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黑S英雄們的切磋琢磨
《漆黑英雄的一擊無雙》 · 望公太 · 1.2萬 字
榭莉雅稍微感應氣息,立刻就找出悠理的所在位置。
憑現在的悠理,要自由控制自己的氣息與存在感應該輕而易舉。不過看來他現在沒打算藏起自己,讓榭莉雅憑探查能力輕易感應出他的下落。
雪羽等三人如今乘着露希雅生出的龍,前往悠理身邊。
不過當然,她們無意插手那兩人的對決。
他們的戰鬥——想必波瀾壯闊到難以想像的境地。
她們不打算插手,也沒有插手的餘地。
但她們還是想知道對決的結果如何。
不管結局是什麼,都希望能親眼見證——
(悠理……)
傳出氣息的地點——在『空無之地』。
除了天與地別無他物,遼闊得毫無意義,沒有存在價值的開闊空間。
這片完全不下雨的土地,地面寸草不生,只有荒涼且無邊無際的砂礫大地。由於土地毫無利用價值,沒被任何國家劃爲領土。
連名字都沒有的『空無之地』,對身擁超凡之力的兩名男子來說,是個絕佳的過招擂臺。
隨着三人漸漸接近決戰地點,景色變得愈來愈單調——天空也一點一點變得暗沉。由方位來看,那一頭似乎還沒天亮。
只剩天、地、暗的空間裏——悄然無聲。
若兩人已經開打,也沒必要太靠近,但周遭只聽得到風聲,實在不像個戰場。
三人持續飛行。
不久——她們發現一名男子。
「……悠理!」
三人下了龍身,趕往隻身佇立於大地的悠理身邊。
甚至——
當初剛認識時——悠理說過的話。
就這樣——結束了。
「你幹嘛挑戰我……你根本打不過我。不管你怎麼做,都別想贏我。因爲我——可是『最強』的啊。」
悠理視線對着的地點——離這裏有段距離的地方,疑似朱利亞斯的男子倒在那裏,身子一動也不動,雖然應該沒死,但也不像沒事。四分五裂的《天帝雙槍》散落四周。
從以前到現在,他從來就不是個,以『有不有趣』、『無不無聊』來判斷戰鬥的人。
(悠理……)
他語帶挑釁地說話,並慢慢爬了起來,他將半破的衣衫撕開,裸露出上半身。
但那些
表面上的話
,已經騙不過悠理自己了。
「還能怎麼辦到。師父雖然用超越禁咒的雷擊轟我,但對我來說根本連擋都不必擋……後來師父用雷速移動——我就在那瞬間用更快的速度給了他一拳。」
一拳。
聽了這樣的牢騷——凡是認識悠理的人,一定都感到突兀。
面對滿口喪氣話的『最強』,挑戰『最強』的人則是滿口大話。
瘋了似地累積實力的朱利亞斯•豪爾格,對上麻上悠理卻一點都不管用。
「一、一擊……你、你是怎麼辦到的?」
「呼……看來我昏了一下。但這可不是因爲剛剛那拳起了作用,而是……怎麼說呢?你的一擊虛弱得超乎想像,弱到我都嚇昏了。」
「…………」
「……她已經死了。」
不知怎地,她們就是對前進一事有所顧忌。
(……竟然有這種事。)
誰也無法抵達他的境地。
一瞬。
以一擊拿下勝利的他,卻輸得比誰都慘。
因爲對麻上悠理來說——戰鬥並不是有趣的事。
明顯虛張聲勢的話語,讓大家都啞口無言。現場畢竟不適合吐嘈,他們只能令沉默繼續擴散。
一心立於最強,到近乎滑稽的地步。
就像堆在心底的某種東西傾瀉而出。
其實雪羽對朱利亞斯•豪爾格不甚熟悉。
在這莫名的窒息感中,雪羽艱澀地擠出話語。
悠理的泣訴——讓雪羽她們三人說不出任何話。
就這樣。
「…………」
『最強』丟人現眼的泄氣話。
結果——
勝負分曉。
但沒想到一旦真的開戰——結果竟然是如此索然無味。
「你贏了嗎?」
比誰都強的男子,背影卻顯得分外渺小。
「瞬間就結束了。」
聲音來自橫躺在地的朱利亞斯。
悠理瞪大了雙眼。
「這樣啊……」
並不是因爲前方溢散出強大魔力。
但……那股異樣的氛圍就是令人躊躇,無法踏出步伐。
