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漆黑英雄的一擊無雙》 · 望公太 · 8922 字
「真不可思議啊……『女武神派』的軍團撤退了。」
凝神遙望遠方的榭莉雅微微驚呼。
在兩派系的總體戰開打前,從『大蕩婦派』據點逃離的『王權』成員,在能夠眺望四周的小山丘上稍事歇息。
榭莉雅面向的方位,看得出身着『極光鎧』的白色軍團,正往她們自已的據點撤退。
「派系間的戰爭……看來並沒有正式開打。依常理判斷,應該是『大蕩婦派』同意加入『女武神派』?可是根據昨天的觀察,瑪爾妲小姐跟其他人都是一副寧願犧牲生命也要報一箭之仇的模樣……真不曉得她們究竟經歷了什麼樣的心情轉折。」
說完,榭莉雅轉過身子,半瞇着一雙眼,瞪着趁社準備正餐時偷喫的悠理。
「剛剛哥哥說要去『上廁所』一去就是一個小時,是不是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呢?」
「哈哈哈,抱歉抱歉,最近實在是有點便祕。」
「那條連這裏都看得見的巨大裂溝,還真是不偏不倚、剛好隔絕兩邊派系呢。」
「看來是突然有什麼地殼變動產生吧。嗯,真不愧是魔界。」
見悠理嘻皮笑臉地亂扯,榭莉雅只好嘆了一聲隨他去。
「唉……好吧,既然哥哥覺得這樣好,那麼榭莉雅就不管了。」
「先不提那件事——」
把大派系之爭說成『那件事』的,是烹飪告一個段落的社。
「離開『大蕩婦派』據點前,悠理跟雪羽從溫泉地一起回來的事情,還是讓我有點納悶。」
只見她瞇起眼,緊盯着悠理不放。
而悠理雖然一臉詞窮地左顧右盼,雪羽倒是大動作地起了反應。
「社!我不是解釋過好多次了,我們真的什麼也沒做嗎!? 就只是碰巧一起回來罷了!」
和蓮子一起檢查魔導武裝的她,靈敏地捕捉到社的質問並激動地反駁。但那不尋常的口吻,反倒加深了社的疑心。
「真可疑。」
雪羽痛心地說道。對母親的思念,以及身爲騎士團員的責任,她權衡兩者所做出的抉擇,讓悠理吞回反對的意見。
「雪羽,妳確定嗎?要是跟騎士團報告,他們十之八九會召回我們。我雖然不是那個小鬼頭,但瞞着騎士團繼續遠征,我覺得也是一種選擇。」
不只人類,連我們魔族的魔法也是——潔菈隨後補上一句。
潔菈全盤否定這理論。
「(不要舉那種莫名其妙的例子啦!)」
「哼,這不是挺有意思的嗎?」
「離這裏最近的可通聯地點……是在往西方直線距離五百公里處,比預估的還要遠呢。」
雪羽揪着悠理的領子,前後搖來晃去。
「……真可疑呢。」
「……這說法我可第一次聽到。」
魔法依學習難度與效果,分爲七個階層。
說到這兒,潔菈歇了口氣,正眼瞧着悠理。
這,就是比誰都身受戰火洗禮的她所求得的,有關『強』的答案。
隨後,以教科書上記載的樣板模式回答她。
面對雪羽的提議,衆人異口同聲回答。至於被忽略的一王,則是一臉意興闌珊。
不只悠理,恐怕所有人類都是這麼認爲的。
當時——提到鄔提瑪麗亞,悠理隨口這麼說。
於而,潔菈神祕地瞇起眼,嘴角揚起一抹諷刺的笑。
「這是明智的判斷。」
「(所以我不就說了,我們回去的時間應該錯開嗎!? )」
潔菈看起來,相當執着於那股力量。
然而,只有悠理的反應截然不同。
潔菈之所以認爲魔女與衆不同,也許跟這些背景息息相關。
「你們人類跟我們魔族不同,沒了道具就無法啓動魔法,因此許多魔族都瞧不起人類,笑你們的魔法是『冒牌貨』。但我認爲,
魔法本身就是個冒牌貨
——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但悠理並不懂潔菈的意思,只能蹙起眉頭回應:
於是在副隊長的合理提議下,『王權』當下的目標就此拍板定案。
