間心想原來也有這種事啊。
彷彿是在自嘲的朝凪繼續說下去:
既然已經抽籤決定,那麼便非做不可,但是真沒想到只是站在人前就會這麼累。會議都是交由朝凪主持,我幾乎只是從旁支援,但是長年邊緣人的經驗對於耐力的損耗,果然比想像中來得嚴重。
「啊﹑啊啊,嗯……」
「啊,老師。我抽中了。」
「咦?這、這個嘛……一開始我就徵求自願者,所以讓想當的人當是最好的,不過……前原同學,這樣可以嗎?」
「是嗎?謝謝。可是我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就只是維護了檯面上的氣氛……真正厲害的還是夕。」
「嗯?怎麼了嗎,天海同學?」
「我們也回家吧。大概從下週開始就會變忙,現在得先做好心理準備纔行。」
女生這邊抽到第九人,中獎籤似乎還躺在箱子裏。
「我說妳啊,道歉的對象不是我,而是大家吧?來,現在還來得及。」
該做的事全都做完,感覺精疲力盡的我趴在桌上。
放學前的班會結束,全體解散之後。
如果是其他男生可能還好,但是在我抽中之時,表示搭檔是我這個邊緣人。會覺得尷尬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這麼一來就得領導大家+應付我,需要雙重的顧慮。從這個角度來看,我是滿心對自己抽中這點感到抱歉……雖然早有覺悟,但是看到大家表現得這麼露骨,內心還是有點沮喪。
眼前的她不是平時開朗的笑容,而是認真的側臉。
「喂喂,那邊那些色鬼,不要垂頭喪氣,提點意見說說看要展出什麼。如果你們能提供積極正面的意見,當天要有角色扮演也不是不能考慮,就由夕和新奈來扮。」
「我從剛剛一直看到現在,從確定是前原同學以後,雖然我不說是誰,但是大家都明顯爲沒抽到感到開心,或是祈禱自己不要抽到……大家爲什麼這麼避着他?爲什麼這麼抗拒?前原同學明明什麼都沒做。不是嗎?爲什麼?」
「怎麼可能……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是心情上也許真是這樣吧。」
然而雖然時間不長,但是天海同學和我有交情,算得上是朋友。
新田同學等幾名時常與天海同學來往的人,稍微觀察到她的神色,所以纔會表現出比較冷淡的反應。
「對不起了,大家。可是隻要跟我說,我會幫忙的。」
雖然有人提出參考某電視節目的裝置,或是利用整間教室來擺骨牌等各式各樣的意見,但是經過所需預算相對較少,以及是否上鏡頭等綜合考量,於是雖然老套,還是決定採用我提的空罐馬賽克拼圖。
「海……可是我已經說我要當──好痛!」
「拜託不要丟給我……」
「老師,我雖然沒抽到籤,但是我可以自告奮勇嗎?我想和前原同學一起當。」
「那麼既然有人自願,就確定是前原同學和天海同學──」
天海同學的發言讓教室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對吧?可以多誇獎我一點喔?嗯?」
「──欸,大家討厭前原同學嗎?」
雖然兩人獨處讓我有點緊張,但是應該不至於無法做事吧。
「唔……好、好啦。」
眼前姑且不論角色扮演的事,首先要決定展出的內容。
「嗯……有、有什麼事嗎?」
過了一會兒,班上同學都離開之後,我對同樣身爲執行委員而留下的朝凪開口:
「是。我有幾句話想跟大家說。」
正因爲如此,天海同學纔會生氣。
朝凪賞了她一記手刀並且說道:
「那就依照抽籤結果,執行委員就確定是我,朝凪海和前原真樹。所以還請大家多多幫忙──啊,還有新奈。」
「辛苦了……」
「咦?可是朝凪同學──」
接下來決定設計圖由我和朝凪兩個人繪製,班上同學們根據我們的指示進行之後,本日的討論就此告一段落。
「……朝凪?」
「咦~!只有我和新奈仔?海呢~?」
開會的結果,我們班決定舉辦展覽。
「什麼事?」
「妳很得意忘形耶……不過這次確實不得不承認。」
儘管要拼出什麼樣的圖,設計圖都還沒畫,但是這類資料只要請媽媽幫忙,應該拿得到很多可供參考的東西。至於紙箱和空罐,只要請附近的超市或餐廳幫忙就行。
「真是的,才第一次討論就累成這樣?這下子等到校慶結束,頭髮會變得全白喔?」
這次的馬賽克拼圖雖然不太花錢,相對的作業量多半會相當大。
聽到朝凪說的話,天海同學似乎總算察覺這樣不對。
平時總是在班上發光發熱的天海同學,現在對着班上同學抱持明確的怒氣。
和慌得束手無策的我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順道一提,天海同學已經抽過,沒抽中。朝凪似乎之後才抽。
「我是幕後人員。身爲製作人,我有義務利用妳們兩個拿下人氣投票第一名。對吧,前原同學?」
「朝凪果然很厲害啊。」
「──好的。那麼關於展覽,就決定是前原同學提出的『用空罐做馬賽克拼圖』。」
我個人是希望朝凪能夠犧牲一下,那就謝天謝地了……只是不知結果如何。
──就在這個節骨眼,朝凪抽中剩下的中獎籤,揉成一團拿給老師看。
朋友受到不合理的蔑視,任誰都會覺得不舒服。
惹得天海同學生氣,也就意味着會被以天海同學爲首的這羣人敬而遠之。天海同學想必不是考慮過這些纔開口,但是像剛纔那樣懂得察言觀色的人們,就是會認爲避免和惹火她的人來往比較「保險」。
「我纔不厲害呢。很普通。我纔不是那塊料。」
我幫垂頭喪氣的天海同學打圓場,並和朝凪互相使個眼色,相視點頭。
證據就是覺得自己受到天海同學責備的那些女生,臉色都很蒼白。
「那麼下一個是我……好的,沒中。老師,這是證據。」
我也認爲朝凪說得沒錯。
「……不要中、不要中啊……!好,沒抽到……!」
我們打算安排行程時要儘可能讓作業順利進行,但是根據以往的經驗,這種事情大多會有所延遲,到了前一天還在熬夜趕工也是常有的事。
在完全沒有經驗的狀態下,突然被託付要在校慶當中領導全班的重任,校慶之後肯定會燃燒殆盡。
「所以,我很慶幸這次的搭檔是朝凪。如果換作是天海同學,又或者是新田同學,我絕對做不下去。」
多虧朝凪擔任女生方面的執行委員,無論天海同學還是新田同學,都是打從一開始就很積極配合。因此目前勉強還做得下去。
「對吧。這都要感謝我那驚人的籤運……我很想這麼說,不過……來,這是給前原同學的禮物。」
「嗯?」
朝凪交給我一張揉成一團的白紙。
「這是什麼?」
「……我之前抽的籤。」
也就是在抽籤決定委員時,朝凪握起來的那張籤。
「咦!可是如果這是朝凪抽到的籤──」
就會產生一個矛盾。
「朝凪,妳該不會──」
朝凪露出尷尬的表情。
「嗯,就是這麼回事……對不起,前原。我其實抽到空白籤。」
「咦?可是……當時老師也……」
「老師當然也發現了,是我強硬地如此堅持。」
由於先前的氣氛很差,老師多半也想要息事寧人吧。
朝凪就是利用這一點。
「真沒想到妳在那種氣氛下,可以做出這樣的事……我每次都覺得朝凪真的很有膽識。好厲害啊,真的。」
「怎麼可能~不過以這麼久沒畫來說,我對這個水準還挺滿意的~」
嚴格說來朝凪沒抽到,但是這張空白籤對我而言是「中獎」──我覺得這樣就好。
她似乎躲在門後不現身,但是這個可愛的嗓音已經出賣了主人。
「那種狀況多半會事後變更,所以我打算到時候要自告奮勇。畢竟前原在班上有點像是劇毒物質,其他女生肯定承受不了吧。」
雖然要視作品尺寸而定,但是如果要做出壯觀的作品,那麼至少需要幾百個空罐。因此,主要會用到的顏色要從現在開始收集。
天海同學大致看過一遍之後,這麼說道。
要準備展覽以及出席會議等等,讓我們今天從早上就挺忙的,所以天海同學似乎也想來幫我們。
「……呃~」
「天海同學,謝謝妳的擔心。可是我們已經決定方向,所以不是那麼需要人手。」
我也是這麼想。看來配色會有點複雜,但是震撼力方面無可挑剔。
「……欸,這個圖可以交給我來畫嗎?」
「這個回答好有真咲伯母的風格。可是還是姑且發個郵件問一下吧?」
我認爲朝凪只要多把這一面展現給大家看,大家就會更能感受她的魅力……只是我實在太難爲情,說不出口。
「這樣啊……嗯,說得也是。謝啦,前原。多虧你這麼說,我覺得輕鬆點了。」
「依照媽媽的說法,就是『我平常工作就忙得要死,找我諮詢我也很傷腦筋,而且既然是高中生的展示品,就算擅自使用多半也不會被罵,儘管去做吧』。」
「唔!這……」
「……啊,可是這次幸虧還有中獎籤,如果已經被別人抽走,妳打算怎麼做?」
