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展開約定

要獲選才能得到生命。

（我是沒被選上的孩子…………）

諾茵在培養液裏等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創造她的主人克羅諾斯去世後，他的研究便全部由教會接收。

由於唯有他們認爲有價值的東西，纔會成爲接受調查的對象，因此諾茵並未讓人取出培養液，就這麼收放在修道院黑漆漆的倉庫裏。

她在黑暗之中度過了好幾年歲月。

對她來說，世界只是一片漆黑。

她就連孤獨的意義是什麼都不明白。

（要獲選才能得到生命。）

她忽然想起這句話。

生命是因爲讓父母選上。

友情是因爲讓朋友選上。

命運是因爲讓上帝選上。

如果沒有出生，那就連可能性都不存在。

（這種孤單的存在有價值可言嗎？）

諾茵一直在思考愛的意義。

（姐姐是得到克羅諾斯的愛所誕生的孩子。）

即便是人偶，身上也會流着製作者的愛。

（而我沒有獲選。）

「諾茵？老師？」

（這也難怪，因爲我是還沒完成就讓人丟棄的缺陷品……）

諾茵的記憶交錯混雜，終於想起她碰見了歐仁妮，然後雙方大打出手。

我要爲了她而活。

晦暗的想法在諾茵的心頭蔓延。

她對於悠閒呼呼大睡的自己火冒三丈。

她當然不可能忘記。

一旁的男人好幾次試着說服那女孩改變心意，但是她沒有離開諾茵的面前。

（要是我能爲了那個人燃燒自己的生命……）

「妳想要抓走主人嗎？」

「站起來吧。」

不知不覺之中，諾茵開始數起了數字。

她就這麼被封印着，也沒有成爲研究的對象，一直活在既黑暗又寂靜的世界中。

一旁男性的臉色並不怎麼好看。

儘管如此，她依舊是諾茵的敵人。

她走到諾茵的面前停下腳步，然後看了看諾茵的臉。

（她說我可以誕生在這世上。）

爲了維持美觀，威基基的夜景統一採用了柔和的色澤。

然而，歐仁妮卻沒有對諾茵痛下殺手。

「那要看弗朗西絲卡的回答才能決定。」

兩人間的距離近到歐仁妮一擊就可以刺穿諾茵的心臟。

嘰……的一聲，一旁傳來房門推開的聲音。

她發覺自己被施了魔法。

弗朗西絲卡起身想要追上去，卻馬上感到頭暈目眩。

她不值得信任，諾茵也不應該同意她的話。

她們要和朋友去哪裏呢？

「我想要救弗朗西絲卡！」

弗朗西絲卡緩緩撐開眼睛。

（諾茵她……爲了讓我好好休息……所以一個人……）

她回想起弗朗西絲卡遭到莉莉斯背叛，因此陷入自暴自棄之中時，歐仁妮挺身阻止弗朗西絲卡的模樣。

看見諾茵平安無事，弗朗西絲卡終於放下心來。

聽見歐仁妮這麼說，諾茵不禁開始動搖。

她沒有得到回應。

❂

漸漸的，這些念頭盤據了她的腦海。

「啊…………」

（如果有人願意選擇我……）

這是諾茵打從心底的願望。

「我叫做弗朗西絲卡，希望可以早點和妳見面。」

「…………好吧，跟我走。」

（她爲了主人哭了……）

諾茵露出疑惑的眼神，她不懂歐仁妮在想什麼。

然而，昨天的景象卻重現於諾茵的腦海裏。

（我該相信她嗎？還是……）

歐仁妮一臉認真地說。

（我好睏。）

（這個人是敵人…………她應該是敵人才對。）

接着她說：

「主人！」

那是諾茵之前在看的書。

就只是如此而已。

（爲了主人，我該怎麼做纔好？）

所以，她纔會一直活在培養液裏。

諾茵並不習慣由自己來做判斷，因此感到十分不安。不過，她還是做出了決定。

隨着砰一聲，諾茵被擊落到瓦礫中。

她環顧房間，除了她自己以外，小屋裏空無一人。

「如果妳想要抓走主人，就算是妳，我也不會允許。」