「因此照理來看,第七階層的禁咒,其實不該叫做『魔法』——而我們魔女擁有的『獨創魔法』嚴格來說,同樣不能算是『魔法』。」
「(~~!? 你、你這傢伙!我不是說過了不準再提那件事嗎!? )」
接着,仰頭嘀咕了聲。
「人稱禁咒的第七階層魔法——試圖重現這原初的根源之力,所造出的那些仿製品,纔是我們所謂的『魔法』。」
這兩者並非魔法——而是更根源的『魔』。
雪羽從行囊裏拿出手機,從畫面裏開啓地圖。
「名爲魔法的技術體系……大家認爲這是在魔界悠久的歷史裏琢磨發展、衍生而來……但事實也許不然。我們使用的魔法,實際上大多是單純的仿製品。」
這是在『女武神派』據點與潔菈獨處時,兩人提到過的話。
「在這次戰爭裏,我們稍微瞭解了潔菈的爲人……但是那個鄔提瑪麗亞又是怎樣的魔女?難不成,是比潔菈還要可怕的傢伙嗎……?」
望向榭莉雅反方向、警戒周遭的一王,不可一世地說:
「你那超越一切的強……雖然帶有不由分說的荒謬,卻極其單純自然。你的強雖然類別不同,但卻跟鄔提瑪麗亞來自『根源』的強十分相似。」
「沒錯——就是這樣。將各自擁有的魔力,透過構築陣式以及詠唱文句賦予其命令,藉此引發相應的現象,這就是我們魔族以及你們魔法使使用的『魔法』。將『魔』之力賦予『法則』,這一連串的手段與方法等技術體系,正是我們所謂的『魔法』。」
「——好~沒有異常。拿去吧,雪雪。」
(潔菈追尋的『強』——答案就在於重返根源。)
「『女武神派』與『聖母派』……潔菈與鄔提瑪麗亞的衝突,規模將會是這次所無法比擬的龐大。」
「(……再說啊,當時假裝出意外,跑進來共浴的是妳,那麼用這件事責備我好像也有點——)」
「悠理,所謂的魔法——究竟是什麼?」
那麼所謂的魔女……
榭莉雅也出言支持雪羽。
「怎麼會特地問我呢?魔法就是將魔力這原始的能量,賦予特定的命令與規律,隨用途將其最佳化,不是嗎?」
「…………」
起初先是有了星火般的奇蹟,成爲技術發展茁壯,因後人繼承而有了階段性的昇華——而最終抵達的頂點,就是那第七階層的魔法。
(根源……並非魔法,而是『魔』的本身嗎……)
「因爲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與感覺——不對,或許可以說是,我花了大半輩子求得的一個答案。」
「我們當然不可能直線前進……考慮到得在高階魔族的領土,或是毫無資訊的地區迂迴前進的條件下……能用五天時間抵達,就已經很不錯了。」
「這可難說。說什麼和你相反……我甚至覺得,你跟鄔提瑪麗亞有些相似的地方。」
「仿製品……」
她認爲最初存在的,是究極且至高的禁咒,而爲了抵達那高深境界的努力過程,纔是名爲魔法的技術。
當然人們認爲最先存在的,是第一階層的魔法。
讓魔之力擁有法則,因此稱爲魔法。
『沒意見。』
裏頭帶有的深遠意涵,不容悠理置若罔聞。
「倒是話說回來,我們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啊?」
面對一本正經的榭莉雅,蓮子誠惶誠恐地問道:
這名名列三大魔女的猛將,所找到的答案。
在無數的征戰裏,她深切體悟到魔女這種族的強大——以及根源之力的實用與恐怖。
「從這裏往西嗎……跟『骸遊之森』正好是反方向啊。」
「……這話是什麼意思?」
「…………」
「用一句話形容——鄔提瑪麗亞是魔法的行家。若潔菈是『攻擊力最強的魔女』,她就是『對魔法最拿手的魔女』。據說她能隨心所欲使用世上一切魔法……就連人稱禁咒的第七階層魔法,她都能像是呼吸般輕易啓動。」
潔菈雖然露出傲笑,但神情隨即轉爲凝重。
「……我還真聽不懂妳這是在讚美我,還是在貶低我啊。」
(……魔法的行家嗎?)