由於都是劇烈打鬥與血腥場面,原本覺得天海同學這樣的女生應該不會有所共鳴。
天海同學跑向我們,額頭卻被朝凪彈了一下。
「唔……真樹同學。」
「天海同學,妳該不會是職業插畫家吧……」
畢竟我是沒頭沒腦對天海同學的圈子說出「我絕對不要跟你們一起混」這種話的人。
我們談得正順利時,聽見一名少女的說話聲響徹四周。
看到她遞過來的圖,我和朝凪大爲震驚。
「……這樣啊。」
「嗯。妳上色完一張我就駁回一張就行了吧?」
如此說道的朝凪似乎放下心來,嘴角上揚。
「所以,我要對朝凪說的話沒有改變……我很慶幸是朝凪抽中了。只有這樣。」
「……我也有。」
「咦!啊,嗯、嗯。就是啊。既然畫得這麼好,畫畫的部分就交給夕……話說乾脆把這張圖上色不就好了?」
而且還是隻用一支鋼珠筆。
「抱歉,海。再十分鐘就好。」
我個人認爲天海同學在場也沒問題,不過要是太寵她,身爲監護人的朝凪會生氣,所以這個時候還是要強硬一點。
如果是這樣的作弊,那麼我也不會責怪她。而且我反倒是感到過意不去,覺得又讓朝凪爲我費心了。
「妳的好意我心領了,這裏還是交給我們兩個,妳回到大家那邊吧。」
「是嗎?那就好。」
總覺得朝凪的這種表情好可愛,讓我撇開視線掩飾害臊。
「夕,妳──」
「不要一遇到麻煩就去找前原同學……今天就先這樣。辛苦了,前原同學。」
「首先是要用哪張畫……朝凪,怎麼辦?」
天海同學似乎十分專注在畫畫上,和先前判若兩人,散發出一股認真的氛圍。用打開開關來形容不知貼不貼切。
「我會照官方插畫來描,這部分大概沒問題……爲了以防萬一,可能還是先問過會比較好。欸,真咲伯母怎麼說?」
「喔~感覺好特別的漫畫。可是角色有夠帥氣。」
天海同學從我手中接過鋼珠筆和活頁紙,不看參考資料便行雲流水地畫了起來。
「「嗯?」」
「如果是買樂透就算了,但是這次可是大家都公認的下下籤喔。既然這樣,無論任何人都不會有意見啦。」
「是可以啦。」
「好、好痛喔,海~」
「嗯,瞭解。海、真樹同學,接下來要請你們多多指教了!那麼我馬上回家上色。海,我想要妳幫忙檢查畫得行不行,可以嗎?」
朝凪袒護我的方式和天海同學完全不同。我並不討厭這種做法。
不知何時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對於這樣的我,能夠好好應付的人,目前也只有「朋友」朝凪。
「朝凪同學,我看還是請她幫忙比較好吧……」
「那就數到三一起說出來?」
「海是魔鬼~可是,這是我上高中的第一次校慶,我會努力的!」
「「……一、二、三──」」
「果然還是漫畫第一集的封面吧。不是有刀、血,還有內臟噴一地嗎?而且那就是最好推的畫面。」
「嗯。嘿嘿。」
「不……夕,妳之前從來沒做過這種事吧?」
天海同學一邊口中唸唸有詞,一邊畫個不停。
「咦?這是無所謂。」
「這樣一來,配色就是以紅黑爲主吧……好吧,這麼一來最主要的就是我們常喝的可樂空罐,收集起來大概也不會太難吧。」
雖然也可以採取粉絲創作的形式,包括構圖等等都由我們自己構思,但是遺憾的是無論我還是朝凪,都沒有繪畫的才能。雖然也可以使用原創的圖,但是這樣會導致震撼力不足。既然要做就要以前幾名爲目標,關於這點班上同學也一致贊同,所以版權角色在一般大衆的認知度這點會比較有利。
「也不是沒有……前原呢?」
無從挑剔。明明不是完全照着畫,卻連角色的細節都能牢牢掌握,完美地重現了這套漫畫特色所在的血腥與充滿魄力的場面。
「好吧,話就先說到這裏。沒什麼時間了,我們趕快決定題材吧。說到這個,朝凪有什麼想做的嗎?」
「也是。」
天海同學拿起單行本,慢慢地翻了起來。
「真的嗎?那麼這下子我也能幫上你們的忙了吧?」
「嗯,這是參考資料。」
「咦?」
「我是毒氣嗎……也是啦,我確實有過前科。」
關於題材,就決定是目前播出動畫大受歡迎的黑暗英雄類型少年漫畫的主角,於是立刻進行到設計圖的階段。
「天海同學?」
「好好好,知道了啦~真是的,你們兩個都好小氣……啊,這本漫畫該不會就是這次的題材吧?」
「這傢伙。」
「──嗯,畫好了。怎麼樣?我是依照剛纔的漫畫,搭配我自己的想像隨手畫的。」
──喔喔,原來如此。事情我都聽說了,兩位!
「哼~很好啊。那麼課業方面呢?」
「…………」
「嗯,可是我在和海當朋友之前,曾經一個人畫畫……而且,看了漫畫之後,我覺得『可能畫得出來』。」
不但有天使的臉孔,還這麼有藝術天分,這個規格再怎麼說也太高了吧。
聽起來很久沒畫了,這下沒問題嗎?
天海同學「欸嘿!」一聲挺起胸膛,這是很久沒畫的水準嗎?
「就這麼決定,接下來設計改成我們三個人一起進行吧。需要的空罐數量由我來計算,請天海同學專心畫畫,這樣可以嗎?」
「辛苦了,真樹同學。明天見。」
「我起初也是這麼打算,可是……海也知道,妳和真樹同學這麼辛苦,我心想不知能否幫上忙~啊,我當然有取得同意。」
最近我們老是在看同樣的東西,答案多半相同吧。
「真樹同學,可以借一下紙筆嗎?」
對班上大部分的女生而言,抽到中獎籤=事情很多很辛苦的執行委員工作+搭檔是我,既然有朝凪扛下這個工作,相信她們都鬆了一口氣吧。
「朝凪同學……?」
「天海同學,妳會畫畫嗎?朝凪同學,妳知道嗎?」
豈止是幫得上忙,天海同學甚至一躍登上了主角的寶座。
「好痛!嗚嗚,真樹同學,救命啊,海欺負我~!」
「那麼之後就是選比較好的畫,然後描出設計圖──」
於是我和朝凪兩個人的校慶就此開始。
「呵呵,海和真樹同學果然有一套……這樣纔夠格當我的朋……嘿咕!」
「嗯~拿着刀或鋸子之類的武器橫掃一圈,然後一羣殭屍發出慘叫,血噴得到處都是,在這樣的場景中央擺出帥氣的姿勢……」
「……天海同學,妳一直盯着我看也沒用。」
「妳的工作呢?夕,我應該指派妳和新奈一起指揮空罐收集部隊吧?」
「嗯,沒錯。」
「夕,妳在做什麼?」
「……前原不生氣嗎?再怎麼說我都作弊了。」
天海同學與朝凪同學一如往常打打鬧鬧着離開教室。
天海同學發揮我們意料之外的罕見才能,這下校慶的準備工作多半能夠順利進行。
可是我還是很在意一件事。
於是我立刻發送訊息。
『(前原) 朝凪。』
『(朝凪) 怎麼?有事嗎?』
『(前原) 沒有,沒事。只是,覺得妳好像不太有精神。』
『(朝凪) 啊啊……我是在想夕還挺會畫的。』
『(朝凪) 連我這個好朋友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只是有點想到這件事。』
『(朝凪) 所以前原用不着擔心。』
『(朝凪) 我沒事。』
『(前原) 是嗎?』
『(朝凪) 嗯。』
『(前原) 真的?』
『(朝凪) 真的啦。』
『(前原) 那就好。』
既然朝凪這麼說了,我也只能相信。
「……既然如此,爲什麼妳的表情會顯得這麼難受呢。」
我想起被天海同學拉着手回家的朝凪那張苦澀的側臉,不禁喃喃自語。
即使到了隔天,天海同學依舊大肆活躍。
雖然是因爲自己打電話的關係,但是我完全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中。一時鬼迷心竅,讓我犯下這麼嚴重的錯誤。
「太好了,海!不枉我們兩個人努力熬夜趕工。」
理由當然是來自於名叫朝凪海的女生。
『(朝凪) 喂~語彙力。』
「您好,我是前原。」
『……嗯,所以?』
「……啊啊,真是的。」
『嘿嘿,謝啦。那麼我馬上過去……啊,喫飯當然是你請客。別忘了加點。』
我再也承受不了鬱悶的氣氛,有點自暴自棄地拿起了手機。
我這是口是心非。完全被當成玩具了。好遜。
最近身旁總是有朝凪在,讓我忽然間變得有點寂寞。所以──
我在電腦桌前面坐下,打算在餐點送來之前多少做一點。
『(朝凪) 嗯,多誇誇我。』
害我不禁想到那天早上回家的朝凪……先不說這個,現在最重要的是關於我的工作。
這次我點老樣子的披薩、薯條、雞塊的套餐,飲料改爲能量飲料。雖然並非換了飲料就會有精神,但是這種事就是講求感覺。
『我知道。可是前原不是打電話給我了嗎?』
『(前原) 好厲害好棒棒。』
不是這樣。我就只是有點想聽朝凪的聲音。
就是覺得少了些什麼。
鈴聲響着的當下,我感覺到心臟跳得愈來愈快。莫名地會緊張。
『哼~?喔~?』
『(朝凪) 你很懂嘛。』
爲什麼我會覺得「好久沒這樣」了?
