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獨白
《看來我的身體天下無敵呢》 · ちゃつふさ · 5477 字
我討厭人類。
我更討厭自己也是人類。
所以,如果要轉生的話,我寧願變成人類以外的東西。
乾脆變成無機物好了,這樣就不會受到傷害了吧。
我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墜入黑暗之中。
忽然間,我彷彿聽見了某人的聲音。
等醒來時,我已經身在陌生的風景、陌生的世界裏。
靈魂魔晶石。神之鎧。
那便是我的新生。
話雖如此,但鎧甲是怎麼回事。
雖然我確實說過無機物也可以,但我不懂神明大人是怎麼判斷的。
算了,還是別想太多吧。
因爲我對這副模樣已經相當滿足了。
在那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
這裏既沒有爭鬥,也沒有彼此傷害,是個和平的空間。能和妖精及動物們對話雖然讓我感到驚訝,但多虧如此,我纔不覺得寂寞。或者說,對於寂寞這種情感的淡薄,或許也是一種救贖。
什麼都感覺不到的褪色世界。
對我來說也已經足夠了。
然而,有人來到這裏,說不定這是我醒來後最驚訝的事。
不,得知自己轉生到異世界的時候應該更驚訝吧。算了,怎樣都無所謂。
有個長耳朵的人來到這裏,讓妖精們氣得咬牙切齒,似乎打算做些什麼,但我對這些事沒興趣,於是稍微小睡了一會兒,醒來時卻發現地點不知何時改變了。
阿爾迪亞王國的英雄。
從今以後要兩個人一起旅行。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心中卻浮現一絲小小的迷惘。
其實我隱約有所察覺。
我不明白他爲什麼要那麼做。
我擁有奇妙的力量。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那團悶在心裏的小小迷惘頓時消散,感覺像是某種束縛被解開了一般。
然而,阿加德並不具備英雄的資質。
他只是一個溫柔的人罷了。
我,愛着阿加德。
雖然阿加德好像說了什麼,但我沒興趣,所以不記得了。
不受到任何人的干涉,也不對任何人產生興趣。
我們從未敗北,所向無敵。
可是,爲什麼呢?
直到他的出現……
並非出自神明大人之手,因此存在着缺陷。
從那之後,我每天都會和他聊天。
但是,因爲他說希望我把力量借給他,因爲他需要我,因爲我不想被他討厭,所以我裝作沒察覺到這件事。
所以,或許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所以,他每天都在受傷,逐漸崩潰。
我曾經是這麼認爲的。
這是我轉生到這個世界以來,第一次變得如此歇斯底里。
從那之後,我們遠離俗世,爲了彼此,不,主要是爲了我的願望而開始行動。
就像壓抑至今的感情爆發一般,我將自己的心情全數傾訴出來。
「一起去旅行吧。」
我感到後悔,哭着向阿加德哀求。
爲什麼我會給他取名字,並教他只有我們才能理解的文字呢?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哭了。
一想到那個人會消失不見,就會感到痛苦。
我不知道。
我決定和他一起旅行。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這份情感的呢?