兩雄之爭,看來早已結束。
「一擊——就結束了。」
正當現場誰都沉默不語時——
「你們對決了?」
「——鄔提瑪麗亞怎樣了?」
但即使是如此神聖的一戰——在『最強』面前,一樣只是流水作業。
徹底跳脫常軌。
——我想成爲像師父那樣的人。
「…………」
——我想變得更強更強。
雪羽等人的腳步,在不知不覺間停了下來。
自稱母親的女人——決定他命運的關鍵人物雖然死了,悠理的反應卻十分冷淡,他之後便噤口不再說話。
——我想成爲更強的人,更強的男人。
就像有什麼斷了線。
「你這邊……也結束了嗎?」
男子的傲笑劃破了靜寂。
「嗯。」
一擊。
「……師父,你是我在這世上最不願交手的人。」
三人還未抵達,悠理便頭也不回地問了。
勝負早已分明,連打的必要都沒有。
「一發就結束了。」
打腫臉充胖子,到近乎滑稽的地步。
那是某種,枯燥的肯定。明明說『贏了』,話裏卻聽不出一絲感動、喜悅或成就感。
極端違背常理。
無可奈何、無邊無際、匪夷所思、體無完膚、沒有天理、近乎可笑、絕對而徹底——麻上悠理是『
最強
』。
「太無聊了,真是無聊的一戰。明明聽他那樣誇口,把氣氛炒得這麼火熱……得到的結果卻是這樣?真是一點意思也沒有的
結尾
。」
那不是自誇,不是自滿或自傲——而是示弱之言。
「……你還是休息吧,師父。我剛剛那拳有放輕力道,這你總不會不曉得。拜託你別再爬起來了,否則再這樣打下去——」
剛纔光只是面對面,她就深深感受到那異常的『強』。
「太無聊了。」
但她好歹也曉得這人是悠理的師父——且他爲了殺悠理,取得了巨大的力量。
悠理帶點自暴自棄的口吻說。
他不得不面對事實。雖然無可奈何,雖然形式並非自己所望,但如今的他早已超越自己最崇拜的那個人——
「我……追逐你的背影那時,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語帶顫抖的『最強』宣言。
但——搞不好他對這次的對決心懷期待。能跟朱利亞斯這個他心目中『強』的象徵過招,久違地激起他的鬥志。
「我不想跟你拼輸贏,不想跟你比強弱,不想跟你較高下。要是能不了了之,那最好避重就輕地讓它過去。我實在不想……不希望有人再突顯出我是個無人能敵的怪物這個事實了……」
雪羽這才憶起。
「蠢徒弟,你自顧自地說什麼鬼話?可別以爲這樣就結束了。」
「師父……我不喜歡拍人馬屁,但你知道我最崇拜你了嗎?我一直想成爲跟你一樣的男人——想變得比你更強。可是……這不是我想要的方式啊。」
也許這次,他想跟師父認真打一場。
「呵呵、呵呵呵。」
安撫的臺詞,說到一半便停住了。
悠理只是站着不動。
沒有誰是贏家的空間,現場被幾乎令人感到痛心的靜寂所籠罩。
和朱利亞斯•豪爾格的一戰,對麻上悠理來說,恐怕具有非凡的意義。
超然的贏家,對橫躺的輸家說。
她知道悠理應該不會輸,但也沒樂觀地認爲他一定能贏,她以爲兩人勢必會有一場激戰,甚至可能是名留青史以至成爲神話,撼天動地的一戰。
「嗯。」
話語就像潰堤般源源不絕。
她們找不到安慰的話。
看着朱利亞斯的模樣變得面目全非——
「追逐我背影時最快樂?呵呵……哈哈哈哈哈,喂喂喂,別笑死人了好嗎?我那樣鍛鍊你,可不是爲了讓你說這種蠢話啊。」
「嗯。」
誰也無法抵達他的極致。
跳脫常軌的力量讓他沒有與人對等過招的機會,因此他也不算真正跟人打過架。缺乏鬥志——在悠理的身上,向來找不到『戰鬥』的意志。
頭髮。
留得長長的雜亂長髮,如今化爲蒼白。褪去一切色素的滿頭白髮。
而更引人注目的——則是他的胸部。
露出的上半身中央,心臟一帶——鑲着兩枚黑色物體。上下兩枚並排,看似寶石的黑色塊狀物。
那副模樣慘不忍睹。
