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黎明時刻
《漆黑英雄的一擊無雙》 · 望公太 · 7647 字
灰濛濛的天空下,『大蕩婦派』與『女武神派』對峙着。
寸草不生的荒涼岩石地帶之上,兩軍隔了好一段距離,雙方擺好陣式。
「……嗚哈~這樣面對面一瞧,戰力落差還真是大到教人想笑呀。」
望着敵方大軍,軍團中央的瑪爾妲面頰抽動。
視線的另一頭,純白裝束的人羣,輝映着顏色單調的岩石地帶。
身着『極光鎧』的士兵井然佇立的畫面,確實令人歎爲觀止。
「敵方是我方的一倍……不對,看這規模恐怕三倍都有。所謂窮途末路,指的就是這種狀況了吧~」
「……瑪爾妲大人您不準說這種喪氣話,這是我的工作……」
「哇哈哈,這麼說也是!我真糊塗呢。」
瑪爾妲用平常的開朗口吻回應完一旁待命的謝彌兒,把手腕舉到嘴邊——咬破皮膚。
鮮紅血液,從她的傷口流下。
用沾滿血的手劃過臉頰與額頭,瑪爾妲開始爲自己的臉化妝。
「對了,謝彌兒,悠理先生他們呢?」
「我去看了他們的牀鋪,早就已經人去樓空,應該是趁亂逃跑了。」
「那就好。要是爲了我們的事拖累到悠理先生他們,可就難跟露希雅前輩交代了。」
「……瑪爾妲大人,您也未免太天真了。我本來還期待他們能幫我們……不對,應該說盤算着能不能好好利用他們。」
「哇哈哈哈。好吧,其實我也不是沒想過啦,只不過最後還是覺得拜託他們有點丟臉,就沒這麼做了。畢竟——」
染血的手指輕舞,在女人臉上描繪出鮮明的花紋。鮮紅妝容在完成的瞬間深埋肌膚——化爲豔麗的魔紋。
「——這可是我們『大蕩婦派』的戰鬥啊。」
紅蛇在女人臉上躍然而生。
本應退居後方指揮的她,如今悠然立於最前線的中央。
(……這樣就好了。我們,只能這麼做。)
歪起嘴角譏諷的潔菈,眼中帶有明顯的敵意。
身擁大軍的潔菈雙手環胸,連一把武器都沒有。
就算要輸,也得努力到最後一刻才輸。這是接下派系的瑪爾妲,她的矜持與志氣。
「沒有喔,並不是這樣的。我只是來說些話。」
「……哼,我倒是沒想到你會插了一道地裂進來。」
她嚴峻的眼神深處,流露出某種難以言喻的哀憐。
陣前猛將的宣言,同樣讓『女武神派』的士兵士氣高昂。
士兵的臉上、眼裏,帶有無可動搖的覺悟。
但大家曉得即使是這樣的她——戰力終究還是遠不及敵方將領。
『王蛇魔紋』。
「——上!」
「——不要驚慌!」
對峙的兩派系,鬥志、殺氣、魔力,前所未有地高漲,即將抵達飽和。
而這點——首領瑪爾妲也是一樣的。
光是對上她恰似戰神的目光,就足以使人臣服於她——
她們並不懂——麻上悠理身在此處的意義。
「抱歉啊,這樣插手你們的事。」
「看樣子,你果然站在他們那邊嗎?」

然而。