「唔……」
她若無其事地在天海同學家過夜,但是當然沒有任何人對此表示責難。既然雙方是交情很好的同性友人,大家都會是這種反應。
剛纔那樣捉弄我,竟然說出這種話。
就今天而言,朝凪或許是受到熬夜影響,一臉很困的樣子,而且我也不想讓她太過勉強自己。如果校慶將近就算了,但是距離期限還很遙遠。如果從現在開始就太過拚命,就算朝凪體力再好也撐不到當天吧。
之後將會根據這幅畫轉換成馬賽克拼圖的圖稿,進行微調之後,然後製作交給班上同學和執行委員會的資料。
『(前原) 嗯。微調檔案之類的東西,我會在週日用郵件傳給妳。』
『呵呵,太遺憾了~』
「唔……啊啊,算了,果然不該打電話給妳的。虧我還在擔心,妳今天一個人會不會很寂寞。」
「才、纔不是……」
「啊,抱歉,朝凪……妳睡了嗎?」
朝凪發過檔案給我檢查,正如同班上同學的讚美,上色的成品當然也很厲害。
久違的主動打電話,當然是打給朝凪。
幸運的是今天是週末的週五。雖然不太喜歡把學校的工作帶回家,但是隻要在這個六日完工,到了下週就能順利開工。
『(前原) 辛苦了。』
『不行不行,你這麼說也沒用,太明顯了。來,乾脆說出口吧?說前原真樹沒有朝凪海陪着,寂寞得要死掉了~』
過不了多久,朝凪穿着平常那副休閒的牛仔褲裝過來了。只是話說回來,我和朝凪一起玩的時候,她幾乎都是穿制服,所以這個時候看到她穿便服也很新鮮。
於是放學後我立刻回家開始動工。
『呵呵。前原好可愛,像兔子一樣。』
『啊,您好~要點老樣子嗎~?』
『那有什麼事?這種時候你平常都是發訊息,今天卻打電話來,還挺稀奇的嘛。該不會是出了什麼麻煩?』
發訊息的時候明明不會這樣,但是隔着電話就會覺得尷尬。話說得這麼拐彎抹角,感覺想要表達的事連一半都沒能傳達出去。
仔細一想,這纔是我平時的作風。獨自一人在昏暗的房間裏,一邊用可樂搭配垃圾食物下肚,一邊玩遊戲。玩膩了就看漫畫,或是用電視看電影,或是在網路上看些影片。
「欸嘿嘿,會嗎?一想到這是校慶,我也得努力纔行~結果就趁着這股氣勢,廢寢忘食地一下子畫完了。」
「啊!真樹同學。校慶的準備一起加油吧!」
明明對朝凪說今天一個人就好,明明覺得這樣比較清靜很好。
『……我還是要去你家玩,可以嗎?因爲我也有點寂寞。』
「真的。我好歹也是班上的負責人,所以才奉陪。要不然我早佔領夕的牀睡覺了。」
『(前原) 畢竟昨天看她秀了一手那麼厲害的畫技啊。』
「啊啊,夠了……我還是一個人做就好。就這樣。」
雖然睡眠不足一臉疲憊,但是發訊息的感覺倒是和平常一樣,也沒有昨天那種不對勁的模樣。
我每次都覺得自己實在贏不了朝凪。
「……嗯、嗯。也對。」
然而在這之前要先填飽肚子。
(今天朝凪總不會過來了吧。)
我爲什麼會這麼緊張呢?
「不,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要不要來我家進行設計圖的作業,順便一邊喫飯,一邊玩……之類的?」
『──您好,這裏是披薩火箭~』
我忽然發現一件事。
『(朝凪) 就這麼做。昨天實在有點太拚了。』
『來吧來吧~把一切都招了吧,會很舒坦喔?』
『(前原) 總之今天就別硬撐了,回家睡覺吧。』
「……好久沒這樣了。」
「不,沒這種事,不過……啊啊,可是這件事也是有一點吧……我也會覺得,擅自調整好像不太對。」
「還有,這通電話……妳不用忘記,但是希望至少能幫我保密。」
「這麼說也對,我想也是啊。」
這種話實在太難爲情,我絕對說不出口。
『(前原) 開玩笑的。幫忙天海同學很辛苦吧?』
陪她熬夜的朝凪已經累癱,但是負責畫畫的當事人卻是一如往常情緒高昂……不光只是才能,就連體力也是無窮無盡……她真的和我跟朝凪一樣是人類嗎?
即使朝凪來了,做的事也沒什麼兩樣,但是隻要有她在,昏暗的房間就會變得明亮,鬱悶的空氣也變得清爽,還會充滿甜香。
『嗯,小睡了一下,接下來要喫晚飯。不過還沒洗澡,而且再怎麼說也還沒要睡啦。又不是老爺爺。』
朝凪說完便立刻掛斷電話。
「兔子寂寞會死掉只是迷信。」
在迴盪着桌上型電腦風扇聲的家裏,我不經意地喃喃自語。
「……這、這是無所謂。」
『咦?真的好嗎?如果你拜託我,我也不是不能考慮喔~』
明明只是主動找朋友說聲「來我家玩吧」。
「只要在我能力範圍之內……什麼事?」
「我還是……當然前提是妳方便的話。」
我的臉,還有臉頰都好燙。好難爲情。只要一下子就好,時間啊,爲我倒流吧。
朝凪頓了一下,接着纔開口:
「喲。」
在格外昏暗的客廳裏獨自一人。
『(朝凪) 嗯。我會跟夕也說一聲。』
『……嗯。』
天海同學露出靦腆的笑容,把根據昨天的草稿迅速完工的插畫拿給大家看。
「不用了!」
「所以,這個……雖然覺得妳應該想睡,這麼說是很不好意思。」
『好啊。相對的,我可以對前原提出一個要求嗎?』
結果又變回平時的週末,只是爲什麼我會比平常更加心浮氣躁,靜不下來呢?
昏暗安靜的室內。
抬起頭來的瞬間,天海同學碰巧和我對上視線,於是活力充沛地朝我揮揮手。
「我……感覺寂寞嗎?」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前原見不到我,感覺很寂寞。』
『……什麼事?怎麼啦?』
但是現在的我對於這種身旁沒有其他人的狀況感到寂寞。
那麼爲什麼一變成異性,就會弄得驚天動地呢?
