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沉睡的英雄

「——賽麗亞、!」

在自己房間的牀上，麻上悠理如同跳起來一般抬起了上半身。全身冒冷汗，心跳激烈喘氣也慌亂。

想要捉住什麼而伸出的胳膊盡是順溜地捉撓空氣。

「······啊～，是夢嗎」

某個過去的夢——強制性地使悠理的意識醒過來了。

那個夢對於悠理來說，是名副其實的稱爲惡夢的記憶。被撕裂半邊身體般的喪失感填滿了內心。如果夢到如此恐怖的惡夢的話，不管多麼深沉的沉睡都會在一瞬間醒來。

沒有賽麗亞的日子，再也不想回憶起來。

三年前——魔界。

「開什麼玩笑」

在幾乎要說要沒有任何被窩以外的價值的，非常簡樸的構造的小屋中，悠理厲聲申斥。啪嚓地緊握手中的信。

「在想什麼啊，賽麗亞那傢伙······!回去【鮮血皇帝】身邊?不懂什麼意思啦～······」

「還是那麼笨呀，混蛋弟子」

與依然生氣地張皇失措的悠理形成對比，朱莉亞斯的態度很是平靜。手邊一邊做着某種作業，一邊只用下顎指了指悠理握着的信。

「看了放在枕邊的那個的話，不管多麼笨都會有大概的瞭解吧。前段時間突然被吸血鬼襲擊的原因是賽麗亞。那些傢伙們的目標是賽麗亞——不，是杜賽麗亞·Vam·阿塔納西亞·哈伊澤魯邦克唷」

「······你說什麼」

「那傢伙的真面目是吸血鬼。而且是有着極好的血的Vam帝國的王族。是吸血鬼之王【鮮血皇帝】的實妹」

「······師父是」悠理用顫抖的聲音問。「師父是······知道的嗎······?從一開始，就全部知道嗎?從和我救下賽麗亞的那個時候開始······全部······」

「啊～」

朱莉亞斯令人喫驚地簡單地點了點頭。

「本來我找到你們的原因，是在搜尋逃亡的杜賽麗亞。因爲聽到了Vam帝國的公主隱匿了行蹤的傳聞呀」

「——、!」

賽麗亞選擇【吸血】這個手段作爲最後一擊也是爲了吸盡雪羽的魔力。只要沒有魔力，別說魔法就連魔導武裝都無法維持。

手邊的作業結束——黑式魔導武裝的最終調整結束，將兩把短刀收入大衣之中。就那樣從悠理旁邊走過去，迅速地離開了小屋。

一邊浮現出無畏的笑容，一邊吐出極其符合利己主義（Egoistic）的他的風格的臺詞。

「喂，師父。不是要尊重賽麗亞的意見嗎?」

麻上悠理。

「她是我非常可愛非常可愛的第二弟子。有點不捨得交給吸血鬼們呢」

（絕對沒錯。這個，是賽麗亞的魔力。賽麗亞在使用着吸血鬼的力量······）

弱化他人，強化自身，吸血鬼獨特的令人不悅的習性。

漂浮在大氣中的《月華冰塵》的顏色開始慢慢改變。

雖然無法完全理解狀況——但有種不好的預感。

面對只要四肢健全就不會放棄勝機的雪羽，爲了儘可能不使其負傷地做出了斷，吸血是最爲簡單的方法。

過於兇惡的賽麗亞的魔力，泄漏到這裏了。

「、阿勒······睡過頭了嗎······?」

「在幹嘛，混蛋弟子。要趕緊出發了哦」

因爲感覺到了。

（被吸了······）

只是【他們之中，誰更適合當賽麗亞的哥哥】這樣的戰鬥。

這樣就終於結束一切——本應如此。

如果不是賽麗亞要離開自己到遠方去的預感的話，也就不是無法再次相見般的喪失感。更不是妹妹要變成怪物的恐懼。

「會死的哦」

兩名男人介入了在魔界延綿不斷地進行着的吸血鬼與魔女的戰爭。雖然是稱爲第三勢力會太過不安的戰力，但是他們毫無迷茫。

「······是我的妹妹啊。賽麗亞是，我的······唯一的妹妹。一起喫飯一起睡覺，哭泣、歡笑、吵架，一直在一起地生活過來。儘管如此······怎麼受得了以這種形式結束呀」

