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嬌小王者的獸王無刃

以劍技爲主要攻擊手段的加木原一王的戰鬥方式，作爲魔法使來說是異端的。

不管是對人還是對魔族，一王只會用刀劍進行戰鬥。

儘管也經常使用魔力進行身體強化和發動移動系魔法——卻從未使用魔法進行直接攻擊。

出身魔法使名門、加木原家的一王，從年幼時起就接受了徹底的英才教育，他的指導老師曾無數次矯正過他的這種戰鬥方式——然而每次他都這樣回答。

“毫無手感的招式，實在太無趣了”

這就是，一王執着於劍技的理由。爲了能更好地享受戰鬥——討厭攻擊魔法，一心專注於體術和劍技。

他的這個流儀曾被許多大人嘲笑——然而被一王以實力超越之後，所有人都無話可說，只對他的強大和成長速度之快而感到恐懼。

靠這種非效率的戰鬥方式，一王變得異常強大——

在他九歲生日的時候，已經沒有人能夠指導他了。甚至連騎士團的正規成員，都已經不夠做他的練習對手。

看到變得過於強大的兒子，父親加木原帝王動員了自己的財力和權利爲他準備了——

“——你真的變強了啊，一王。與和我切磋時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

不帶有任何諷刺和讚賞的感情，只是簡單陳述事實的口氣，阿道爾夫說。

在通往司令室的昏暗的走廊裏——一片狼藉。

整個空間遍佈着數不清的刀痕與彈孔。

阿道爾夫射出的子彈，以及一王丟棄的刀身——牆壁，天井，地板。四面八方、目光所及之處全都是激戰後留下的痕跡。

“接受加木原氏的委託來指導你，也不過就是你正式加入騎士團之前的那段時間……從九歲到十歲，大約一年左右吧”

阿道爾夫漆黑的外套上，也留下了無數的斬痕。

“說實話……看到你這麼強大，我都有些顫抖了呢。對方還是個不到十二歲的少年。有着雷光般的機動力和鬥神般的劍技，再加上——如餓狼般的鬥爭心。戰鬥的天才。我找不到除此之外的形容詞了。相信在不遠的將來，你一定可以成爲超越我的存在，我的確抱有這樣的恐懼”

但是，阿道爾夫繼續說。

用不帶有任何溫度的語句，直接點出了事實。

阿道爾夫背對着他，邁開了腳步——

每顆子彈都有數噸重，名副其實的死亡之雨——

最嚴重的——是左手的槍傷。

沒有漏掉一發，準確無比地砍成兩段。

“太輕了”

“……啊啊！？”

“你不是很在意吧？不過是指使你的人，從黑瓜緋蜜變成我了而已，對你來說應該問題不大。雖然你的能力遠不及我，但是對抗魔族依舊是個不小的戰力”

“你說……什麼？”

激烈又細緻的劍技，被像精密機械一樣的動作防禦住。

準確說來不是變輕了。而是射入左手的魔彈恢復了本來的重量。《重裝魔彈》的子彈——可以自由加重或者減輕重量。

子彈並不是從他的身前——而是從頭上釋放的。

即便是擁有騎士團最快速度的一王拼盡全力地奔跑，也無法躲過阿道爾夫的眼睛和槍口。

不光是射進身體的子彈，就算是沒射中肉體而嵌入外壁和天花板的子彈、以及在彈痕深處的子彈也是操作的對象。

一王跪在那裏，不爽地咂了咂舌。

因爲擋住了斬擊，阿道爾夫突刺的鬥志略微緩和。

阿道爾夫說。

阿道爾夫將射入天井的子彈施加了超重量，讓它們從一王的頭上落下。

阿道爾夫露出一個笑容。

全身上下都是傷口，外套上鮮血淋漓。

“切”

一旦被擊中，就被套上了絕望的枷鎖的魔彈。

“……嘖”

一王的眼中滿是猙獰的鬥志，右手一閃。

“……直到最後，你還是沒能問出口啊”

“中了我的魔彈還能保持這個速度。真是可怕啊”

