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
《漆黑英雄的一击无双》 · 望公太 · 4109 字
凯蒂•加妮特迟迟不走。
「嗯,这洗澡馒头的味道还真不错。」
「……这不叫洗澡馒头,叫做起司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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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起司「フロマージュ」源于法文fromage,音近日文的「风吕馒头」。
为什么明明是西方人,却会把这个单词误解成日语啊?但沙耶终究没吐嘈,而是把话咽回腹内。
号称来赔罪的加妮特,道完歉却没有回家,而是吃完整桌的料理,接着竟然又吃起了甜点。
沙耶其实挺希望——不对,是强烈希望她赶快回去,但她当然不可能明讲。
「那个,加妮特小姐,您今天放假吗?」
——她只好像这样,绕一大圈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倒也不算放假就是了,晚点还安排了工作。」
「这样的话,您现在应该没空悠哉吃甜点不是吗……」
「嗯~是这样没错,不过接下来那工作的内容实在让人提不起劲,所以怎么说呢?我情不自禁地就继续赖在这了。」
「……这样没问题吗?」
「我刚刚看手表,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现在赶过去也会迟到,不如就在这多逍遥一会儿吧。」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
「哎,没问题啦。要是真的很紧急,一定会有人来接我的。」
对方大而化之的模样,让沙耶不知该说什么好。『迟到一小时跟迟到两小时都一样』——这理论搬到社会上,可是到哪里都行不通的。
「所以,我们俩再多聊些女孩话题吧,沙耶小妹。」
「可是就算您这么说……」
「刚刚都是我一个人在讲,妳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好比说学园的事或者骑士团的事,能回答的范围我都会尽量回答妳。」
带着前所未见的冷嘲,加妮特接着说:
「说是死党……也许吧。」
「再说,什么善与恶,努力与天分,天才与凡人,强与弱,用这些二分法讨论事情,其实也不太对。」
「……所以您到底是在称赞他,还是在骂他呢?」
「喔~?担心这种事哪有什么逾不逾越的?像我就挺担心那小鬼的。」
「那小子被派往魔界远征时,在高层面前展现过自己的力量。我当时也在现场……那小子可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等层次已经不是强或弱能够形容的了。这样讲实在丢脸,但我还真庆幸他不是敌人。」
虽然不晓得答案为何——但沙耶还是觉得,就算当初是他主动追求,他要的应该也不是那么强大的力量。
「总而言之,妳要是不喜欢强者展现脆弱的一面,那也没什么不好。本来就没必要逼自己喜欢自己讨厌的东西。可是——妳就算再讨厌,也不能排挤同伴啊。」
身为『最强』却不以『最强』为荣,就是这点让人不爽——『他』的话让沙耶有不少共鸣。
顺带一提,加妮特的钱包里有五万六千零二圆,找不到信用卡之类的东西,倒是有好几张漫画吃茶的集点卡。
「我的人生也算经历不少大风大浪,看过不少人。有的患了绝症,说想『平凡地活下去』,疯了似地寻找长生不老的方法……有的受了无论如何都死不了的诅咒,说想『平凡地死去』,疯了似地寻找自杀的方法。总是追寻自己没有的东西——人的愿望说起来,就只是如此罢了……」
正直这形容,让沙耶感到有些异样感,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的确不是什么性格扭曲的人。
「……我希望他永远别说羡慕『平凡的人生』、『正常人的幸福』之类的话。要是被他羡慕,我会觉得自己可悲到想去自杀。要是听他说『我不需要这种力量,只想跟大家平凡地活下去』……感觉就像我们凡人拖累了那些『与众不同』的人,实在是我无法负荷的沉重……」
本以为两人扯了长篇大论的哲学思想,没想到最后还是回到最平凡的庶民话题。
「追寻自己没有的事物,是吗……但我实在不喜欢那种,『特别』的、『强』的人向往『平凡的』、『正常的』事情——我讨厌那种强者的想法。」
「……一般人向往偶像的缤纷生活,偶像向往一般人的平凡生活。类似这种感觉吗?」
话虽如此——她却总是挥不去满满的排斥感。
「之后……」
「『希望比谁都更强』——这是男人都会有的愿望。我虽然是女的,有段时间也曾经这样希望,甚至时至今日也还有这种想法。可是实际上呢?一旦变得比谁都强,之后会是什么感觉?」
「…………」
「妳愿意像这样否定他,对那小子或许也是种帮助吧。」
虽然加妮特说他『正直到可能走到不该去的地方』——沙耶倒是认为,何不就让他去呢?只要直线前进。
「否则被排挤的人不是很可怜吗?那种像是霸凌的行为,感觉也挺逊的。」
「拥有那样的力量——能够只凭一念毁灭地球的力量,却还能活得那么光明磊落,这可是反常而又可怕的事啊。接下来这只是我的臆测……但那小子应该不曾为了一己之私使用过力量。这就像是一个中彩券头奖的人说『这不是自己赚的钱所以全数捐出』,正直到甚至令人觉得不自在。」
就算对方再怎么向往,再怎么羡慕自己。
「呵呵呵呵。好吧,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妳讨厌的话就讨厌到底,不认同就别认同,无法接受就别接受。」
「……根本不够啊!」