「——先不管以上一王的意見。首先最重要的,我們應該把魔界現況回報給騎士團。遠征該不該繼續這種事,不應該由我們自作主張。我們先前往能夠通訊的地點,跟日本分部聯絡後請示他們意見。目前先這麼做,各位沒意見吧?」
「不可能選擇返回。要是這場仗能破壞無聊的均衡狀態,魔界就能成爲更有意思的獵場。」
面對這簡單卻又根本的提問,讓悠理納悶思索——
獨立於既存魔法體系之外的這些力量,並不是『魔法』而是純正的『魔』。不是仿製也不是劣質複製品,是獨立且無可動搖的異能。
「只要使用到詠唱文與構築陣,魔法就永遠只是個『法』,是單純的仿製品。真正優越的『力量』——真正可怕的『魔』,是不拘於『法』的限制。」
「(可是啊,我覺得那樣故意錯開時間,反而會招來懷疑,感覺就像是跟同事談戀愛那樣。)」
然而——
潔菈接着說:
本來只要透過騎士團發放的通訊機,就能在魔界裏跟人界聯絡,然而這機器所謂的『訊號』範圍卻相當有限。
「我想表達的是——不想與你爲敵的意思。」
「悠理,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覺得你跟鄔提瑪麗亞很相似。」
「魔法的行家是嗎?聽起來,鄔提瑪麗亞似乎是個跟我完全相反的傢伙。我啊,對魔法實在是一竅不通。」
不使用『
魔法
』而是使用『
魔
』,纔是她所勾勒出的強,歸結一切的原點。
「那些跟現有的魔法體系——與那些仿製品不同,是純正的根源之力。」
「……真可疑。」
以及只有魔女才能覺醒的『獨創魔法』。
而能夠使用它們的人類,就是魔法使。
就像那些容易開啓『穴門』的地點一樣,同樣存在着通訊機容易接通與不容易接通的場所。
鄔提瑪麗亞透過吸血鬼之口陳述的恐怖力量,讓一行人倒抽一口氣。
她質疑的視線讓雪羽退縮了一下,隨後逼近悠理身旁,低聲向他抗議道:
「……那、那個,小榭。」
「什麼三大派系交戰、『大蕩婦派』被『女武神派』吸收,算起來都是歷史大事耶……說真的,現在應該不是我們這種菜鳥軍團遠征的時候吧?要是派系均衡真的瓦解變成兩個,『女武神派』跟『聖母派』哪時會打起來都不奇怪。我想我們應該趕快先回人界……」
「禁咒與……魔女的『獨創魔法』……」
若潔菈所言爲真——
看着地圖,悠理低語道。
「……我也一樣捨不得走,但這次的遠征只能放棄了。現狀實在太不樂觀,把這情況早點回報給騎士團,是我們應盡的責任。」
身爲所有魔法之源頭的禁咒。
「冒牌貨……終究只是冒牌貨,永遠比不上根源。重返根源纔是我們魔女應有之姿——也是『力量』的原點。」
「大家都稱鄔提瑪麗亞爲魔法的行家……但本質上並非如此。她只是單純使用禁咒——施展『根源』之力,而見證者誤以爲她能夠使用一切魔法,纔會出現這錯誤的評價。她真正的恐怖並不在魔法招式的多樣化,而是駭人在那獨立於森羅萬物之外的『根源』之力……」
看着兩人激動的模樣,社的表情又更加納悶,榭莉雅也以差不多的眼神看着悠理跟雪羽。
檢修完畢的蓮子,將《月華冰塵》物歸原主——
在魔界裏,能夠自由操縱被她稱爲根源的『魔』——禁咒與『獨創魔法』的,就只有魔女這突變種。