記得是同行的吟遊詩人吐露自身的境遇與心情,讓我也產生了共鳴,或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吧。
周圍的人變得怎樣,都和我無關。
一開始,我們只是悠閒地旅行。
周圍的人遇到危機時,阿加德就會伸出援手。
就在我因爲這樣的矛盾而苦惱時,她的話與我的思緒聯繫了起來。
這不是人人都能辦到的能力,是所謂的外掛能力。據說如此龐大的知識量已經達到生物難以承受的程度,而且還會消耗相當大的魔力,可說是效率極差的能力。
我以爲這麼一來又能回到平靜的生活,阿加德卻對我說:
但漸漸地,阿加德開始幫助那些有困難的人。
只要我想這樣做或那樣做,眼前就會浮現指引我的畫面。
因爲受到阿加德的依賴,所以我儘量不讓自己表現得太情緒化,但還是有忍不住插嘴的時候,讓周圍的人嚇了一跳。尤其當有年輕女孩向他表示好感時,我更是無法剋制自己的情緒。
每一次,阿加德都會受到讚譽和推崇,讓我感到無比開心。
即使如此,他還是站了起來,對人們展露笑容,繼續幫助有困難的人。
看到他的時候,我的腦海中浮現了一個畫面。
被用編號稱呼的男孩子。
那個耳朵很長,經常詢問「有沒有這種魔法?」、「神的領域是什麼?」、「有沒有方法可以達到那個境界?」等各種問題的人消失了。
像是將大海另一邊的魔王痛扁一頓,或是擊退那些叫什麼聖教國的國家的侵略,完成了一樁又一樁的大事。
然而,如此愉悅的日子,意外地很快就結束了。
這是不對的。
可是,無法停止。
如果能讓他變得更加有名,甚至在歷史上留名的話,那該有多好啊。
在這期間,我們留下了許多功績。
不過,那些事怎樣都好。我既不感興趣,也沒有湧現不安之類的情感,因爲我知道沒人能傷害我。何況,只要我有那個意思,就可以變得強大。
白銀騎士。
因爲是鎧甲,所以流不出眼淚。不過,這種情感一定是哭泣吧。
因爲這裏姑且算是劍與魔法的世界,即使遇到戰鬥,這股力量也會引導我,讓我展現出卓越的戰鬥才能。
從那之後,我心中原本淡薄的情感開始時不時地浮現出來。
可是,我不想忘記。我想一直思念着他。想持續跟他有所聯繫。
或許,我只是想留給他什麼。留下我的存在……
一想到那個人,心就像被緊緊揪住一樣痛苦。
阿加德已經千瘡百孔了。
偶爾他會問起我的事,而我每次都只是簡短地回答。
其中最厲害的地方,在於無論是否知道那個魔法的存在,我都能使其顯現出來。這幾乎都是在引導下自動導出的結果,我只要直接發動就行了。
所以,身爲鎧甲的我,心想這樣正好,便下定決心保護他。
是和他一起旅行,那種氛圍的畫面。
不過我不是生物,所以沒問題,而且作爲神之鎧,魔力也很充沛。
既然那麼痛苦,那就忘了吧。只要不扯上關係就好了。
我的願望。
他的身體是人造的產物。
那麼,阿加德的危機又該由誰來拯救呢?那還用問,當然是我。只有我。阿加德由我來守護。
或許是因爲這樣,我對他產生了一絲興趣。
可是,不知爲何,我不忍眼睜睜地看着阿加德受傷。
就像那個畫面一樣嗎?
他一點也不強。因爲那些都是我的力量。
一想到那個人與自己的「不同」,就會感到痛苦。
他總是開心地談論自己的事或今天發生的事,但我卻提不起興趣。
原以爲悠久的日子突然結束了。
從那之後,我們究竟經歷了多少場戰鬥呢?
我想更加感受阿加德。
我想與他同生共死。想與他融爲一體。
我想變回人類。
這對曾經那麼鄙視「人類」的我來說,簡直可笑至極。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變回人類。
就算要我捨棄神明大人賜予的這份力量,我也想和阿加德共度「人生」。
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正因爲有了這種力量,阿加德才會不斷戰鬥。
所以,我想將它捨棄。
於是,我們做了各種調查。
