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指引的道路(被点名的未知数)
《漆黑英雄的一击无双》 · 望公太 · 2.5万 字
久远院春羽是个不怎么笑的女人。
向来不苟言笑的她,极少在人们面前笑,甚至就连降魔骑士团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们,也很少有人见过这位优秀魔法使的笑容。
由于这缘故,许多人笑她是『铁面人』、『冰雕女』,甚至见到她面对惨烈战场依然面不改色的模样,以为她是个没有情感的冷酷战士。
然而认识春羽的人——她身旁的好友或家人,从来都不认为她冷酷无情。
她的女儿——雪羽也是其中之一。
雪羽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温情的那一面。
「呜、呜、呜呜……」
大宅的后院里,一名少女抱着膝盖。
她是才刚满十岁的久远院雪羽。
藏在修剪整齐的树丛之间,压低哭声啜泣的她,稚气而又可爱的脸上,如今夹杂痛苦与委屈。
「原来妳在这里,雪羽。找妳找了好久。」
伴随淡然声现身的,是她的母亲春羽。
她虽然带有凛然的美貌,却由于朴实的口吻与缺乏变化的表情,给人某种木讷的印象。
带着那教人看不透心思的面无表情,春羽低头瞧着雪羽。

「妈妈……」
「我听麻木说了,妳训练到一半偷跑出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呜呜……」
「这样哭我不会晓得的。」春羽正眼对着雪羽,毫不留情地说。
「……就、就是……今天开始新的训练……可是我、怎么都做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慑于视线的压力,雪羽嘀嘀咕咕地道起原因。
而久远院雪羽,就是其中一人。
那就像是从树叶间洒落的春阳,轻柔而又和煦。
雪羽还来不及提问或出声,咏唱早已结束。
「……嗯!好啊!」
「咦……啊,妈、妈妈……」
「……爸爸好不容易为我盖了新的训练房……大家都信心满满地说我没问题,结果我却一点都应付不来……我好不甘心……明明是我要他们准备难一点的训练,结果却……所以我、我……呜、呜呜……」
有人认为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母体的胎儿长期接受魔力薰陶而导致,不过详情目前依旧不明。
——她绝不是,笑得如此下流的女性。
只要母亲与自己同在,她觉得自己就能不断变强。
然后,不由分说地牵起雪羽的手,边跑边接着说:
「其实妈妈也是为了得到赞美才变强,为了得到大家赞美才战斗的。」
不知不觉间,泪水止住了,等一回过神,她已是满面笑容。
她曾经是魔界无人不晓的存在,但三年前吸血鬼与魔女的大战结束后,便从台面上销声匿迹。
雪羽的确是喜欢大家的称赞,以回应大家的期待为荣。
「咦……」
母亲她是、她是、她、她——
那是占据后院一角,崭新的半圆形建筑——前不久雪羽才使用过的新建训练房。
「……不、不可能的啦,妈妈。大家一定会发现啦……」
她说中了。
「雪羽,妳想变得更强吗?」
然而——对至今总是一帆风顺地增进实力的雪羽来说,第一次的『失败』让她窘得几乎要掉泪,觉得自己像是辜负了周遭期待,既惭愧又不甘心。
「至少妈妈就是。每次努力过后,我就希望大家称赞我,说我『好厉害』、『干得好』、『谢谢』、『太帅了』、『真可爱』之类的。」
「怎么会呢。」春羽接着说了:「这不但不丢脸,也不是什么坏事。想让大家称赞——这种事有哪里不好了?」
只见春羽站到入口,拔出腰际的剑型魔导武装,开始凝聚强大的魔力并咏唱咒语。
邬提玛丽亚她——
「对、对不起……」
光芒仿佛被遗忘的极夜世界,暗黑城堡耸立其中。
「是啊,希望以后妈妈努力完,雪羽能好好称赞妈妈,那么妈妈就能加倍努力了。而要是雪羽也很努力,妈妈也会好好称赞妳。」
母亲是骄傲,也是榜样。
然而——
被黑暗笼罩的城堡最上层,就是久远院雪羽遭囚之处。铐上手铐的双手被吊起,让她身子动弹不得。
「妈妈也是吗?」
目瞪口呆的雪羽双眸映出的,是三年来苦寻不得的亲生母亲身影。
而天资过人的雪羽并没有因此自满,实力随着勤勉的努力而突飞猛进,让人们的期待跟着水涨船高,训练内容也一天比一天艰困。
「……可、可是这样爸爸会生气的,他说那栋房子好贵好贵……」
她以为母亲会责备自己的自私动机,认为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不自量力地挑战应付不来的训练。
「要是那地方弄哭了雪羽,那么不要也罢。」
「呃、嗯!」
春羽的口气依旧淡然,甚至带有某种冷寂——却在雪羽的心房化为一股暖流。
关于她的天资,在名门世家的孩子里可说是出类拔萃,不但魔力量丰沛,掌控魔力的悟性更是极高。
她希望母亲无时无刻当自己的好伙伴,自己也该无时无刻当母亲的好伙伴。
那只是极微小的表情变化,却是久远院春羽的笑容,是向来难得一笑的她,头一次对女儿展现的微笑。
雪羽见状,也赶紧从树丛里起身追向春羽。随后,春羽踏着毫无迷惘的步伐,前往某个地点。
然后——转身离开雪羽。
「大家都说我们魔法使是正义使者。但是——我们只是凡人,不可能光靠正义感跟使命感战斗下去。人要是努力过,就会想得到奖励,做了多少事,就会想得到多少奖励。」
所以呢——春羽接着说。
母女两人离开宅院的途中,春羽忽然开口问道。
雪羽的母亲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巨大冰柱与霜柱现身埋没空间。有如冰之兽阖嘴所形成的,是绝对零度的冻结空间。第六阶层的冰雪系魔法,将半圆形的训练房整个吞没——粉碎得不留痕迹。
春羽当时的微笑,如今依旧留在雪羽的内心深处。
不,那何止一模一样,根本是同个东西。
而如今,邬提玛丽亚就在昏暗的房间里,和雪羽面对面。
这下她像是突然被点醒,陷入一阵沉思。
母亲她是。
她希望成为像母亲一样的魔法使。
「……我打不赢了……房间里的虚拟魔族,连一只都打不倒,就被麻木先生救出来了……」
耗资数千万的设施瞬间化为泡影——正确来说应该是冰尘。
在她面前的,是一名魔女。
「唔,这么说好像是。」
雪羽之所以努力不懈到今天——的确是如春羽所言,只为了得到大家赞美。
「那,我们一起逃吧。」
而烛台灯光照出的那张脸——跟久远院春羽一模一样。
面对雪羽语无伦次又不着重点的一番话,春羽没再追问,只缓缓点头应了一声。
看似无情却满怀热情。
忍俊不住的大笑,从邬提玛丽亚嘴里发出。
「咕嘻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为什么妳要那样做呢……?」
看似带刺却平易近人。
面对必然的疑问,春羽先是将魔导武装收回腰际。
「可是最近妈妈也没什么机会让人称赞了。遗憾的是,人要是长大,被人称赞的机会也会愈来愈少。」
「……妈、妈妈妳在做什么呀!? 」
看似冰冷却温暖。
「…………」
三大魔女之一,最古老的魔女派系『圣母派』的首领。
「真的、吗?大人也……骑士团的魔法使,也都喜欢被称赞吗?」
「雪羽,妳也给妈妈一些称赞吧。」
「——『霜天冰牙大颚』。」
「雪羽,这件事是我们两人的秘密,不可以让别人知道。」
「那是因为——希望得到大家称赞吗?」
脱口而出的疑问,得到春羽点头应和。
她的脸贴近得像是要看清雪羽的眼眸——也或者,是要让雪羽好好看看自己的容颜。
她希望变得像母亲一样坚强。
教人摸不透内心想法的神秘女性——雪羽就是喜欢这样的母亲。
她想变得更强。
「因为我……只想着自己……魔法使是保护人类的正义使者……像我这样子,实在是好丢脸……」
雪羽笑逐颜开,奋力点点头。
「咕嘻呀哈哈、咕嘻、咕嘻呀哈哈……~看吧~好好瞧瞧这迷人的脸蛋。」
「那我以后要好好努力,变得更厉害,让妈妈称赞我!然后呀,我也会好好称赞妈妈的!」
雪羽生来的头一遭失败,说起来其实情有可原。
原来久远院家耗资数千万设在宅院里的新训练房——跟骑士团正规成员使用的是相同设计。专为A阶以上的团员设计的系统,刚满十岁的雪羽即使过不了关,也没有什么好气馁的。
一般认为,天生具有魔力的人,会在约十五岁的时候展现资质。但古老的魔法使家族,也有不少孩子在童年时期就展现其魔力,而由魔法使母亲生下的孩子,这种倾向尤其显着。
「为何要道歉?」
接着,理直气壮地回答雪羽。
听她这么说——春羽的嘴角轻轻扬起。
名门出身的孩子往往在童年期崭露头角,在进入专业教育机构前,就先在自家接受菁英教育。
『圣母』邬提玛丽亚•贺贝尔•玛莉•玛拉图•玛利耶尔。
「我吗?」
母亲像是洞察心思的一句话,让雪羽神色紧张。
「唔……这可真伤脑筋了。」
为了得到母亲赞美,也为了赞美母亲,她希望变得更强。
「没办法。一看到雪羽妳哭,我就是忍不下来。」
而这一天,她终于栽了跟斗。
容貌跟母亲相同。
身影跟母亲相同。
声音跟母亲相同。
却带着母亲绝不会有的、下流而丑陋的嘲笑。
「……哼,这出闹剧也太无聊了,邬提玛丽亚。」
雪羽先是不屑地撇下一句,瞪着她接着说:
「妳以为假装成我母亲的模样,我就会心慌了吗?谁会上这种幼稚的当。」
「嗯?可是妳的声音在发抖呢?」
但邬提玛丽亚一声失笑,似乎早看透雪羽心中的纷乱。
「嗯呵呵,这样撒谎可是不行的喔。其实妳心知肚明吧?知道这的确是妳母亲的肉体。」
「……!」
「妳当然知道——毕竟母女连心嘛。」
语带讥嘲的邬提玛丽亚,让雪羽咬牙切齿,沸腾的情绪仿佛就要冲破脑壳。
(妈……)
但她就算再怎么努力不去想,心与身体却不受控制。对方的声音与一举一动,就是不由分说地跟记忆里的母亲重叠吻合。
「……妳说的,是真的吗?」
先前努力维持的刚毅散去,雪羽以央求的口吻问道。
「那真的、是我母亲吗……?」
「所以我刚刚不就说了吗?没错,是的,这就是妳母亲的身体。」
邬提玛丽亚手指在自己的——在雪羽母亲的脸上抚摸般轻触。
憎恨一时在眼中翻腾,但她马上回到原本的嘲笑样。
「够了……!给我住手……!」
尽管原理原因皆不明——但邬提玛丽亚的灵魂与肉体曾经分离过。
足以拯救母亲的力量——
凭一般的力量,看来是不可能解得开了。
见雪羽一头雾水的模样,邬提玛丽亚发出由衷的欢笑。
(……也就是说,我只是体内感染胞子的一只虫吗?)