「嗯嗯?喔喔,看樣子——總算融入了。」
面目全非的男子,口吻卻一派輕鬆。
「看來這下總算暖好身了。抱歉啊,暖身暖了這麼久……但接下來,我們重新來過吧。」
儘管風貌已徹底改變,朱利亞斯眼裏沸騰的鬥志依舊如昔。
那是近乎貪婪,對『最強』的無盡執着——
「那麼,開始我們的第二局——不對,最後一局吧。」
剎那間。
朱利亞斯消失了。
比雷、比光都要快。
緊接着——悽絕的雷電從天而降,並刺向悠理。
伴隨轟響和閃光的落雷就像豪雨,灌注於大地。
像是永無息日的雷電之雨。
悠理站在化爲雷電風暴之淵藪的地面——卻無動於衷。
他不抵擋也不閃躲,就只是像稻草人似地站着。
百無聊賴,興致缺缺地佇立。
以通俗的說法——也就是『受到攻擊』的狀態。
魔界之天。
這聲不知怎地,聽起來莫名清晰。
『魔神』。
要是不當一回事地繼續承受攻擊——一定會出什麼事。
看着被光之洪水淹沒的戰場,榭莉雅低語。
「師父目前極度接近『魔神』……不對,那應該是似是而非的『魔神』。朱利亞斯•豪爾格現在等於世界的化身,也許該用『魔界』來形容他比較正確。」
「露希雅剛剛也見識過了吧?師父的兩把槍之間,是多麼恐怖的空間。」
只有七天騎士才能獲賜的黑式魔導武裝,是用魔女的腦與心臟製成。
要是待在同個地方恐怕很難安然無恙,但話又說回來,誰也不能保證下一個地方就是安全的——
揮出的拳頭——砸到悠理的臉上。
「天與地……原來如此,這就是師父看準的東西嗎?」
若真要舉出缺點,由於其攻擊是直線,使得範圍狹窄且易於閃躲。
這次的一擊——毫無疑問帶來傷害。
由結果來看——這決策對,也不對。
《天帝雙槍》的夾縫間——是絕對的空間。
悠理纔剛理解自己感受到的是痛楚——異樣感搖身變成危機感——那瞬間,他向後大步一躍,躲避打下的落雷。
魔界造物主『魔神』之力,遠在其他力量之上。
明明他自己也清楚結果會是如何——
悠理一跳就是幾公里遠,騰出一段誇張的距離——沒想到腳還沒着地,雷已經先從頭上落下。
麻上悠理受傷了。
在落雷的中心,朱利亞斯的拳頭向下一捶。
「以前曾經聽師父說過,用來製造《天帝雙槍》的魔女,是龍之魔女與巨人魔女。」
「師父他——打算化身『魔神』,但使用的是跟鄔提瑪麗亞完全不同的途徑——和哥哥完全不同的大方向。」
即使是露希雅的『九頭蛇』,一樣不是它的對手。
而兩把槍之間的空間,也就意味着全世界。
也就是說。
視野被光芒籠罩的同時——白髮蒼蒼的朱利亞斯從雷中顯現。
皮膚傳來某種類似抽動的感覺。
『波魯克斯』。
「——讓你久等了,悠理。」
對他而言,躲開攻擊照理說是不必要的行動。
只要反其道而行——
「……鄔提瑪麗亞的計劃,是讓擁有『魔神』力量的『第一人』與『第二人』,也就是魔女與吸血鬼的力量重新結合爲一,藉此讓『魔神』復活。而哥哥就是成功的案例。」
臉頰破皮,臼齒折斷,造成腦震盪,鮮血隨之四濺。
「我總算抵達你的『
最強
』了。」
那是——
疼痛
。
「龍、與巨人……?呃……好吧,既然魔女是後天生成的,那麼就算有龍或巨人的魔女,的確也不是什麼怪事……」
「——!? 」
「我猜——目前師父擁有的雙槍,正是魔界的天與地。」
「那、那個,小榭……照妳這麼說,我們待在這裏沒問題嗎?要是不趕緊逃走,豈不是等着被捲入其中……」
不由分說,絕對的力量差距——
若那只是再次讓他體認到自己的『最強』,那麼他希望早點結束這種無益之舉。這次用比剛纔再強一點的力道好了——悠理如此盤算着。
但下個瞬間,奇妙的異樣感襲向悠理。
受本能的危機感驅策,他採取了行動。
雖然那一擊連擦傷都沒造成,就只是帶來痛覺——但對悠理來說,這可是令他不能不迴避的異常事態。
而爲了抵達他的境地,朱利亞斯也——化身爲『魔界』。