(以及我體內的力量——)
悠理的思緒眼看就要愈陷愈深——卻在前一刻被打斷。
「——嗚!? 」
他聽見呻吟般的哀號。
雪羽的表情突然滿布痛苦,癱軟似地蹲坐地面。
「咕……啊、啊啊啊……!」
「雪羽!? 」
悠理以及其他同伴,連忙聚到她身邊。
「喂、雪羽!? 妳不要緊吧!? 怎會突然這樣啊!? 」
「呼、嗚嗚嗚……哈啊、哈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
連回應都辦不到的她,只能蹲着繼續受苦。
緊接着——她的肉體產生變化。
一陣寒意襲來。
白皙肌膚上頭,浮現漆黑的花紋。
「這、這是……」榭莉雅驚愕地睜大雙眼。「是當時的漆黑魔紋……可是怎麼會呢,爲何它會突然……」
黝黑的花紋,像是蹂躪雪羽的肌膚般攀爬延伸,逐漸覆蓋體表。隨着漆黑的比例增加,肉體溢出的魔力也逐漸轉爲駭人的猙獰之力。
聖春學園最底層。
與安置於那兒的『無頭魔女』十分相似,可怖的魔力奔流。
「……啊啊、哈啊、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紋就像是在嘲笑痛苦掙扎的她,侵蝕依舊持續着。不久終於抵達臉部,將她連眼眸都染爲漆黑。這股失控的力量,即將由內側將她吞噬殆盡。
「那個使用莉弗斯緹的人……不好意思,請你別打擾我們的感人重逢。」
『那』就『這麼』於此『存在』。
女人的話語被強制中斷。
「…………」
「記得他們叫你悠理是吧?雖然不知道那是誰取的,不過的確是個好名字。既然這樣,我也這麼喊好了。悠•理……嗯呵呵,這樣叫還真是有點害臊呢。」
突然現身的女性蓋着漆黑麪紗,因而看不清容貌。
「啊啊,也對,悠理你怎麼可能還記得我呢。這說起來雖然無奈……但還真教人傷心呢。因爲我們倆,本來可是——」
「那把刀……該不會是莉弗斯緹吧?」
漆黑得近乎異常的一身裝扮,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藏進黑暗裏,因此在這日正當頭的光天化日下,顯得異常顯眼與突兀。
無比煽情、極度淫猥的笑靨——看到那微笑的瞬間,一陣不寒而慄的顫抖竄過悠理體內。
火力悽絕的烈焰,因區區的一拳而消散無蹤。
他太相信榭莉雅與社的能力與人品,卻低估了敵人的力量。
但——
「嘖……」
面紗底下的鮮紅雙脣,便勾出扭曲的弧形。
一王不悅地咂了聲嘴。
儘管身受猛攻,她的注意力卻不在一王身上,而是談起了他的武裝——成爲武器祭品的那名魔女。
不帶迷惘揮出的啓動形態《狂狼》——刀身卻在半途中消失。
「……悠、理……」
「……呵,原來如此,這就是鄔提瑪麗亞嗎?妳的種族歧視還真是比傳聞中還過分啊。」
由於悠理情急之下趕往保護蓮子與一王,雪羽那頭只好交給榭莉雅她們看守。
鄔提瑪麗亞現身後,雪羽就像是斷線傀儡般失去意識。
彷彿一切都是必然般,就這麼突然存在於那裏。
一王換了支刀身繼續追擊——依舊徒勞無功。
「難不成是——鄔提瑪麗亞……!? 」
既不留情,也不輕敵。
「……快逃……有東西……要來了——」
但她是不是美女,則不得而知。