潔菈自言自語般嘀咕。
而那些恐怕是來自於——她雙眸裏翻騰的戰意與鬥志吧。
剎那間——瑪爾妲的氣質爲之一變。
鮮紅刺青點綴的『大蕩婦派』軍隊,撼動大地開始進軍。即使面對數倍敵軍,沒有一個人臨陣脫逃。
「我們是『大蕩婦派』!是同受妖冶魅惑的女皇——『大蕩婦』露希雅•馮•艾爾達•法恩的美貌所吸引的同胞!我們歌頌自由!我們嚮往快樂!因此,我們絕不容他人侵犯!」
聽了悠理打哈哈的口吻,瑪爾妲低聲回應。
瑪爾妲高漲的魔力、詭怪的面容釋放的威儀,比什麼都更能彰顯——她身爲大派系首領的強者身份。而隨着她魔力增強,士兵胸前的『雙蛇』魔紋也呼應似地益發鮮明,帶給他們的肉體更強大的力量。
從一開始,她並沒有放棄。就跟當時告訴悠理的一樣,只要在持久戰與消耗戰裏撐住,是有機會拖延得到勝利。
地面迸裂。
僵住的兩軍一旁,傳來悠然的男聲:
但要是戰鬥到敗亡,即使犧牲了生命,『大蕩婦派』之名卻能永傳後世,依舊是偉大的三大派系之一。
她極度倨傲,或者也能解釋爲大意輕敵的站姿——卻散發出近乎異常的雄武與威嚴。
地平線就像被巨大的名刀劈斬開來,一分爲二。
『女武神派』潔菈。
非比尋常的衝擊襲向兩個派系——不,襲向這個世界。
心懷——赴死的覺悟。
瑪爾妲用近似怒吼的咆哮,對着即將被潔菈霸氣吞沒的士兵吆喝道:
「麻上悠理。你……遠比我傲慢得多。」
少年的拳頭——打斷了『大蕩婦派』與『女武神派』的爭戰。
發言——將話語傳達給他人,是強者的特權。
悠理帶了苦笑點點頭,轉身背對潔菈。
她桀傲不馴的宣言,讓士兵羣起呼應。
連看似不可能阻止的大規模角力戰——都能強制擋下的『暴力』。
就像是在誇耀自身存在。
一擊就能改變地形的力量。
「吾乃『女武神』,跨越數千戰禍,獨步霸道之人。」
徹底跳脫常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極端違背常理。
「嗨,潔菈,一天沒見了。」
「弱者與敗者的話,沒人願意聆聽。世上多得是沒能探究真實、無法述說真意,就被無情命運擊敗的人……多得是帶着不爲人知的遺恨與依戀離世的人。」
一旦對方全力以赴,壓倒性的戰力差距再也無從翻盤。
延伸至地平線盡頭的裂口,將眼看就要衝突的兩軍分隔開來,交戰也被迫停止。
他一步跳過自己劈開的深淵,改爲前往『大蕩婦派』那一方。穿過啞口無言的士兵之間,來到首領瑪爾妲的面前。
「但是你……卻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打造出自己的演講臺。我一方面羨慕你,一方面卻爲你感到悲哀。不管有無自覺,總是身不由已地與世界牽扯……這就是一種悲劇。」
(但就算如此,我們可不能就這麼任人宰割!)