說搔也不太對。
雷電威力確實高於先前——結果卻毫無改變。
「一體化……」
能夠感應到悠理被打了一拳。
魔界之地。
兩槍之間相系的紫電,纔是貫穿萬物的最強之槍。
永遠沒有交會,處於相對兩極的力量——被某個男人親手合而爲一。
悠理不能理解,爲何朱利亞斯要如此執着地挑戰自己。
「……幹嘛這樣啦,師父。」
「……他胸口埋着的黑色物體,大概是《天帝雙槍》的核心吧。我們看到的兩把槍,看來只是幌子。」
除了生命,舉凡光、水、火、海洋、河流、山脈、天空——天地間的一切,全都是來自『魔神』。
不知什麼碰上他的皮膚,並用力地擠壓着皮膚。
「榭莉雅也不能理解,只是用理論來解釋眼前不斷髮生又無法臆測的異常奇蹟而已。」
雖然相當微小,但他確實感受到了痛楚。
像是將天地間的一切凝聚於拳上的一擊。
但是——榭莉雅繼續說:
哪怕是一切攻擊,對悠理都不管用。連唯一的弱點『女人的拳頭』都已經克服的他,已經沒有攻擊手段傷得了他。
麻上悠理之所以爲『最強』的原因——是名爲『魔神』的存在。
迴避行動。
但現在——朱利亞斯的兩把槍分別是天與地。
不知誰的攻擊命中,令他感到疼痛。
當然,在這豪雷遍佈的景象裏,她們幾乎看不見以光速進行的攻防——但她們還是感應得出來。
光是這樣就已經十足異常——而且攻擊並沒有就此結束。
就好像在痛苦地掙扎之中,將手伸向永不可及的遙遠彼端——
魔界創始者——其實不單只是一切生命的始祖。
他的必殺間距——等於是魔界全境。
以爲除了自己沒有其他人在——獨一無二、至高無上的永恆頂點。
特大雷擊的落點,接連降下更多追擊。
難以言喻的恐懼,緊緊掐住悠理心房。
一道又一道的光柱伸向大地的模樣——彷彿不曾交會的天與地,此刻正一個勁地打算連結爲一。
其中朱利亞斯•豪爾格——擁有『不可赦者』稱號的前第一席所持有的《天帝雙槍》,是史上僅有的成對魔導武裝。
『卡斯托爾』。
『外神』與『祖神』。
要想爭奪『最強』的寶座,就只能進入相同的世界。
「力量已經拆散……?」
「那應該是爲了吸收了他們的力量。『龍王』和『百臂女王』分別是天與地的霸主——不對,是魔界天與地的化身。就如同魔女是『第一人』的返祖現象,吸血鬼是『第二人』的眷族,他們應該也源自天與地。」
看着在天與地的夾縫間,火力不斷增強的淒厲迅雷,榭莉雅戰慄地推論。
「天與地……等、等等,妳的意思該不會是,悠理的師父會殺了『龍王』和『百臂女王』是因爲……」
「妳、妳那是什麼意思?小榭。」
「這簡直宏大到不知所云了。」
「而且不只攻擊範圍——威力也是先前無法相比的。」
「嗯?」
麻上悠理化爲『魔神』。
「師父將『龍王』和『百臂女王』的力量注入《天帝雙槍》的核心裏,再將它們鑲進自己體內——讓魔界的天與地一體化。」
「可是仔細一想,其實『魔神』祂——在分裂爲『第一人』與『第二人』以前,就已經將其力量拆散了。」
如今他卻聽到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踏入其中的腳步聲。
五感之一的觸覺,受某種東西所刺激。
「『魔神」就如字面,是魔之神。祂在虛無裏誕生,而爲了活下去,首先得創造讓自己過活的世界——也就是魔界。『魔神』遠在分爲『第一人』與『第二人』之前,就先創造了
天與地
。」
它們分別以不同的魔女爲核心。
「可是……既然攻擊範圍是魔界全境,就算想逃——」
「天與地的雙槍?」
說癢也不太對。
這樣的事實,爲旁觀戰況的三個女人帶來無比的震撼。
於是,朱利亞斯也以那爲目標。
「——我想應該不要緊。」
相較於榭莉雅與露希雅所流露的恐懼與焦躁,雪羽倒是十分冷靜。
「若朱利亞斯•豪爾格擁有的,是接近悠理的力量——」