如同用玻璃吸管（Spuit）將有顏色的液體滴到水面一般，緩慢地描繪出波紋。

無法相信。完全不明白。面對在眼前發生的不可理解的現象，賽麗亞困惑混亂了。接着，猛烈的虛脫感襲向了自己的身體。如同全身沉入小溝之中一般，身體變沉。

這些將絕對無法消散的三年前的【喪失感】從麻上悠理的記憶深處喚醒，將他的意識拖回了現實。

「不錯。完美的作戰計劃」

【鮮血皇帝】與【災難之黑魔女】的頂上決戰。

可是兩秒後。

被若無其事地、淡然地述說如同推翻至今爲止共同度過的時間的根本般的事實。

吸血的魔鬼。

將手伸向了枕邊的手機的瞬間，強烈的頭暈襲來了。

感覺到解放了原本的力量的，麻上賽麗亞的魔力——

杜克烈·Vam·阿塔納西烏斯·哈伊澤魯邦克。

在稀薄的意識之中，悠理竭盡最後的力氣打開了手機。雖然露西亞似乎打了很多次電話過來，但因爲是緊急事態所以無視掉，輸入了某個號碼。

「······唷～，社。早上好。——也是啊。已經是【你好】的時間了呀。在幹什麼?——欸～，今天也和萊恩玩嗎。——啊～，現在剛睡醒呢。所以呢······雖然不好意思，那個，還在的話能拿過來給我嗎?」