正当她终于开口试图反驳,手指却突然伸入口中。长驱直入的手指,以猥亵的动作刺激着雪羽的口腔。
「……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力量』……为什么妳的『力量』会跟悠理有瓜葛?再说妳为什么会知道悠理的事……?妳这人究竟是……」
真菌胞子一旦感染了土里的幼虫,就会在其体内成长并逐渐增殖,到了夏天将菌丝伸出地面。被吸光养分的幼虫当然是死路一条,但依然保有原貌,只是从头部伸出子实体,成为人们所谓的『冬虫夏草』。
「妳想用那『力量』对付我?这种事怎么可能成真呢。毕竟基于自我防卫,或者说是主从关系……不对,事情没这么复杂。简单说吧——有谁会自己攻击自己?」
(呜……)
那完全不是共生关系,而是单方面的寄生。
「妳可真是个好孩子呢,好到让人发噱。这真是太滑稽了,雪羽。妳现在感觉如何呀?知道自己一直在寻找的母亲被人这样玩弄身体,有没有什么感想?」
邬提玛丽亚瞇起眼,并且接着说:
或者说,其实它只是畏惧名为麻上悠理的存在。
「我刚刚也说了,当时实在是情况危急,我非得把身体汰旧换新才能活下来。事情说起来真是气人……我这人人畏惧的最强魔女,竟然沦落到用人类的身体续命,害我的计划因此延宕了整整三年。要是当时一切顺利,我现在早就已经——」
「呼、呜、喀……住、住、手……」
无语。
在她体内的『异物』一直虎视眈眈,等着破肚而出的机会——
雪羽无从抵抗,只能逆来顺受,任由手指在嘴里捣乱。
(可恶……该死……这点力量根本解不开……)
左手掐着乳房,粗暴地搓揉了起来,右手则是用舌头舔湿后,从裙缝伸进双腿之间——
「结果我那被砍了头的身体不知怎地,似乎流落到人界去了。那身体还留有我一半的魔力,而它后来找上了妳这个寄主。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未知的恐怖虽然令人胆寒,但雪羽还是忍不住想问个清楚。
「喔喔,果然没错。原来如此,这下我就懂了。既然那孩子在一旁,怪不得我的『力量』不敢乱来。」
「什——!」
以母亲的身姿展现的猥琐举止,让雪羽脑袋一片空白,身体受翻腾的情绪摆布,却又被双手的枷锁制服。
『圣母』——邬提玛丽亚简单明了,近乎残酷地说了,听起来不但毫不遮掩,甚至带有某种得意洋洋。
膨胀到埋没空间,甚至吞噬寄主的凶暴魔力,突然急遽收缩。
「不过说来也奇怪。我的『力量』要是寄生到人类身上,照理说人类不可能安然无恙,而是早就被它占领,可是妳竟然到现在都还能维持自我……」
难以言表的悔恨与懊丧,正侵蚀着雪羽。
几个月前。
「呜、呜啊啊啊啊啊!住手,还给我……!把我的母亲、还给我!」
问清眼前的魔女,和麻上悠理的关系——
「简单说,妳这次很荣幸地成为把『力量』带回魔界的跑腿。我本来还以为它会挑选更厉害的家伙……嗯呵呵,不过看来我的魔力似乎很中意妳。也许这跟我目前寄居在这个身体里,有些什么相关性也说不定。」
「哎呀呀呀,才只是手指就呛到啦?真没用。女生得吞的可是比这更粗更大的东西,妳可要好好练习才行喔?」
邬提玛丽亚的手伸到自己的——雪羽母亲的身体上。
因为有他拥抱自己。
怒火几乎让她丧失理智。
带着野兽般的咆哮,雪羽死命地试图挣脱枷锁。但即使将魔力凝聚至极限,手铐却似乎事先施了什么保护,怎么也挣脱不了。
火辣辣的屈辱与愤怒,不断碾轧雪羽的理智。
而那『无头尸骸』虽然被黑魔女党误认为『灾厄之黑魔女』,实际上却是其他人的遗骸。
「……呜咕、咳、咳……」
而根据悠理的说法,那『力量』散发的气息,跟安置在圣春学园地底的『无头尸骸』极其类似。
「……什么?」
(力量……我需要更多、更多的……力量!)
(……不,不对。)
「妳说这『力量』是属于妳的……?难不成——学园地底的尸骸,就是妳的肉体吗?」
「喔~这反应还挺强烈的。我说,妳该不会连接吻的经验都没有吧?」
被漆黑魔纹玷污的脸庞发出咆哮。如今雪羽连眼眸也染上黑暗,被愤怒与憎恨盘据的容貌,比恶魔更像个恶魔。
「……!」
寄宿在雪羽体内的『力量』——随时准备杀死寄主的邬提玛丽亚魔力,只要有悠理在一旁,从来不曾失控过。
「咳……妳到底、想怎样……」
雪羽的潜意识祈求着,试图仰赖失控过好几次,自己体内沉眠的『某物』。
强烈的震撼,一时打击着雪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邬提玛丽亚一时断了话,像是在反思当时的失态与后悔,沉默几秒后才接着说下去。
非比寻常的魔力从全身涌现,但——
手指行经内颊、牙龈、舌根甚至咽喉处,像是在调教似地仔细爱抚完一轮,才终于从她嘴里抽出。
追寻已久的挚爱母亲,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遭受邪恶与欲望的羞辱。
暂栖雪羽体内,异端的漆黑之『力』。
(我之所以能制服那『力量』……其实是因为有悠理在吗?)
