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因爲約好了……

王鼠在洞窟中拚命地狂奔。儘管牠在途中看見同伴腐爛死亡的樣子，王鼠仍朝着洞窟最深處前進。

怎麼會變成這樣？自己的計劃應該是萬無一失纔對，王鼠自問自答的同時，也在洞窟內狂奔。

牠在成長的過程中，注意到自己和其他的大鼠不同，是很特別的存在。牠擁有異於牠們的智慧，而且隨着成長，自覺自己有能力指揮其他大鼠後，牠的世界就變了。

因爲牠的智商較高，牠得知牠們是因某個強大生物的一時興起，才被留下小命活到現在……

然而王鼠沒有用悲觀的角度看待這件事。

數量增加了。而且其他麻煩的怪物，只要交給那個強大的生物，也就是讓那位大人給打倒，再靠怪物的屍骸增加自己族羣的數量即可。

牠心裏這麼盤算着，並在不會讓那位大人不高興的前提下，腳踏實地增加數量。然後，因緣際會下，牠知道了人類的存在。

牠偶然在森林觀察到人類這種生物，他們被稱爲冒險者，說了很多話。最讓人訝異的，是王鼠因爲自身的能力，能夠慢慢理解人類的語言，隨着時間過去，牠的理解能力也愈來愈強。

然後，牠得知國與王的存在。在那瞬間，牠從特別的大鼠變成了王鼠。

在那之後，牠就以增加大鼠數量到能打造自己的王國爲目標。如果有危險的怪物，就煽動那位大人動手就好。不過，牠們在這座安全的洞窟裏不斷增加數量的事情，要是被人類和精靈發現，牠們也會變成被討伐的目標，所以牠一直努力隱瞞。

隨着時間經過，牠們增加到一定數量，牠認爲差不多可以大移動時，派出了大鼠小隊去到森林各處偵查。有時也會遇上人類或精靈，爲了避免數量的事情曝光，牠都故意少量派遣，所以對方對牠們沒有產生太大的危機感，也沒有進行進一步的搜索。

雖然森林外的人類看似採取了某些行動，但到正式有所作爲應該還要好一段時間。至於森林裏的精靈甚至可以說完全沒有留意到，根本沒在警戒。

完美。明明很完美，但爲何會走到這一步呢──王鼠再次自問自答。

爲什麼至今不曾行動的精靈，會在如此絕妙的時機有動作呢？此外，又怎麼會有個名叫維多莉加的怪物來到這裏？

一直悠哉生活在安全地帶的王鼠，其沉睡的野性本能，被維多莉加這個強大的存在喚醒了。

牠打不贏她。得讓那位大人來打倒她。王鼠這麼想着，朝那位大人的方向移動。就在這時，牠注意到追兵已從後方逼近。

「話說回來，大鼠的數量多得嚇人耶。」

「是啊，都是多虧了梅雅莉大小姐的建言，才能夠防患未然。」

「就是說啊，梅雅莉大小姐真厲害。她只不過是遇到大鼠，就馬上察覺到發生了變異。」

王鼠的耳朵聽見洞窟裏響起人類的對話聲。那段內容令王鼠錯愕到不行。

「好了，魔力觸媒也完成了。這樣就可以輸出了。」

接着浮現出的是那一天製造了契機，讓自己下定決心與妖精交涉的白銀少女的笑容與話語。

『欸欸，和我一起只做開心的事吧。不要說想把王冠拿掉那種話嘛。』

「各位，我回來了。給大家添麻、煩～咦？」

雷佛斯原本昏沉的意識漸漸變得清晰。

說實話，他不認爲那份責任和職責『全部』都很開心。其中也不乏讓他覺得痛苦、想要逃跑的事。而且這裏是在他的心中，就算用虛假的話語對妖精有所隱瞞，也不會管用吧？說不定反而會惹對方生氣。

雖然有太多未知的訊息，但王鼠沒有絕望。

＊＊＊

即使把意識集中到腦袋，耳朵果然還是一聽到雪莉的聲音，注意力就被吸引過去。

妖精發出惡作劇般的嘻笑聲提出質疑，簡直就像是看穿了雷佛斯的心思。

緊接着，巨大的漣漪嘩啦地搖晃着雷佛斯的身體。

『嗯……咦，那句話是什麼──』

因爲牠接下來要去的地方，那位大人──海德拉大人肯定無人能敵。王鼠深信，沒有人能夠打敗牠的神。

確實是在變成女性後，雷佛斯才第一次體會到女性的強大、社會關係、立場以及她們未來的可能性。這些新的刺激與發現，要說不開心，那就是在說謊。更重要的是，在這趟旅途中，他獲得了身爲王子時不曾有過的解放感、興奮感。這麼說或許有些輕率，但可以說他從沒有比現在開心過。