瞬間。
巨大的落雷降至三人的位置。
來不及逃,甚至來不及哀號。雷速的一擊快到讓人來不及有受死的覺悟。
但——
「……呃、咦……」
「這、這是……」
露希雅和榭莉雅一陣愕然。
喧囂與光芒埋沒周遭,紫電在眼前躍動竄移——雪羽等人卻安然無恙。
不但沒有痛楚,也感受不到電壓或電流。
「果然沒錯。那就跟解除我的封印時是一樣的道理。」
悠理之前『選擇』燒光包覆雪羽的冰封,如今看來,朱利亞斯也有『選擇』對手的能力。
只有『最強』才配擁有,絕對的選擇權。
小心翼翼地環視周遭——威力非比尋常的落雷,以同樣不尋常的規模不斷落下,大地卻沒有任何毀損,不但沒出現龜裂,甚至連一沙一礫都未遭破壞。
就好像整個魔界的攻擊對象,全都針對着一名少年。
『魔神』對『魔界』。
挑戰絕對之神的——是神所創造的世界。
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呢?
將天地的夾縫化爲絕對領域,自身與永不間斷的落雷同化,只有在施加攻擊的瞬間實體化,挾雷速與威力所施展的一擊……諸如此類。
說穿了就是——強。
天空不時竄過的瞬雷,以及隨之傳來的戰鬥波動。即使是毫無戰鬥能力的她,也不禁爲此興奮。
麻上悠理的喜悅。
平常鋒利得像是能刺死人的目光,如今綻放着與其年齡相稱的稚氣光彩。
他就像是天真無邪的孩子,仰望最尊敬的長輩——
全世界『強』的平均值,不斷地愈拉愈高。
兩者猶如共鳴,彷彿相輔相成。
「太好了……真是的,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還以爲你真的要死掉了……」
在只剩兩人的世界裏,兩人無止盡地強化。
「咦……什、什麼意思……?」
想戰勝對手。
存在雙方心裏的,只剩這樣的念頭。
在超越次元的速度與強度下,已經沒人看得清兩人的爭戰。
只要一方前進,另一方也隨即追上。
爲什麼、爲什麼?
悠理判斷防禦有其極限,因而轉往閃躲。
她深切地感受到了。
「沒事。」
趁着悠理出現一瞬間的破綻,朱利亞斯使出耗盡所有魔力的最大級奧義——然而下個瞬間,悠理已得到遠超越其上的力量,一拳消滅了對手的攻擊。但再下個瞬間——
「太美了……多麼美妙動人。不需要理由或意義,不含一丁點雜念,就只是爲戰而戰。這就是……這纔是所謂的『戰鬥』嗎?」
沉。
讓存在於魔界的一切生命——都感應到了雙雄之戰。
火力膨脹一發不可收拾。
當一切攻擊開始對悠理失效——朱利亞斯則在下個瞬間,同樣超越了極限。
「悠理……」
事實上,麻上悠理真的笑了。
「悠理他……在笑嗎?」
那是至高無上的肉搏戰。肉搏戰——這對悠理來說是久違的體驗。他不只一次遭逢困境,但自從不幸化爲『最強』後,他已經好久不曾像這樣與人戰鬥,甚至與人肉搏。
吐露最純粹敬意的,是一王。
兩者的爭鬥在伯仲之間,熾烈至極。
最純粹力量的交鋒較勁,射穿了全魔界所有人的心房。
但就算眼睛看不清——卻能夠以心感悟。
雙方各擁的篩選能力,讓兩者之間雖然攻防劇烈,但也只限制在兩者之間。
無解的矛盾——正面激烈衝突。
快。
打從一開始——他眼裏就只有麻上悠理。
火力膨脹沒有盡頭。
所有人全都爲此深深癡醉。
就好像——平常的麻上悠理那樣。
不惜一切力量殊死交鋒的兩人——在『強』之巔峯裏享受至高之戰的雙雄,讓一王既羨慕又渴望。
視鬥爭廝殺爲無上享受的戰鬥狂,恐怕比魔界裏的任何人都更能理解悠理和朱利亞斯的死鬥之美。
只能用氣息來形容的某物。

原本已經與他無緣的,戰鬥的喜悅——
就算只能感應到氛圍,也已經綽綽有餘。
蓮子找不出描述辭彙,一旁的社則是面帶困惑。
是神在上,還是世界在上呢?