阿道爾夫沒能擋住的劍閃，讓槍身向上彈起。

聽着他淡淡的話語，一王的內心焦躁起來。

抓住阿道爾夫爲了進行魔力充填、彈幕減弱的一瞬間，一王用爆發性的腳力狠蹬了一下地面。用盡全力活動重量異常的左手，擺出了拔刀斬的姿勢。

轉移到了阿道爾夫的左後方——也就是右手拿着槍劍，讓他對應起來最花時間的角度。

“什麼！？”

那個瞬間——被一王看透了。

“命中肉體的子彈一共十六發。其中——有七發留在體內沒有貫穿身體。右手背一發。右臂的上臂和前臂各一發。左肩一發。雙腿的大腿部各一發。右小腿一發。以及，最初打進左手背的一發。一共八顆子彈，目前留在你的身體裏。這意味着什麼——你明白嗎？”

阿道爾夫面色不變，用槍劍追隨着目標。不管一王用怎樣的高速在不停移動着，槍劍始終準確鎖定着目標。

唯獨他的魔彈，一發都不可以被擊中——

中途，阿道爾夫沒有回過頭，只是用低沉的語氣說。和之前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語氣相比，稍稍有些不同。

作爲拔刀術起點的、握住刀鞘的左手——忽然變得異常輕。

劍閃——抖動了。

“就速度來說，我遠遠不及你。但是——如果要用槍口來鎖定四處逃竄的你，我還是做得到的”

“加木原一王。我想要你，在我淨化之後重新組建的降魔騎士團裏——取回應有姿態的降魔騎士團裏，在我的手下戰鬥”

就好像只有左手被巨人踩扁了一樣。

故意讓魔彈殘留體內——爲了封住對手的行動。

“雖然你閃避的很不錯，卻還是沒能看穿跳彈呢”

“咳、哈……”

時間短到連疏忽大意都算不上、只能說是有些成就感的微小的破綻。

留在左手中的子彈也是——在射中的瞬間，就重得讓人難以置信。應該有足足一百多公斤吧。雖然只要阿道爾夫想，就可以輕易讓子彈憑藉壓倒性的重量貫穿手掌，但是他卻並沒有這麼做。早已看穿了經過魔力強化的肉體的強度極限，而將子彈的重量調整到不足以貫通肉體的重量邊緣。

子彈的重量操作。

一王沒有說話。只是用不快的表情瞪着他。

話音剛落——冰冷的槍聲響起。

“抵抗是沒有用的。8顆超過一百公斤的子彈——也就是說，現在你的四肢上被施加了有大約一噸的重量。別說戰鬥了，你甚至連起身都做不到”

子彈殘留的左手——嵌在了地板裏。

就在他確信自己勝利的數個瞬間之後，一王注意到了。

（得手了）

鏘——！尖銳的金屬摩擦音傳滿了整個空間。

數不清的子彈貫穿了一王的身體。

用對應超重的力量釋放劍技的一王，因爲左手上的重量忽然消失，身體不可避免地失去了平衡。被擾亂的劍閃無法對阿道爾夫起到任何威脅，他僅僅是向後一躲，就避開了一王的拔刀斬。

空間轉移所需的繁瑣步驟與精密的座標計算，並沒有因爲胸口的劇痛而受到影響，一王用與平時一樣的速度完成了。需要相當驚人的集中力和鋼鐵般的精神力才能完成的吧。

趴在地面上的一王感受到——施加在全身的超重量。

但是阿道爾夫甚至連頭都沒有回，就直接將槍劍揮至背後，用裝在槍身上的劍防住了一王的斬擊。

發射的子彈重量可以在一克到數噸之間隨意變換。

阿道爾夫根本沒有動。

冷酷的聲音響起的同時。

“沒有信仰的刀刃，是永遠無法觸碰到我的”

一王急速、沉重、足以一刀切斷巨龍脖子的斬擊，阿道爾夫不屑一顧。

“——唔”

瞄準心臟射出的子彈，被一王盡力扭轉上半身躲開了。緊隨而來的下一發子彈，被他用超高速拔刀劈成兩半。

因爲要釋放拔刀斬而擺出的前傾姿勢，讓一王的後背沐浴在彈丸的暴雨中，趴倒在地。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直讓人脊背發冷的一王的精妙斬擊，忽然被擾亂了。