「什——」
心狠手辣的致命一擊。
伴隨戰慄脫口而出的話,也爲同伴們帶來驚懼。
在這被異樣緊張感征服的現場,一身黑暗的女性——鄔提瑪麗亞緩緩地掃視周遭。
這陣像是在哀悼魔女之死的沉默持續了幾秒,鄔提瑪麗亞的注意力才終於轉往一王身上。
「……喀呵!」
女人身披黑暗。
因爲這令他毛骨悚然。明明是頭一次見面,鄔提瑪麗亞卻
像是面對老朋友似地
親暱攀談,讓他感到渾身不自在。
「咦——」
正當大家面對突然現身的三大魔女而全身僵硬,唯獨一王極度冷靜與冷酷,沒有一絲躊躇或畏縮。以『歪空』現身於敵人正後方的他,迅雷般拔刀攻擊,精準揮向敵人弱點。
確認雪羽這下應該安全無虞,悠理開始盤算下一步——但由結果來看,這卻成了無可救藥的失策。
「她死了還真是可惜呢……她慾望強而又脾氣火爆,是個可愛的魔女,本來我很中意她,打算把她當成下一個玩具的……」
「快逃……」
然而——全身滲出的異質氛圍、像是沾附在我方身上的濃烈魔力,正訴說着一切。
畢竟誰也想不到,
鄔提瑪麗亞是衝着雪羽來的
——
(……這傢伙,究竟、是……!? )
儘管面對的是女性,悠理還是滿懷敵意,強烈地排斥對方。這對他來說,可是相當罕見的事。
「咦?悠理你爲什麼要保護那些傢伙呢?」
「好久不見了。」
同伴差點被殺死的憤怒,她絲毫無法體會。
即使面對三大魔女的潔菈,他也不抱一絲恐懼。
「……妳到底想怎樣?」
「……去妳的。」
不管斬向哪個弱點,圍繞着鄔提瑪麗亞的『暗』,總是能讓近身的一切攻擊消失無蹤。
「一王!? 」
「想怎樣……?就只是想順手幫莉弗斯緹報個仇罷了。我看莉弗斯緹就是被那小個子殺死的,而那個女的就是對她屍體毛手毛腳的人,沒錯吧?不過嘛,莉弗斯緹也不是我的直屬部下,說起來算是心血來潮吧。」
打斷她的——是對準頸部的神速斬擊。
榭莉雅愕然地接着說:
一碰到繚繞在她身上,雜訊般的『暗』——《狂狼》的刀身也在那瞬間消失,就像是接觸到的部分,遭到『某物』所吞沒。
——現身的是個女人。她穿着一襲漆黑衣裳,有着成熟女性的豐滿體態。
「是啊。只不過……爲何你要一臉氣呼呼的呢,悠理?纔不過一兩個人類,怎樣都無所謂不是嗎?」
斬擊雖然精確鎖定鄔提瑪麗亞的延髓——利刃卻遭蠢動的『暗』所攔下。
守護兩人的悠理,燃起熾盛怒火的眼眸瞪着鄔提瑪麗亞,然而另一頭的她,卻是無比好奇地歪着腦袋問道:
最後,面對着某個人。
悠理語聲發顫。
鄔提瑪麗亞一動也不動地,就將悽絕的劍技一一抵銷。她突然開口說:
但——現在。
悠理感應到的——是恐懼。
這就像是,快被眼前女人釋放的熾烈魔性給吞沒——
冷不防地,鄔提瑪麗亞開口了,她的音色慈祥而沉穩,絲毫無法跟那詭異的打扮聯想在一塊。她面向悠理,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漆黑的『魔鬪衣』,扭曲空間的『暗』……」

這並不是譬喻,她的周遭真的飄着一層包覆軀體的『暗』。吞沒光明的暗黑遮蔽了她的身軀,並且像是舊影片般閃爍着斷斷續續的雜訊。
「妳誰啊妳……不要突然冒出來嘻皮笑臉地跟人裝熟好嗎?」