這並沒有讓他覺得恐懼或焦慮。只有一種如同漂浮在水上的舒適感。妖精的力量逐漸吞噬雷佛斯，他甚至起了就這麼任妖精擺佈也不錯的念頭。

無須確認，雷佛斯也知道那肯定就是王冠，臉上泛起柔和的笑容。

「好，準備完成。那麼，雷茵妹妹，可以請妳快點把衣服脫了嗎？」

雷佛斯聽完雪莉的說明，一點靈感都沒有，不過她猜想應該和梅雅莉與雪諾說話的感覺差不多。

『哎呀～被你找到了。啊～嗯，就是我喔～在這種場合，該說初次見面嗎？』

「……好的。」

「……變態。」

雪莉聽到菲菲的話後，明白兩人是往哪個方向想，纔會對自己投以白眼，於是慌忙辯解。

「原來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雷佛斯用自己的雙腳穩穩站好，望着來到他身邊的大家，但他的話語卻因眼前女孩子們紅通通的臉龐戛然而止。

『呵呵，不開心啊？那還不如干脆全～部捨棄掉，變成嶄新的自己，不是也很好嗎？現在的你不開心？痛苦？不是這樣吧，我都知道喔♪』

湖其實很淺。湖水只淹到雷佛斯的下半身左右。因爲之前海德拉待在裏面，她本來以爲會更深，但總之先不用擔心可能會溺水的問題，她稍微鬆了口氣。

『我做出了約定。總有一天，要讓這個國家的人民永保幸福笑容，成爲這樣一個國家的國王。』

雷佛斯發現身旁的海德拉正用頭撐着他，自己剛剛大概快跌進水裏了吧？他把手輕輕放上去，露出微笑。

雷佛斯最初連稍微表達想法都有困難，然而如今他變得幾乎能正常說話，流暢地將自己的心情傳達給妖精。

在閃爍着耀眼光芒的花田裏，出現白銀少女以及兩名輔佐自己的少年少女。

雪莉說着讓人很不安的話，海德拉的動作看起來也像是在說話，可惜雷佛斯完全聽不到。

雪莉配置完不知名的道具後，面帶笑容對雷佛斯沒頭沒腦地說出這句話，她一下子不知該怎麼回答。

大家全都聚集過來。從湖裏走出來的雷佛斯，發現自己非常地疲憊，走起路來搖搖晃晃。

聽得見可愛的女孩子的聲音，但卻沒看到人影。然而在與對方接觸的瞬間，雷佛斯的意識就被強行帶到了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差點就要喪失思考的能力。

『……我……』

『我不能和妳一起。我要變回王子。』

雷佛斯心想，這就是雪莉口中被妖精吞噬的危險性，努力地維持自我意識。

正因爲如此，牠纔會備受打擊。

雷佛斯不怕妖精會生氣，清楚地向她說出口。

除此之外，她也聽見遠方梅雅莉說話的聲音。由於距離很遠聽不太清楚，她將這部分排除在意識之外。

『既然會有開心的時候，就也會有覺得不開心的時候，但我不僅僅是因爲那份責任與職責而行動。我是真心想讓大家露出笑容。而且如果是以王子身分來到這世上的我，有辦法能夠做得到。所以！』