那『力量』一度失控,异常的破坏冲动险些吞噬她的意识,而麻上悠理就在当下现身,雪羽则是在和他交谈后,好不容易将力量压抑下来——
「怎么、会……」
一开始——那是在『无头魔女』的拥抱下植入雪羽体内。
狰狞的魔纹在全身上下浮现,像是由黑暗凝炼而成的漆黑魔力,从全身缓缓溢出。
「悠理可是我的孩子。」
涌现的愤怒、对力量的渴望——此类激情像是成了养分,让雪羽深处的力量涌现、茁壮。
「妳没听懂吗?我的意思是说,那『力量』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她怎么也想不到,原来栖息自己体内的力量——自己也曾利用、仰赖过好几次的力量,竟然是这极恶魔女拥有的东西。
面对即将淹没自己的力量奔流——她献上自己的一切。
而久远院雪羽,只是个受利用的跑腿。
「嗯呵呵,这盯人的模样还真可爱呢。妳要是想咬,就尽管咬下去吧?反正这手指是妳母亲的。」
她需要的是更不凡的力量——非比寻常的暴力,毫无道理且跳脱常轨的力量。
冷不防的异变,让雪羽目瞪口呆。
「没错,答对了。那是我的上一个肉体,说起来只是个蝉蜕。」
而当初残留在肉体里的魔力,试图回归某处。
「寄主……」
那看起来就像是,深怕伤害到对方。
在那之后,每当她渴望力量,『力量』就会苏醒,带给雪羽庞大魔力,并试图吞没她的一切。
悠理当时加油打气,要她「想办法搞定」,而她也自我提振,最后成功压抑了那力量——但这一切恐怕都只是误会,或者说是自以为是。
所谓冬虫夏草,指的是寄生在蛾类幼虫体内的真菌类统称。
「这话是什么意思?」
「……!」
雪羽被『无头魔女』拥抱,的确是遇见悠理之后的事。
「呜……妳这混帐……!」
「嗯呵呵……啊嗯、嗯嗯!」
「由于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我才占据这个身体。虽然当时情况危急……喔,这一说起来还真是尴尬啊。都是因为那臭吸血鬼……害我不得不借用别人的身体,而且偏偏还是人类这种低等生物。」
「喔,与其说是寄主,说是冬虫夏草可能更贴切些。」
心智与自我逐渐染成漆黑——但雪羽已经不在乎了。只要能救出受辱的母亲,怎样的力量她都不介意,怎样的代价都愿意付出。
和悠理之间的一些误会激怒了雪羽,让她对自己的无力感到心急如焚,因而渴望力量——并且在随后承受了未知的『力量』。
「记得大家都叫妳……雪羽是吗?雪羽,妳一直在找妳下落不明的母亲?三年来从没停过?」
「……不、不可能……妳在胡说些——唔咕!」
「欸,妳被我的『力量』寄生时——是不是已经遇见悠理了?」

「这……竟然有这种事。」
随后,魔纹全数消去,无穷尽的魔力也荡然无存。
因为一旁有麻上悠理。
「咕嘻呀哈哈哈哈!啊~真是太逗了~」
「——!? 」
「嗯呵呵,时候也差不多了,今天的话就说到这儿吧。要是一次说完所有事情也太乏味,剩下的等明天再继续。」
「什、么?」
「总之妳不必担心,我会把一切全部详细告诉妳的。我要恢复成完全体,需要事前的准……在时机到来以前什么事都做不了,所以等候时机的这段日子,我就陪妳聊聊天打发时间。」
「…………」
「妳想知道的那些事,我全都能告诉妳。好比说我的目的、我跟悠理的关系、悠理的诞生——以及如何救回妳母亲。」
「——!? 」
雪羽不禁抬起头睁大眼,以九成怀疑与一成期待的眼神,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对方。
「为什么?妳这样帮我有什么目的?」
「什么目的也没有,就只是消磨时间罢了。」
邬提玛丽亚说完,手慢慢伸向动弹不得的雪羽,像是对待亲密朋友般轻抚她的脸颊。
「接下来这阵子,我们就好好相亲相爱吧,雪羽。」
邬提玛丽亚一边嗲声说着,身体愈贴愈近,单手在雪羽的脸与颈子上纠缠,另一只手则碰了碰她的手铐。
「我虽然不能帮妳解下这东西……不过别担心,接下来我会帮妳打理生活大小事,喂妳吃饭,帮妳清理下半身。」
——就让妈妈好好疼妳吧,宝贝。
邬提玛丽亚用母亲的声音、母亲的脸庞对她说道。
无法克制的暴怒虽然在雪羽心中翻搅,然而身在令自己一筹莫展的环境里,也只能咬牙以对。
邬提玛丽亚则是无比享受似地,看着少女被憎恨与耻辱淹没的眼眸。
露希雅的解咒仪式一结束,『大荡妇派』的现任首领玛尔妲带着几名部下,离开了『大荡妇派』的据点。
不。
她的头衔正确来说,应该是前『大荡妇派』的首领。
『大荡妇』——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
接下来,她将会跟对方首领——跟洁菈讨论『大荡妇派』今后的立场,以及兵员与领土该如何处置。
邬提玛丽亚的实力深不可测。缭绕在她身上的『暗黑』能让她不需施展动作,随时使出各种魔法——被洁菈称为『根源』之力的异常力量,跟悠理以前见过的所有强者都截然不同。
心乱让反应跟着迟缓,让悠理被动地观望对方的行动——最后带来这悲惨的结果。
「没打扰就好。这是您之前拜托的东西。」
「我把这据点里所有的地图都带来了,不过大多是这附近以及我们的领土周边地区的地图,其他魔女派系的领土都画得很简略。」
「谢啦,有这些就够了……不过妳找得还真久啊。喔,我没有责怪妳的意思,只是觉得地图这种东西,不是应该都会收在一起吗?」
「她真的走了。」看着玛尔妲等人离去的背影,悠理嘀咕了句。
「哪有什么意见。我只是心想,在这节骨眼,来了个不错的女人。」
「哼哼,话先说在前头,这笔帐可不便宜喔?首先,等回到另一头,我要你当我的宠物三年,对我唯命是从。到时我搞不好会命令你舔脚趾,劝你最好有心理准备喔。」
「我打扰到两位了吗?」
因此照理说,他应该要摆平这一切。
「唔呃!? 呃……对、对啦,没错!因为悠理说他就是忍不住嘛~我只好陪陪他了。」
正当两人窃窃私语忙着串通,谢弥儿却不知怎地,把脸跟身体凑了过去,眼神乍看跟平常一样死气沉沉,目光却带有某种期盼感。
强烈的自责,紧紧掐着悠理的心脏。
对方虽然是强敌,但并没强到令他一筹莫展。
(喔~这么说来,她们好像是这样看待我的。)
她舍弃了到手的所有櫂力,舍弃了千锤百炼的所有魔力,以一介女子的身份移民至人类世界,在咖啡厅过着打工生活。
「不过嘛,这也算是某种因缘吧。接下来就让我帮忙找出悠理你的同伴吧。要找那些失散的人,我的能力应该能派上用场。」
露希雅浮现不舍的微笑并接着说:
面对羞答答低语的露希雅,悠理虽然平静,口吻却带有某种侵略性。
「……一点点啦。」
「……喔。」
目送玛尔妲离开并返回据点小屋后,露希雅一派轻松地回答悠理的疑问。
但这样的她,此刻重返魔界,还把当初封印大部分魔力的魔纹消除,恢复至全盛时期的力量。
「(没办法啊!我也有自己的尊严跟面子得顾嘛!)」
悠理与露希雅面面相觑,随后异口同声喊道。
刚才悠理跟谢弥儿要地图时,她要悠理跟露希雅「先到那边的小屋里等候」并把两人带到某个小房间里,看来就是基于这限制级的体贴。
原来她是前『大荡妇派』的干部之一谢弥儿。玛尔妲虽然带了其他干部出发,唯独她并没同行,而是留下来暂代指挥官的职务。
「的确……我还真没想到,邬提玛丽亚竟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当时两人明明不认识,见面的瞬间却给悠理带来某种难以形容的怀念感,而对方宛如面对老友的口吻,更是令悠理异常反感。
「(……欸,悠理!)」
「(……怎么可能嘛,是那风声自己到处乱传。)」
最心爱的妹妹去世。
「玛尔妲出发前也说过相同的话,说什么接下来会试着恳求对方成全。真是的,这种事情对方哪有可能答应嘛。」
(她这人真是……总是这么不坦率。)
邬提玛丽亚的存在,扰乱了悠理的心。
「(……放心吧,事情我大致都晓得了。)」
空有『世上最强』的力量,却是如此狼狈——
「不好意思,这笔帐先让我记着。」
「我想她们大概没资格谈条件,不过希望『大荡妇派』那群人今后也能继续待在一起。」
「啊?……不不不,我并没有妳说的那么……」