「——唔啦啊啊啊!」
見一王被吹到遠方摔落地面,蓮子連忙趕往他身邊。
雪羽伸出手,抓住悠理身體。尚未被染爲全黑的一隻眼睛,祈求似地凝視着悠理。
話說完的同時,她的四周颳起狂風。超高密度的紮實龍捲風升起並襲向一王。正面迎向暴風的他,於是被帶上高空。
而她的背後——燃起了熾烈的地獄之炎。
超然立於此處的她,正是三大魔女之一——
「心血來潮……?」
那口吻——親暱得極不自然。
「想不到你都長得這麼大了,真高興看到你這麼健康。」
不。
只像是人類踩死螻蟻般的漠然無情——
突如其來。
破滅之焰即將燒光一王與蓮子——的前一秒。
加木原一王。
「…………」
悠理感受着不明的恐懼,甚至要是稍不留神,手腳就會發起抖來。
「喂!雪羽!妳振作點啊,雪羽!」
這對他來說,可是久違的感覺。自從成爲『世上最強』,他就不曾屈服於其他人的氣勢。
因爲——女人的臉被黑色薄紗給遮住。
鄔提瑪麗亞的嘴角沒有任何變化,即使放出足以讓一王與蓮子葬身火海的地獄火,對兩人卻是毫不關心。
也或許,這些都是必然的無奈。
麻上悠理。
他的身影一映入她的視野——
由魔女身披的『暗』裏釋出的火炎,呼嘯着逼近兩人。
鄔提瑪麗亞的口吻既不是嘲笑也不是侮蔑,而是由衷感到不解。
衝進兩人面前的悠理,憑蠻力揮出一拳。
在『王權』六人的中心,無聲無息地,彷彿打從一開始就同在現場似地,靜靜佇立着。
極度的驚愕襲向悠理,但他很快壓抑下來,迅速進入備戰狀態,把痛苦的雪羽擋在身後,凝視着無預警現身於極近距離的那個存在。
悠理不屑地說完,對榭莉雅與社使了個眼色。兩人理解了他的用意並馬上移動,來到倒臥在地的雪羽面前護着她。
「喔喔,現在好像不是幹這種事的時候。」
纔剛嘀咕完——
鄔提瑪麗亞——已經抱起了雪羽。
「——!? 」
在場所有人,全都無法理解眼前的現象。
沒人視線離開過鄔提瑪麗亞,但她還是在不知不覺間,立於雪羽的身旁。
所有人的肉眼,都看不清她的動作。
「歪……『歪空』……?」
愕然低語的榭莉雅,說的是疑問句。
所謂的『歪空』,是橫越空間複合術式的統稱,結合了空間系魔法與召喚魔法,讓對象在空間內傳送的高階技術。
但——鄔提瑪麗亞的移動,顯然已經不屬於那個次元。
若只論瞬間移動的速度,她就跟透過黑式魔導武裝啓動的一王相同,或者略遜一籌。
但鄔提瑪麗亞的傳送——異常寧靜,異常自然。
就像是鳥飛翔。
就像是魚游泳。
就像是人行走。
透過那樣極其自然的動作,鄔提瑪麗亞施展了魔法。
「我、我難不成……是做了什麼惡夢嗎?」
鮮少表露情感起伏的社,滿臉恐懼驚愕地說:
「透過次元乖離的防禦、第五階層的風裂系魔法、第六階層的火炎系魔法……以及像是散步般的瞬間移動。沒有詠唱與構築陣,沒有任何預備動作,瞬間使用各式各樣的魔法……這就是魔法的行家•鄔提瑪麗亞……」
咚噗。
『暗』就像是從他們腳下溢出般逐漸擴大,徐徐包覆全員的身軀。
「……咕嘻。」
強烈的悔恨與屈辱席捲而來——但他們的絕望尚未結束。
「怎麼會……!蓮子!小鬼頭!」
「喂!慢着!妳想對雪羽做什——!? 」
(這就是……鄔提瑪麗亞的『魔』……)
