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澤歐拉爾，登陸

我梅雅莉•雷葛利亞從未料到，自己居然會有這麼一天體會到被當成球投出的感覺。

不對，這都是因爲妖精的荒唐行徑，害得我們現在只能緊緊抓住彼此，以免被甩出水球外面。

更確切地說，多虧了有雪諾在，大家都緊緊地抓住牠，才得以倖免於難。

『梅雅莉，我看到澤歐拉爾了喔。』

雪諾在這種情況下還有餘裕欣賞外面的景色，實在讓我喫驚，不過這麼說來，我自己也意外地有餘裕眺望周圍。真的太感謝神明大人了。

展現在我眼前的景象。

那是隻在天空這片海洋中游動的巨大烏龜（？）。

整體形狀看起來像烏龜，所以我才稱之爲烏龜，但牠和實際的烏龜有些不同，長着類似龍的臉、看起來像翅膀般異常巨大的鰭，還有類似海豚的尾巴。而且，這些部位都沒有生物該有的生命感，反倒像岩石般的質地。另外，牠的背部不是圓滑的流線型，而是較爲平坦的形狀。背上有河流、草木、礦石以及水晶等山脈，看起來就像一座島嶼。

這樣一個龐然大物裸露着大部分的身體，優雅地於空間中遨遊着，看起來似乎暫時要以這種狀態漂浮在空中。

總之，愈是靠近，就愈被牠超乎想像的規模嚇得目瞪口呆。

就在這時，水球的軌道發生了變化。

我們從上方俯瞰澤歐拉爾的時間僅有數分鐘，之後離牠的背部愈來愈近。

（咦，該不會就這樣直接掉下去吧？）

妖精用投擲的方式將我們送往澤歐拉爾，雖然展現了這個粗暴的技術，但我突然想到着陸該怎麼辦，臉色頓時發青。

如果就這樣撞上地面，我們真的能安然無恙嗎？

（一定會沒事的。妖精大人會保護……纔怪啦啦啦，那可是那個妖精耶，是要我相信什麼啊啊啊！）

以那個妖精的個性，肯定什麼都沒考慮過。他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把我們送到澤歐拉爾。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妖精豎起大拇指的畫面。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提提他們看起來很痛苦，恐怕是呼吸用的氧氣快耗盡了吧。

已經沒有時間讓我考慮了。這時只能放棄水球，直接跳到澤歐拉爾上。

（又是我不知道的魔法！）

原本這類神明創造的奇蹟之島應該與風化無緣，但這或許也和周圍的荒廢有某些關係吧。

還有餘裕的人領會了我的意圖，點頭示意，向無法使用浮游魔法的薩赫和薩菲納伸出手來。

『Howling blast！』

「在這裏想再多也無濟於事，我們就去對他那不禮貌的迎接方式好好抱怨一番吧。諾亞還在等着我們呢。」

雪諾的咆哮與尖刺的衝擊，讓水球劇烈地炸裂開來。

因爲尼凱帶着諾亞消失了。

莊嚴巨大的神殿已經開始風化，彷彿讓人感受到時代一般。

沒有時間詠唱魔法了。事已至此，我只能衝到大家面前將其粉碎。

莉莉注視的黑暗深處，一名男子從中現身。

無視驚愕的我們，西塔和奧爾託亞基那立刻觀察周圍，只見她頓時陷入深深的絕望。

「妳還帶了多餘的東西過來啊。真是的……我可不需要毫無研究價值的垃圾。」

與其說是和我一起追上來，不如說尼凱是突然憑空出現，一把抓住諾亞的手。

「是啊，我們走吧。」

『從前或許是那樣吧。證據就是周圍枯萎的草木，還有深處隱約可見的風化動物遺骨，每樣東西都是值得調查的古物。不過，那樣的狀態根本無法調查。』

或許是時機恰到好處，我們不必移動，只要直接降落就能踏上大地。

艾米莉亞優雅地在空中飛行，確認大家都平安無事後，來到我身邊，語帶訝異地說道。

「別擔心，提提。我很快就會救回諾亞。」

「那麼，白銀鎧甲和尼凱很可能就在那座神殿裏吧。恐怕諾亞和莉莉也……」

聽到我的話，大家紛紛望向聳立在遠處的巨大神殿。

「雪諾，上──」

「這就是澤歐拉爾嗎……雖然有聽母后說過，但感覺和印象中的不太一樣呢。」

「莉莉──！」

王子觀察四周情況，提出疑問，可是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

聽了艾米莉亞的話，我壓抑住心中的急躁，裝作冷靜的樣子，卻比任何人都先一步朝神殿走去。

他似乎也將我們納入了攻擊範圍，露出詭異的笑容。

由於事出突然，諾亞沒能做好防禦，她的背撞到地面，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伸出去的手掌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沒錯，這是神所創造的空中樂園。