隨後,『女武神派』亦不甘示弱地回擊。
「你們退下。」

『女武神』的大軍當前,沒有士兵樂觀期待奇蹟的勝利。所有人早有將戰死沙場的準備,坦然接受這樣的命運。
更別說潔菈——堪稱萬夫莫敵的勇士親身立於前線,更是徹底斷絕了僅剩的一點機會。
「這招密技,在人界可就用不了囉。」
不懂他光是在這裏出現,就足以徹底摧毀魔界一切常識——
『大蕩婦派』的士兵,雖然感受到自己效忠的將領多麼可靠——卻也同時感受到絕望。
魔紋妝點後的面貌,既美麗而猙獰。總是開朗無憂的笑臉如今徹底被抹去,只剩殺氣騰騰的戰士面容。
首領的呼籲響遍己軍。
一名少年沿着大地的龜裂,揮手走來。輕佻的言行裏透露出,他就是劈開大地的罪魁禍首。
因爲他們畏懼着——僅憑一擊便使大地仳離的存在。
「畢竟要是沒拿捏好——地球可是會裂成兩半的。」
她帶着鼓舞的咆哮奔向戰場,帶着沸騰的鬥志與魔力超越我方士兵——眼眸鎖定敵方將領。
「咦,瑪爾妲,妳換了化妝方式嗎?這次化得還真是濃啊。嗯~看起來雖然也不錯,但我還是比較喜歡以前那自然一點的妝感。」
這一擊令人聯想起世界末日,將極端頑強的魔界大地宛如紙片般輕易擊穿——現出一道無底深淵。
這是以削減生命爲代價,換取強大力量的禁忌咒術。
『大蕩婦派』與『女武神派』的激戰,由雙方主將的單挑揭開序幕——
「又來說話嗎……不,也許——這是你才擁有的特權。畢竟輸家的叫囂沒人理踩,但強者的呼籲衆人傾聽……」
用盡所有魔紋師技能的全力妝術,讓瑪爾妲的魔力得到突飛猛進的提升——甚至就連周遭部下,都不禁爲之戰慄。
悠理湊近『女武神派』,向最前頭的潔菈打聲招呼。於是動彈不得的軍隊稍有動作,試圖保護首領不受外敵侵襲。
彷彿在宣佈——率軍帶頭殺入敵陣,纔是她此戰的任務。
面對三大魔女之一的潔菈,絲毫不退縮地對她正面挑戰。
平時談吐聒噪、氣質不登大雅之堂的那位魔女,已經銷聲匿跡。現場只剩『大蕩婦』認可的派系正統繼承人——『色癡』瑪爾妲的身影。
當然,他們大多擁有飛空之術,甚至不乏能穿梭空間的好手,但所有士兵如今就像是被釘住般,各個動彈不得。
「吾人的跟隨者啊,汝等——全是吾之劍戟。成爲無畏無懼,消滅敵人的鋼鐵,將一切勝利奉獻吾人,在鏽蝕斷折之前,默默爲吾效命。那麼汝等——將能永遠與吾人榮耀同在。」
她平實徐緩,卻帶有份量感的音色,嘹亮迴盪開來。
立於陣勢前方的潔菈精製出一把大劍,高舉向天開口:
透過最終招數『王蛇』,瑪爾妲將身爲魔女的潛能發揮至極限,得到凌厲的力量。
超越天災地變,等同開天闢地的一拳。
要是選擇投降,『大蕩婦派』的聲名將成爲苟活的犧牲品,派系將會成爲怯戰的代名詞,不只瑪爾妲與同伴,就連前任首領露希雅都會跟著名譽掃地。
「……或許吧。」
瑪爾妲臉上的鮮紅之蛇,增添光彩熊熊燃起。
劃破臨界點的,是瑪爾妲的一聲高呼。
(我得,我們得……守護這個派系!露希雅前輩的名譽以及『大蕩婦派』的名字,不容他人玷污!)