這些複雜的理論——聽起來煞有介事的說明,如今都失去了意義。
無數的亂擊攻向悠理。
就算費盡言辭解釋,依舊無法陳述這樣的強。
「怎麼說呢……該說很厲害嗎?還是超級厲害……總之除了厲害,好像沒有其他話可以形容了……」
就只是如此罷了。
但是——
莫名地匪夷所恩。
如此呢喃的是旁觀者雪羽——不對,根本看不清戰況的她,其實說不上是旁觀者。
用言語難以表述的某物。
先有神,還是先有世界呢?
『魔神』對『魔界』的壯絕之戰無邊無際,雙方的力量增幅已經提升到一個流彈或風壓都足以蒸發整個魔界——但魔界至今依舊存在。
使出全速依然甩不掉攻擊——下個瞬間,悠理得到超越速度概念的絕對速度,開始擺脫一切攻擊,而朱利亞斯又在下個瞬間,得到與之同等的速度。
與他對決的朱利亞斯,也帶着類似的笑。
將魔力凝聚至極限依然無法防禦——於是悠理超越了極限。憑意志超越極限的他,得到至今無法比擬的防禦力。
擁有足以主宰世界的力量,實際上卻總是以自己的力量幫助他人,並說「這就是我想做的」。
麻上悠理正在戰鬥。
「爲戰而戰……啊啊。」
「——太美了。」
「悠理他現在——是爲自己而戰吧。」
勝敗並非一目瞭然,得到最後一刻才能分曉。
笑得猙獰,笑得樂此不疲。
勝負不知會如何變化。
當初決定『最強』寶座鹿死誰手的雙雄之戰——但是到了現在,『最強』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
施展前所未見的強大力量,卻也陷入前所未見的苦戰。
明明悠理正身陷危機——但社的心卻感應到某種無法形容的興奮。氣息自然而然地變得急促,她的拳頭緊握到發疼。
太過強大,又極致單純,力量與力量的激烈交鋒,讓持續組織對組織戰爭的人們——成員們皆停下動作。
社反芻着一王的話語,隨後豁然開朗。
以結果而論。
黑普託連峯的山腰處——水森蓮子仰望天空併發出嘆息。
「天曉得。只不過……我知道他對我手下留情。說起來不甘心,不過看來在那男人眼裏,我根本不配讓他拿出全力。」
「……太、太厲害了。這是悠理在跟人戰鬥吧?」
不是魔力也不是攻擊的某物。
「哼,我哪有可能死。那男人——朱利亞斯•豪爾格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我。」
一直以來,他都是爲了某人而戰。
硬。
雖然聽得出正在忍痛,但一王還是開了口,讓蓮子聽得差點眼淚潰堤。
「一、一王!? 你醒了嗎!? 不要緊吧!? 」
那樣的事物超越了篩選能力,泄漏至兩人世界之外。
在這樣僵持不下的肉搏戰裏,悠理他——
無可救藥的強,無止盡的強。
不知首領已脫離戰線,依舊交戰不休的『女武神派』與『聖母派』,都感應到他們的戰鬥。
爲什麼會如此的——
那聽起來就像拒絕——忌諱爲自己而戰。
一王仰頭向天。
悠理再怎麼凝聚魔力加以防禦,朱利亞斯依舊拳拳到肉,對他造成傷害。
「——哈哈。」
不斷增幅的雙雄實力——已經漸漸連絕對的篩選能力都將超越。
而這樣的悠理如今——得到心底所追尋的戰鬥。
他不再爲了他人,而是爲了自己。
「悠理他總算能夠爲自己而戰了。」
懷着難以言喻的興奮與幸福,社也仰望天空,守望着那場爲戰而戰的戰鬥。
戰鬥到一半,兩人有過對談。
當然,他們並不是出聲交談。以超越光速的速度展開攻防的兩人,已經連聲音都傳不到彼此耳中。
雙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通往兩人的心。
熟思到最後擲出的,至高棋步的交互攻防——人稱『戰鬥』的行爲,比任何話語更能清晰傳遞彼此的想法。