我向雪諾如此說道，看向大家。

（都是我離開她害的。）

「尼凱！」

尼凱朝我們伸手一指，他的周圍隨即出現三根巨大的尖刺，往我們的方向直射而來。

是充盈一切事物的傳說豐饒之島。

然而，接近我眼前的大地卻不是那樣。

就在這時，諾亞身後出現了另一個人影。

儘管因爲突如其來的襲擊陷入混亂，瑪基路卡依然扶着薩菲納，代表大家報告平安。

我伸出去的手撲了個空，什麼都沒做到便穿過了諾亞原本所在的位置。

這句話與其說是在對提提說，不如說是在心中反覆提醒自己。

「莉、莉……」

正當我的情感快要變得一團混亂時，耳邊響起提提的聲音，讓我猛然回過神來。

『可以是可以，但這樣的話，我們可是會在半空中彈飛喔。』

而這座島是由一隻類似烏龜的生物（？）所構成，一直在空中游動。

「話說回來，居然連這種程度的攻擊都擋不住，看來強度也下降了吧。果然是因爲『崩壞』導致身體能力下降了嗎？在那座設施的小妖精協助下，妳能產生什麼樣的變化，我原本還對此感到興趣，結果實在太讓我失望了。」

歌曲裏提到地面上生長着未曾見過的植物，以及生活着被歌頌爲傳說的生物，但我完全沒看到那些稀有生物的蹤影。

尖刺倏地消失，掌握狀況的諾亞發出的悲痛叫聲，在黑暗中迴盪。

「提提，抓緊我！」

在那座神殿的一角，諾亞被丟進一間昏暗的房間。

我將提提交給身旁的雪諾，雖然很抱歉，但我還是把雪諾當成踏板，朝諾亞飛了過去。

「大家沒事吧？」

「諾亞──！」

薩赫跟在王子後面警戒着四周，我點頭同意他這番話。

我雖然從未見過他，卻本能地如此大喊。

我憑藉浮游魔法停留在空中，握緊了抓到虛空的拳頭。

尼凱若無其事地看着諾亞，冷冷地繼續觀察情況。

若說這是樂園，我大概會懷疑地歪着頭。

「尼凱──！」

「大小姐！」

另一方面，我伸手順利抓住了身邊的提提，但衝擊讓提提和諾亞分開，我看到諾亞正在往下墜落。

該怎麼說呢，就是一片荒蕪。

衝擊將所有人拋飛出去，四散墜落。不過，幸好大家事先已經準備好破壞水球后的飛行方案，因此並沒有造成多大混亂。

不僅是之前那個尖刺般的東西，尼凱連看似轉移魔法的技能也能運用自如，讓我深刻感受到自己的學識不足。

草木枯萎，遠處的湖泊和河流污濁不堪，有些甚至已經乾涸。

而且牠似乎沒能完全避開尖刺，側腹開始滲出鮮血。

「魔力都集中到那座神殿了嗎？」

幾分鐘後，雖然經歷了一番波折，但我們終於成功降落到目的地澤歐拉爾，感受到腳下的觸感。

然而，那聲咆哮只是稍微改變了尖刺的軌道，依然直接擊中我們的水球。

「非常感謝妳幫忙把樣本送過來。」

我再次俯視腳下廣闊的大地。

我想起來這裏的途中，貝爾託琪嘉大人曾經吟唱這樣的內容。

其他人也各自紛紛降落，準備踏上澤歐拉爾。

「沒有其他顯眼的建築物，而且出來迎接我們的不是鎧甲，而是尼凱。從這些跡象來看，應該可以確定梅雅莉大小姐將那些白銀鎧甲一掃而空了。」