一王迅速便適應了新的重量。順應。習慣。接着立刻調整了姿勢。這一切只花費了短短一瞬。可怕的學習能力和對應速度——但是這個時間，已經足夠阿道爾夫使出一個刺突了。

如果是純粹的肉搏戰的話，一王很熟悉。

在揮刀的瞬間——一王使用『歪空』瞬移到了阿道爾夫的背後。

一王的表情因爲巨痛扭曲了，口中漏出了痛苦的聲音。雖然勉強避開了要害，但是傷口很深，鮮血直流。

“……哈啊！”

阿道爾夫射出的子彈，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子彈的『重量』。

由上至下。和字面意義相同的，彈雨。

“這就是什麼都沒有揹負的人的刀。沒有覺悟和信仰，空無一物”

“……爲什麼、不殺我？”

“咕……阿道爾夫，你這傢伙……居然把射進天井的子彈給——”

絕對不可以被他的子彈打中。

機關算盡的人佈下的陷阱，終於壓制住了狂暴的野獸。

如同洪水般奔流的斬擊，被阿道爾夫用槍劍一一化解。刺耳的聲音像是幾千只鳥在同時鳴叫一樣迴響着。

他嚴肅的視線對準了——渾身傷痕累累趴在地上的少年。

在阿道爾夫的槍口移向心臟的瞬間——一王動用了全身的力量和魔力，硬是將左手抬了起來。用力蹬了一下地面，瞬間消失不見。他用驚人的腳力結合『歪空』完成了自由移動，化成了戰場上肆意橫行的颶風。

“……無聊。戰鬥不需要那種東西”

阿道爾夫說。

保持着胸口被槍劍刺中的姿勢，一王向前一步發動了『歪空』。

一王認識到，目前爲止所有的攻防，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爲什麼，我要去暗殺黑瓜緋蜜呢。作爲七天騎士的第一席，所有團員的楷模，爲什麼要背叛騎士團呢。應該首先質問面對背叛組織的我的問題——你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

擊中手背的子彈，並沒有貫穿而出，而是留在了手裏——不。是故意沒有射出，讓子彈留在那裏的。

將《狂狼》的特性發揮到極致，將不能再用的刀直接丟掉，釋放出近乎無限的斬擊。

剛剛阿道爾夫露出的那個破綻——不過是演技而已。

就如同阿道爾夫所說的那樣，不管多麼用力都是毫無意義的。超重的子彈從身體內側不斷壓迫肉體產生劇痛，不過因爲被調整過重量，又使得子彈絕對不會貫穿而出。它們封住了四肢的行動，成爲絕對的枷鎖，忠實地執行着自己的職責。

“活用地形，設置陷阱。也許在只會用自己的劍一決勝負的你眼中，不過是無聊的小把戲而已——但這纔是人的戰鬥方式”

全身被彈雨擊中，發出了悽慘叫聲的一王。

嗞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我說你很無聊啊！”

接着，他的攻擊就開始壓制住阿道爾夫的防禦。

這個刺突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就像是被吸過去一樣，劍尖直接刺進了一王的胸口。

在握住刀柄的手中注入力量。不管是迴避還是防禦，或者是操作左手中彈丸的重量，時間全都來不及了。面對一王的劍速，阿道爾夫已經束手無策了。

“我不會殺你的。因爲我的目標，只有黑瓜緋蜜一人而已”

“因爲與生俱來的才能太高，以至於沒有戰鬥以外的路嗎。只有依靠殺戮和流血才能保持自我的卑劣的野獸。是在是太可悲了”

裝作沒打中的子彈，其實是在佈置陷阱。攻擊之後露出的破綻，不過是爲了將獵物引入陷阱的餌食。

《重裝魔彈》

“然而在經過數次的交鋒之後——我立刻就發現自己看走了眼。神速的刀刃之中空無一物。一王。你從那時起就從未改變過。還是這麼空洞。不管你變得有多強——那也不是人類，只是野獸的強大而已”