和朝凪成爲朋友,分明還不到兩個月。
「咦?真的假的?這是阿夕畫的?會不會太厲害了?」
「喲,歡迎。餐點我已經加點了,點平常那種就可以了吧?」
「嗯,謝啦。啊,剛纔真咲伯母打電話過來。她說如果兒子做出什麼奇怪的事,要我儘管踹沒關係。」
「要踹哪裏啊。她也真是的……」
這次我不打算重蹈覆轍,所以這方面想必不會有問題。
由於我是在她想睡的時候找她來,搞不好朝凪也許會睡着,但是等時間到了,我會好好叫醒她。
……當然了,我絕對不做奇怪的事。
「欸,前原。」
「嗯?什麼事?」
「我只是叫一下~」
「什麼跟什麼。」
「呵呵。」
自從我打開門之後,朝凪就一直看着我露出賊笑。雖然她沒做什麼,但是顯然是在取笑我剛纔打的那通電話。照這樣看來,她還會拿這個當成話題講上好一陣子。
我的臉頰還有點發燙。
「~♪」
朝凪不理會我的內心糾結,一邊開心哼歌一邊準備自己的餐具與杯子。
明明不是做什麼特別的事,但是她今天顯得好開心。
「就麼先把工作趕快完成吧。馬賽克畫已經好了嗎?」
「嗯。只不過細部調整顏色之類的還沒。」
我們從客廳搬來椅子,兩個人並肩開工。
「前原,不好意思了。」
「我只是回敬妳一下。」
「竟然。不過確實要玩啦。」
「就是這麼回事……不好意思,除了點餐以外,我還有些事情想問一下。」
「也對。就敲她竹槓吧。」
「有辦法嗎?」
「玩遊戲吧。」
「啊~嗯……這個嘛……嗯嗯……」
朝凪就像之前某次那樣靦腆起來,溫柔握緊我的手。
她的睡意應該已經接近極限,還是牢牢抓住不放。
由於作業空間狹小,我和朝凪的身體靠在一起。這樣一來朝凪的臉勢必變得非常近,但是這次並不只這樣。
「妳是土匪嗎?」
「嗯?朝凪?」
「嗯~?」
「噫,我太不小心了……」
「媽媽教我被欺負就要還以顏色。」
「喂,虧我貼心地換個說法。」
「嗯,那去你的房間拿毯子過來。」
「啊……」
常去的披薩店,飲料種類比其他店豐富許多,所以我認爲其中一定也會包含我們所需顏色的空罐,幸好我的預測正確。
「還要指定啊。雖然是沒關係。」
「那就得找這種顏色的空罐了吧。Dr Pepper之類的或許挺接近?可是記得附近好像沒什麼店有賣。還是巧立名目敲班導……請老師幫忙買需要的量?」
「咦?你想太多了吧?」
她的專注力似乎是在對戰尾聲耗盡,看來已經撐不下去。
「好好好。真是的,難得我特別給你一點服務耶,真樹同學真是害羞~」
我正準備從沙發站起身,想趁她睡覺時把工作做完時,被朝凪拉住衣角。
「啊!喂,媽媽沒教你不可以拿別人的東西嗎?」
「好啦,姑且還有一些時間,要怎麼辦?玩其他遊戲,還是久違地看個電影?」
「喂──」
「欸嘿嘿。」
「前原,這裏要選紅色還是黑色?」
「朝凪,再來一場!」
「前原,那個啊。」
她用毯子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張臉,模樣簡直像只蓑蛾。這件毯子是我已經用了好多年的便宜貨,不過既然她感到中意,那也沒什麼不好吧。
「謝謝。前原果然很體貼。」
「嘿嘿,下場我也會迎頭痛擊,拿到第一次二連勝。」
「嘿嘿……嗯,這個果然好暖,好舒服。」
「會靠在一起確實是沒辦法,但是妳的手,這個,爲什麼勾着我的手臂?」
『──晚安,真樹同學。對不起,這麼晚來拜訪。』
明明朋友之間,應該不會做這樣的事。
「嗯~紅色會太亮,黑色又有點……折衷一下,選個胭脂色、暗紫色之類的顏色說不定挺不錯的。」
這讓我有點亂了套,不過我還是輕輕揮開她的手,繼續作業。
「不爲什麼。雖然我也不知道,就是想這麼做……不行嗎?」
「謝謝招待~好啦,肚子也填飽了。」
既然被朝凪這樣請求,我也沒辦法拒絕。
雖然還有工作沒有做完,不過再來就不是隻有我們的問題。
「嗯。可是這麼晚會是誰……應該不是送貨員。」
「咦?」
我大意之下一個馬虎,完全上了朝凪的當,就這麼被打成蜂窩。
即使如此,看着朝凪心情就會變得溫柔,自然而然就做出這樣的舉動。
「朝凪,妳困了嗎?」
「不會……」
「我沒關係。」
「怎麼可能。妳好好看看自己的手。」
──叮咚。這時家裏的門鈴響了。
「唔,前原果然是個討厭的傢伙。」
「那麼這下就解決了材料的問題。啊,這個雞塊我要了──」
之後當然由我給她迎頭痛擊,總算保住了面子,不過她的技術跟上次和天海同學一起玩的時候相比,顯得更加進步了。
「……前原,你好像有客人。」
這樣喫感覺特別好喫。
她愛捉弄我這點雖然沒有辦法,不過總覺得今天的朝凪有更多肢體接觸。
「……好啊,有破綻!」
「爲、爲什麼?」
「可以牽着手嗎?」
「要繼續動工嗎?」
「唔!糟……」
「啊啊!莫非──」
手上慢慢傳來她的溫暖。
「您好~披薩火箭──」
不管怎麼說,我很慶幸有找朝凪過來。足以抵銷那通讓我很難爲情的電話。
我拿起牀上的毯子,幫躺在沙發上的朝凪蓋好。
我們爲什麼會做這種事呢?因爲自己一個人很寂寞嗎?因爲想念別人的溫暖嗎?連我自己也搞不太懂爲什麼自己會做這種事。
「那就別硬撐了,去睡吧。今天我一定會叫醒妳。」
「那麼三十分鐘後我會叫醒妳,我再去趕一下進度……」
「開玩笑的。不過就算不請老師幫忙,也不是沒辦法,所以像是請老師慰勞大家或是自費購買之類的是最終手段。」
我和朝凪一邊搶食對方的附餐,一邊一如往常享受垃圾食物。我當然有自覺這樣很沒有規矩,但是隻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差不多都是這樣。
爲什麼,現在這個時間點,她會來我家呢?
「啊,嗯……實在是有點沒電了……呼啊啊。」
「欸,前原。」
「好耶~!成功了成功了!總算從認真模式的前原手裏拿下一勝~!」
朝凪正要開口說些什麼,門鈴再度告知有訪客上門。
住在大樓裏偶爾會有人按錯門鈴,也有可能是推銷員,或者只是單純的可疑人物,所以如果是陌生人,我就會置之不理。然而──
無論遊戲、課業,還是其他事情,想必都是如此。
「三千圓。」
「我啊,大概──」
「怎麼了?」
──叮咚。
「是嗎?真是可惜。不過剛纔抱住的服務費是三千圓。」
「天海,同學……?」
即使沒有天海同學那種突如其來的靈光一閃,但是面對什麼事都腳踏實地,一點一滴提升自己。我認爲這就是朝凪海這個女生的作風。
交涉的結果,我請店家提供幾十罐店內的空罐。
「嗯。」
「……我說朝凪。」
我們嘴巴雖然這麼說,握手的力道卻愈來愈強。
「前原,等等。」
「……什麼事?」
看到熒幕映出的身影,我瞬間腦袋一片空白。
我原本打算像平常那樣痛宰她,但是一個大意被朝凪拿下勝利。
「還有就是其他用品的採買……那我就拿走妳的薯餅作爲報復。」
「少得寸進尺……下一場我會贏給妳看。」
心臟猛地噗通一跳。
不知不覺間,朝凪手拿着控制器靠在我的肩上,看樣子昏昏欲睡。
相信在那之後她也有一直腳踏實地練習吧。
「這種的就免了。」
「喔?哼哼,也好。我接受你的挑戰。」
「嗯,喔、喔喔……」
『欸,真樹同學……海在裏面對吧?』
「……抱歉,可以等我一下嗎?」
我先回了一句,然後迅速去找朝凪。
這個情形怎麼想都很不妙。
「……夕,在外面嗎?」
「現在還在門外……妳走出家門時被天海同學看見了嗎?」
「我有留意,所以應該不會……應該。」
聽說天海同學和朝凪的家有點距離,所以除非是特意埋伏,否則湊巧看見她走出家門的可能性很低。
也就是說,天海同學幾乎是有確切證據,相信朝凪今天就在我家。
「朝凪,我們的事,妳跟天海同學……」
「那個……這個──」
「還沒說?」
朝凪過意不去地點點頭,但是我現在沒有心情責備她。
朝凪沒說,也就表示天海同學是在某個時間,察覺我和朝凪是親密的朋友關係。
即使裝傻趕走她,遇到這個狀況想必也沒有意義。
「前原,抱歉。我……」
「不,本來就是我提議保密,朝凪並沒有錯。」
這個時候就乾脆一點吧。朝凪也不是故意如此的。
我讓朝凪坐到餐桌旁,然後請天海同學進門。
三人之間一片沉默。
朝凪揮手製止打算跟着她的天海同學。
朝凪明明應該已經察覺到訊息,但是不管等待多久,朝凪都是已讀不回。
由於有着週末那件事,我的腦中瞬間閃過她也許不會來上學,但是朝凪同學好端端地坐在自己座位上。天海同學當然也一起。
我沒有說謊。
「這……」
我請朝凪保密明明是事實,但是朝凪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低頭不語。
『(前原) 謝謝妳,天海同學。總之先等放學後再聯絡。』
「嗯……」
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不能收回。
我坐在朝凪的身旁,她握緊着我的襯衫衣角。
「……天海同學,我和朝凪的事,妳是何時發現的?」
「也是啦,畢竟原本的畫厲害到不行,只要不要搞砸應該就沒問題吧。啊,影印稿我來發,給我吧。」
『(天海) 可是等到假日過去,她便若無其事地來我家接我。』
『(前原) 怎麼了嗎?』
正因爲這就是我們的目的,所以無論是我還是朝凪,在過夜那天晚上纔會一起決定要把這件事告訴天海同學。
「欸,海。爲什麼不肯告訴我妳和真樹同學的事?虧我想着即使暫時保密,海一定會告訴我的,所以一直在等妳。」
「早安,天海同學……還有,朝凪同學也早。」
是該立刻追上去,還是該隔一段時間,讓彼此冷靜呢?