「『王权』那些人有弱小到需要悠理你来保护吗?不是吧?那么悠理你一个人扛下责任感,就只是自以为是。要是你真的当他们是同伴,那就稍微信赖他们一些吧。」
就是这件事,成了她人生的转捩点。
在过去,她曾经出于自己的意愿,离开一手打造的派系。
「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那个恶女竟然会在悠理你们面前现身,还把雪雪掳走,把其他人乱丢到魔界各地……前途多舛也该有个限度吧。」
结果正当露希雅一本正经地表达协助之意——
「我现在实在火得不得了,气那邬提玛丽亚为所欲为,也气自己被人耍得团团转。」
「这事好说。不管是脚还是菊花,什么我都愿意舔。」
「其实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原因就是了。」
「嗯,地图我其实马上就找到了,只是因为,嗯……我也有我自己的考量吧。」
不知不觉间,悠理握紧拳头,脑海里浮现的,是伙伴一个个消失的画面。
「悠理先生您厉害到连洁菈都不得不畏惧,连露希雅大人都应付得来,那么
那里
一定也很厉害吧。要是可以的话,我也满想稍微体会看看的……」
「「…………啥!? 」」
一边是露希雅手忙脚乱地解释,一边则是以眼角余光瞧着她的悠理。
而看着步调莫名一致的两人,谢弥儿的眼神异常温和。
「要是照惯例,派系应该会被打散,分发到各队去吧,否则要是收编未经重组的敌方组织,不但没办法跟自己人交代,也会被外敌看扁,甚至有串谋造反的危险性……以洁菈的个性,不可能留那种小家子气的通融余地。」
「其实我只是有点怀念家乡,想返乡逛逛罢了,可是既然回到魔界,没有魔力岂不是很危险吗?这里治安这么差,像露希雅我这么可爱的人,可不晓得哪时候会害人忍不住欲念。」
露希雅虽然低声细语,表情却显得有些吓人。
悠理边想边苦笑,结果模样被露希雅发现,她狠瞪着他并说:
但,那力量也不是无法抗衡的。
「……唔,悠理你怎样?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我说妳……之前该不会反过来强暴了那群兽人吧?)」
「不过事到如今我已经没资格再说三道四,也不打算评论什么了。玛尔妲刚刚为了加入『女武神派』的事情道歉了好久……但实际上我才想道谢呢,毕竟她为了守护我打造的派系努力到现在,把自己弄得那样遍体鳞伤。」
只见露希雅瞬间红起脸,连忙用双手遮着臀部。
(这都要怪我……)
两天前,包括悠理在内的『王权』成员来到这据点作客,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悠理是前任首领的男人」。
「(可是人家说无风不起浪啊……妳以前待在派系时,究竟都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啊?)」
「呃,应该用不着这么惊讶吧?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就算两位刚刚翻云复雨,我一点都不会放在心上的,毕竟玛尔妲大人已经跟我说过两位的关系了。对吧,露希雅大人?」
露希雅的言行谈吐有时显得轻佻,但悠理知道她其实是个重情义、为同伴设想、富有责任感的女人。
「总之不开玩笑,我这次也会帮忙找你同伴的。毕竟我跟雪雪她们也不算不认识,再说这次『大荡妇派』的事情悠理你似乎在各方面帮了不少忙,那么我总得把人情还清。」
她虽然笑得开怀,但一听就晓得是在撒谎。
「什……菊、菊花……!? 」
悠理带着苦笑,垂下紧绷的肩膀并深呼吸。面对他的模样以及回答,露希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而这样的她既然会打破当初的自惕重回魔界,肯定是有什么相应的重大原因与觉悟。
思绪即将陷入泥淖的脑袋,被露希雅轻敲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
由于救不回妹妹而无法原谅自己,因自责与自惕舍弃所有力量的魔女,为何会重拾当初的力量——
悠理一说完,露希雅一时愣住,但很快就听出弦外之音,凝重地点头。
谢弥儿说得与有荣焉,悠理则是以手肘顶了顶一旁的露希雅。
「好了,别这么苛责自己了。」
也许对其他人来说,那力量是无法避免的威胁,不过至少悠理有办法对抗,过去他曾以蛮力破坏了用来传送的『暗黑』。
「不好意思,关于这件事我可没空跟妳说笑。只要能尽快找回大家,我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哎、哎唷,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只是开玩笑的,拜托你别当真好吗……」
谢弥儿微微红起脸颊并说:
至于原因——则是由于心乱。
这误会是来自露希雅以前为了面子而撒的谎,后来透过玛尔妲传遍整个派系。
「啊哈哈,开玩笑的啦,我哪敢打露希雅大人的男人主意呢。再说我这种人不管是经验还是技巧都远不及露希雅大人,要是被您拿来比较也只会尴尬而已。大人她在埃柏克森林里跟一百头兽人大战三天三夜,逼对方投降的英勇传说,直到现在都是我们阵营津津乐道的事迹呢。」
「不,无所谓。」
她淡然陈述实际的可能性,眼中却带有一丝落寞。
「看来妳心情应该挺复杂的?」
先前的抗争结束后,以玛尔妲为首的派系成员,已正式决定加入『女武神派』的麾下。
但由结果来看,悠理还是让邬提玛丽亚得逞,没能保护好同伴。
露希雅当时抱着什么样的觉悟离开魔界——这恐怕只有她本人晓得,但悠理知道她肯定是痛下决心才做出那样的决定。
谢弥儿说完,将怀里的几张纸摊到桌上。
玛尔妲此行前往的,是『女武神派』的据点。
「(拜托……你什么都别多说,只要配合我就行了!)」
表情郁闷的魔女,进入两人所在的小屋。
前不久,雪羽被邬提玛丽亚带走,榭莉雅、社、一王、莲子等四人则是被不明的『黑暗』吞没。
魔女的名字一说出口,紧张也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我想说先让两位
亲热
个够,等时候差不多了再来。毕竟我也不想在两位办事时突然闯进来搅局。」
露希雅无奈地耸耸肩。
一旁的露希雅语带喟叹并接着说:
荡妇风处女露希雅,五味杂陈地为自己辩解。
身为一大派系的首领,甚至还是人们口中的『大荡妇』魔女,要是处女的身份曝光,难以跟众人交代——悠理虽然能谅解,但也没料到她的虚荣心竟然到这种地步,心想她过去肯定是以非同小可的虚张声势活过来的。
「(……不过真没想到谢弥儿也会跟人聊这些事。)」
「(喔,谢弥儿其实是个闷声色狼。)」
「(闷声色狼!? )」
「(她看起来虽然朴实,性欲可是高得不像话,只要一喝酒就会性情大变,甚至要是一个弄不好,不管是谁都来者不拒。)」
悠理一时哑口无言。
平常总是一脸忧郁,包得紧紧的服装几乎没有裸露,言谈举止毫无生气的她,性欲竟然高人一等。
悠理总觉得,这个性的反差也未免太大了些。
「总、总之谢弥儿,谢谢妳的地图。」
露希雅大概是想改变话题,主动开口并望着桌上的地图。
「不过悠理,我们也不知道他们被扔到什么地方,有地图应该也没什么意义吧?何况邬提玛丽亚应该不会把他们扔到地图上有登载的城堡或领土。」
「这点不必担心。」
悠理说完,脱下左手上的臂章,红色的布料上头,缝着仿狮子与王冠设计的徽记。
原来,那是他们准备前往魔界远征时,由骑士团授与的『王权』部队章。
「这队章是技术局特制的,带有几样用来应急的方便功能,其中一样是能够知道同伴的所在位置。」
说完,悠理把队章从红布上摘下。
「这说穿了就是类似讯号发射器的东西,所以刚刚说它能探测同伴的下落,但真正探测的是队章的所在位置。」
「也就是收讯发讯两用机吗?原来你们有这么方便的道具,那么要找人应该是小事一桩吧。」