「……你來這裏做什麼?」
但潔菈撤走部下,與悠理面對面。
兩派系的士兵並不知情——甚至就連瑪爾妲與潔菈,真正來說也並未理解。
潔菈說完,怒目睨向悠理。
「難不成……是來幫我們的嗎?」
「不。這場仗,我不打算站在任何人那邊。」
「既然這樣……希望你別多管閒事。」
「…………」
「就是要你這局外人到一旁待着啦!」
瑪爾妲激動、譴責地這麼說。她無法原諒他——即使是救命恩人悠理,一旦打擾了自己赴死的覺悟,她一樣無法忍受。
悠理閉上眼睛,反芻着對方的話語。
「……首先,請讓我道個歉。」
沉默到最後,他開了口。
「對不起。接下來,我會以局外人的身份,說些自以爲了不起的話,但有些東西實在不吐不快,所以我會把想說的全說出來。一切都是我在自我滿足,所以之後要怎麼恨我,都隨便妳們。」
「你、你到底是……」
「我說,瑪爾妲——」
悠理開口問道:
「妳們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戰?」
「爲什麼而戰……當然是因爲受人攻擊啊!我們也不是自願跟人打的,但是……如果要保護『大蕩婦派』不被『女武神派』併吞,就只有戰鬥一途!」
「即使對方是打不贏的對手?」
「……要是因爲打不贏而避戰,會傷害三大派系的名聲。一旦做出這麼丟臉的事,我以後就沒臉再見露希雅前輩了……我得守護露希雅前輩一手建立的這個『大蕩婦派』。」
「爲了這目的,不惜犧牲自己跟同伴嗎?」
「這……」
「聽了昨天妳那番話,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瑪爾妲腦海裏浮現的,是她曾經嚮往、心醉,願意奉獻一生的魔女身影。
「也對,畢竟露希雅前輩看到那山丘時,也說想要讓梅莉莎妹妹看看那風景嘛……」
「整體不知該說老舊,還是黴味重呢……跟這種大得離譜的城相比,我還是喜歡小巧雅緻一點的房子。然後啊,這裏的景觀我也不是很喜歡。」
把窮途末路稱做破釜沉舟的決心,以這自我安慰的話語勉強讓自己站立於戰場上。
露希雅並未回答瑪爾妲的問題,只扶着陽臺欄杆遙望遠方。徐徐微風輕拂她的美麗長髮。
「…………」
「『要是不能隨心所欲,「力量」根本毫無意義。』」
「我想說的就這些了。對露希雅的義氣、守護『大蕩婦派』之名——要是這些真的比妳同伴的性命更重要,那麼我就不再阻止妳了。」
而梅莉莎之後斷氣——也是在這間小屋裏發生的事。
「所以今天由我煮飯吧。我會煮出最好喫的東西,妳們敬請期待喔。」
一名少女不安地探問着,來到陽臺。有着一雙大眼睛配上棕色頭髮的稚嫩少女身材細瘦,臉色就像是不曾曬過陽光般慘白。
(……露希雅前輩。)
「妳們當初不就是厭惡這些麻煩事,纔會捨棄『女武神派』與『聖母派』,選擇加入露希雅的『大蕩婦派』嗎?」
悠理眼神益發凝重,這麼問道:
瑪爾妲呆若木雞。
悠理輕笑一陣,轉身背對瑪爾妲。
從那天起,瑪爾妲不知不覺地,以害露希雅受罪的自己爲恥,帶着歉疚活到今天。
曾幾何時,身爲首領的瑪爾妲,竟也違逆了派系的思想——
「瑪爾妲呀,妳的傷沒事吧?」
「如果派系的尊嚴跟面子比什麼都重要,那麼這樣也好。驕傲與堅持,有時的確是優先於生命,這樣的人生之道,我認爲並不見得是錯的。」
「之前到迪克爾平原遠征時,不是有個風景優美的山丘嗎?就是長了一整片檸檬草的那座小山丘。我對那裏真是一見鍾情,打算在那裏隨便蓋間房子住。所以這座城就交給妳吧,或者妳要讓給其他人也行。」
「…………」
「……我簡直,是個大傻瓜呀。」
比赴死決心更加崇高的覺悟。
