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世界最強

「唉呀，哥哥，你今天起得好早喔。」

隔天早晨，從宿舍通往校舍的路上沒有其他人。

平常悠理總是要睡到快遲到才肯起牀，今天卻稀奇地早早出門，跟向來都習慣早起上學的妹妹碰到面。

「嗯……就忽然醒來了。」

「真是稀奇的一天。」

隨後兩人肩並肩一同前往校舍。

他們走在地磚鋪設的人行道上，悠理忽然擺出了嚴肅的表情說：

「榭莉雅，關於昨天雪羽的事……」

「人家沒有錯！」

榭莉雅聽到哥哥一副開口要非難她的語氣，她即刻開口大叫了一聲：

「她……她根本一點都不瞭解哥哥……」

「是啦，你沒有錯。不過雪羽也沒有呀。」

「…………」

「我很開心看到你爲了我的事情這麼生氣。不過，人家雪羽也有她自己的難處。你可能會覺得我被她刺傷了，但其實……剛好相反，受傷的人是她。所以……你要跟她重修舊好啦。」

「……知道了。」

看到榭莉雅點頭，悠理隨即顯露出溫柔的笑魘。

「之後我們一起去找雪羽吧。我們之間的話也才說到一半……嗯？」

就在他們穿過中庭的時候，悠理忽然看到前面有一個熟悉的人影。

「那傢伙是……」

一個肩扛一把長刀，身形矮小的少年——史上最年輕的七天騎士·加木原一王。

「很強很強的魔力，不是普通的魔族……龍，不對，是魔女等級的魔族……」

『緊急事態，可能有魔族侵入校園。教職員以及B級以上的學生，請到講堂集合。C級以下的學生，請至地下防空洞避難。』

「真是讓人景仰的騎士精神呀。你以爲自己是正義使者嗎？」

「與其說認識嘛，因爲我們同班呀。不過他很少來學校，所以我們幾乎沒有說過話就是了。」

悠理慌張地拉住了一王的肩膀。

「誰長得像喪家之犬了呀……！」

「什麼！？喂！榭莉雅！你開玩笑的吧？你談這個會不會太早了一點？我這個作哥哥的可不答應喔！」

一王邊說邊看了看悠理和榭莉雅。

「早安，一王同學。」

「我是跟你同班的麻上榭莉雅。」

「如孤狼吠夜，若餓狼啖屍——」

「戰爭之宴要開始了。」

悠理表現出了敵意，同時將榭莉雅拉到自己身後，但一王卻顯露出一副興致索然的反應嘆了一口氣，連招呼都不打就轉過身去。

悠理轉頭，望向魔力探知能力更爲強大的妹妹。

「不過……距離也太近了吧？喂喂，這是學校裏面吧？不是有張設結界嗎？」

「喂，你要去哪裏？」

「我就是不要。」

一王一派輕鬆地回了話，嘴角同時揚起有如修羅般嗜血的笑容。

「哥，你不要光聽人家叫他一王同學，就覺得我們關係很親密嘛……欸，不過一王同學很受女生歡迎，可以的話人家是想跟他拉近關係就是了。」

「哈，纔不是呢！」

『你聽好，悠理，我們魔法使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涵，是使喚魔法的人。』

「這還用問嗎。既然對手是魔族，當然是去把它除掉了。」

他的腦中浮現出確實在人界出現的魔女臉龐，同時提高感官的敏銳度。

「讓開。」

（不會是露希雅吧……）

一王答話的同時，宛如刀刃般銳利的眼神沒有絲毫猶豫。煥發着漆黑殺意的目光，夾帶着堅定不移的意志。看來在加木原一王面前，性別差異不具任何意義。

「又強又帥，又有錢呀……可惡，竟然都有了。那傢伙缺的就只剩下身高了嗎……」

轟——

話說到這裏，一王忽然停下腳步，轉頭將目光投射過來。

由於師父開口時先叫了他的名字，所以他清楚記得這段話。因爲師父一旦開口叫他的名字，就代表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是非常認真而嚴肅的。

「現在魔導器普及了，這種情況也變得極爲少見……她該不會是使用了禁咒吧？」

「出現這種程度的敵人，騎士團遲早會派我出動的。因爲黑瓜緋蜜一定知道，派我單獨出動是最能夠減少損傷的作戰方式。」

「我，麻上悠理，不是正義的一方也不是邪惡的一方，就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而已。」