現在的我無法得到這個答案。
『(天海) 她說週五的事很對不起,請我忘掉。只有這樣。』
「夕纔剛來,休息一會兒再回去吧……我是說讓我一個人回去。在這種氣氛下和夕獨處……抱歉,坦白說,我有點難受。」
隔了一拍之後,朝凪用像是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對着好朋友說道:
「不用了。我今天打算馬上就走。畢竟打擾你們寶貴的時間未免太過意不去。」
「朝凪,這裏讓我來說吧。」
『(前原) 喂~朝凪。』
如此說道並露出微笑的朝凪,怎麼看都是平常的朝凪海,正常得讓我喫驚。
「天海同學,要不要喝點什麼──」
「啊,對了。這個是設計圖。已經計算出需要的各種顏色空罐數目。我自己檢查過,但是如果發現有錯,或是覺得哪裏不對勁,記得跟我說。」
「班上同學多半還沒發現,可是……對不起,海。就像班上的大家看着我那樣,我也一直看着我的好朋友。」
『(前原) 不,沒說什麼。天海同學呢?』
抬頭一看,發現天海同學正在偷瞄我這邊的情形。
「那麼爲什麼……」
朝凪顯得怯懦,天海同學則是用憐憫似的視線看着這樣的朝凪……與兩人平常在學校表現出來的模樣相比,立場完全不同。
『(天海) 其實我也沒有。放假那兩天我也覺得很尷尬,沒辦法找她說話。』
「我開始覺得不對勁……應該還是『家裏有事』吧。畢竟次數太多了。」
表面上說家裏有事拒絕天海同學的邀約,實際卻是暗地裏和四月才成爲同班同學的男生一起玩──被好朋友矇在鼓裏的天海同學,不知道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看着這一切。
可愛的兔子角色圖示上面,寫着「天海」這個名字。
『(天海) 啊,抱歉。我不太習慣這樣。』
我比平常早了一點出門,前往學校。
『(前原) 天海同學,不可以看這邊喔。會被大家發現。』
「……對不起,只有這件事我說不出口……我不想說。」
搞不好她在假日和天海同學和好了──我雖然很想問,但是現在還有其他同學,當然沒辦法談論這些。
「天海同學。抱歉,都是我不好。我覺得被班上同學說三道四會很麻煩,所以拜託朝凪請她保密……對吧,朝凪?」
『(天海) 真樹同學對不起,突然發訊息給你。』
「夕……」
「沒﹑沒這種事……我到現在還是把夕當成──」
「啊,海……」
「嗯,早。」
「夕,我不是這……」
明明是我的錯,爲什麼朝凪一臉都是自己不好的表情呢?
『(前原) 朝凪是怎麼說的?』
「海,你爲什麼不說話?是因爲不能相信我?還是說,只有我以爲我們是好朋友,但是對海來說不是這樣?」
她們是好朋友,我從來不曾看過她們不和,但是在這個瞬間,兩人之間有了裂痕。

『(天海) 嗯。而且由我來說可能只會有反效果……那就拜託你了。』
「……或許吧。我相信即使說出真相,夕也會爲我守口如瓶,而且也會多方爲我和前原費心吧。」
我和朝凪應該都沒有做出引人矚目的行動,但是看樣子終究是瞞不住。
我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朝凪。
與天海同學談完之後,我立刻發了訊息給朝凪。
當時朝凪對天海同學說的話掠過腦中。
「這──」
「……對不起,前原。時候也晚了,媽媽也會擔心,所以今天我就回去了。」
「……」
『(天海) 呃……是關於我跟海的事。後來你有跟海說些什麼嗎?』
「欸,真樹同學剛剛說的,是真的嗎?」
我雖然也對朝凪把我和她的事瞞着天海同學這點頗有疑問,但是搞不好朝凪也有自己的理由,讓她決定一直對天海同學保守祕密。
「啊,是真樹同學。早安~」
哪怕朝凪要她忘記,天海同學也努力試着忘記,但是既然還留在記憶裏,就是會在一些不經意的時刻瞬間想起。
雖然提不起勁,但是工作歸工作,其他事歸其他事。
我爲了上週的事而緊張,但是朝凪的回應一如往常。
「……」
可是到頭來,朝凪並未把整件事告訴天海同學,於是到了現在。
「海……」
設計圖的部分,我趁着六日休假在家時,已經全部完成。之後只差影印出來,交給班上每一個人,然後開始製作實際展覽用的馬賽克拼圖。
『(前原) 朝凪,我在叫妳。』
「慢着。」
『(前原) 天海同學,這件事可以暫時交給我處理嗎?』
先傳個訊息看看吧……如此心想的我一回到座位,口袋裏的手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
「真樹同學……怎麼辦,我……」
「抱歉,可以麻煩妳嗎?」
既然鬧成這樣,也許她們的關係已經無法完全恢復。可是也不能就這麼放着不管。
「當然。」
『(天海)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真樹同學找海說了些什麼。』
因爲我認爲她們明明是一直在一起的好朋友,卻因爲我的關係變成這樣,身爲朝凪海的「朋友」絕對要避免這樣的情形不可。
乍看之下朝凪似乎若無其事,一如往常,但是看在知情的我與天海同學眼裏,就只有滿滿的突兀。
朝凪露出寂寞的笑容,像要逃離我和天海同學似的走出家門。
明明沒有說謊,朝凪卻什麼也不回答。
包括對待天海同學的方式在內,表現得彷彿先前那件事從未發生。
面對天海同學筆直看過來的眼神,朝凪只能撇開目光。
也就是說,現在的她們只是表面假裝沒事,而不是確實和好。
「嗯。喔喔~好厲害!這樣一看真的很像藝術品。完成之後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呢。妳說對吧,海?」
無論好還是不好,也可能會因此留下疙瘩。
『(前原) 爲什麼不理我。』
「啊,既然海要回去,我也一起──」
「那麼爲什麼不肯把真樹同學的事告訴我?只要妳說不想讓班上同學知道,想偷偷與他往來,我也會好好保密的。」
「……對不起,夕。我是個很過分的傢伙。」
會是朝凪傳的嗎?我邊想邊看向畫面,發現上面顯示的是與平常不一樣的圖示。
週末那件事的餘韻未消,我在家裏度過六日之後,時間來到週一。
「前原,下次見。今天,謝謝你的電話……我很開心。」
只交給她們兩人實在不太好。得由我居中協調纔行。
這是明確的拒絕。
「……海。」
由於設計圖已經完成,校慶準備的工作從今天正式開始。
馬賽克拼圖的製作方式並不困難。只要用錐子在空罐上打洞,然後根據設計圖依照順序用繩索穿過,之後只剩排列掛在屋頂的欄杆上。
問題在於作業時間,如果有所延誤的話就只能留在學校趕進度。然而只有校慶前一天允許熬夜趕工,所以非得在那之前完成不可。
作業行程要對負責校慶的學生會報告,至於指揮班上同學則是班級執行委員的權限,我需要和搭檔朝凪好好合作纔行。
『(前原) 朝凪。』
『(朝凪) 什麼事?』
『(前原) 談談。』
『(朝凪) 不要。』
她總算願意回應了,但是依然像這樣拒絕我。
天海同學或新田同學去找她說話的話就會正常應對,聊些不痛不癢的話題,也會露出笑容,但是完全不肯與我對上視線。
這是爲什麼呢?氣氛尷尬的明明應該是朝凪和天海同學,爲什麼隔個休假之後會變成我和朝凪之間的氣氛不太對勁?