「那麼要開始囉，雷茵妹妹。妳閉上眼睛，感受頭上的王冠。然後不要用耳朵聽，要想像在腦中聽見說話的聲音。如果妖精好不容易搭話了，千萬不要錯過喔。」

『再會，未來的國王。總有一天要讓我見識一下你治理的國家喔。』

雷佛斯按照雪莉的建議脫下全身衣物，緩緩泡進發出微光的美麗地底湖中。

不只是這樣，牠一見到那位白銀少女，王鼠被喚醒的野性本能便向牠說：『絕對不能忤逆她。』

『咦～我看得很開心耶。這樣不是很好嗎？繼續維持下去也沒關係。大家都會把你當作雷茵，好好地敬愛你喔。甚至還有人很愛你呢。對吧，黃金公主殿下♪』

就在這時，湖邊響起維多莉加的吶喊聲，雷佛斯往那邊看過去，並在水中邁步前進。

雷佛斯這麼說道，毫不猶豫地脫掉禮服。但她脫到一半瞭解憑一己之力脫不掉，便想拜託站在遠處觀望的梅雅莉，請她讓提提來幫忙自己。

妖精的聲音現在聽得非常清楚。這是自己被妖精誘惑的證據，不過雷佛斯的意識逐漸朦朧，到了無法自我察覺這件事的地步。

『當王子開心嗎？』

他明白自己從只有意識的世界回來了。

『『…………』』

「咦？啊，不是這樣。我這麼說，只是因爲和妖精接觸時，身上不要穿戴這個世界的東西會比較好。」

雖然很在意梅雅莉這時抓着海德拉的頭，不知道在說什麼，不過雷佛斯決定先專注在自己的事情上。

『呵呵呵，那真是太好了。』

知道歸知道，雷佛斯還是無法明確地表達自己的感受，他欲言又止。

『……約定……』

她微微睜開眼睛觀察周遭，原來是海德拉站到了自己身旁，一副很沮喪的樣子低垂着頭。

『唔嗯～雖然很可惜，但你再不回去，同伴們也會擔心呢。』

妖精輕快地回覆，緩和了雷佛斯的緊張感。

『呵呵呵，唉唉～我被甩了呢。算了，我也玩得很開心，就這樣吧。』

『那是件令人開心的事嗎？』

接着他領悟到自己時間不多，於是簡短地傳達此行的目的。

雷佛斯因妖精的話語，在昏迷的意識中，浮現了一幅光景。

『…………』

『妳就是王冠裏的妖精大人嗎？』

「謝謝妳……已經可以了。」

雷佛斯這麼說道，海德拉發出溫柔的叫聲，離開了他。

一陣沉默蔓延。然而雷佛斯等待着。因爲他已經明確表達出自己的心意，剩下的就只能交由妖精做判斷。

雷佛斯直覺那是妖精的聲音，閉起眼睛，將意識朝那處延伸。

可是周遭不斷傳來雪莉和菲菲作業的聲音，意識無論如何都會集中到耳朵。這樣的行爲與平常習慣落差甚大，她再次佩服起梅雅莉能泰然自若地做這件事。

妖精最後的一句話令雷佛斯很在意，他正想開口詢問，但先前彷彿想像般的空間一眨眼就消失了，就好像在拒絕回答他的問題一樣。

「姐姐──！」

「唔嗯～好奇怪。本來應該蓄積在湖裏的魔素不夠。啊，難道說是因爲海德拉跑進去，把魔素吸收掉了？」

在那之後，一干女性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又或者該說是慘叫或害羞的尖叫，總之莫名的叫聲於洞窟內不斷迴盪。

雷佛斯早已料想到會這樣，只是對方不願輕易答應，仍讓他感到失望。不過他很快就振作起來，鼓勵自己不能放棄。要是這時候放棄，甚至有可能被妖精吞噬。

而那名少女，名字就叫『梅雅莉』。

梅雅莉？梅雅莉是什麼？是人類的名字嗎？而且王鼠回顧起方纔的戰鬥，不記得那場戰鬥中有叫這個名字的人。

「什麼？」

雷佛斯略爲睜開緊閉的雙眼後，看見了湖面。

當他有此自覺的剎那，自身的形體開始瓦解，猶如即將溶進妖精的聲音裏。

『？』

『……謝謝妳。讓我能有這麼寶貴的體驗，我也從中學會了很多事。』

『那就麻煩妳了。』

『拜託妳。請讓人家、不對，請讓我恢復原來的樣子。』

因爲當牠看到等同心中神明般存在的身影時，海德拉正被一名人類少女抓着頭斥喝，顯得十分沮喪。

看不見對方的身影，不過他們現在正相視而笑。雷佛斯心裏有這種感覺。

雷佛斯面對妖精天真無邪的疑問，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那個……』

『我們約定好了喔♪』

『可是，我是這個國家的王子。我有身爲王子的責任和職責。』

隨後，「鏘啦」一聲，某個東西從他的頭上滑落。

就在這時，雷佛斯腦中一隅遠遠傳來小小的、銀鈴般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