一王淡淡地說：

一聲電子廣播訊息響徹了整片校園，讓四周一片騷動。

「喔？我刻意說得迂迴一些，沒想到你聽得懂呀?看來你不是沒有智商嘛。就算長了一副喪家之犬的長相，也還是個人呀。」

他撥開悠理的手，再次邁步前進，但隨後卻又被攔了下來。

悠理也笑着回話：

「……有兩隻猴子大清早就嘰嘰喳喳吵死人了。」

悠理雙腳比肩地站在一王前方，這句話讓一王微微眯細了眼睛。

「喂，臭小不點，你這傢伙不記得我家妹妹呀？班上有這麼可愛的女生，稍微留意一下是身爲一介男人的常識吧？」

「如此兇惡的魔力……是魔族嗎？」

「——！」

這位七天騎士輕輕地呼了一口氣，然後——笑了。

悠理聽了咬緊牙根。

「不好意思喔，我對班上的事跟學校的事都沒有興趣。」

「你誰呀？」

「這麼說，我也確實感覺到了久遠院雪羽的氣息。」

「她是人呀！是自己人呀……！」

忽然一道強烈的衝擊，冷不防地襲擊了麻上兄妹和一王。

「我以七天騎士，同時身爲長官的身分命令你——讓開。」

「嗯啊？你這麼說是叫我們去死嗎，死小不點？」

「這是個好機會。我早就想過，遲早都要跟那個女人好好打一場了。雖然不知道她是從哪裏取得這股力量的……不過有這種程度的力量，確實夠格讓我拔劍。」

「損失掉一個魔法使是很可惜沒錯。如果她還聽得懂人話，我當然會試着說服她。不過如果不行，我會先砍斷她的手腳；要是再阻止不了她，我就會刺穿她的心臟，刎下她的頭。」

「七天騎士第三席，『饕餮』·加木原一王——來吧，來一場瘋狂的決鬥吧。」

「啊，是一王同學呀。」

「什、什麼？那個眼神兇惡的矮冬瓜會受女生歡迎？」

這句話詢問的對象不在現場，當然也得不到回應。

悠理不聽命令給了一王正當處決他的理由，他毫無保留地解放了自己所有的力量。

魔族闖入校園——這件事究竟有多嚴重，就連身爲轉學生的悠理也可以明白。

他的黑式魔導武裝接收到『起始咒語』之後隨即啓動。這個只有七天騎士才能擁有的最強武器，即將發揮其真正的實力。

「原來如此，你是我最討厭的那種人呀……去死吧。」

「我知道。」

「這個可能性很高，但那又怎麼樣？」

而這時候，一王先一步走了出去。但目標不是廣播指示的講堂，而是傳出魔力的方向。

而這時候——

「……你走火入魔了嗎，雪羽。」

『不過我們終究只是使喚魔法之人，不是魔。這點你要清楚刻畫在你的靈魂之中。否則——你可是會反過來被魔使喚的喔。』

忽然間，悠理腦中晃過與朱利亞斯相處時的記憶。那是朱利亞斯剛開始教導他戰鬥技巧時發生的事。

一王說的也許是事實。雖然校方將B級以上的魔法使召集到了講堂，但在這個狀況下，若是有七天騎士的人在現場，也許最後就會下達這個命令。

「你害羞個什麼東西啦！榭莉雅！」

「嗯，你們兄妹長得真是一點都不像。沒想到哥哥是一副工業廢物人，妹妹竟然也可以長得這麼漂亮。」

「呵呵，人家開玩笑的啦！」

「哪有漂亮啦……人家會害羞的。」

那是一種宛如被毒蛇舔舐着全身的悚慄感受。

「人家也以一王同學當目標好了？順利的話，可以嫁入豪門呢。」

「一王同學？」悠理的眉頭忽然抽動了一下。「喂，榭莉雅，你認識他呀？」

「『魔化不思議』。」

（……不對，這不是露希雅的魔力，這——這魔力是……）

這件事悠理還是第一次聽說。

一王放下他扛在肩膀上的長刀，維持着收鞘狀態地將它直立在面前。

「很久以前，在魔導器開發出來之前，人類只能在沒有任何輔助的情況下強行發動魔法。其中有極少部分人會被失控的魔力吞噬，失去理性而變成怪物。這就是所謂的『魔化不思議』。」