瞬間，一王彎下身體，像是在地面爬行一般前進。對着僅僅露出些許空隙的身體，準備用必殺的拔刀斬放出斜上斬。但是——

帶着感傷的語言，只換來了一王一句不屑的“哼”。

“什麼嘛，你很希望我問嗎？”

“…………”

“我應該一開始就說過了，我不感興趣”

“是嗎。那麼——這就是你的敗因”

阿道爾夫留下唾棄般的話，再次邁開腳步。

“你就稍微在地上趴會，懊悔自己的無力吧”

一王無法再追趕前進的暗殺者的腳步。身上的八發子彈讓他動彈不得。即便使用『歪空』進行瞬移，他現在的狀態也無法揮劍。

只能說是，完全敗北。

第一席與第三席之間的差距，未免有些太大。

“……可惡”

不快地抱怨着，一王鬆開了握住劍柄的手。和逐漸消失的鬥志成正比，手上的力量也在慢慢消失。

就在和自己經歷了數次戰場的愛刀即將脫手的瞬間——

“啊~啊。真丟臉啊”

聽到了女人的聲音。

從腦海中——或者說，好像是從手中的劍裏傳來。

“誇下那種海口，最後還是輸掉了。好遜。還有啊，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被打在地板裏動彈不得。嗚哇，看着超想去踩你的頭的姿勢呢。喂，我能踩一腳劈開它嗎？能讓你骯髒的腦漿濺的到處都是嗎？啊，抱歉。就算是劈開你的頭，也不會有任何東西出來的。畢竟腦子裏空空如也嘛。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伴隨着傾瀉而出的侮辱和嘲笑的話語——女人笑了。

這個像惡魔一樣的笑聲，一王覺得很耳熟。

“麗芙斯蒂……！”

“憑你現在的身體還能做什麼？雙臂與雙腳……失去了劍技和機動力的你，還妄想要打敗我嗎？”

爲了能夠再一次、站在戰場上。

“那麼，這裏就是天堂了吧”

這就是名爲加木原一王的生物。

“這算什麼？只和自己能打贏的傢伙戰鬥，就是你所謂的戰鬥嗎？”

“……女人啊，一個個的廢話都這麼多”

“似乎野獸根本聽不懂語言呢。已經不是可憐而是礙眼了。我就是算面對魔族，都沒有像現在這麼生氣”

好無目的與大義的過於純粹的殺氣，讓阿道爾夫心底的不快表露在了臉上。

“我受了傷，而你沒有能讓自己發揮實力的武器。不過——那場戰鬥是我們賭上了自己一切的死鬥。那是我想要吞噬你，你也想要吞噬我的死戰。所以纔會有那麼極致的美吧……”

“…………”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那又怎麼樣？”

一王一邊呻吟着，一邊與施加在身上的重量相抗衡。

地點還是在昏暗的走廊，自己也依舊趴在地上。侵襲全身的劇痛和重量也沒有消失——但是周圍的聲音和色彩，卻好像有些遠去了。

“再更飢餓一點吧。不要瞻前顧後了，拋棄一切，只瞄準敵人的喉嚨。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到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然後戰勝他”

麗芙斯蒂·利·阿·芙爾麗魯璐。

渾身都在吱嘎作響，從槍傷的部位噴濺出血液，卻仍舊拼命在掙扎。

只有一處。

“誰知道呢”

“…………”

沒有逞強也沒有不服輸，一王說。

一王再次確認了自己現在的狀態。

斬斷隱藏在長髮下的細細的脖頸的觸感，如今依舊——

“我會贏給你看的”

“有什麼關係？”

視線裏帶着輕蔑。

“我會盡量記住值得記住的名字”

名爲加木原一王的——野獸。

“那麼，你要挑食到什麼時候？”

“……我這樣子，你還想讓我幹什麼？因爲那傢伙的魔彈……我已經，不能滿足地揮劍了。你讓我用身體撞上去嗎？”

“沒錯。你似乎把它們分開看了，不過戰鬥和勝利，其實是同一件事啊。雙方都是生命體，是值得誇耀的行爲。正因如此，拼上性命得到的勝利和活下去的權利，才擁有無上的價值。也是極致的樂趣。”