離開王國後,我們走訪上古之森和各個國家,每天都在尋找線索。
就在這時,那個長耳朵的人──尼凱出現在我們面前。
他正在進行某項研究,而且不知從哪裏聽說的,他向我們提出了一項對我們而言極具意義的建議。
靈魂轉移。
將自己的靈魂從現在的肉體轉移到其他肉體的驚人技術。
爲什麼他會研究那種技術?爲什麼要向我們提出這個建議?又是怎麼知道我渴望着那件事的?不,那些都無所謂。
雖然阿加德半信半疑,但我確信靈魂轉移是可行的。
因爲我自己就是在擁有記憶的靈魂狀態下,轉移到其他的個體,所以我想這個世界一定也能辦到。
得到承諾的尼凱表示這項研究需要龐大的資源,於是我決定提供澤歐拉爾的資源。
我已經看不見周遭的一切。
因爲我滿腦子都是能夠變回人類的喜悅與期待。
四周焦黑的痕跡,訴說着曾經有巨大的力量在此互相碰撞。
白銀鎧甲。
諷刺的是,曾經帶給我們幸福過的那個地方,如今成了絕望的舞臺。
可惜的是,這個剛甦醒的身體還不能靈活行動,無法盡情地觸摸他。
還有,既然要生活,就難免需要與人打交道,但我因爲過得太開心,以至於對周遭的排斥毫無察覺,惹出了一些麻煩。
在那之後,也經歷了各種困難。
所以,在試作完成的階段,我放棄了測試,拜託尼凱在我身上實驗。
本應被我捨棄、變成空殼的那副鎧甲,與許久不見的尼凱一同現身。
阿加德爲了救我,也曾試着多次勸說鎧甲,但全都失敗了。畢竟鎧甲的內心早已被瘋狂侵蝕,已經到了無法溝通的程度。
他沒有阻止,爽快地答應了。
尼凱以改善失敗爲由,將這個強壯的肉體當作進行各種實驗的白老鼠。
我也和阿加德一樣,是由絕妙平衡構成的危險存在。
即使我哭喊着「住手」,哀求着「傷害我就好」,那個「我」也只是狂笑不止。
我怎麼可能贏得了神之鎧。
我簡直無法相信。
研究失敗了。
即使如此,我依然沒有停手。
結果如何呢?我的全身開始噴出鮮血,身體內部也發出哀鳴。
說到底,我也不過是人造物。
多虧如此,我成功地轉移了靈魂。
正因如此,我連重要之人所說的話都聽不見,無法理解正在攻擊的對象究竟是「誰」。
我懷着無比感激的心情,向神明大人表示感謝。
因爲不管這個身體會變成怎樣,我都想奪回他。
因爲對尼凱來說,誰來當第一個樣本都無所謂。
我既沒有鎧甲那種神明大人賜予的戰鬥直覺,也無法發動那種魔法能力。感覺身體像是在抗拒,又或者是還未完全適應。
而且,無法原諒。
「太好了,妳回來了。」我聽見這個聲音,看到他露出非常溫柔又虛幻的笑容,漸漸離我遠去。
至於我,只不過是個身體強壯的少女。
比起這些,更讓我無法理解的,是鎧甲竟然罵我是「複製品」。
尼凱向我們解釋鎧甲爲何會動,以及魔晶石的奧祕,但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們離開澤歐拉爾,在兩人相遇的那片土地上過着平靜的生活。
就算被告知自己不是自己,我也一頭霧水。
鎧甲說,靈魂並沒有轉移,只是單純地將記憶轉錄到那邊而已。
總之,我切身體會到自己真的只是記憶被轉錄的存在。
感受着阿加德的存在,與他一起生活,這些在身爲鎧甲時無法體會的幸福,讓我感到無比的喜悅。
不知道是否因爲我的攻擊導致頭盔脫落,讓阿加德得以在一瞬間奪回鎧甲的主導權。
隨後迎來的便是情感失控的蹂躪。
「她」纔不是「我」。
我不顧一切地發動攻擊。
無論周圍如何崩塌,設施如何毀壞,我都不在乎。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我感到無比幸福。
可以感受到阿加德的存在。
不過,他說幸好阿加德混有長命種的血統,或許還能再活上將近百年。
堅硬物體碎裂的觸感。柔軟肉塊的觸感從右手傳來,被什麼東西輕柔包覆的感覺宛如一滴漣漪,在我內心的淤泥中擴散開來,逐漸淨化一切。
我只知道,眼前的鎧甲散發出令人恐懼的殺氣。
他的時間也所剩無幾了。
我就是個無可救藥的愚蠢孩子。