「不要。」

一王帶着一雙煥放着刀光的眼眸，吐出冰冷的言詞幾乎要將當下的空氣急凍。那一副矮小的身軀，釋放出非比尋常的魔力與殺氣。

「他的眼神是很兇惡沒錯，不過因爲他的容貌端正嘛。加上實力強得沒話說，又是出身名門『加木原』家，家裏相當有錢呢。而且他已經站在前線作戰了，所以個人財產應該也相當豐厚纔對。」

一王露出彷佛要將悠理射殺一般的兇惡眼神，但悠理卻毫不畏懼地瞪了回去。

看來他似乎聽到悠理跟榭莉雅之間的對話。一王抬起頭顯露出了銳利的眼神，瞪視着一旁的這對兄妹。不知道他是不是年紀輕輕早上起牀就有低血壓，看起來情緒相當低落。

「榭莉雅！」

「……你說什麼？」

三人同時將目光挪到同一個方向。

——然而，悠理生氣的不是一王不待命令擅自行動，而是……

（難怪結界沒有啓動……不過，這是爲什麼……？爲什麼雪羽會——）

在這般一觸即發的兇惡氣息之中，榭莉雅忽然插進來對着一王點頭打了招呼，讓一王蹙起了眉頭。

「……敵人？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個人是雪羽呀！」

「不過聽你稱呼他的方式會不會太親密啦？」

被魔使喚——這樣的說法究竟是怎麼回事，悠理現在可是再清楚不過了。因爲三年前的那天，他就是……

一王面不政色地分析着，而一旁的悠理則握緊拳頭。

一王、榭莉雅，以及悠理各自開始分析現況的同時，緊急警報忽然大作，四處迴盪。

相較於麻上兄妹動搖的反應，一王則是顯得相當冷靜。

「什麼叫工業廢物人……！是說我長得像工業廢棄物嗎？啊？」

「……她可是個女人呀。」

魔導器雖是將人引入魔道的道具，但同時也有避免讓魔法使踏出規範領域之外的功用。引導人踏入魔域而不迷失，就是所謂的魔導器。

「要說人家閒話就到我不在的地方說——比方說，對了，就另一個世界好了。」

「……哥哥，應該兢是你所想的那樣沒錯。雖然這股魔力的質出現很大的改變——不對，應該說是被污染而變得混濁……不過，從中可以感受到一點點雪羽學姊的氣息。應該不會錯了，這股不祥的魔力來源，就是久遠院雪羽學姊。」

而且除了冷靜，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揚，露出淺淺的笑容。那一雙帶着倦容的眼眸也忽然煥發出漆黑的光彩，顯露出一副獵人瞄準獵物的眼神。

「《狂狼》（Fenrisulfr）！」（編注：Fenrisulfr爲北歐神話裏的芬里爾狼。）

瞬間，一道漆黑的光芒包圍了四周。外型看來極爲不祥的黑色長刀，刀鞘和刀柄同時浮現出紅色的圖騰。

從刀鞘異樣的形狀看來，實在令人難以想像沉睡其中的刀身，究竟長成何等形狀；儘管無論怎麼想，那看起來就是不可能拔刀出鞘的歪曲刀身，但這把長刀卻仍釋放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彷佛一頭嗜血的野獸精粹而成的武器。

一王用左手抓住刀鞘，將長刀拉到腰際。右手手掌貼在刀柄上，蹲低了身子擺出居合的拔刀架勢。

「撐個兩秒讓我看看吧。這樣我就當你有資格作爲我的敵人。」

他勾起嘴角展露了獰笑，隨後猛力蹬地，以閃電般的速度衝向悠理。

——但他卻又在下一個瞬間消失無蹤。

是『歪空』。

這是一種擺脫『速度』這種概念的超高速移動方式。

加木原一王沒有任何徵兆即可發動的『歪空』，已足以稱爲一種必殺的招式。任何人都追不上他的腳步。

一王出現在悠理的正後方——在微微歪斜的空間中，這名矮小的王者有如浮出水面的泡沫一般現身。

他將力量灌注到了右臂，準備一刀撕裂悠理破緹百出的背影。

駭人的拔刀速度完全彰顯了《狂狼》的特性，讓這場打鬥的勝負即刻分曉……

別說兩秒；這一切發生的經過連一秒鐘都不到。

——麻上悠理回頭的同時，由上往下祭出了一記勾拳，重重咬住了一王的腦袋。

就這麼結束了。

彷佛什麼搞笑漫畫中的情節似地，悠理僅僅一拳就在鋪設了地磚的地板上鑿出一片放射狀的裂紋，同時將身後這位史上最年輕的七天騎士嵌進了裂紋中央。

在主人失去意識的情況下，《狂狼》隨即恢復成基本形態。

「你睡一下吧，小不點。」

率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一陣劇烈的破碎聲迴盪，無數的細碎冰刀，將觸碰到的物體全部撕裂成粉塵。