「……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不过嘛,能知道大方向就谢天谢地了,再说这下我们就晓得,悠理的四个同伴都还活着。」
队章一经启动,描绘出蓝白色的光圈,淡燐光的圆圈布满了整个桌面。
「——应该是师父错不了。」
「其实榭莉雅也只是猜测,没有确切的证据。」
「……不知道。」
「师父目前的想法,榭莉雅完全不明白,不懂他为什么要杠上『龙王』……也不懂他为何几个月前从哥哥以及榭莉雅面前消失无踪。师父向来教人猜不透想法,做事总是算好下一步甚至好几步,默不吭声地付诸行动,只不过……」
榭莉雅的话一时停顿,显得欲言又止。
「总之我先示范给妳看。呃,这东西要怎么启动?记得是从背面这一带……唉~该死,早知道当时应该专心听讲的。」
谢弥儿长叹一声,苦水也连带倾吐而出。
这些魔女上头,还有实力足以领导她们,甚至建立派系的绝对强者——也就是所谓的三大魔女。
社接着说:
「一听玛尔妲她们形容的『龙王』死状,榭莉雅就觉得一定是师父干的。而且……哥哥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
麻上悠理。
面对社的推测,榭莉雅深有同感似地点点头。
「杀死『龙王』的——」
但——榭莉雅接着说:
「……这地方还是一点都没变呢。」
露希雅责备谢弥儿的乌鸦嘴,悠理则看着圆周上的光点——那些代表同伴的光芒。
「就算是那两人,要打倒『龙王』也不容易吧?」
技术局大概是认为这次的远征并不需要大范围的探测功能,因此并没设计进去。
「……咦?悠理,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也没办法吧,谁晓得远征队的成员会被拆散到像这样七零八落的。」
「光凭这点,是吗……」
「也有可能是讯号被拦截了。要是邬提玛丽亚把她带回自己的秘密基地,那里一定布满了结界或是隐蔽术吧。这发射器毕竟只是应急用的,讯号没有强到那种地步。」
「……从这里向西有两人、东北有两人。虽然不知道距离如何,但肯定超过三百公里。我猜……他们应该是榭莉雅跟社、小鬼头跟莲子两组人吧。」
「……这是什么城堡,或者城堡大小的建筑物被摧毁的遗迹吗?」
榭莉雅边说,抬起头环顾四周。
魔界远征要是照计划进行,有可能会来到这片『骸游之森』。这次骑士团方面虽然没有指示,但他们一开始就拟定计划,打算在远征途中找理由绕道,来这里一探究竟。
「不是不可能,是吗……能让榭莉雅妳说出这种话,他的实力想必真的很恐怖。该说真不愧是你们的师父吗?只是——他这么做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龙王』……喔喔,这么说来,『龙王』的尸体好像是玛尔妲跟谢弥儿妳们俩发现的,是吗?」
「为何妳能肯定是他做的?」
「我想邬提玛丽亚应该只是把我们随机……或者说是随便传送到其他地方,那么榭莉雅跟社学姐应该还算幸运吧。这一带从三年前荒废到现在,不属于任何势力的统治范围。」
两人商量过后,决定绕道前往一探究竟。
「……谢弥儿,拜托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好吗?」
「所以……那些光点就是同伴吗?」
「悠理先生您别这么客气,因为这些说起来也不算特地为您做的。既然事情已经跟邬提玛丽亚扯上关系,那么我们也不能视若无睹……」
「没错。」
「圆周上的三个点……孤立一人的这个应该是悠理吧。虽然是雪羽的可能性并不为零,但既然邬提玛丽亚为了某个目的而抓走雪羽,应该不会把她留在能轻易探测到的地方。」
根据亲眼目睹『龙王』尸首的玛尔妲与谢弥儿描述——活过漫长岁月的巨大龙身惨不忍睹,全身的白银色鳞片被烧成焦黑,双翼与头部都和身躯分隔两地,颈部的断面呈现焦黑的炭化状态。
魔界目前的最强种族,魔女。
而在那圆周上头,四颗红色的光点正闪烁着。
「也就是说,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先到那里跟悠理会合。」
「……就如榭莉雅刚说的,这说法并没有证据,只是因为他们的手法很相似,榭莉雅才会这么判断。」
「啊,抱歉。」
「可是他们也很有可能早就被杀了,只剩队章完好无缺地留在原地——」
「真不晓得是谁杀死牠的。那头最强的老龙,目前的魔界照理说应该没人能杀得死牠。」
而若换个说法——榭莉雅等于是在说,朱利亚斯•豪尔格就算拥有超越『龙王』的实力也不奇怪。
面对悠理莫名笃定的口吻,露希雅显得有些诧异。
而即使是这些魔女,不但没人打得赢『龙王』,甚至连战斗的念头都不曾动过。『龙王』就是这样的存在,在魔界被称为『环境』、『世界本身』,一种超凡而凌驾一切的概念。大家不会讨论是否能战胜牠,只会思考是否能够适应牠。
「……也就是说,上头只有雪雪的队章没有显示出来吗?会不会是邬提玛丽亚发现那东西而把它毁了?」
「……只不过那一次之后,师父就变得不太一样了,变得常常露出苦瓜脸,像是失去了以前的从容……」
「难不成……你知道『龙王』是谁杀死的吗?」
「我也这么觉得。孤立的光点在『骸游之森』东边……那里就是我们遇袭的地点,以及『大荡妇派』防卫据点的方位。依合理的推断,哥哥应该用力量打破了邬提玛丽亚的强制传送术,目前依然停留在那一带。」
三年前的那一天——在这里发生的事。
化身为『世上最强』的他打出的一击,让葱翠的森林化为空地。
她们所在之处,以前叫做『骸游之森』。
「既然它们全都在圆弧上,意思就是说……」
总之,结论就是雪羽跟邬提玛丽亚目前下落不明。
「希望其他人都平安无事……」
说话本来就够阴沉的谢弥儿,口气又变得更加郁闷。
在辽阔的荒野上,麻上榭莉雅边走边说,身后的辻社则是紧跟在后。
「我们被『女武神派』吸收后,三大派系的三足鼎立也完全失衡……『女武神派』跟『圣母派』很有可能在不久之后发生冲突,那么我们当然该留意敌方首领的动向。不过……唉,战斗还真是没完没了耶。我真的觉得,也该让我们喘息一下了……」
黑影——孤零零地伫立于平坦大地的异物,看起来像是什么建筑物。
他们预设各种可能的紧急状况——但悠理当前的处境,却远远超越那些设想。
「不对。」
悠理接着说:
榭莉雅的呢喃,被荒野干涩的流风稀释。
一来到地点附近,两人才发现——异物原来是巨大建筑物的残骸。
各种魔界植物蔓延,连高阶魔族都不得不绕道的森林——如今却成了寸草不生的荒野。
「……现在的这些地图好像还是不够用耶。我再去找找看有没有人会画地图,请他来帮我们画一张好了。」
手法相似——榭莉雅光凭这点就认为,杀死『龙王』的犯人很有可能是朱利亚斯。
之后,悠理等人以同伴的所在方位对照地图,讨论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可是如果用删去法来看,那么只有她们两人会这么做嘛。『龙王』向来迷恋露希雅大人您,立场偏袒我们这一派,那么肯定是她们两人的眼中钉——」
社这下神色僵硬,不过说起来情有可原。
悠理一答谢,只见谢弥儿摇摇头。
「悠理和榭莉雅的师父……一个人就能跟『鲜血皇帝』近卫队平分秋色,被骑士团删除一切记录的梦幻团长……以我听说过的讯息,这人应该是个好手……可是他终究是魔法使,真的有可能一个人打赢『龙王』吗?」
就连魔女与吸血鬼都不曾动过对抗念头的最强老龙,竟然会被一介人类给杀死——
被邬提玛丽亚的『暗黑』吞没时除了悠理与雪羽,其余四人当时都跟着身旁的人一同被吞没,现在很有可能一同行动。
「……自从一个月前发现『龙王』的尸体,一切事情突然急转直下,害我连一天都不曾休息过啊。」
两人冷静地拟定接下来的方针,从『骸游之森』的遗迹向东而行,接着却发现另一头的远方有道黑影。
看起来就像是,被雷电打造的名刀斩首般——
两人的周遭空空如也,没有树木没有建筑没有山川,就只有单调乏味的整片荒野。
「杀死『龙王』的不是她们。」
正当两名魔女交相揣测时,凝重的声音打断她们。
「那一次?」
「妳说的师父……是指刚进入魔界当天晚上提到的那位壮年男子,朱利亚斯•豪尔格吗?记得是骑士团的前团长?」