“爲什麼還想要和我戰鬥？”

“再這樣下去，那個叫黑什麼的女人，就要被殺掉了哦？”

“…………”

一王說。

“手腳動不了，就用身體撞上去。身體壞掉了，就用牙齒咬上去。牙齒折斷了，就用叫聲震碎他的鼓膜。喉嚨撕裂了，就用眼神殺掉他。眼睛也毀掉了，就在心裏咒死他——這樣，才叫做戰鬥吧？”

“是啊”

“……啊。不過，我也不認爲你是會爲了護衛啊或者忠義什麼的來拼盡全力的人。不過，不僅任務失敗，還被人留下一條性命，就不覺得很難看嗎？”

不過，那也只是空洞的戰意罷了。

“……你還活着嗎，麗芙斯蒂·利·阿·芙爾麗魯璐”

“啊哈哈哈哈哈！啊，也許是吧。看到殺了我的你一副喪家之犬的樣子趴在地面上，簡直讓我愉快的不得了。心情特別舒暢呢。啊哈哈哈！”

“阿拉，好開心。你居然還記得我的名字”

“你還沒體會到真正的戰鬥的滋味。我從你身上學到的東西，這次就由我再教給你”

“……戰勝他？”

“你是特地來嘲笑我的嗎？”

“咕！唔噢噢噢！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道爾夫重新抬起槍劍，將槍口對準了一王的頭部。

“多少有些覺得懊悔和焦躁……但是我並不想死。這次是我技不如人才輸掉了。僅此而已”

“因爲……這裏……有戰鬥”

在這個世界逐漸變得稀薄的空間裏，少年看向了魔女。

“那樣的話，你就會成爲——真正的、值得誇耀的戰鬥狂”

“如果你喜歡戰鬥的話，就把一切都吞下去。不管是憤怒還是驕傲，憎惡還是惋惜，勝利也好，性命也罷，把伴隨着戰鬥的所有的一切，全都吞下去吧。把你認爲沒用而丟掉的東西，無論喜歡與否，都一起喫掉”

麗芙斯蒂不屑地說。

留在這裏的，只有悠然信步離開戰場的勝者的背影，和悲慘地倒在地上的敗者的身姿。

“喂。爲什麼你握劍的手鬆開了？因爲已經不能再使用讓自己覺得舒暢的戰鬥方式了？因爲對方不想要自己的性命所以沒有心情？如果這次勉強了自己，會影響到下一次的戰鬥？哈。還真是挑剔呢”

手離開一王的臉頰，麗芙斯蒂站起身。

擠出渾身剩餘的全部力量，因爲超重量而渾身顫抖——但一王還是站了起來。雙腳僅僅是支撐自己的體重就已經十分勉強，無法再邁出一步。雙臂無法擺出戰鬥姿勢，只是軟軟垂在身側。

“接下來？下一次？哈。你是笨蛋嗎？”

一王對她的玩笑不置可否。

接着——他用從未有過的巨大力量緊緊握住了刀柄。

“……爲、了、什麼……？真、無聊”

是一年前來到人界的魔女，也是一王親手討伐的魔女——更是被一王做成這把黑式魔導武裝的魔女。

“…………”

然而，麗芙斯蒂繼續說道。

不執着於善惡勝敗或是生死，只是一心追逐戰鬥。

像野獸、像戰士一般、咆哮着。

右手勉強握住僅剩刀柄的刀。保持着好不容易纔能站住的狀態——儘管如此依舊選擇站起的一王。

麗芙斯蒂回答。

“那個男人，好像叫了你很多次野獸吧。不過就我看來，你連野獸都不如。不過是個喜歡挑三揀四的臭小鬼罷了”

無上幸福的笑容，在下一個瞬間帶上了自嘲的色彩。

“阿道爾夫·巴爾扎如果要驅使我的話，也沒什麼關係。只要還活着，就能繼續戰鬥。如果還有機會能和那個男人交鋒，我一定不會輸”