她那張臉雖然一塌糊塗,雙眸卻帶有明確的覺悟——
爲了守護妹妹而建立的派系,卻何其諷刺地——從露希雅身上剝奪了與妹妹共度的時光。
瑪爾妲抬起頭,轉向身後。
瑪爾妲姐姐到時也一起來喫吧——梅莉莎說完之後哼着歌,離開了陽臺。
希望能將『大蕩婦派』曾經存在的事實——將露希雅努力守護妹妹的足跡,乾乾淨淨地保留下來。
(所以……我纔會希望至少守住『大蕩婦派』的名字。)
「啊,瑪爾妲姐姐,妳好。」
身爲首領的她,對部下垂下頭說道:
若要說露希雅毫無對權力的渴望,當然不是由衷之言。
「哎唷,姐姐又來了,這麼看不起人家。人家沒問題的,一個人就能包辦全部了!」
「打從聽到這句話起,我就喜歡上她了,心想自己應該能跟她處得來。」
這句話刺穿了瑪爾妲的胸膛。
「但願我能夠永不迷失——自己真正珍惜的事物。」
這魔紋本來用手是擦不掉的,但瑪爾妲是例外,能擦得掉自己鮮血畫出的魔紋。
露希雅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瑪爾妲一時愕然。
在能夠眺望景色的最頂樓陽臺,露希雅看着來訪的瑪爾妲,憂心忡忡地這麼問她。然而瑪爾妲神色黯淡,看着露希雅的眼神裏,帶有某種譴責的味道。
留下唐突的這句話,悠理便離開戰場。這名以蠻力插手的男子就如當初所言,真的就只是來說說話的。
「請各位讓我,再守護一次大家!」
悠理說:
然而。
正當瑪爾妲苦思該如何說服她時——
她是個比誰都美麗、高雅——也比任何人還要溫柔的女人。
「……姐姐?妳在這裏嗎?」
爲了手刃叛徒莉弗斯緹而行動的露希雅,連妹妹死前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她的聲音裏,帶有按捺不住的苦澀。
她來到首領潔菈面前,雙膝往大地一跪開口:
由於使勁亂擦,她的臉這下沾滿血污。瑪爾妲頂着一張連藝術都很難稱得上的大花臉,看着同伴。
面對無語的瑪爾妲,悠理接着又說:
「這是露希雅對我說過的話。」
當時的露希雅,住在一座白堊色的古城裏。
「用不到的領土,要那麼多做什麼呢?」
露希雅面對人人追求的權力,彷彿不怎麼感興趣。
但——
瑪爾妲以及其他部下,要求露希雅扮演掌權者,期待她能有符合執政者的表現。
「…………」
瑪爾妲跳過地裂,隻身前赴『女武神派』。
向她打招呼的少女,原來是露希雅的妹妹梅莉莎。瑪爾妲也垂下頭回禮。
「嗯,沒事。今天狀況好像還不錯。」
「……難不成,妳離開城堡,就是爲了梅莉莎妹妹嗎?」
瑪爾妲言下之意,部下恐怕也都明白了。動搖與驚愕雖然籠罩『大蕩婦派』,但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我滿腦子想着要報答露希雅前輩的恩情,卻完全忘了考慮大家。相較於不在這裏的前任首領,我更應該好好爲這裏的各位着想纔行。因爲我現在……可是派系的首領啊!」
「怎麼現在才問這個呢?幫助自己的同伴,不是當然的嗎?」
「嗯~聽起來好麻煩的感覺。倒是瑪爾妲,妳從明天起搬來這座城吧,我準備搬到其他地方去了。」
露希雅就是這麼自由奔放。她絕不是無能、不負責任的類型,首領該做的事從不曾懈怠,但偶爾就是會出現這種瑪爾妲費解的言行舉止。
但一看到她,露希雅臉色一變問道:
(……一切都得怪我們。露希雅前輩都是爲了我們纔會……)
瑪爾妲雙手往面頰一拍,粗魯地揉起自己的臉。
「……!? 」
「瑪爾妲,『派系』對妳而言,到底是指什麼?爲了頭銜與顏面而犧牲自己與夥伴的性命,就是妳所謂的『守護派系』嗎?」
啪!