他站在這陣飛煙中心，毫髮無傷地冷靜分析着。

「嗯，你不甘於現狀，一直爲了自己的目標努力不懈……我覺得這樣的你真的『很強』。我很尊敬一直想要變強的你。」

「好的。」

他說完便邁步朝着雪羽走去。

悠理穿過已然失去本來面貌的大門，踏入了訓練場中。在這個所有設備全部遭到毀壞的空間裏，漆黑的冰晶漫布在每個角落。

但隨後又小聲補上一句：「雖然沒有錢就是了。」說完露出靦腆的笑容。

雪羽的臉和手上都刻着不祥的魔紋。黑色紋樣宛如侵蝕一般蠕動，逐漸向外擴張，彷佛要將雪羽的身體完全掩蓋。

就好比黑色的雪片一般。

就好像噬光的黑闇，四散成碎碎細片在空中翩然起舞——其中站着一名少女。

雪羽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

雪羽彷佛在看不見的絲線操控之下舉起了細身劍。身上那股莫名的力量，將眼前的不速之客定位爲敵人，爲了守護主人而展開迎擊。

「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覺得……第一個趕來的人應該是你……」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雪羽正痛苦地掙扎着。雖然原因不明，但她正被來歷不明的力量侵蝕着。

訓練場的外牆被衝破，地板被鑿開；以麻上悠理作爲中心，四周的景物全被連根刨起。

「所謂的『強』，是怎麼定義的呢？」

——他在無意識的情況下着了魔，隨後展開一場血腥殺戮的景象；妹妹恐懼的眼神、空虛的勝利……他成了『災厄之黑魔女』，成爲『世界最強』的那天，那段記憶根深蒂固地烙印在他的心裏。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慢走。」