「那傢伙的真面目什麼的怎樣都好。賽麗亞就是賽麗亞。所以我必須去救她啊!」

「騙你的不是我，是賽麗亞。那傢伙似乎不想向你暴露真面目。我只是迎合那傢伙的謊言而已啦」

似乎只要稍微走神的話，就會再次將身體交給枕頭與牀鋪再一次睡着。就算嘗試多次拍打自己的臉頰都完全沒有效果。

那是——吸收魔力。

朱莉亞斯的嚴厲的聲音制止了正要跑出小屋的悠理。

「去哪裏?」

但是現在，悠理拼命地保持意識。

給吸血鬼與魔女的戰鬥決出勝負的那場戰鬥，要刨根問底的話——

感覺到危險的氣息的是武道館的方向。雖然聽說競技場上會張開的結界，不讓魔力與氣息傳到外界，但終歸只是對人類用的東西。

面對說出了宛如獅吼般雄壯的宣言的悠理，朱莉亞斯微微地似乎很愉快地笑了。

留下維持生命最低限度所需要的魔力，剩下的全部吸盡。

使悠理從深沉的沉睡中甦醒過來的是——妹妹的生命的危機。

吸血鬼。

肉體的魔力——快要耗完了。

充滿了霸氣的叫喊使大氣顫抖了。悠理緊握雙拳，用滲着強烈的回憶的聲音小聲嘟囔。

如同水往低處流般，如同人靠呼吸吸取氧氣般——又或者說，如同分開的兩個東西再次合爲一體般——雪羽吸收了賽麗亞的魔力。

打算吸收魔力而扎入獠牙——竟被反過來吸走了魔力。

「上了哦，混蛋弟子」

很少人知道那是圍繞一名少女的戰鬥。

「師父。作戰計劃是?」

「所以就默默地置之不問嗎、!」

身體使不出勁，賽麗亞膝蓋着地了。雖然因爲在被一點不剩地吸盡之前慌忙拔出獠牙而得救了，但是殘餘的魔力只有緊緊的一點。

一邊調整慌亂的喘氣，悠理一邊不可思議地小聲嘟囔。從窗口射入的陽光的長度與方向明顯不是早上的。明顯是中午過後的時間帶。

雪白的世界宛如被凌辱了一般，被漆黑玷污了。

抬起頭的時候是一切的迷茫都消散，下定了決心的眼神。

悠理一邊拼命地和睡魔戰鬥一邊說。

——賽麗亞很危險。

於是乎——舞臺上迎來了視覺上的變化。

讓人聯想到既美麗又纖細的雪花的冰片——化爲如同打碎了的黑暗一般的，嚇人的黑色的碎片彌滿了大氣。

「、」

（爲何······?爲什麼?）

雖然是展現出彷彿怪物的恢復力的賽麗亞——但是其眼中浮現出了恐懼與驚愕。

朱莉亞斯說。

平時的他的話，這時會馬上睡着吧。有過許多次以【有點倦】這樣的理由再次睡着，然後上課遲到。

「OK，笨蛋師父」

睡眠時間明明已經十分充分纔對，卻像三天三夜徹夜不眠的狀態下一邊聽着安靜的古典音樂一邊進行着簡單流程的作業般的——很困。

「黑咖啡。你說過前段時間中獎了吧?」

可是。

「還用說嗎」

悠理繼續抵抗異常的睡魔。

雖然悠理髮愣，但馬上追上去了。

「由我擊潰敵人。你趁那個空當救出賽麗亞。以上」

「當然尊重了啦。但是——我更尊重我的意見。這個世上不存在比我的意見更值得尊重的東西唷」

竟有此等不可思議之事。

「······得、趕緊、過去······。賽麗亞，很危險」

以所有者的雪羽爲中心，白色的冰片不斷染上黑色。

妹妹解放了原本的力量。還有牀上殘留了些許妹妹的氣息。

悠理與朱莉亞斯，爲了拯救一名少女而進入Vam帝國，光明正大地從正面挑釁吸血鬼之王——吸血鬼的歷史。

就這樣——

如字面意思，吸血鬼會吸他人的血。

悠理失語，一邊變成現在也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一邊無力地低下了頭。

不自然的程度地很困。

賽麗亞從脖子上拔出獠牙，反射性地從雪羽身邊後跳拉開距離。雖然刺在腹部的細劍順勢被拔出但並無出血，傷口以超快的速度再生。

現在支配着他的心的感覺，性質與三年前的感覺在根本上不同。

「尊重賽麗亞的意見吧。那傢伙是不想把我們捲進去，才一個人離開的唷。你衝進去白白死掉的話，賽麗亞的決心就會化爲泡影。對手是魔界最大的吸血鬼統治國······不，是名爲【吸血鬼】的魔界的歷史。不是區區人類可以干涉的對手」

挑釁——然後打上了休止符。

「······一直，在騙着我嗎?」

「······真奇怪呀，記得昨天少有地、好好地設置好鬧鐘——、」

藉由將獠牙扎入對方的肉體，吸血鬼能夠伴隨着血液吸收魔力。將吸到口腔內的魔力與血液一同喝下，變換成自己的東西。

很困。

「······可惡」

「說得很好哦，悠理。這纔是我的第一弟子」

雖然悠理的心想要馬上趕到妹妹身邊，但是腦袋與身體完全不聽使喚。視界就像酩酊了一般搖晃，身體也使不上勁。

並非那種既曖昧又含糊的東西，是更爲單純的【危機感】。

十分突然。

他們的【吸血】是與爲了生命活動的【進食】完全不同的行爲。如果幹渴了的話，多少能滿足吧，但是無法用血來擺脫飢餓。雖然吸血主要是製作部下——製作眷屬的手段，但還有另一個重要的意義。

「怎麼、回事······這是?可惡······。被誰，下了、什麼嗎······?」

即使如此，悠理也壓抑住翻騰起來的恐懼，非常堅定地緊握雙拳。

悠理的拳頭微微地發抖。並非臨陣抖擻。是來自恐懼的顫抖。

雪羽緊握住的細劍也如同塗上了墨一般變黑。接着，她使用變黑了的劍切斷了綁住頭髮的緞帶。

無聲落地的藍色緞帶。

綁成單馬尾的頭髮因爲失去了結子而緩慢地舒展開來。

黑潤秀麗的黑髮被解開的那一瞬間——從她體內噴出了非同尋常的不詳的魔力。

「——、!?」

驚人的魔力的波動化爲物理性的重壓襲向賽麗亞。全身因根本的恐懼而發抖，面對超乎想像的壓力就連呼吸都停止了。

「······啊、啊～、啊～～～～······」

雖然沐浴了毛骨悚然的令人不悅的魔力，但賽麗亞無法將視線從雪羽身上移開。

因爲現在的雪羽的姿態——與成爲【世界最強】的瞬間的哥哥重合了。

（······很像）

如同蹂躪這世上的一切般的，極其暴虐的魔力。全身宛如火山噴發般持續放出，沒有要停止的感覺。無限地迸出魔力的時候，美麗的黑髮豔麗地起舞。

存在自身只會讓人認爲是異常（Irregular）的，異端的怪物。

有着人形的【魔】本身。

存在的一切都與曾經的悠理重合。

迅速地。

雪羽抬起手。舉起了的胳膊有發着黑光的奇怪的花紋。雖然看起來像是刺青（Tattoo），卻如同擁有意識般蠢動，繪着走形的圖樣。

黑色花紋擴展到了臉上。

雪羽的臉沒有任何稱得上是表情的東西，連雙眸也被漆黑塗滿了。直到數分鐘前爲止，還宿有高雅的光輝的瞳孔，現在化爲了無明之黑暗。

「············」

雪羽依然無言地落下了手臂。

接下來，賽麗亞要與來路不明的黑暗相對。

從白到黑，非常簡單地顛倒。

就像黑白棋一樣。

戰況在一瞬之間似乎很有趣地顛倒了。

將沉睡於雪羽體中的力量——置於【魔】前。

那一瞬間——在空中飛舞的暗黑的碎片，同時開始運動。黑暗亂舞黑暗熙攘的那個光景，是世界終結本身。全部無法解釋的不講理的力量襲向被奪走了力量的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