(……露希雅前輩努力讓自己不辜負我們,可是卻也因爲這樣……)
露希雅她——並不是沉迷在權力裏,而迷失珍惜的事物。
但最束縛她的——卻是部下的存在。
深沉的後悔伴隨話語——
在眼前的——是『大蕩婦派』的夥伴。
她脣間泄出的話語,就像是自我要求的宣示,卻也同時像是某種無法實現的祈願。
而這樣的他們,如今各個遍體鱗傷。儘管一個月來肉體消耗甚鉅,卻還是讓『雙蛇』魔紋強制榨出力量。
「…………」
畫在臉上的『王蛇』魔紋——慢慢模糊。
可是啊——瞥了眼身後矗立的『女武神派』,悠理接着說:
如今立於此處的這些成員,在露希雅離開以及『龍王』死後,依然沒有背棄派系。
「……露希雅……前輩的話?」
看着妹妹的背影,露希雅眼裏滿是親情與憂慮。
那是『大蕩婦派』逐漸擴張勢力,開始與另外兩派系並駕齊驅,被大家合稱三大派系的時候。
隔天,露希雅照當初說的離開城堡,在座落於小山丘上的雅緻小屋裏,開始跟妹妹兩人一同生活。
「遼闊的領土是權力的象徵呀!」
「像我這種魔女,放着別管不就好了嗎?就是妳爲了我停止進攻,纔會讓對方跑掉的……要不是因爲這樣,本來這一帶都會是我們的新領土耶。」
「……爲什麼,露希雅前輩。之前在迪克爾平原那一戰……爲什麼要救我?」
她以爲一切都是爲了派系,自認賭上性命爲派系效忠。即使深知自己道行尚淺,但還是挺身而出,只爲了多保留一些——露希雅留給她們的東西。
抱着妹妹遺體慟哭的『大蕩婦』身影,深深烙進瑪爾妲的腦海裏。
「梅莉莎……妳這樣起牀沒問題嗎?」
「這……爲、爲什麼要搬走?這座城可是從古時大戰就蓋在這裏,是座歷史悠久的城堡啊!不但防禦力無話可說,也能清楚看見領土上的居民,是個宣示權力的絕佳地點,爲什麼露希雅前輩卻要……?」
「在胡說些什麼,我當然也會幫忙。要是讓妳一個人來,可不知道會煮出什麼嚇人的東西。」
「嗯~怎麼說呢,我實在不太喜歡這裏的設計耶。」
梅莉莎輕笑了下,並接着說:
「……我投降了。」
他們是無可取代的同伴,不只相信露希雅建立起的派系——更重要的是,認同瑪爾妲的首領身份。
並且,把這視爲唯一的贖罪。
「各位,抱歉!」
「『大蕩婦派』接下來,願意加入效忠『女武神派』。不管領土、士兵、領民,全部歸妳……歸潔菈大人您所有。不過……不過我只有一個願望,希望您能成全!」
瑪爾妲雙手撐地,隨後額頭也猛然貼到地面。
「希望您高抬貴手,別欺凌我的部下!」
這是來自她喉嚨深處的咆哮。
「我知道這樣的要求很天真!可是一開始拒絕接受提議,引發這一個月來的戰爭,責任全該算在我這首領頭上!您要怎麼處置我都無所謂,所以……所以,請您網開一面,放過我的夥伴……!」
她磕頭乞憐的模樣看在旁人眼裏,恐怕是可憐兮兮、滑稽得令人發噱。
然而,現場沒有一個人嘲笑瑪爾妲。
不只『大蕩婦派』,敵對的『女武神派』亦然。
就只是默默見證,派系之長以奮不顧身的覺悟守護派系的景象。
不久之後——
「我答應妳。」
潔菈也開了口。
「『大蕩婦派』絕不會遭受任何歧視與迫害。我……雖然無法給你們等同於原有的地位,但我在此發誓,今後將視你們爲派系末席的新人,公正公平地對待你們。」
說完——潔菈也跪向地面。
不惜玷污純白甲冑與裝束的她,躬身將手伸向磕頭的瑪爾妲開口:
「『大蕩婦派』的首領瑪爾妲•露塔•露瑪•露魯露,我由衷地向妳尊貴的抉擇致敬。」
就這樣——一場戰爭落幕。
隨着三大派系之一瓦解,一段歷史畫下句點。
雖然這也許是一個新的開端——但是從這一天起,『大蕩婦派』的名稱確實失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