回到澤歐拉爾後,我將研究交給尼凱,開始想像着與阿加德今後的人生。
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來到外面的。
像我這樣寄宿在神之鎧上的靈魂之力(?)非常龐大,爲了能夠承受其反作用力,尼凱爲我準備了一具混合龍族、精靈及其他各種要素的強韌肉體。
結果是成功的。
當我因此感到沮喪時,阿加德偷偷地摘來了幾朵我在澤歐拉爾最喜歡的花,並讓我欣賞那些花綻放的光景,當時我真的非常感動。
當「她」傷害阿加德的那一刻,我心中某種漆黑的東西瞬間爆發開來;我放棄思考,任由情感驅使,徹底解放了一切。
──就算被殺死,我也無法傷害妳……
然後,不知何時,他像籠中鳥一樣被小心翼翼地關進鎧甲裏,被那令人作嘔的蠕動肌肉塊吞噬,失去了自由,被迫成爲傷害我的幫兇。
我樂觀地認爲,既然還能活那麼久,也許總有一天可以找到解決方法。
這種想法根本毫無意義。
把阿加德,把我最重要的人,還來……
我不知道,那是惡魔的呢喃。
於是,惡夢開始了。
因爲我想排除眼前的「敵人」。
由於不再與過於強大的我並肩作戰,崩壞的速度才得以減緩,但並不是停止崩壞。
太可怕了。
身穿白銀鎧甲的阿加德再次緩緩抱住了我。
首先,爲了讓肉體活動自如,復健過程非常艱辛,但因爲有阿加德在身邊,我才能咬牙撐過去。
無法相信至今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我」。
我將自己的所有力量傾瀉而出。
不過沒關係,以後有的是機會,來日方長。我們就一起生活吧,阿加德。
雖然拜託尼凱相救,但他表示爲時已晚,已經無法阻止。
接着,我聽見了阿加德微弱的聲音。
然後,我發現自己的右臂連同鎧甲一起貫穿了他的胸膛。
我當時太得意忘形了。因爲自從轉生到這個世界,我始終受到神明大人的庇佑,凡事都很順利,讓我深信未來的一切也會一帆風順。
在雨中,我戰戰兢兢地抬頭看向眼前的存在。
然而,結局卻是這樣。
我只想從眼前的「敵人」手中救回自己最重要的人。
爲了自己的幸福不惜拘束他,甚至想砍斷他的手腳讓他無法抵抗,如此自私自利的「我」。
醒來的時候,我和一臉擔心的阿加德一起喜極而泣。
重要的東西被奪走的憤怒、悲傷、憎恨,全都指向了我。
直到那個東西出現爲止……
鎧甲則將那瘋狂的憎恨,無止境地發泄在我身上。
也不曉得這裏是什麼地方。
一想到自己現在與阿加德「在一起」,便開心得不得了。
多虧這個肉體原本就十分強韌,所以並沒有花上太多時間。
阿加德已經無力阻止鎧甲,精神極度不穩定的鎧甲完全聽不進他的聲音。
緊繃的神經斷開,隨之而來的是身體力量迅速流失,全身的劇痛達到極限。我無力地癱倒在地,來自身體內側崩壞的劇痛讓我既無法呼喊,也無法向眼前的阿加德道歉,更無法伸手關心他。
鎧甲歇斯底里的吶喊聲在耳邊迴響。
她叫尼凱進行治療,說着殘破不堪的這裏無法修復、要去澤歐拉爾之類的話,但我的意識已經模糊,什麼也做不了。
就這樣,不知不覺間,只剩下我一個人被留在原地。
我會就這樣死去嗎?
我的體內不斷重複着崩壞與再生,我會就這樣一直痛苦地掙扎下去嗎?
啊啊,我害怕「自己」。
啊啊,我討厭「自己」。
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最終,「我」還是「我」。
我和任憑情感驅使,有如發狂般施暴的鎧甲,沒有什麼兩樣。
啊啊,真想就這麼消失。
但是,那樣的話,我就再也見不到阿加德了。再也無法向他道歉了。
不,我在說什麼啊?
我已經失去了他。
是我殺了他。
不要,我絕對不要這樣。
那種事……我無法承受……
在逐漸消退的意識中,模糊的視線看到的最後畫面,是一個朝我走來的奇怪人型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