「说起来还真巧。我们被邬提玛丽亚送走后,竟然落到这个地方。」
「没错。虽然其他人的状况也很教人担心……不过目前还是应该先跟知道下落的哥哥会合。只要继续往东走,哥哥迟早会进入探测圈的范围内……?」
「假设榭莉雅妳说得没错,朱利亚斯•豪尔格拥有凌驾『龙王』的实力,但我不懂他为何要实际打倒『龙王』。要是他想出名,不应该这么低调;要是想要龙的鳞、爪、脑、心脏等材料,不应该把牠烧焦后扔在那里。那么他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没错,大家恐怕都在范围外。这东西要是距离太远,就只能侦测出大方向。」
「咦~不会吧,怎么这么没用啊。」
「嗯?」
那看起来简直就像被大规模轰炸夷为平地似的——
「不好意思,麻烦妳了。」
榭莉雅的表情蒙上阴霾,继续说道:
悠理努力回想出发前听过的使用说明,一边操作着队章,瞎忙了约两分钟,才终于启动探测模式。
社一边说,目光落到手上,看着掌中的『王权』队章,并启动探测模式。
「师父他基本上……是个深不可测的人,就算云游四方的期间累积了凌驾『龙王』的实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嗯。」
「嗯,对啊。我那时一看到简直是吓坏了,因为以前想都没想过,『龙王』竟然会被人杀死。」
「就是哥哥目前的『力量』苏醒,打倒『鲜血皇帝』的那一天。」
「我也不知道,不过最有可能的,应该还是『女武神』或『圣母』吧?」
「对。」
低语的社看着周遭的残骸碎片,那原本似乎是巨大建筑物的外墙与天花板等建材。
「这里是……」
「妳对这里有印象吗,榭莉雅?」
「是……」
榭莉雅沉重点了个头,显得有口难开,但还是接着说道:
「这里是『鲜血皇帝』的研究所……遗迹。不过……原来如此,也对,这研究所的确是在『骸游之森』附近……」
「研究所……所以这地方是——」
「是那昏庸的男人研究吸血鬼『始祖』的地方。」
榭莉雅的话里带有由衷的不屑。身为研究的试验品,这里对她来说,肯定是不堪回首的地方之一。
从软禁状态的宫殿里脱逃的她,后来跟悠理以及朱利亚斯一同行动——直到三年前被吸血鬼的追兵发现,她为了保护两人,只好主动回到那烂透的哥哥底下。
而她当时被带往的,就是盖在樊恩帝国近郊的研究所——杜克雷长年研究『始祖』的地点。
「研究所除了这里还有好几间,但高危险性的实验好像全都是在这里进行的。我当时被植入『始祖』之力,也是在这间研究所里。」
「也就是说,这地方是悠理跟『鲜血皇帝』争夺榭莉雅的地方吗?」
「嗯,没错。」
「榭莉雅为了同伴而牺牲自我,悠理和朱利亚斯虽然毫无胜算但还是挺身挑战……当时肯定上演了轰轰烈烈的场面。我猜榭莉雅妳当时流着眼泪说『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悠理则是说『要妳管!妳为什么要自做主张!妳可是我唯一的妹妹啊!』——」
「……嗯,社学姐,请妳不要用自己的臆测重现当时场景好吗?这样榭莉雅很难为情的。」
「既然妳觉得难为情,代表当时的确有过那样的对话吗?」
「……无可奉告。」
榭莉雅说完,红着脸垂下头。
之后,两人在研究所的遗迹里到处走走看看。
「里头大部分的资料跟研究材料,应该都被哥哥一击的余波给吹散了,就算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应该也早就被收回了。毕竟这里不只魔女派系,骑士团也来调查过好几次。」
枯燥无味的景色,就像是在嘲笑雪羽经年累月的心血。
「榭莉雅,妳要下去吗?」
「——榭莉雅,妳来这里一下。」
「不过嘛,榭莉雅不认识那位春羽,搞不好当时看到的只是跟雪羽学姐很像的其他人,或者春羽其实还有夏羽、秋羽、冬羽三个姐妹……」
和吸血鬼王族的肉体——『始祖』的躯壳起反应。
这虽然是榭莉雅恨不得遗忘的事实——但杜克雷与榭莉雅毕竟是血缘兄妹,体内的血液自然相当近似。
那些龙的体格与鳞片颜色,随个体而各有差异,各有各的模样。
「——够了!一王,别再打了!」
「好,看来成功瞒过它了。」
「先、先等一下。」
「……可是——」
她刚才试着以自己的血液动手脚,希望骗过血阵的防护措施——而且真的成功了。
随意点了个头,社的表情黯淡下来,接着说:
榭莉雅的心,被难以言表的复杂情感占据——
他们俩不同于其余四人,正身陷随时可能丧命的险境里——
若他之所以禁止其他人进房间,就是因为这间密室——
火龙、地龙、翼龙、巨龙……战场上的龙群各式各样,若要说牠们有什么共通点,大概就是对两人怀有明确的杀气吧。
一王声音虽然低沉,人却气喘吁吁,脸上布满疲态,全身都是惨不忍睹的累累伤痕。
地面的阵式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则是通往地下的石阶。阶梯另一头一片黑暗,要是不下楼,就看不到里头有些什么。
没有任何冗余的防御,让巨爪滑过刀身。
但若反过来想——这也意味着要是加入预测与主观,雪羽的母亲怎么想都不可能还活着。
旧樊恩帝国的外围,『骸游之森』的残迹。
「既然是他的术式……」
水森莲子从咽喉深处发出悲痛咆哮,死命地呼唤着。
「我知道『鲜血皇帝』对榭莉雅妳来说,是无法忽视的存在。既然这样,看来我们该好好跟他做个了断。」
「我想她们应该没发现吧。」
麻上悠理成为『世上最强』之地,『灾厄之黑魔女』传说诞生之地——久远院春羽断绝音讯之地。
「……莲子,给我闭上嘴。」
「这魔法阵是凭空从地面浮现的——就在榭莉雅妳接近这一带的时候。」
向来憎恨的哥哥,究竟藏了些什么东西?
榭莉雅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下,表情升起某种难色,似乎无法对眼前的地窖置之不理。
「那么,不知道这洞里藏了蛇,还是藏了鬼怪。」
「哥哥接连打倒吸血鬼军团时——视野一角有个女性长得跟雪羽学姐很像……榭莉雅只记得这件事。」
在她面前的,是披着漆黑大衣的矮小身影。少年披着只有七天骑士才能穿上的外套——气喘吁吁地站着。
地面开出的洞口里出现的阶梯,如今就像是通往地府的入口。
挥向虚空的凄厉斩击造出瞬间的真空状态,风刃被其吞没而消失殆尽。
「……雪羽她想来这里找母亲的下落线索……不过看来这里什么也没有。假如我们『王权』照既定行程来到这里,不知道雪羽她会怎么做?」
说起来,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榭莉雅……妳觉得雪羽的母亲死了吗?」
榭莉雅不带预测与主观,只客观陈述自己经历过的事。
榭莉雅沉默几秒后才回答。
「也就是说——这底下有个秘密基地吗?」
面对漫天飞舞的风之刃,一王转身挥出一记拔刀。
「这是一扇门,也是钥匙孔,用来封闭、隐藏通往地下的通道……」
榭莉雅抬起头,连忙环顾四周,努力将记忆里的研究所内部构造和眼前荒废的景象比对,在脑海里慢慢填补齐全。
「……呃,社学姐?榭莉雅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很蠢,妳这样冷处理对榭莉雅实在是很煎熬……」
被邬提玛丽亚逮到的雪羽。
「……显然是这样没错,但我们还是把它称为『密室』吧。」
其中一头火龙,张开大嘴喷出火球。
榭莉雅说到一半,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炽烈的地狱火袭向两人,但被一王的斩击一刀两断。一分为二的火球擦过两人身旁,砸向身后的其他龙身上。
但——并非所有成员都如此幸运。
龙群的猛攻依旧持续,但一王只靠自己的武器招架一切。
社打断对方,用紧张的语气沉声说。
一王与莲子——被大群的龙包围了,不但周遭三百六十度全都是龙的巨大身躯,连头上的天空都有龙展翅盘旋着。
「这、这是……吸血鬼用自己的鲜血描绘的术式……」
那么『鲜血皇帝』,究竟藏了些什么在里头?