『(天海) 真樹同學。你好像被海無視了?』
『(前原) 好像是這樣。』
『(天海) 哎呀呀。』
『(天海) 果然還是由我去問問看吧?』
『(前原) 不了,我再努力看看。』
『(天海) 是嗎?可是如果不行的話要說喔。』
『(前原) 瞭解。』
既然她連訊息都不回應,也就只能找機會跟她說話。
起身走到朝凪旁邊,對她說聲:「我有話要跟妳說。」
「夕,妳……可是我們兩個都不在,應該不太妙吧……」
由於大家都在看,無可奈何的朝凪只好過來找我,但是似乎尚未下定決心說出理由。
「正好有些工作想找妳一起在倉庫進行,放學後……有時間嗎?」
「……前原,這樣好嗎?搞不好我會一直保持沉默喔?」
……非常尷尬。
「那是因爲朝凪無視我……爲什麼放個假回來就已讀不回啦。」
這種時候,我們平常會說些什麼呢?披薩火箭的新產品、B級片、漫畫裏喜歡的角色、遊戲新作,還有偶爾聊聊學校的事……我和朝凪的話題差不多都是這些,但是在現在這個狀況,我想說的不是這些。
「笨蛋,真是笨蛋。明明說過我們的事要保密……你卻在大家面前說成那樣,我豈不是非來不可了。還有,你還跟夕鬼鬼祟祟說些什麼。」
然而,我不想沒完沒了地延續這樣的氣氛。
「啊,該不會是設計圖的事吧?說到這個,確實是有幾個地方設定錯誤呢。」
「嗯。」
「……朝、朝凪同學,現在方便嗎?」
就連我也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爲好難爲情。
作爲朋友雖然會有點落寞,但是這種事到時候再說。
「啊,不,可是我也有很多事得安排……大家一定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欸,前原。」
「……嗯。」
「你不問嗎?」
以前也有過摸頭、牽手之類的肌膚接觸,但是這樣似乎過火了點。
喀啦、喀啦!只有我和朝凪清點空罐發出的碰撞聲。
朝凪當然也嚇了一跳,包括天海同學在內的班上同學視線都集中到我的身上,但是現在這些都不重要。
「咦?咦?」
「這個……我有事想跟朝凪同學說。」
「知道了,麻煩妳。」
「……」
「……嗯。」
因爲即使外人覺得「搞什麼?就這點小事?」,但是對當事人來說卻是切身的煩惱。
「開門見山地說呢──」
朝凪雖然嘴巴不饒人,但似乎只是在鬧彆扭,並非真的討厭我。雖然我本來就認爲朝凪不至於那樣,但是消除了這個可能性還是讓我慶幸。
如果是漫畫或動畫遇到這種情形,就會被關在昏暗的倉庫裏,兩個人待到早上──這已經是固定橋段了,但是實際上從裏面也能夠開鎖,而且倉庫裏還有日光燈,所以不會發生這種情形。
「鑰匙由我去領,朝凪同學先到倉庫等我。」
這次我纔不會讓她如願。不懂察言觀色的阿宅只要一開口就停不下來。
「……抱歉。」
正要回頭看向朝凪的瞬間,一陣柔和的甜香,以及柔軟的觸感籠罩着我。
然而,那是彼此之間完全沒有疙瘩的時候,與現在不一樣。
第五堂課結束後,只剩一堂課就要放學,班上氣氛十分輕鬆,我走到朝凪的座位旁。
像這樣一起進行作業,就能切身體會我和朝凪果然很合得來。我想做的事,她幾乎都瞭然於心,所以每一個步驟都很順暢。
朝凪對此做出反應加以滅火。「什麼嘛」的氣氛在教室裏擴散。
朝凪的眼神明顯十分遊移。
「咦、咦……?」
『(朝凪) 前原笨蛋,討厭。』
對於朝凪來說,天海同學是長年以來一直在一起的「好朋友」,這點沒有改變。
然而若是想要修補,那麼無論如何都非問不可。
「這、這個,你也知道……那個……」
「妳想說嗎?」
「──不,我們不要緊喔?」
我用先前借來的鑰匙,打開倉庫的門走了進去。
「就算這樣也沒關係。」
「唔……」
因此比起就這麼彼此疏遠,和好肯定是比較好的做法。
「啊……」
「……什麼事?」
「我也差不多算是執行委員了,而且會從簡單的部分做起,所以完全沒問題。」
既然有所疑問,直截了當發問就好,但是自己想知道理由的心情,與即使如此還是想尊重朝凪的心情相抗衡,結果就是弄成現在這樣。
「不想來也可以不用來……可是,如果妳願意過來,這個……我會……很開心。」
「我們分頭進行吧。朝凪從那邊算過來。等到清點完畢就把今天預計要用的分量洗乾淨,然後拿回教室。」
「……朝凪?」
第六堂課上到一半,這個訊息傳到了我的手機。
「不,不是這件事。也有公事要談沒錯,但是我想說……更私人的事。」
「可以嗎?」
無論是我還是朝凪,還有天海同學也一樣。都想去修補因爲我和朝凪的交友關係曝光所造成的裂痕。
「……這個,像是我躲着你的理由。」
放學之後我到教職員辦公室領了鑰匙,前往倉庫一看,就看到一臉氣呼呼的朝凪過來迎接我。
「我無所謂……可是。」
我因爲太過緊張,忘了通知天海同學這件事,但是她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
「我其實很想問、很想知道朝凪的事。當然上週發生了很多事……可是到了週一妳就突然躲着我。這樣我根本莫名其妙。」
天海同學若無其事地對我眨了一下眼睛。
「……不管怎麼說,先把工作完成再說吧。依照天海同學的說法,應該已經收集了一半左右。」
換作是平常的我和朝凪,看漫畫或電影時幾乎不會說話,甚至還會看到一半睡着,所以對於這點沉默完全不放在心上。
「我想把很多事情問個清楚……可是如果朝凪不想說,我也不再過問。至少在朝凪想說之前都不問。」
該說的話都說完之後,倉庫裏頓時陷入沉默。
「唔……」
天海同學拆了她的下臺階。
好奇的視線頻頻刺在我身上,但是既然做到這個地步,朝凪也無法繼續無視我。
「要清點大家收集到的空罐,還有把裏面清理乾淨吧?你問過空罐放在哪裏嗎?」
「……」
「……前原,笨蛋。」
問起一直以來明明有機會告知,爲何朝凪始終對天海同學隱瞞我們的交友關係。
「……先工作啦。笨蛋。」
原來是朝凪從背後抱住我──我發現這件事,已經是朝凪伸手環抱我的幾秒鐘之後。
「我這邊沒問題。收集的小組不一樣,多半也會有是否清洗的差別,所以髒的先放在一邊,然後再一起用水洗吧。還有考慮往後繼續收集空罐的情形,我會先跟夕說一聲,讓她要求大家注意。」
「沒關係啦。不管是朋友還是好朋友,我想人都會有不想說出口的煩惱。像我也是,關於父母離婚之類的事,我也並非一五一十全都說了。」
「……無所謂。」
「什麼事?」
「如果能讓朝凪多少感覺輕鬆一點,我希望至少能陪妳說說話……可是,當事人自己還在猶豫該怎麼做,卻找了各種理由勉強發問,我覺得這樣還是不太對。」
「咦?」