以更通俗方式來形容——他們正以拳頭對話。
「看招。」「打空了。我在這兒呢,蠢材。」「你揮拳去哪裏?我人在這裏啊。」「那麼這招怎樣?」「這招對我哪可能有用。」「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出招。」「右邊嗎?」「是左邊。」「你以爲會從上面來?」「抱歉,是從下面。」「你的背後開天窗了!」「這種爛招連躲都不必。」「我看你也差不多要撐不住了吧?」「放屁。」「多用點腦袋好嗎?」「要你管。」「所以你纔會這麼蠢啊,蠢徒弟。」「不用你教訓我,蠢師父。」——
兩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交拳,爭鬥毫無止盡地激烈化。
要是稍有大意,勝負瞬間就會分曉。
兩者的實力,就是如此不分軒輊。
連一步都不能出差錯。
每個動作都要盡善盡美,否則可無法打到對方。
在這樣的極限狀態下,悠理——卻有種熟悉的感覺。
「……真是懷念啊。」
「啊?」
「我只是想到以前跟着師父修行時的事情。」
當年還沒成爲『最強』時,悠理不只一次找朱利亞斯單挑。
「好久沒這種感覺了。真的太久了。這種讓人一心想變強,好像連靈魂都沸騰的感覺……!」
「但是現在你不必再去想那些無聊又矯情的事了。我特地於此奉陪——站在與你相同的高度。」
「時間……師父,那是什麼意思?」
曾是『最強』的他,呈大字形躺在地面,身上傷痕累累,呼吸也急促紊亂。看來他魔力和體力都消耗殆盡,眼下就連想起身也沒辦法。
「呵呵呵,這個世間啊,比你所想像的還要雞婆,就算你以獨行俠自居,也不可能真的孤獨一人。所以別再畏畏縮縮了,盡情地爲所欲爲吧。就算不小心犯了錯——到時還會有像我一樣的人現身,用拳頭好好教訓你。我要說的就這樣了。」
你纔不是『
最強
』。
像是凝聚了永恆的漫長五分鐘——兩人不斷呈現五五波。
一天、一個月、一年、十年、百年、千年……在有如永恆的時光裏,悠理和朱利亞斯不停過招。當然,這只是兩人的體感時間。
「你不是……不是打算殺了我嗎!? 可是我還活得好好的!所以,所以……」
比音速比光速都還要更快,超越時間與空間的異次元激戰,對兩人來說無比漫長——但若對照外部的時間軸,只是連五分鐘都不到的速戰。
看着悠理身後的女人,朱利亞斯笑了笑。
在一旁觀戰的三人,奔向滿目瘡痍的悠理身旁。
「各位……抱歉,我打輸了。」
「這下子——我纔是『最強』的。」
不久——勝負分曉的時刻終於到來。
化身『最強』的代價。
兩人展開鬥毆,互相廝殺。
「呼、呼、呼……該死,動不了了……」
「……開什麼玩笑,我不准你贏了就落跑!快繼續動起來……再陪我打一場啊!」
這場對決沒有意義,不需理由,就只是雄性與生俱來的本能令他們豁出性命一較強弱,爭奪『最強』的地位。
話剛說完——朱利亞斯•豪爾格消失了。
「不管打贏誰,不管辦到了什麼,那都不是你的功勞,而是體內『魔神』所賜。幸好你身邊有不少懂你的人……但這樣下去遲早會出問題。憑你又蠢又老實的個性,不可能受得了過剩的力量所帶來的不公不義。」
「你在說什麼傻話?」
此時此刻,麻上悠理絕不是『
最強
』。
「放馬過來,麻上悠理。」
他的右手已經連手腕都化爲灰燼,左手也從指尖開始消散。
他輸了。
「呼、呼……呵呵呵,真是遺憾,蠢徒弟。」
太陽所照耀的,是贏家與輸家。
「開什麼玩笑……別胡說八道了!不要自己一個人裝豁達好嗎!」
被暗夜籠罩的戰場,烏雲與雷電散去,迎來朝陽的光芒。
夾着香菸、正準備將其送到嘴邊的指頭——
化爲灰燼掉到地上
。
新任『最強』這麼說。
「誰勝誰負根本不重要,榭莉雅只要看到哥哥平安無事——」