「…………」

悠理蹙起了眉頭。眼前這個女孩悽慘的模樣，實在是讓人不忍卒睹。

這一刻，雪羽的魔力起了反應，身上的魔紋煥發出更耀眼的光彩。

（她已經完全失去控制力了。）

「雪羽，所謂『強』到底是怎麼定義的？」

但現在這一擊，卻只是放任力量宣泄的一擊。而且攻擊的餘波還劃破了她的學生服。

這個第六階層的魔法連碰都沒有碰到悠理，便在悠理使勁的吼聲之中煙消雲散。

榭莉雅看着已然失去意識的少年，喃喃自語地嘟噥了一聲：

悠理往前跨出腳步，但這時候——

悠理以超乎常人的高速狂奔。一路上只要建築物擋在前面就用跳的，踩着屋頂飛過去；遇到樹林的話，就像猴子或飛鼠一樣飛蕩穿梭。

「我不知道……昨晚……忽然就變成『這樣』了……我拚命抵抗……不過……差不多也撐不下去了……我的意識……快要被吞沒了……」

雪羽帶着哀慟的語氣，吐出埋藏在心裏的想法。

瞬間，訓練場四周全都佈滿了黑色的冰柱和霜柱。一副吞噬天地的巨顎即刻形成。

「這——你、你這種時候還想要玩弄我……」

「在你眼中……我一定很滑稽吧……」

（雖然威力大幅提升，不過……精準度卻一整個往下掉了。）

整個第三訓練場幾乎面目全非；無論是格外堅硬的外牆，或是用以召喚擬似魔獸用的魔導器，全都遭到破壞。

a級魔法使——麻上悠理。在碎冰飄落的同時，他再次開口詢問：

「想變強的人的形象，怎麼會是難看地掙扎呢？想變強的你，餚起來既美麗又帥氣呀。」

就算是魔法使，這般狂奔的速度還是很驚人。

「能打倒敵人就是強嗎？能痛揍令人生氣的傢伙就是強嗎？所謂的強悍，就只是這麼單純的東西嗎？」

「嗨，雪羽。」

揚起這聲悲痛叫喚的瞬間，瀰漫在空氣中的漆黑冰晶全撲向悠理。

雪羽身上的魔紋忽然煥發出渾厚的光芒，讓她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很強？」

她拚命地抵抗着這股無法控制的力量，使盡全力想要壓抑它。

悠理凝視着她，帶着輕鬆的語調呼喚。

但這些充斥於視線中每個角落的《月華冰塵》，卻和當時截然不同——原本有如細雪，纖細如玻璃精工的冰晶，現在全染上黑夜漆黑的色澤。

對於無能的自己，雪羽口中揚起了自嘲的笑靨。

「這纔不是真正的『強』呢。」

「……嗚嗚！」

悠理邊說，腦中邊浮現出三年前的景象。

悠理看了看四周，忍不住蹙起眉頭。

這太不合理，超出法理規範太多……

漆黑的巨顎朝他撲了過來，但他仍是不迴避也不防禦。

「我呀，我想悠悠哉哉，無所事事地活着。」

悠理揮了揮手，同時背對着一王轉過身去。

悠理說完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而榭莉雅目送着哥哥的背影離開之後，一把抓起了埋在地上的一王的腳，喝地一聲，像是拔蘿蔔一般把一王從地上拔起來。

「雪羽……」

他隨後開口提起昨天沒說的話：

之前雪羽的攻擊就有如精密機械一般準確；所有的細節全都在她的訐算之中，只要出招就直逼要害。

「該怎麼說呢……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儘量不要插手管麻煩事；想喫東西的時候就喫，想睡覺的時候就睡……還有，我也想跟漂亮的姊姊跟可愛的美眉嘻嘻哈哈，快樂地生活。」

雪羽微微紅起了臉龐，而悠理則是嘻嘻笑着。

他大吼了一聲。僅僅是使勁地大吼。光是如此就讓黑色的冰柱迸出裂痕，隨後這一副遮蔽天地的漆黑巨顎也即刻應聲碎裂。

悠理凝望着整片冰質的世界說：

他帶着閒聊一般的語氣說：

「那真是我的榮幸呀。」

隨後，他開了口——

聽到雪羽這麼說，悠理忍不住咬牙。

「……你做了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雖說同樣都是『雙天冰牙大顎』，但這次的魔法無論速度、規模，或者力道等等，各方面的表現全都是在『象牙之塔』使用時無法比擬的水準。

——然而，她的身上卻發出異常強烈的魔力。

「……是悠理呀。」

聖春學園擁有廣闊的校地。從校舍前的中庭，到雪羽魔力散發的源頭之間有一段距離。

那對眼神沒有半點力氣，而從她的站姿來看，似乎也只是勉強撐着。

「喂、你沒事——」

「嗯～……雖然一王同學也不錯，不過還是哥哥比較強，比較帥呢。」

「榭莉雅，小不點就拜託你了。他滿強的，所以我沒辦法控制力道。」

當他腦中浮現自責的念頭時，雪羽輕輕地笑了。

悠理接着看了看四周。

聽到哥哥這麼說，榭莉雅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彷佛她早就已經知道了似的。

「……啥？」

「…………」

「你可以聽我說一下我的事嗎？」

「唉呀，完全癱成一條了呀……不過看起來好像沒怎麼受傷呢。以跟哥哥交手的情況來說，還挺厲害的哩。真不愧是七天騎士。」

「對我來說，你『很強』。」

他爲了內心牽掛的女孩極速奔馳着，僅僅幾分鐘就來到這股魔力的源頭——第三訓練場。

（這片荒蕪的景象不是爆炸或雪羽的失控力量……是戰鬥的痕跡嗎？）

冰系第六階層魔法——『雙天冰牙大顎』。這是久遠院雪羽最強的攻擊招式。

「快閃開！」

然而——

「……呵呵，『快閃開』呀……就憑我也膽敢說出這種毫無意義的話。」

是久遠院雪羽的魔導武裝——《月華冰塵》。悠理在『象牙之塔』與雪羽交手過一次之後，他一眼就看穿這些黑色雪片是怎麼回事。

「哈，空心的魔法呀。之前的這招還比現在強多了。」

「我過去一趟。」

（可惡！雪羽……竟然一個人奮戰了好幾個小時……爲什麼我完全沒有發現……）

話語中毫不掩飾的嫉妒，悠理默默地聆聽着。

「嗯……的確，這招的威力提升了非常多呢，讓我都覺得有點刺痛了。我在『象牙之塔』遭遇到的情況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光是這種程度的力量還是傷不了你呀……你到底是什麼來歷，悠理？」