「虽然不晓得这是为了什么而设的……可是怎么会呢?要是留下这种东西,那些魔女照理说不可能会放过的。」
紧接着,身后的其他龙,以龙翼挥出无数的风刃。
「……不晓得。」
榭莉雅小心翼翼地观察血液描绘而成的魔法阵。
在『骸游之森』遗迹,挑战『鲜血皇帝』遗产的榭莉雅与社。
于是,榭莉雅和社面向地底的深邃黑暗,双双踏出步伐。
于是榭莉雅试着轻轻后跳,魔法阵果真突然消失,一旦再次接近,大地又重新浮现几何图样。
「——原来如此,这是一扇门。」
被叫去的榭莉雅一见到社的脚下,顿时断了话。
「拜托你快点逃吧!不用再保护我这累赘了!一王你一个人的话,一定能逃离这里的!」
「怎、怎么了?为何突然口气这么吓人——!? 」
「这里应该是……杜克雷的私人房间。记得那里戒备森严,就算是他的亲信,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
在这地窖底下,有『鲜血皇帝』隐藏的东西——某方面来说,也许能算是他的遗产。
拥有鲜血颜色的阵,深深刻入地面。在她脚底的血色纹路,就像是荒凉大地拥有的蠢动血脉。
「谁也不晓得这底下潜藏了什么危险,再说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与同伴会合,应该没时间能花费在这地方上头。」
受了火球的攻击,龙益发激动,巨大龙爪伴随愤怒咆哮扫荡而来,但一王并未以刀刃正面承受,四两拨千金化解了力道。
「…………」
「咦?」
榭莉雅对一本正经的社吐嘈完,再次凝神望着血阵。
社问道。
榭莉雅咬破拇指,往魔法阵滴了一滴血。
加木原一王和水森莲子。
「门?」
强制停止传送术,在『大荡妇派』据点和露希雅相遇的悠理。
看起来就像是,和归来的主人共鸣般。
「社学姐……谢谢妳。」
结果,社对着她点点头并说:
榭莉雅深深致谢完,两人一同迎向洞口。
雪羽就是为了前来此处,不断精进自己——但这里周遭却空无一物。
夷为平地的大地、化为废墟的研究所。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可用的东西。」
紧接着——血阵散发淡淡的光芒。
在那儿的是——鲜红的魔法阵。
「当然是鬼怪了。我们接下来——将会揭露吸血鬼之王留下的遗产。」
「这样啊。」
两人四周已经躺了几头被一王杀死的龙尸,但周遭的活龙,数量却是几倍甚至几十倍。
「好吧。我们就下去吧,榭莉雅。」
杜克雷的私人房间,即使是身边亲信也不准进入。
「…………」
『王权』的这四人虽然被邬提玛丽亚拆散至各地,目前依然性命无虞,并未陷入困境。
「……它是跟,榭莉雅妳的身体起反应?」
如今化为荒野的、顶尖对决的战场。
神速的反应面对全方位而来的攻击,有时挥刀劈斩,招架不住的则顺势化解,有时则是引导龙群自相残杀。
华丽而激烈。
精致而豪迈。
他的战技——就像是架起了剑之结界。
流丽的剑技创造的不可侵犯领域,不容任何攻击穿越。
过去几个小时,龙的猛攻接连不断——但在剑之结界守护下,莲子至今毫发无伤。然而毫厘之差的攻防持续下来,让一王消耗甚剧。
「一王……」
面对一王来去穿梭,为自己抵御一切临头灾厄的模样,莲子就只能当个旁观者。
地面的龙群再怎样施展猛攻,还是突破不了一王的结界。
高达数百头的群龙,竟然连区区一个人类划出的不可侵犯领域都无法突破毫厘。
不久,一直在天空盘旋的巨大黑龙大概是按捺不住,开始展开行动。
魔力在嘴边凝聚,大气里浮现魔法阵。那是腐毒系第五阶魔法『蚀龙酸王水』。
体液与魔力混合精制而成的特制王水(由浓盐酸与硝酸混合而成,连惰性金属黄金与白金都能溶解的强酸)即将从口腔释出,化为刀刃无法抵御的死亡之雨淋向两人。
但就在前一刻,一王早已纵身一跃。原来他精确感应到来自上空的杀气,单手抱起莲子使用了『歪空』。
接着,来到口部对准地面,准备从天空吐出王水奔流的黑龙鼻尖。
「——喝啊啊啊啊!」
以雷光般的速度使出的突刺,贯穿那近似爬虫类的龙之单眼。剧痛让黑龙在半空中挣扎,一王则是断开刺进眼球的刀身,往龙脑狠狠一踢后离开原处。
眼球的痛楚与踢击,让黑龙张开大口——原本瞄准一王与莲子的王水,于是到处洒了开来。
从天而降的强酸雨,不分青红皂白地淋到地面的龙群身上。高阶龙族的强韧鳞片虽然连强酸也能勉强抵御,但弥漫开来的强酸蒸气,还是对龙群的眼珠与口腔造成致命伤害。
鳞与肉的溶解声、酸液带来的强烈刺鼻味、群龙的悲痛哀叫,让周遭陷入鬼哭神嚎的炼狱光景。
「我不会抛下任何同伴,所有人都得跟我一起回人界。」
莲子虽然叫住他,但一王马上重整姿势,再次举起武器。
所以,她即使打了瞌睡,也不该受到责备。
那手艺看起来,实在是无话可说。
「想不到你竟然会主动找我,还真是难得啊。」
莉弗斯缇•雷•艾•佛尔莉露。
她是一王过去征讨的敌人,化身为《狂狼》的魔女。
而正当他准备再次应战——膝盖却软了一下。
一王与莲子很不幸地,被传送到这样的『龙巢』里,沦为亵渎圣域的不速之客,被群龙讨伐至今。
「拜托……我希望帮一王你稍微减轻一些负担……」
尖锐刺耳的笑声响起。
她在打瞌睡前,把自己最起码该做的事完成了。看来她那惊人的专注力与速度在完成交代的工作后,由于紧张感一时松懈,才害她不慎睡着。
「其他黑式魔导武装也跟妳一样吗?」
「至于你问其他人如何……我就不晓得了。那可是你们人类的武装,我怎么可能晓得呢?照理说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吧?」
像她这种待办公室的人,一旦对上连实战部队魔法使都害怕的高阶龙群,长时间带来的精神疲劳无法计量。
能够用短短十分钟做到这种地步的人,全技术局里不知道能有几个。
「成为材料的魔女亡魂,都会像妳这样阴魂不散地跑出来亮相吗?」
一波接着一波,多不胜数的大群龙群。
「一王你就好好睡吧!站哨的事交给我负责!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这点事情就让我来吧!」
「我对这种地位没什么执着与兴趣……但至少得尽自己的责任。否则要是回人界被人说是空有一张嘴的人,那我可就不爽了。」
面对睡得不省人事的莲子,一王内心百般无奈。此刻的她熟睡到让人忍不住想吐嘈,先前诚恳的一番话简直是说好听的。
「…………」
但沉默只持续了几分钟。
「这辈子恐怕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能跟这么多高阶龙族交手了。既然这样,就让我好好享受它吧。」
对方是数量破千的上位龙族。
「我对她有印象。她不就是我们俩厮杀时,躲在附近的那女人吗?」
面对就像是要缠上来的莉弗斯缇,板着脸的一王泰然答道。
骑士团过去曾经有过七把黑式魔导武装,七天骑士这特权阶级的人数也是以此钦定。
「……咿哈哈!」
随着夜幕低垂,战场上的死角也变多了。
魔导武装似乎已经进行细部修缮与对龙族专用的微调。一王拿起基本形态的漆黑长刀端详着。
然而就在十几年前——朱利亚斯•豪尔格带着黑式魔导武装的核心背叛组织后,骑士团就只剩六只核心。
「所以那个呼呼大睡的女人……就是她用我的尸首做出武器的吧。」
「哼,更何况——」
「……拜托你,一王,把我留在这里就行了……像我这样的包袱……还不如死了算了。」
『龙王』基尔•弗埃也是在几千年前,诞生于这个山巅。
一王的黑式魔导武装——《狂狼》。
莉弗斯缇语带感叹地说。
她身为守卫虽然不及格,身为技术者却是毫无疑问的一百分。
大概是从头到尾受保护让莲子感到亏欠,她帮一王包扎后,主动要求负责站哨。
尽管疲惫却又毫无破绽的身影,看起来何其骄傲——也何其令人不舍。
「喔,是吗?难不成我是史上头一个吗?哇喔~我真是太特别了。」
他脱下身披的外套,盖到睡着的莲子身上。面对善尽职责的莲子,他心中没有一丝责备。之后,他就近坐下,慢慢闭上眼。
两人的面前,再次出现大批龙群,有的是熬过王水的洗礼,有的则是新来的其他龙。
「一王……」
两人压抑动静躲避群龙的目光在山地移动,在途中幸运发现的洞窟休息片刻。
她依旧睡得香甜,甚至把一王为她盖上的外套——极端自我本位的少年难得的体贴——因为嫌太热而不识相地推到一旁。
但无奈的同时,一王也晓得这情有可原。
「……随妳高兴吧。」
面对这九死一生,甚至令人发噱的困境——一王还真的笑出来了。
只见她亲昵地把手伸上一王的脸颊,往他的一双眼里瞧,但一王却没感受到任何触感。她虽然能被看见,存在感却朦胧而稀薄。
莲子精神受的压力,恐怕比一王肉体受的负担还要更重。
「就我所知,从来没听过那类报告。」
「我只是觉得好像叫了就会有回应,才随便叫叫看。」
「哪样?」
「因为自从来到魔界后,我感觉妳的气息又变强了一些。」