如今那幅光景依舊留於心中,那是麻上悠理身爲人類的骨幹。
「…………」
「你可要銘記在心啊,悠理。我纔是『最強』的。」
雙方的力量不分軒輊,不斷平手。
不好意思——我要帶着冠軍腰帶退休了。
這樣的對決——也許正是他三年來一直渴求的事物。
肉體全化爲灰,存在從世上消失。
榮登『最強』的男子不到幾分鐘,又從寶座下臺一鞠躬。
「師父!再來一次,再陪我過個幾招!」
還是抵達不了。
話才說完,他準備放到嘴邊叼着的香薛——掉到地上。
但,朱利亞斯的神情若無其事,甚至帶了點心滿意足。
面對遙不可及的背影,他死命地邁步追隨。
「哼,我想也是。這三年來,你大概經歷了不少無聊的戰鬥吧?」
當時的悠理,一心只想着要變得更強。
「既然條件相當,這下你可沒有勝算了,蠢徒弟。」
「意思就是我的極限到了。之前超越極限後的極限。」
得到同樣的力量——沉浸在相同的不公不義裏。
「誰說不重要。」
打過才曉得。
朱利亞斯•豪爾格上氣不接下氣,連站着都極爲喫力,他卻不肯屈膝跪下,展現自己贏家的驕傲。
雖然麻上悠理看起來真的很不甘心,他的表情卻一片明朗。明明纔剛打輸,眼瞳裏卻燃起比開打前更熾烈的鬥志。
明明曉得自己打不贏,他還是絞盡腦汁、全力以赴,耗盡自己的一切,只爲了給予對方一擊。
「……傻瓜。你在說什麼!」
在同樣的擂臺,同樣的條件,同樣的立場——追求同樣的目標。
『最強』少年吞敗,將『最強』的寶座拱手讓人。
「我要上了,朱利亞斯•豪爾格。」
長夜將明,暗夜漸晴。
「怎麼會……爲什麼……要說超越極限……我不也一樣嗎?爲什麼只有師父變成這樣……」
「……師父。」
「我早知道會有這下場了。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反正這感覺也挺不賴的。這下我就能帶着『最強』的頭銜入土爲安了。」
聽起來彷彿慟哭,又像帶着哽咽,他就只是咆哮不止。
超凡至極的頂尖對決。
只是毫釐之差,卻是真真切切的實力差距。
站到最後一刻的贏家,與無法站到最後的輸家。
「悠理!」「哥哥!」「悠理!」
「喂喂喂,你這花了千年才誕生的人,別拿我這隻花三年的速成版跟你比啊。」
挑戰『最強』的代價。
「我纔不要跟你打第二次。」
目擊師父的死,悠理——發出咆哮。
「下次我絕對不會輸的!我們就約明天……不,一個小時後怎麼樣!? 」
「嘖,時間這麼快就到了。不對,其實也撐得夠久了……」
他的兩條胳膊——揮拳力道比誰都沉重的雙臂,如今已經消失。
「咦……」
「怎麼會不重要……沒錯,誰勝誰負當然重要,所以打輸了纔會不甘心……啊啊,該死!要是能贏就好了……」
「當時看你那副窩囊樣,本來的確是想把你宰了……不過我看算了,就饒了你吧,否則要是你死了,恐怕有女人要傷心難過了。」
再次登上『最強』位置的男人,其咆哮響遍魔界天空。
但是——朱利亞斯繼續說。不再是仰望或俯視,而是與他齊平的位置。
「呵呵呵,有什麼好哭喪着臉的?你這世界第二強的傢伙。」
悠理努力想站起來,身體卻不聽使喚地倒回地面。但他還是不死心,不要命似地又爬起來,看着漸漸成灰的朱利亞斯。
被雪羽等人攙扶起來的悠理接着說:
而到最後還笑得出來的——
朱利亞斯•豪爾格,現在挺身立於悠理面前。
朱利亞斯哭笑不得地說完,從口袋裏掏出香菸。
就爲了這個瞬間,朱利亞斯放棄了多少事物——
嶄新的早晨即將展開。
朱利亞斯帶着強而有力的傲笑說着。
「吵死了,不打打看怎麼曉得!」
即使賭上全身精力,還是差了那麼一步。
悠理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