雪羽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音，顯露出疲憊的表情。

「——喝呀啊啊！」

「我想要力量，想要變強，以非常難看的姿態掙扎着……結果竟落得這個下場……着了魔而終將被魔所吞沒。不過就算我觸碰了禁忌，卻仍然構不到你的腳尖……唉，我好不甘心呀……我想變強……想變得更強……」

「……這也太悽慘了吧。」

但雪羽還沒有被這股力量吞沒。

「那是我要說的話，雪羽……」

聽到悠理充滿怠惰和縱慾的想法，雪羽露出一副想敬而遠之的反應。眼神中流露出跟昨天一樣的厭惡。

「你……真的是個廢物呢。」

「唉呀，你聽我說完嘛。」

悠理說：

「我想過着每天笑嘻嘻的生活。不過，我要笑，爲此我周圍的人也非得帶着笑容不可。」

「…………」

「爲了讓周圍的人臉上掛着笑容，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無論多麼麻煩，多麼嚴苛的爭鬥，我都會積極介入。」

他邊說邊將目光挪到自己的拳頭上。

「……我，有一天忽然變強了。在那之後我思考了很多事……雖然我有試着思考自己能爲這個世界做些什麼，不過……我的頭腦很差，想破頭都想不出來。」

——一個人變成世界最強的人之後，他究竟應該做什麼……這個問題悠理找不出答案。

「所以——我決定做我想做的事。我想讓自己生活的世界，變得可以容納我想做的事。我要爲了我喜歡的人，我想保護的人使用我的力量。」

——不是爲了什麼特殊目的，而是爲了自己想做的事……悠理在得出這樣的想法之後，察覺到沉眠於自己內心深處的情感。

「我想變成像我師父一樣的人。」

「師父……？」

「他雖然是個令人生氣的大叔，不過卻也是個很帥的大叔。他不屬於住何組織，也不聽從任何人的命令；悠悠哉哉地到處閒晃，只爲了守護自己的原則和價值觀而戰。」

悠理看着師父的背影長大，因而打從心底想過着與師父同樣的生活方式。

如果只比拳頭，『覺醒』之後的悠理應該比起朱利亞斯更強大吧。

——然而對悠理來說，他卻仍不覺得自己已經超越師父。

「我跟你一樣，雪羽。我也想變得更『強』。這麼說不是指拳頭或戰鬥力，而是作爲一個人，作爲一個男人……我想要變得更強——」

於是，這名『世界最強』的男人說：

身上的黑色魔紋消失，侵蝕着她精神意志的不祥魔力也不復存在。

「因爲你……有太多地方……讓我覺得生氣……所以我要揍你……」

「什、什麼叫我自己想辦法處理好……」

「嗯，很強。就跟我所想的一樣。」

「你辛苦啦。」

她帶着捨生的覺悟拚命地央求，然而……

她道出了極力壓抑着的羞怯心情。

「沒問題的，你可以辦得到。你要相信你自己。」

但在她倒地之前，有個人將她摟進了懷裏。

「拿出鬥志來——毅力、毅力！對了，只要有鬥志跟毅力，一定可以辦得到。」

（唉呀，原來如此……）

「……那你到底要我怎麼辦！」

她拚命抵抗着身上幾乎要將她完全吞噬的魔紋和不祥的魔力，同時帶着憂鬱的眼神凝視着悠理。

「我就是不要。」

雪羽回了話之後呼了一口氣。

「不要輸了！我喜歡的女人才沒育這麼懦弱呢！」

「我、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悠理伸手握住了雪羽的手。

「展現你的毅力！久遠院雪羽啊啊啊啊——」

「加油！雪羽！壓制住它！你不是要去找你失蹤的媽媽嗎！」

麻上悠理，他決定什麼也不做。

麻上悠理，這個人非常認真地注視着她。所以他纔會自始至終對她深信不疑。

這時候，雙手傳來溫潤的觸感。

「你自己想辦法處理好吧。」

悠理即刻回了話。語氣中甚至帶有些許責備的意味。

「我死也不打女人。」

悠理的魔力對於女性的肉搏式攻擊全然不設防的特質，也讓雪羽的拳頭毫無窒礙地敲中了他——咚地一聲，發出孱弱的聲響。

（原來我的拳頭，打從一開始就擊中他了。）