下個瞬間──

『原本充沛的魔力全被吸到某個地方去了。原因應該就是那個吧。』

規模和一座小島差不多大。

大家也跟在我後面，朝神殿的方向走去。

荒蕪乾涸的泥土觸感從我的腳底傳來。

這裏給我的印象，用前世的說法來形容，就像是被工廠或開發事業摧殘的自然豐富之地。

聽到沉悶的撞擊聲，諾亞擔心地衝向被彈飛的莉莉跟前，準備向牠伸出手來。

我下意識地看向我們飛行的前方，只見那裏出現了一個人影。

「雪諾，妳能破壞這個水球嗎？」

「崩……壞……」

莉莉像是呼應諾亞的吶喊一般，再次朝尼凱撲去，但尼凱只是一臉淡然地動了動手指，半透明的牆壁像是將莉莉包夾起來似地猛然出現，尖刺隨即從側面刺了過去，試圖將動彈不得的牠刺成肉串。

「啊啊啊，太令人遺憾了。到底是誰幹的好事，難得的學術資料都被毀了。」

「總比被摔到地面或者窒息而死要好得多。雖然對妖精不好意思，但我們就在這裏下車了。」

大概是因爲這樣，她放開了一直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的莉莉；莉莉對着黑暗發出低吼，擺出警戒的姿勢。

「澤歐拉爾的外觀固然令人驚訝，但這片大地在別的意義上也讓我很驚訝。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嗎？」

然而，莉莉卻撞上出現在尼凱與牠之間的薄牆，被彈回滾倒在原先的地板上。

準備就緒，我正要對雪諾開口時，突然來了什麼東西，讓我感到背脊一陣涼意。

提提騎在雪諾的背上，一臉擔憂地看着我，我勉強擠出笑容回應。

我朝抱着莉莉的諾亞伸出手。距離落到地面還有好一段時間，這個距離也不至於追不上。諾亞沒有失去意識，她看着我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我也跟着放鬆下來。

「我、我們沒事！」

莉莉立刻躲開，但仍被狠狠地往後方擊飛，撞上了矗立在房間內的一根巨大柱子。

看到這一幕，提提也抱住了抱着莉莉的諾亞，我則伸手環住她的腰。

「雪諾，提提交給妳了！」

我順着喃喃自語的雪諾目光望去，只見山的一角矗立着一座看似人爲建造的神殿。

「怎麼了？這點程度應該很快就能再生吧？」

就在我準備行動的瞬間，雪諾發出咆哮。

尼凱一臉厭煩地看着莉莉，一向溫馴的莉莉齜牙咧嘴，直接撲了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根從空間中冒出的尖刺，毫不留情地貫穿了諾亞的手掌。

傳說之島，澤歐拉爾。

諾亞強忍着疼痛，反覆咀嚼尼凱的話。雖然還無法好好整理他所說的話，但她已經隱約察覺到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