「要举例的话还多得是。好比说乡下人向往都市生活,都市人向往乡村生活。有些人会说『人类是充满自私的生物。看看野生动物,牠们活得多么纯真,也因此何其美丽』之类的屁话……但真是这样吗?这都是渴望自己所没有的东西。搞不好野生动物看着人类,也觉得我们『活得充满生命力而美丽』也说不定啊。」
「『王权』的欢送会是四五天前举办的,他们应该还在魔界的什么地方吧。」
「二分法……」
「因为妳想想,每个人都有善有恶,天分和努力两者密不可分,天才在某些领域也跟凡人没两样,弱的人总有些强项,强的人也会有弱项。不管什么事,都不能够以一概全。」
「好好好,我知道了,不必那样瞪我。」
「那小子在这方面不是一直都看得很开吗?自己跟对方谁强谁弱,谁才是世上最强,他对这类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所谓的『希望比谁都更强』……也许就只是这么一回事罢了。人会『希望比谁都更强』,到头来,也许就只是渴望自己所没有的东西,因为自己弱才会这么想,一旦成为『最强』,对这些反而都不在乎了。」
被留下的沙耶一时愕然,但总不能永远发呆下去,她只好先前往柜台结帐。
「恐惧吗?是因为他维持正直的个性而没走偏?」
他身怀的力量,已经远超越人类冀望的范围。
加妮特静静地点头,也没制止愈说火气愈大的沙耶,而是反思她的话。
「不……」
「关于喜欢的男生讨人厌的那部分。」
站在车子前方的,是圣春学园的校长兼降魔骑士团团长黑瓜绯蜜。看起来笑容可掬的她,脸上却带有火气,隔窗盯着加妮特。
「像我这种人担心他,怎么说呢……已经算是逾越了吧。」
「悠理……喔喔,妳说那小鬼吗?怎么,沙耶小妹,原来妳也是他的死党吗?」
「哼嗯。」
「咦……」
「我认为天才就该好好当个天才。天才再怎样都不该跟凡人共处。既然身在云端,就该一辈子待在云端。好比说……我绝不会在网路上留下对漫画或音乐的感想,否则要是那些作家上网搜寻自己而发现我的感想,那就糟了……」
她虽然不曾亲眼目睹麻上悠理破格的实力,但也时有耳闻。尽管自己无法想像那是多强大的力量——但她好歹晓得,那力量应该强大到无法想像。
加妮特手撑着脸颊,语带挖苦地说:
不想跟对方有交集。
只要勇往直前。
「妳担心他?」
永远别再回头,别理睬远在身后的凡人——
那是他想要的力量吗?或者其实非他所愿?
「…………」
加妮特潇洒离开店铺,跟黑瓜绯蜜一同坐进汽车后座。
「我向来主张只有『平静的人生』而没有『平凡的人生』,不过听妳这么一说,我的主张似乎也只是某种『似是而非、华而不实』?」
「是吗?他果然到魔界去了。」
连她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声调不知不觉间变得低沉而带刺。
「但是——我除了安心,也感到恐惧。像他那般实力的人,怎么有办法完全不走偏,维持那么正直不阿的性格。」
若是彩券的例子还可以吐嘈说『那当初何必买』,但麻上悠理又是什么情况呢?
对他的印象虽然是好色且吊儿郎当,但沙耶也认为他是个内在老实而耿直的男人。
「……不对,与其说是讨厌,也许这只是某种愿望吧。」
沙耶说。
「咦……等、等等。」
加妮特这才慵懒地从座位起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包,整个扔给沙耶。
所实现愿望一旦超过负荷,给人带来的会是幸福抑或是毁灭——
要是用钱来比喻,就像是小市民喊穷,却突然得到整个国家年度预算。
凡人也有身为凡人的矜持与面子。若强者把不愿追求更高境界的原因推给凡人,那不是凡人能够容忍的——
「您知道那小子……麻上悠理现在在做什么吗?」
打工同事忧心忡忡地问她「要不要紧?」沙耶只回「没事,聊聊而已。」但接着同事又问她聊了些什么,于是沙耶先是想了一会儿。
「人生遭否定虽然难受,但要是人人肯定,那也是一种煎熬啊。所谓的人生,就该要毁誉参半。」
只要坚持到最后。
说到这儿,沙耶自嘲地笑了笑。
而她点的满桌料理——合计五万八千零九圆。
听她这么说——的确有件事让沙耶颇为好奇。
妳可别吐嘈野生动物才没想这么多喔——加妮特补上一句,接着又说:
「…………」
口吻带点厌世的加妮特,让沙耶微微蹙眉。
不能接受——也因此,她才会被『最弱』所蒙骗。
加妮特对沙耶而言就宛如天人。既然连她都认为麻上悠理是不同层次的存在,那么沙耶和悠理,究竟又差了几个层次呢?
不想让对方降级为跟自己有交集的凡人。
不管用的是什么辞汇,听起来都只像是拐弯抹角地瞧不起人。
「那我走了。帐就用那钱包随便结,剩下的给妳当小费。」
她晓得这只是眼红,也晓得既然不知道悠理历经多少磨难才选择了现在的人生,那么自己当然没资格批评他。
她宁愿把对方当成另一个世界的神,当成偶像瞻仰崇拜。
依旧略带苦笑的加妮特继续说:
加妮特望向窗边,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台从外观就看得出颇为高级的黑色车辆,停在店铺门口。
「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吗?我是担心他的。我怕他的个性太过正直……会不会就那样笔直地走到不该去的地方。」
她知道这只是自作多情——但她还是不希望值得尊敬的天才,被自己这种人的意见玷污了。
「哎呀,她还是来了。」
「排、排挤同伴……?」
「所以——我希望麻上悠理也能永远贯彻他的『强』。」
自己虽然已经被踢出那一头的世界,但既然得到这机会,有件事她实在非问不可。
「掰了,沙耶。我们有缘再见。」
「麻上悠理明明拥有厉害的力量,却总是摆出一副『真正的强跟力量是两回事』的模样不是吗?明明早就比谁都『强』,却还追求其他的『强』,什么『超越自我的强』、『和同伴一同欢笑的强』,全都是些似是而非、华而不实的话……我就是不能接受这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