雪羽從昨晚就一直抵抗着這個侵襲她的『某種東西』。現在她無論體力或是意志力，都已經來到極限。但她完全無法想像，要是她停止抵抗，委身於這股甘美的誘惑結果會如何。

她感覺到一個不負責任的加油聲，正鮮明地呼喚着。

「……嗚、嗚嗚嗚……呼啊……呼啊……」

此時雪羽已經沒有力氣感到羞怯，或者出言反駁了。

「我纔不要。絕～對～不要。」

「雪羽呀。」

「——我有我想過的人生。」

「你是個大笨蛋。」

這一句毫無根據的說法，讓雪羽啞口無言。

「與其失去自我就此變成怪物……還不如死了算了。」

隨後，雪羽絞盡最後的力氣，握緊拳頭。她以虛弱得不能再虛弱的力氣，出拳打在悠理的臉上。

「欸，總會有辦法的啦。你沒問題的。久遠院雪羽纔不是會輸給這股來路不明的力量的女人呢。」

「……怎麼……樣？我……很強吧？」

這是他第二次向她求婚。

隨後……

不過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般沒頭沒腦的信賴卻也讓她覺得安心。

悠理封着懷裏的雪羽說：

然而，體內那一股極爲強大的力量卻彷佛在嘲笑這份信賴，再次猛然撲向了雪羽——她的腦、心臟、精神、意識……全部都染上黑色。彷佛沾着毒液的觸手在她的體內肆虐，欲從內側將她吞噬殆盡。

「現在不是我表現的時候。是你啊，雪羽。」

「嗯？這是怎樣？」

看到悠理歪着頭，雪羽忽然顯露出安心的笑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那你要我怎麼辦？要我壓抑『這股力量』……我也已經差不多撐不住了……」

隨後——一股劇痛蔓延全身；好比一條巨蟒纏住她的身子，用力絞動的同時還一口咬住她。要是她稍不留神，意識便會被連根拔起。

唰地一聲，她的身子在癱軟中倒下。此時的她無論精力、體力或是魔力都已經全部耗盡，膝蓋再也撐不住了。

悠理的決定沒有半分動搖。

「我開玩笑的。」

這名『世界最強』之人毫不掩飾的真心話，深深沁入雪羽的內心。

「……啊啊啊！」

「這也太精神論了吧！」

「原來如此……我爲我昨天對你的侮辱道歉——對不起，你似乎不是一個單純的笨蛋。」

「我又重新愛上你了。我們還是結婚吧。」

她的拳頭仍貼在悠理的臉頰上，心想：

那是一雙又大又溫暖的手。將她從絕望的深淵之中救了出來。

「……我也不想死，不過……要是我停止抵抗……『這股力量』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我大概可以感覺到，『它』就是這麼兇悍，這麼危險的東西……」

「喂，結果到頭來你還是在損我呀？」

「哈，你不就是要說『要我殺了你』嗎？」

「悠理……我有事想要拜託你。」

雪羽忍不住嗆了一聲，悠理則『哈哈哈』地大笑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羽悲痛地大叫了一聲。對此，悠理凝視着雪羽，吐出了非常不負責任的話：

淡淡的光芒籠罩着周遭一切，漫布於空氣中的黑色冰晶轉眼便消失無蹤。《月華冰塵》恢復成基本形態，從雪羽的手中滑落。

「……纔不要呢，笨蛋。」

悠理似乎是說中了，讓雪羽啞口無言地嘆了一聲：「嗚……」

總有辦法……她似乎也真的辦到了。

雪羽扭曲臉上的魔紋笑着。

此時，在逐漸蒙朧的意識之中——

她拚命抵抗。雙手按着疼痛欲裂的腦袋，拚命地與欲將她整個人吞噬的黑暗持續奮戰。

「…………」

儘管擁有『世界最強』的力量，但他將只會站在一旁觀看。

雪羽緊咬着下脣，凝視着手臂上的魔紋以及漫布於大氣中的漆黑冰晶。一種自我意識失而不能復得的恐懼，以及作爲魔法使的驕傲，在她的心裏糾結着。

聽到這聲慰問，被摟在懷裏的雪羽帶着蒼白的面容，得意地展露了微笑。

「嗚、嗚嗚嗚——」

「我拒絕。」

眼前這個男生，帶着深信不疑的眼神凝視着她。

他相信雪羽一定有辦法，因此全權交給她自己一個人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