這句話強烈地動搖了一王的心。把戰鬥當做極致的愉悅，將自身所有的一切灌注其中的少年的本能，極大地動搖了。

簡直嘴角都要撕裂一樣大笑着的麗芙斯蒂。笑聲過後，她露出了一個極其冷酷的表情說。

“無所謂”

一王咆哮着。

“啊啊，真是糟透了。殺了我的男人——現在正使用我的男人，居然是這麼一頭可憐的敗犬”

“因爲……你還站着，阿道爾夫·巴爾扎！”

雄壯的咆哮聲響徹天際，振動了整個空間。

“那還真是不勝榮幸。不過，是不是還活着就有些微妙了。我被你砍掉了腦袋，屍體被搞的亂七八糟，最後做成了你的武器。但是自我意識——卻仍然留在這把刀裏。所以現在才能在這裏和你說話”

伴隨着疑問，阿道爾夫回過頭。

麗芙斯蒂神往似的開口，露出了一個恍惚的笑容。

“我、死了嗎……”

“我說，那個古板的男人要走了哦？沒關係嗎？”

接着麗芙斯蒂一直望向遠方。

滿身瘡痍的身體爆發出強悍的殺意和鬥志。

“…………”

望向通路前方的、應該打敗的對手的身影。

“我會賭上我的一切，來吞噬掉你的全部！”

“……哈？莫非你覺得自己能上天堂？你的臉皮是鑽石做的嗎？”

“——很愉快啊”

最後，她露出惡魔般的微笑，逐漸消失了。

“…………”

就像是剛剛出生的小狗一樣，做着滑稽可笑到不行的愚笨的動作——然而一王的眼中再也沒有迷惑。

一王十分鬱悶地諷刺說。

周圍的世界——再次取回了聲音和色彩。

那一戰一王記得很清楚。和麪前的魔女的這一戰，在屈指可數的有關戰鬥的記憶中，也是鮮有的濃墨重彩的一筆。

“因爲只有殺戮的本能，滿腦子只知道殺人的愚蠢的小鬼……讓我也感受到了。那是叫，戰鬥的喜悅吧。和派系還有種族無關，只是作爲一個生命體，爲了相互蠶食而拼盡全力的死鬥，居然是這麼的讓人開心……真的是真的是，要讓人達到高潮一般的舒暢”

說完，麗芙斯蒂在一王面前蹲下。將手放在倒在地上的少年的臉頰上，溫柔而淫亂地來回撫摸。

異界的魔女，用蠱惑的眼神對他說。

吼噢噢噢噢噢噢！

“一年前……我從魔界逃往人界。因爲在那邊失敗了。本想從看不慣的女人那裏奪權，沒想到被反咬一口。然後我就逃到人界，本想殺了你們泄憤的——卻遇到了你。接着就和你進行了生死決鬥”

“……爲什麼。爲什麼你還能站起來？”

“其實是騙你的，你看到的我，不過是你自己的心和記憶創造出來的幻影罷了”

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勢抬起頭，一王盯着俯視着自己的女人。

“現在的你像什麼樣子啊？不過是和稍微有點實力的人戰鬥，就馬上放棄了。你還活着吧？那就戰鬥啊”

動用全身肌肉的力量，抬起萬鈞重的腿。咚。僅僅邁出一步，就發出了好像巨人一般的腳步聲。

曾無聲無息、超越音速奔馳在戰場的最快的劍士，如今十分狼狽。

抱着必死的覺悟踏出腳步的一王，順勢向長刀的刀鞘——也就是能製造出無限之刃的基礎的《狂狼》刀鞘，伸出了左手。

“——太慢了”