背上傳來溫暖的體溫,以及隔着制服依舊能夠感受到朝凪屬於女孩子的部分。
「這大概是黑色吧……哇啊,裏面還有菸蒂……照這樣看來,清洗工作多半會很麻煩啊。朝凪,妳那邊怎麼樣?」
「不,我的話還沒說完──」
「不問什麼?」
我想和朝凪說話,好好言歸於好。
我覺得自己真是優柔寡斷,沒出息。只是和人說話,腦子裏便會冒出多餘的念頭,無法實際化爲行動,所以之前纔會一直獨自一人。
作業進行到一半不時會和朝凪四目相交,然後撇開目光。
「所以這件事到此爲止。來吧,趕快繼續動手吧。要是拖得太晚,班上那些傢伙可是會有不必要的誤會──」
仔細想想,這也許是我第一次和朝凪緊緊貼在一起。
「哪有什麼可不可以,我找妳過來本來就是這麼打算……如果妳覺得先把話說出口會比較舒暢,我也願意洗耳恭聽喔?」
我用只有朝凪聽得見的音量說出「開心」便一溜煙地逃回自己的座位,專心地看着自己桌上的木紋。
我看向四周,右手邊確實堆放着一大堆黑色垃圾袋。據說有依照顏色分裝,所以清點本身並不困難,但是也許會花點時間。
「不,我不想說……可是,我也很明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還有我跟夕的事也是。」
作業本身的確進行得很順利──
有很多想說的話暫且放下,先進行該完成的事。
聽到我的發言,同學們一片譁然。
「嗯。依照天海同學的說法,走進倉庫沒幾步會有黑色垃圾袋……是這個嗎?」
乍看之下很簡單,但是要平常待在教室時,幾乎都坐在椅子上的我這麼做,還是需要一點勇氣。
我在不解之餘,心臟的跳動也漸漸變得愈來愈快。
「笨蛋,笨蛋。前原爲什麼這麼體貼。體貼是前原的優點,可是太過火只會變成笨蛋爛好人啊。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會被壞人趁虛而入……例如,像現在的我這種卑鄙傢伙。」
「我、我說……」
「不行。現在不可以轉過來。你要是轉過來就不是彈額頭可以了事的。」
「我又沒做錯什麼……這也無所謂啦。」
雖然沒有在哭的感覺,但是她頻頻吸鼻子,所以搞不好眼眶已經溼了。
「欸,前原。」
「嗯。」
「今天真的很對不起。你嚇了一跳吧?」
「真的。我今天一整天都很不安,心想自己做錯了什麼。」
「你生氣了嗎?」
「我很想說沒有……不過怎麼可能。」
「啊哈哈……就是說啊。前原明明沒做錯什麼,卻突然遭遇這種對待嘛。我真的很對不起你。」
依稀感覺朝凪抱住我的力道加強了些。
我的背可以感覺到朝凪噗通噗通的心跳。
「朝凪……我可以問嗎?」
「可以啊。至於我會不會坦白招供又是另外一回事。」
「竟然不說啊。依照流程來看,一般都會說吧?」
「這點我懂。可是你也知道,我這個女生沒那麼好應付。」
「不要自己講。」
「這點交給朝凪決定。妳覺得這樣比較好吧?」
「呵呵,你總算懂了嗎?真讓人費心。」
即使如此,我和朝凪是朋友。即使不是像天海同學那樣的好朋友,但是我認爲自己還是得到了朝凪的信任,能夠讓她想把自己的煩惱告訴我。
在一直至今的往來中,我漸漸瞭解,朝凪雖然乍看之下完全不爲外物所動,但是總會在一些不經意的時刻,露出纖細而膽小的一面。
「總算是做完啦……」
總覺得這樣效率比較差……不過就算我說什麼,現在的朝凪也聽不進去吧。真是的,該說她是愛撒嬌還是任性呢?
「我懂……雖然知道還不能睡。」
朝凪雖然放開抱住我的手,並未回到原來的位置,而是和我肩膀靠在一起清點空罐。
「真拿妳沒辦法……」
「我先問一下,大概有多長?」
「……夕,怎麼樣?」
先前尷尬的氣氛已經慢慢消融。
「嗯?怎麼啦?不加快動作的話,天都要黑了。」
並非完美。她就是個有這麼一面的女生。
既然朝凪信任我,我也想好好回應這個信任。
我們是執行委員,所以得再撐一陣子。校慶期間另有輪值巡視校舍的工作,結束以後也還有收拾善後的工作。
「完──」
「……那件事,大概何時可以說?」
「……我在想,可不可以牽手。」
時間是上午八點多。校慶開始時間是九點,所以算是勉強趕上。
「又有什麼事?」
「咦?」
「當然會。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纔會強忍着難爲情把妳叫出來。」
即使如此,只要順利做完就好了吧。
『O、K──』
「朝凪。」
就算是像我這樣內向的人,只要下定決心也能辦到。
之前我對於這類活動不怎麼配合,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像這樣在校內校外到處奔走。真的連自己都很喫驚。
「啊~囉唆囉唆。笨蛋笨蛋笨蛋。」
雖然還有天海同學的事還沒解決,但是眼前先滿足於我和朝凪的和好吧。
「……謝謝你,前原。我會好好告訴你,再等我一下。」
接下來我所要觸及的,多半是朝凪這個人有點負面的部分。而這些部分多半和天海同學有很大的關連。
「就算是這樣的我,也做到了這個地步。」
不,也許正因爲花了這麼多時間,我和朝凪纔會在短時間內變得這麼要好。
我和朝凪雖然有輪流睡一下,但這是第一次熬夜趕工,又要和時間賽跑,因此情緒很緊繃,睡不太着。
「……欸,前原。」
吊掛完成之後,朝凪打電話給離現場有段距離的天海同學。馬賽克拼圖就是要從遠處看纔行,所以這是在確認完工狀況。
「如果想要說得清楚,要從國中那時……不,大概要從更早之前說起吧。」
這應該是對好朋友天海同學也一直隱瞞至今的,真正的朝凪海。
然而,既然朝凪有心想說,我也想好好聽她說。
我對着默默清點空罐的朝凪說道:
「嗯。我有自信閉上眼睛幾秒鐘就會睡着。」
「嗯。我,很努力。」
「……好吧。那麼我們一起三兩下解決吧。」
不同於開咖啡廳的班級,我們的展示場所謝絕閒雜人等進入,所以不需要找人看守。
我想這一定就是她說的笨蛋爛好人吧。
雖然是幼稚園等級的拌嘴,但這纔是平時的我和朝凪。
她拚命搞清楚現場看不見的氣氛,爲了大家壓抑自己──因此獨自煩惱。
我們再度回到原本的工作。雖然作業時間稍微拉長了,但是我們還洗了空罐,而且數目比想像中還要多,多得是可以向班上同學交代的藉口。
「有這麼困……不過,畢竟你很努力嘛。」
萬里無雲的秋季晴空,陽光照得眼睛好痛。
「如果我說願意全部說出來,你會好好聽嗎?」
「嗯,大概吧。」
「妳只要像平常那樣光明磊落就好。拿出妳把空白籤硬拗成中獎籤時那樣的勇氣,這麼面對天海同學就好。」
「也對。」
然後終於來到校慶當天。
如此相像的兩個人要成爲朋友,爲什麼會花這麼多時間呢?