在舞臺上與尼凱對戰時無意識使用的力量，還有醒來之前的漫長時間和身體的不對勁。

失敗品。

諾亞咀嚼着這個詞彙的意義。如果當時有能夠仔細觀察她的人在場，或許可以察覺到這些異狀，但不幸的是，這一切只停留在諾亞的體內。

不想讓大家擔心。雖然也有這樣的心情，但內心深處說不定是害怕大家也將她視爲失敗品。

「唉……真讓人提不起興趣。這玩意兒要怎麼處理？」

尼凱面無表情地看着諾亞的身後。

手上的疼痛已經緩和許多，諾亞雖然驚訝地發現傷口開始癒合，但她更在意自己身後的存在。

諾亞戰戰兢兢地轉過頭去。視線前方是一道階梯，在比她所在的地板還要高一些的地方，有個被巨大帷幕遮住的空間。

『那還用問。當然是狠狠地折磨一番，讓她詛咒後悔自己的存在……對了，折磨得不成人形後，再還給那個目中無人的聖女不就好了？』

從帷幕的另一邊，傳來一個令諾亞感到恐懼的聲音。

然而，諾亞已經和以前不同，她鼓起勇氣，不再因恐懼而顫抖或驚慌失措。

不要害怕，要像『姐姐』那樣堅強凜然。這份意志讓諾亞變得更堅強。

『哎呀，怎麼啦？像往常一樣哭喊逃跑吧。爲出生感到後悔，詛咒無能爲力的自己吧。』

「我究竟做了什麼？我也知道阿加德的事情。就像妳一樣──」

『別說什麼一樣啊啊啊──！妳這個複製的失敗品啊啊啊──！』

諾亞受到突然散發出來的怒氣和強烈的殺氣壓迫，一時說不出話。

然而，諾亞對於白銀鎧甲口中的『複製』這個詞囊感到十分在意。

從尼凱的言辭與自身的處境來看，諾亞一直以爲失敗品是指肉體上的缺陷，但來到這裏聽到白銀鎧甲的話之後，讓她對此產生了疑問。

複製……我究竟模仿了什麼？就在諾亞如此思考的時候，記憶的碎片開始動了起來。

剛醒來的時候，諾亞因爲難以言喻的恐懼而顫抖，對活下去感到悲觀。然而，在與梅雅莉等人相遇並踏上旅程後，她對他們的堅強產生憧憬，不知不覺間，最初的那種悲壯感已經消失無蹤。

『是的，沒有錯！妳就是踐踏我的……不，是我們的願望的失敗品！』

閃電之槍貫穿了諾亞，電流竄過全身，使她逐漸失去知覺。

「是啊，這片大地原本是爲了白銀鎧甲而創造出來的，沒有妳的許可是無法使用的呢。我曾經想調查沉睡中的妳，結果被小妖精狠狠地教訓了一頓，還把妳帶到了外面。不過，多虧如此，讓我做了很多研究。」

就在諾亞如此心想的時候，腦海中浮現出一塊記憶的拼圖。

「哎呀哎呀，好可怕好可怕。不過就算他們來了，應該也到不了這裏，或者說不會發現這裏的存在吧。因爲我的魔道具可是非常完美的。」

非常溫柔、帶着一絲虛幻的笑容。

但映入眼簾的，卻是什麼都感覺不到的無機質之手──

當聽到「我的願望」這句話時，諾亞腦海中的記憶碎片再次解開。

同時，也聽見了他的聲音。

從『內側』看着這一幕的自己。

「啊啊，比起這些！他們應該快到這裏了吧！妳不準備歡迎他們嗎？」

隨着這句獨白，諾亞的瞳孔驟然變細，而她心中的記憶拼圖全都拼湊了起來。

『哼，既然你這麼想，那就自己去準備啊。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縱容你爲所欲爲的啊！』

傷勢也大致痊癒，不再像剛纔痛到完全無法動彈。此刻兩人的注意力都暫時從自己的身上移開，現在或許是最佳時機，於是諾亞朝着黑暗中隱約可見的出入口衝了出去。

『Lightning bolt。』

然而，她的眼角餘光瞥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的莉莉。

那是阿加德的笑容。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她的嘴裏喃喃說出這些話。

白銀鎧甲和尼凱沒理會諾亞，自顧自地一搭一唱。諾亞之所以靜靜地沒有插話，是爲了尋找其他機會。

過去只會逃避的自己並沒有察覺到，取回自身記憶的最快捷徑，或許就在眼前的白銀鎧甲身上。

儘管如此，諾亞還是抱起了莉莉，用盡全力將牠扔向出口。

從尼凱他們的對話得知，梅雅莉等人正趕往這裏。然而，從交談的內容來看，用一般的方式似乎無法抵達諾亞他們所在的地方。

不能丟下朋友不管，就算自己會陷入危險也一樣。如果是姐姐，如果是梅雅莉的話，一定會這麼做的。

「複製？我嗎？」

尼凱罕見地提高了音量，將諾亞的思緒拉回現實。

「……啊啊，原來如此……這是……我想拋棄神明大人恩賜的東西而受到的懲罰……」

『哼，不這樣就傷腦筋了。畢竟這可是動用了這座島的所有資源呢。』

若要抱起牠再衝向出口，必然會耗費不少時間，肯定會被那兩人察覺。

然而，那必須具備面對恐懼、勇往直前的勇氣。諾亞認爲，若是遇見梅雅莉之前的自己，或許根本做不到這一點。

想感受他，想更靠近他的心情油然而生，於是靜靜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即便如此，諾亞還是毫不猶豫地朝莉莉衝了過去。

就算被殺死，我也……

與阿加德並肩作戰的身影。

諾亞的記憶隨着雷鳴一同消失。

「……我……我……把最喜歡的阿加德給…………殺了……」

諾亞就這麼順勢倒了下去。

必須逃跑，必須回到大家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