就這樣——鄔提瑪麗亞帶着雪羽,溶入空間似地消失了。
但是在悠理眼裏——對聽過潔菈一席話的他來說,則又是另一幅景象。
於是——全部人都消失了。
難以承受的缺憾與絕望在心中穿梭,讓他腦袋一片空白——視野則被籠罩全身的『暗』給塗成漆黑。
「……搞什麼鬼嘛,到底是什麼情況……!? 」
連悠理都無法擺脫的咒縛,其他人更是無能爲力。大家就像是陷入無底泥淖般,沉入暗黑之中。
倒地的一王起身,抓着身旁蓮子的手腕,硬是把她抱緊。在緊貼狀態下,一王雖然試圖使用『歪空』脫離——但術式啓動到一半,就被『暗』給吞噬消失。
捕捉住榭莉雅與社的『暗』爆炸性地膨脹,將接近的兩人一同籠罩——
鄔提瑪麗亞用疼惜的手勢輕撫失去意識的雪羽,再次面向悠理開口:
「……哥、哥。」
「……抓住我,水森蓮子。」
她單方面親暱地這麼說着,周遭的空間也同時扭曲。
「改天見了,悠理。下次見面時,我會準備最棒的場地,也不會再有那些礙眼的傢伙,到時我們再一起談情說愛吧。」
他咆哮般的呼喊已無人回應,徒然迴盪在無人山丘裏。
咚噗。
榭莉雅與社的身影,跟着『暗』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怎麼喊也沒有回應,悠理死命伸出的手虛劃過天空。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雪羽被帶走。
「悠、理……」
「該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鄔提瑪麗亞放出的『暗』並未消失,依舊抓着所有人。原來這『暗』的功用並不只是絆住他們的行動——
看着睡在懷裏的雪羽,鄔提瑪麗亞發出扭曲的嗤笑,乍看就像是壓抑不住的喜悅化爲笑聲脫口而出。
悲痛的呼喚,從咽喉深處湧出。
咚噗一聲。
而不只是悠理的腳下。
正當悠理一頭霧水,身後又傳來蓮子的慘叫。
接着,就像是沒入空間般消逝了。
不再是法,而是魔的本身。
「咦——這……榭、榭莉雅?社?」
「站住!雪羽、雪羽~~~~~!」
「不好意思了,悠理。要是可以,我實在恨不得再陪你多聊聊……」
榭莉雅、社、一王、蓮子……在場所有夥伴,全都被『暗』給捉住。
看在社的眼裏,鄔提瑪麗亞剛纔所做的一切,恐怕宛如卓越的魔法技術集合體。
像是繚繞在鄔提瑪麗亞身上,那股扭曲空間的雜訊般暗黑。
沒有任何詠唱與構築陣的潔菈,施展的力量雖然強大無比,卻又極其自然。
「這、這東西是,怎麼搞的……咿啊啊啊!」
鄔提瑪麗亞遺留的『暗』,最後將悠理也吞沒了。
打算追上的悠理才踏出第一步,腳下瞬間被某種東西纏上,讓他不得不停下。
低頭一瞧,『暗』就在那兒。
「……可惡。」
同伴們全數消失,現場只剩悠理一個人。
膨脹的黑暗——吞沒男孩女孩,並煙消雲散。
不是發展後的技術體系,而是重返根源的力量。
透過這樣親眼見證鄔提瑪麗亞的力量,悠理這下真正地,理解了潔菈那番話的含意。
「混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