在緩慢的左手到達刀鞘之前，阿道爾夫已經射出了子彈。

然而——一王爲的就是這一刻。

將魔力注入僅剩刀柄的魔刀之中，發動了『歪空』。避開了子彈。對被封住了所有機動力的他來說，『歪空』是唯一能夠使用的移動手段了。

話雖如此，處於連一拳都無法揮出的狀態的他，不管轉移到什麼地方都是毫無意義的。如果不想辦法解決掉身體裏的子彈，一王就沒有任何攻擊手段——纔對。

他轉移的地點，是阿道爾夫的頭頂。

雖然超過一噸的重量很難移動——不過，如果只是墜落的話是沒有問題的。用躺倒的姿勢穿越空間，甚至都沒有調整姿態，就直接在空中現身了。

沒有任何劍技與體術，只是扔出了自己的身體。

硬要說的話——body press。

被稱頌爲劍神、劍聖的少年使出的是、非常難看的攻擊。

不過，如果是肉體重量超過一噸的現如今的狀態，威力卻是巨大的。

帶有自身武裝特性的攻擊向阿道爾夫襲來——

“你瘋了嗎？”

不耐煩的聲音。

“連你的劍技都不是我的對手，你以爲這種自由落體的速度我會放在眼裏嗎”

“咳……哈啊”

槍劍向上方刺過去——貫穿了一王的腹部，將他串在劍上。槍身上裝備的短劍，變成了血刃從少年的後背穿出。

“……咕、嗚……怎、怎麼可能……會、會、會有這種事……”

“真可惜啊”

“……咕啊啊啊啊啊！”

“不在意形象的難看的攻擊……是之前的加木原一王絕對不可能做出來的呢。該說你是成長了呢，還是退化了呢……不，不管是哪一種，都已經沒關係了……”

在騎士團最強的男人趴倒在地的情境中——

連丟棄的東西也一起吞噬掉，化做一王自身的血肉。

像是用牙齒嚼碎口中的物體一樣——成羣的劍尖從各個角度向目標襲來。

只要有武器。

將魔力集中在自己的牙齒上，對着對方的脖子咬了下去。

超乎想象的劇痛向全身襲來，因爲大量失血而逐漸朦朧的意識——然而一王的右手，卻仍舊緊緊握住刀柄。

“這就是、勝利嗎……”

“……那就、是……人類的、戰鬥……是嗎……？”

毫不在意從腹部那裏流出的大量鮮血——向刀鞘所在的地方轉移。

嗞卟嗞卟嗞卟。

“你最後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嗞卟。

作爲狩獵方的獵人，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陷入了滿是獠牙的野獸口中——

用過就丟棄的無數刀身，在四面八方像劍山一樣插在那裏。

“——感覺還不錯”

重量再次復活前的那一瞬間——是揮劍的唯一機會。

伴隨着像是囈語一樣的低語——一王用右手緊緊握住刀柄。

吐出嘴裏殘留的肉塊——

只要沒有那個重量。

但是用光了力氣的一王，也沒辦法再站起來了。

向無可替代的愛刀中，注入殘存的所有魔力。

一王——咬了上去。

爲了引誘阿道爾夫、讓他露出破綻而演的戲——重複着至今爲止讓自己十分厭惡的侮辱戰鬥的行爲，只爲了把對手引誘到這個地方。

因爲阿道爾夫失去了意識，《重裝魔彈》解除了發動形態，埋入一王身體裏的子彈也恢復了原本的重量。

也就是——將對手的力量轉換成自己的力量。

埋藏了無數刀的屍體，彷彿劍樹地獄一樣的光景。

吞噬就意味着——捕食。

《狂狼》——『咀嚼』。

拼上自己最快速度的一王的動作與思考，還是差了一步。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加木原一王被賦予這個稱號的意義是——

丟棄的所有刀刃，儘管只是一時，卻也是被一王使用過的。雖然失去了刀身的形狀和機能，但是仍舊可以進行簡單的遠距離操作。

被戰鬥迷住的少年，初次品嚐到了勝利的滋味。

保持着趴伏的姿勢，一王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不是、說過了嗎……要把、你的一切……全都、吞噬、乾淨……”