「爲什麼跟我數同一袋?我們分頭處理吧。」
光是特意從名門女校來到普通的男女合校,就讓我覺得「說不定有些隱情」,但是看來事情發端就在這裏。
「不要在意這些小事啦~」
「前原,你看起來好睏。」
這也表示上午多半可以悠哉一點。
「不管分頭數還是一起數,到頭來所需要的時間還是一樣。既然這樣,我覺得這麼做比較好……以我現在的心情。」
我們兩個人一個是現充,另一個是邊緣人。然而差別也許只在於身邊有沒有其他人,我和朝凪的本性或許很像。
「知道了。那麼我們先專心作業,這件事我會耐心等待。」
「……嗯。」
雖然不太清楚,但是既然朝凪想這麼做,我也沒什麼話好說。
「這次是我妥協讓步吧。」
「就是啊……」
朝凪低下頭,吐露心中的不安。
這個瞬間,我頓時覺得全身無力。
「前原……現在的心情如何?」
「那個,這件事可以等到校慶結束嗎?」
「不,這點我知道。」
不用擔心。現在的朝凪肯定也能和天海同學言歸於好。
給了我們這樣的信號。
「如果朝凪願意的話。」
自己講這種話或許不太對,但是我覺得真虧自己可以做到這地步。雖然也是靠着朝凪和天海同學一直提供協助,但是即使如此,像是提議展示內容、出席會議、統整大家的意見加以指揮、與校方交涉等等……就算只是收集空罐製作展覽,幕後也需要各式各樣的協調。
「啥?你纔是笨蛋。笨蛋笨蛋。」
「……朝凪,我有一個請求。」
依照順序把繩索牢牢繫上屋頂的欄杆,往下吊掛。儘管是依照設計圖去做,不過既然是手工作業,便無可避免多少會有一些變形。
「嗯。」
朝凪的手會發抖,想必不只是因爲寒風刺骨。
而且還有約好的那件事。
所以同樣的事,朝凪海不可能辦不到。
都走到這一步了,我怎麼可能會討厭朝凪。朝凪應該也知道這一點,但還是忍不住會思考「萬一」。
「咦?牽、牽手?」
儘管接連遭遇各式各樣的困難,我們還是勉強完工了。
「那就接着開工吧。」
「這個嘛。我想大概是中午吧。」
可是我認爲,現在這樣就好。
「嗯,我知道。知道是知道……可是,如果這樣會毀了一切……」
「已經不想管校慶了,只想趕快回家睡覺。」
「……怎麼辦,前原?我,現在好害怕。想着如果全都說出來,但卻讓夕還有讓前原覺得受不了我,我該怎麼辦。」
我朝着朝凪伸出手並且開口:
「囉唆,笨蛋。」
「然後……」
作業時間不夠就要想辦法擠出來,用到一半不夠的材料也需要補充。再加上校慶前一天的熬夜趕工……日子真的一轉眼就過去了。
第一次的高中校慶……雖然也想逛一逛,但是已經逼近極限的睡意更加強烈。
天海同學與其他小組的幾個人,使用肢體語言大動作表示──
「完成啦……!」
「……會很長喔?」
之後無論是我、朝凪,還是天海同學,都忙得沒有餘力思考前幾天的摩擦。
「欸嘿嘿,對不起喔,我就是個彆扭的女生。」
朝凪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說,交互看了自己的手和我的手,連連眨眼。
「啊,不……我是想朝凪的手看起來很冰,就想幫妳溫暖一下。」
「……你該不會是想幫我加油打氣吧?這麼囂張?」
「囂張是多餘的。不要的話就算了。」
「……我纔沒說不要好嗎?」
如此說道的朝凪立刻牽起我伸出的手。
果然不出我所料,朝凪的手非常冰冷。
「……嘿嘿。」
「怎樣了?」
「我覺得前原的手好暖和。」
「多謝。應該說是朝凪的手太冰了。妳太緊張了。」
「也許吧。那麼我得放鬆一下才行。」
朝凪和我牽着手,抬頭深呼吸了幾次。
「呼……嗯,謝了。多虧了前原,我稍微冷靜一點。」
「是嗎?那麼已經沒問題了吧?」

「嗯。」
朝凪的手已經不再發抖,所以多半可以放手了。
「朝凪,妳可以放開手嘍。」
「前、前原纔是,已經夠了。」
「「……」」
「朝凪,妳,這個……」
工作(?)結束之後,我們來到休息區小歇一會兒,順便喫晚了一點的早餐。
「就是,這個……你、你也多少理解一下啊,笨蛋。」
「──妳說錯了,夕。」
「下、下次放假之類的時候……怎麼樣?」
「什、什麼事?」
「嗯,嗯……這個……」
「我一睡下去多半爬不起來,而且接下來還要輪值巡視,所以還是忍耐吧。而且是難得的校慶,我也要好好享受。」
「抱、抱歉……」
一起玩,一起聊些無關緊要的事聊得起勁確實很開心,然而就是會在不經意的瞬間,強烈意識到朝凪是女孩子,搞得自己心跳加速。
她還是老樣子,不知道該說是巧還是不巧……我和朝凪同時嘆氣。
「前原,辛苦了。來,飲料。」
「嗯~除了無論如何都想在電影院看的以外,大概都會等到開放出租吧?」
「前原,你不去睡一下真的沒關係嗎?老師說如果想睡,可以去保健室。」
「說得……也是。這裏又冷,現在又只有我們兩個。」
這是爲什麼呢?
我們找到這個藉口,就這麼待到集合時間爲止。
「欸,前原。你看,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對夕來說是這樣沒錯,但是對我而言並非如此──妳看,她們兩個也沒有把我當成『朋友』……對吧?」
「啊哈哈,雖然有點不過癮,不過玩得挺開心的。」
「天海同學呢?」
「啥?妳、妳在說什麼啊?我看那是鬼做的吧?」
因此儘管纔開始不久,校地裏便顯得十分熱鬧。
巡視時間大約一小時,但是仍然玩到不少……不,我是說順利完成工作。
纔剛要敲定約會,天海同學的聲音便插入我們之間。
「嗯,雖然平常不喝,但是這種時候莫名就會想選吧?」
看在旁人眼裏,多半會覺得這是高中生情侶纔有的舉動,但是多虧了綠色臂章,多得是藉口可以用。
「啊,得和真樹同學介紹一下才行。她們是我和海從國小就認識的朋友──」
「這裏比想像中冷,要不要再牽一會兒?」
包括我和朝凪在內的執行委員,都是戴着綠色臂章的巡視人員。話雖如此,出問題的狀況並不是那麼多,似乎大多數時間都在校內到處玩。
「那,怎麼樣……?」
「你都喜歡殭屍之類的恐怖片了,說什麼鬼話啊。走走走,巡視巡視。」
「啊,嗯。我,只要朝凪願意,隨時……」
當然也有人一個人去看電影,但是大多都是成羣結伴的朋友,又或者是看似情侶的人們。因此我覺得有點莫名的自卑。
比其他客人先玩到,固然讓我稍微有點罪惡感,不過這就當作是我們努力做完包括準備在內的種種工作,藉此換來的獎賞吧。
我們高中的校慶兩年舉辦一次,所以辦得挺盛大的。附近的車站或鬧區也有張貼委員會繪製的海報,還在社羣網站進行宣傳。
「喔~?那麼剛剛走到一半那聲『朝凪,不要先走啊……!』也是出自鬼的嘴巴嘍?這個鬼可真是膽小啊。」
但這終究是巡視,是在工作。我們是在確認校內的狀況,絕對不是在做些約會之類不可告人的事。
「我能理解。」
自從我們和好之後,一旦兩人獨處,就不時會出現這種奇怪的感覺。
「呵呵,前原真可愛。」
「不要這麼確定啦……雖然是事實。」
我雖然喜歡電影院,但是一個人去多少有些遲疑。
「唔,迷宮鬼屋……我其實有點害怕那種。」
「唔唔……」
朝凪看見兩個老朋友的身影,搖頭回應。
「啊──好啦,我去我去,不要用力推我……!」
「我懂。雖然比起其他飲料不算特別好喝,就是會被這種人工色素的綠所吸引。」
「欸,說到這個,前原會去電影院嗎?」
至於我和朝凪這對搭檔也不例外。
「是、是啊。好吧,畢竟只是辦在教室裏的攤位。」
兩人都有種家教很好的千金小姐模樣……該不會?
「像是在電影院特別容易。」
「負責食物。她說人很多,所以要花點時間。總之你先喝這個等等吧。」
她是在邀我一起出去,這點我明白。既然提到這個話題,順便問問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平常都是在家裏看電視,偶爾去看大銀幕感受魄力也不錯吧。
……雖然我不否認挺開心的。
「「…………」」
雖然是碳酸飲料,卻不是常喝的可樂,化學甜味和獨特風味穿過鼻腔。
「抱歉啦,海。路上跟朋友聊得太久……喂~妳們兩個,這邊這邊~!」
「該不會至今爲止從來不曾和別人一起去過……我看沒有。我可以肯定。」
朝凪一邊側目看着我的臉,一邊說道:
關於這點,朝凪多半也是。
天海同學一邊開口一邊招手,前方可以看見兩個穿着外校制服的女生。
「嗯。雖然比原訂計劃早了一點,不過……前原,你就聽我說吧。聽我說說我那渺小的自卑感的故事。」
「──咦?啊……」
於是負責早上第一個時段的我們打着檢查展覽的名義搶先遊玩,正常地享受這些設施。
「咦?什、什麼怎麼樣?」
「我說啊,朝凪。」
「──抱歉~海﹑真樹同學!遇到了很多事,所以我稍微晚了一點!」
「哼~?這樣啊……那麼──」
「夕,妳也拖太久了。」
天海同學似乎也發現了那兩人聽到這句話,以及看到朝凪之後全身僵硬的模樣。
「嗯,謝啦。」
「……話雖這麼說,你剛剛是不是走到一半抓着我的手臂不放?」
「朝凪,沒關係嗎?」
但是「在假日」而且還是「兩個人」,這樣難免會想歪啊。
不是可樂,而是哈密瓜汽水。朝凪果然很懂。
「啊,這是哈密瓜汽水。」
學校的鐘聲迴盪在清澈的秋季晴空,宣告校慶就此開始。
我坐在放在外面的摺疊椅上,喝了一口朝凪買來的飲料。
我們感受彼此手上的溫度差異,沉默了一會兒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