罪恶感与歉疚让莲子泪流满面地恳求,但一王用先前的同一句话回绝。钢铁般的话语,没有丝毫迷惘。
低语究竟是振作自己的逞强之言,还是为了不让莲子担心,抑或是发自心底的真话。
在那之后,七天骑士只剩六人的时代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加木原一王只身挑战并击败魔女,十余年的六人时代才宣告结束。
这里是所有龙族的共同『故乡』兼『圣域』。
何况——
『龙巢』里的龙多半长寿,为了保护卵不受外敌攻击而杀气腾腾,即使是魔女或吸血鬼,想踏入这片圣地也得三思而后行。
莉弗斯缇说完,目光从一王转往莲子身上。
因此,一王不可一世地说道:
结果过了十分钟。
一王受过的训练,能让他在战场上连续三天不睡觉,相较之下莲子从未受过战斗训练。她虽然会一些最起码的护身术与求生知识,但本分还是在技术研发上头。
降魔骑士团里仅只七把的最强秘奥兵器——黑式魔导武装。
「是啊。」
「喔~?这我自己倒是没发现,难不成是因为我太兴奋了吗?其实难得回家乡一趟,我感觉身子都发烫起来了。」
战斗狂再次奔驰于大地,埋首于与龙群的激战里。什么忙也帮不上的莲子,只能祈祷他平安无事并旗开得胜。
一王虽然开口——话却不是对莲子说的。
年幼剑士的本心,恐怕只有他自己晓得。
面对那真挚的请求,一王也只能没好气地答应。
「妳醒着吗?」
这地方有个别称叫做『龙巢』,是龙族产卵孵化的场所。
一王话里带有戏谑,也同时带有满足。
是的。
相较之下,我方只有两名人类,其中一名甚至毫无战斗能力。
这结果相较于其他成员虽然倒楣透顶——但是对于把战斗视为享受的加木原一王来说,或许也算是个幸运的结果。
「才不要呢。虽然不知道这原理是什么,不过既然有机会像这样露面说话,那我以后要跳出来好好说个够。」
「妳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工匠啊,水森莲子。」
「…………」
「呼~」
幽灵般不稳定的身姿——露出恶魔般丑陋的微笑。
为了不被龙群察觉,两人并未点起照明,洞窟内一片幽暗。入口处微微射入的月光,照出睡成大字型的莲子身影——以及手里的一把名刀。
那些每一把,都是以魔女的尸骸为材料制作而成。
「妳这女人主见真多。就不能活得文静点——不对,死得文静点吗?」
那似乎是来自手里的长刀,也或者是来自一王自己的体内。
「可是……」
「我可是『王权』的队长。」
一王移动到强酸蒸气不可及的远处,才慢慢放下莲子。
一王默默起身,来到莲子身旁。
加木原一王与水森莲子被传送到的地点——是魔界里名叫铎尔格山脉的某个地点。
曾几何时,不知不觉地——她已经坐在一旁了。
「一王!? 」
「亡魂这字眼可真贴切呢。」
一王的说话对象不是莲子——而是自己手里的武器。
战士与整备士不但受的训练不同,体格也有根本上的差异。
龙群似乎大半在夜里看不清楚,让一王与莲子得以趁着夜色脱离战场。
「咿哈哈,好久不见了,一王。真高兴你愿意呼唤我。倒是你真该感谢我理睬你呀,否则要是没人理你,岂不是成了个跟武器讲话的神经病了吗?」
被强制传送至龙群里的他们,片刻未曾松懈地大战了将近十小时,精神与肉体都消耗巨大。为了接下来的未知战斗,能休息的时候就该好好休息。
「我已经说过了,给我闭上嘴。」
两人的对决,莲子当时也就近目击了,而当时的事情追根究柢,其实是莲子同行的部队被莉弗斯缇袭击,一王才会在团长的命令下前往救援。
「我现在还能像这样维持自我……原因搞不好出在她身上。」
「……意思就是说,她有什么部分搞砸了吗?」
莲子在一王的强力推荐,或者说命令施压下担任黑式魔导武装的制作,否则这照理说应该是罗伊兹•玛利耶尔负责的事情。
若反过来说,这原本是技术局内最顶尖的他,才得以胜任的工作。
后来,莲子在加木原集团的倾力支援下好不容易达成使命,但那对她来说毕竟是处女作,就算有些部分的火候不及罗伊兹•玛利耶尔,说起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整件事若要打比方,就像是厨师对食材处理不当,使得端上桌的菜肴带有腥味。
强大魔女的自我意识消除得不够彻底,就这么融入武装里头——
「也许,恰恰
相反
。」
「什么?」
「咿哈哈!」
神秘兮兮地嘀咕完,莉弗斯缇开口大笑。
「所以,一王,你有什么事要跟你的刀说?总不会是一个人孤单寂寞想找聊天对象吧?喔,还是你打算用我来排解性需求呢?咿哈哈哈!毕竟人家都说战场上的男人雄风高昂嘛。没问题没问题,我虽然没东西能给你摸,也摸不了什么东西,为你跳只脱衣舞倒是不成问题。」
莉弗斯缇下流的辞汇接二连三。
面对猥亵的玩笑话,一王带着文风不动的表情说:
「——关于邬提玛丽亚,把妳所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听到这要求,莉弗斯缇没了原先的笑容。
「……喔?为什么你会想跟我打听这些?」
「因为那魔女当时说的话,一副就是认识妳的模样。」
何况——一王接着说了。
「我知道自己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却也挺喜欢这样的自己……直到遇见了邬提玛丽亚,才体悟到自己的渺小。她心怀的欲望,根本不是我能够相提并论的。」
莉弗斯缇说道:
「……咿哈哈!你在说些什么?瞭若指掌这句……难不成是在讲双关吗?」
她以难得的平徐口吻,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一王与莲子在洞窟休息的同时——
「就连妳这样的女人,也畏惧她到这种地步吗?」
「……我以前到处背叛派系,夺权霸占……唯一不敢反抗的就是邬提玛丽亚。在她那儿的我,不曾动过一点背叛的念头。后来即使离开她的派系……我也总是小心翼翼,不敢把她惹毛。」
然而现在。
「我跟邬提玛丽亚……算是有那么一点熟,毕竟我曾经在她的派系底下待过一阵子。」
「…………」
之后,她和遇见的加木原一王展开殊死之争,最后丢了性命——
「…………」
莉弗斯缇对她来说,似乎就只是只稍微叛逆的宠物——不管是随地大小便,还是反咬主人,都能用「可爱」两个字带过。
不久,她收起了那笑容。
「所谓的心灵创伤还真是要命啊……当时一感应到她的气息,我也明显慌张了。她的样子虽然跟以前不同,但是那股活像是要吞没对方的魔力与压迫感,跟我记忆里的那个邬提玛丽亚一模一样……」
陡峭的岩石地带,待着五头龙。
至于其余四头,则像是服侍白银之龙般围绕在四方。
呕气似地咒骂完,莉弗斯缇接着说:
「我的意思是,连妳这样厚脸皮的女人。」
「……我收回前言。你这小鬼到时还是尿失禁加脱发死一死算了。」
「我一直想成为女王。力量、金钱、男人和女人、臣民和领土、荣耀和名声……我想得到一切,把世界纳为己有,成为整个世界的女王,永远称霸下去。」
白银之龙以深红的眼眸下达指示。
而这件事的结局,一王也清楚得很。
「那真是段屈辱的日子……而最屈辱的是我身受那一切,却脆弱到完全不敢忤逆邬提玛丽亚,丢脸到连我都讨厌自己。所以后来……我试图渗透进『大荡妇』夺取派系,以为可以稍微消除面对邬提玛丽亚的自卑感。」
她的夺权计划失败了,并且遭受『大荡妇』穷追不舍的追击,于九死一生之际逃往人界。
诉说昔日梦想的她——眼里不再有欲望,而是被恐惧所占领。
紧接着,围绕四方的四头龙纷纷展翅,消失在夜空里。
铎尔格山脉的山顶。
在中央的那头,是拥有眩目白银之鳞的巨龙。在月光照耀下显得神圣庄严的鳞片,跟已逝『龙王』相当神似。
「哎呀,你这么说我好开心。原来你这么看得起我。」
名为莉弗斯缇的魔女勾勒出的、充满贪婪与执迷的理想世界。
「邬提玛丽亚现身的瞬间,妳也传出强烈的慌乱,这些我全都瞭若指掌。」
侵入者在『龙巢』大闹的消息,没多久就传达至长老那儿。
鲜红的双唇吐露的,是深不见底的野心。
「而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邬提玛丽亚似乎很中意我,说我『有一双因欲望而浑浊的美丽眼睛』、『一颗不肯完全臣服的自尊心』,形容得还不少……但是到头来,我想她应该就只是把我当宠物那样疼爱吧。」
「如果要找单纯厉害的人,魔界里其实多得是。能跟邬提玛丽亚……跟『圣母』并驾齐驱的『大荡妇』和『女武神』,实力也是不同凡响,凭我的实力恐怕远远不及她们……不过她们虽然强,但是并不可怕。」
「她从来没和我一样动过征服世界的想法,而是打算照自己的意思改造全世界——不对,应该说是重新生出一个世界。」
话语慢慢地,开始颤抖起来。
莉弗斯缇因他这句发噱似地笑着,听起来却像是在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