像一隻真正的野獸那樣，用自己的牙齒啃食着對方的血肉。

只是，爲了勝利而戰。

因此，周圍全都是戰鬥的痕跡。外壁和地板上，遍佈着彈痕與刀痕——然後。

《狂狼》的刀鞘所在的地方，也是一王倒下的地方。

重量，絕對的枷鎖，復活了。肉體再次被施加了超重量，一王伴隨着轟隆聲墜落。因爲衝擊而陷落的地板，灑滿了止不住的鮮血。

野獸的嘴巴閉上了。

不等他說完——一王動了。

一王忍受着重量，拼死用左手伸向刀鞘——然而那隻手，也被阿道爾夫無情地用腳踩爛了。

滿是鮮血的嘴角——露出了一個非常扭曲的笑容。

一王就能再次橫行於戰場——咚。

從手中的刀裏，似乎傳來了魔女的笑聲。

不停重複着低語的阿道爾夫，在走了幾步之後便失去了意識，倒在地上。

哪怕是丟棄的刀刃，也仍舊有聯繫。

『貪食者』

雖然不知道這該被成爲羈絆還是詛咒。

還是沒趕上。

“……小心謹慎的你……在給我最後致命一擊的時候、一定會靠近踩住我的……”

一王立刻發動了『歪空』。

“……你這條、瘋狗！”

剎那——那些本該死去的刀身全都取回了光芒。

用手按着被撕去一塊肉的脖子，阿道爾夫俯視着一王。

和平時不同，手中並沒有殘留着斬殺對手的手感。拋棄了只用劍技來擊敗對手的劍，拋棄了強者特有的流儀和美學意識，拋棄了所有一切的戰鬥。

“——咕。你、你這個傢伙……”

阿道爾夫十分痛苦，表情扭曲地抵抗着，卻仍舊掙脫不開一王的牙齒。他靠着驚人的執着與執念，想要撕碎對方的脖頸。

被劇痛和動搖扭曲了表情，阿道爾夫拼命掙扎着不想要倒下。

“我、我……不能就這樣倒下……我要親手、殺掉黑瓜緋蜜……爲了、爲了人類的和平……爲了這個目的、甚至不惜藉助『弱者』的 力量……我、還沒有輸……我還、沒有、我還——”

迎擊來自頭上的攻擊的瞬間，阿道爾夫爲了避免被壓扁，解除了子彈的重量。恢復了本來重量的雙臂，用原本的速度發起了攻擊。一王的雙臂化成了鉤爪，緊緊抓住阿道爾夫的肩膀——強制性地將他拉了過來。

一王用機敏的動作拿到了《狂狼》的刀鞘。

接着他將槍口對準了一王的頭部。

不是爲了戰鬥而戰。

更是、目前爲止他們戰鬥的空間的正中央。

“有心的話還是辦得到的嘛”

一王說。

插入腹部的短劍愈發深入，但是一王毫不猶豫地繼續向前。繼短劍之後，槍身也穿透了腹部，但是依舊前進。接着——

“……利用、地形的優勢……設下、陷、阱……”

“這、這是——”

“吞噬吧”

因爲只能進行簡單的操作，所以僅憑慣性射出的刀刃擁有驚人的威力。無數的刀刃刺中阿道爾夫的身軀，直達骨頭和內臟。變成了仙人掌一樣的他，全身噴射出血液，眼看就要倒下。

祕技——倒也算不上。只是至今爲止從來沒有嘗試過。認爲是自己不需要而丟棄在一旁的可能性。

當阿道爾夫注意到異變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而相對的一王，則吐着血斷斷續續的說。

“什麼？”

從一王站起身那一刻氣的所有行動——全都是爲了這一瞬間而佈置的誘餌。

被丟棄的、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本應作爲墓標而永眠的劍，此刻全都呼應了猙獰而貪婪的主人的呼喚，強制性地覺醒了。

“我、贏了嗎……”

也許是對戰士的敬意，或是對不得不摧毀一個才華橫溢的好苗子的惋惜，亦或是出於從容不迫，阿道爾夫如此說道。

像鬼一樣的他背對着腳下的一王，雙目失去了焦點。用亡者般的步伐，邁向通往前方的路。

伴隨着激烈的怒罵聲，阿道爾夫用力將槍劍橫甩出去。腹部被貫穿的一王無法抵抗這個力量。嘴裏咬着的肉塊被撕裂。因爲橫甩的離心力讓槍劍從身體裏脫離，一王被直接甩到了空中。

“執着於劍技的你，也會有這麼難看的——”

將獵物的血肉吞入體內，成爲自己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