我只信任她的話，我要爲她而戰。

不僅如此，她甚至對諾茵伸出手。

因愛而生的人會不斷找到新的羈絆。

後悔的念頭在她心頭湧起。

等她察覺時已經太遲了。

「我得……去幫忙諾茵……」

（爲什麼我沒有……）

當時的諾茵如此下定決心。

如果想要使魔，其實還有很多其他的選擇。

「爲什麼……？」

她拉開窗簾，佈滿街頭的橙色燈光在夜空下瀰漫。

刺眼的光芒射進屋內，一位少女從中現身。

每當這個時候，她數起數字的速度就會加快。

就連諾茵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這麼說。

儘管搖搖晃晃的，弗朗西絲卡仍然試着撐起身子。

她猜測諾茵應該是去戰鬥了。

一旁的空間出現裂縫，歐仁妮與諾茵現身了。

諾茵已經有所覺悟。

從牆壁的另一頭，有時候會傳來女學生的交談聲和腳步聲。

直到今日，她仍然記得弗朗西絲卡隔着玻璃的那句話。

如同歌曲般的歡笑聲與輕快的步伐逐漸遠去。

她默默地不停地數，藉以抹去心頭的疙瘩。

打飛她的是歐仁妮。

「嗯……」

——我爲什麼會在戰鬥中想起這件事呢？

「弗朗西絲卡！」

（我要死在她手下了！）

諾茵毫不畏懼死亡。

（我想要生命。）

牀鋪旁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書。

如果要爲了主人犧牲，那她可是求之不得。

「求求妳，請妳告訴我弗朗西絲卡在哪裏。」

（我居然在交戰時忘了要戰鬥……！）

「她一個人出去了嗎……？」

歐仁妮早已竄到可以取她性命的距離。

（爲什麼我沒有……）

「這孩子好，我要這個孩子。」

大概是她數到超過十億的時候吧。

就在這個時候。

但是聽見歐仁妮的聲音，弗朗西絲卡立即擺出架勢，準備迎戰。

「先聽我說啊！我不是來找妳打架的！」

歐仁妮張開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惡意。

弗朗西絲卡凝視歐仁妮，她沒有放下戒心。

「……什麼意思？」

「我已經知道破壞修道院的犯人是誰了。」

「真的嗎！？」

弗朗西絲卡臉上閃過一抹笑意。

不過，歐仁妮仍舊一臉嚴肅。

「……如果是妳，妳會怎麼處置那個兇手？」

「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弗朗西絲卡的語氣相當堅定，眼神中充滿憤怒。

「…………」

歐仁妮的心情十分複雜。

（可是，如果我不說出真相，弗朗西絲卡就會被莫里西歐……！）

下定決心後，歐仁妮說出了真兇的名字。

「什……！」

弗朗西絲卡啞口無言，接着毫不掩飾怒氣，氣沖沖地說：

「開什麼玩笑！妳居然懷疑老師，就算是妳，我也絕不允許！！」

「我已經找到證據了。」

有東西在地板上一邊散發出白青色的光芒，一邊轉動着。

「就算是你，我也不會原諒妳說這種話。」

房間裏只剩下歐仁妮一個人。

「我要當面向老師問清楚！要不然我……！」

「莫里西歐一直在研究克羅諾斯，巧合的是，克羅諾斯留在修道院裏的魔法書也被人偷走了。」

看見祈梨恐懼的表情，莫里西歐露出笑容。

「等一下！」

「…………」

「被誰！？」

——那是她小時候住在修道院時的事情了。

（我爲什麼一直沒注意到弗朗西絲卡的求救訊號呢……）

「有的。」

「他沒有理由做這種事！」

「冷靜一點，弗朗西絲卡。」

這裏是旅館的大廳。

弗朗西絲卡想要成爲莉莉斯契約者的夢想遭人奪走，併爲此意志消沉時，莫里西歐對她的態度簡直冷淡至極。

歐仁妮一把拉住弗朗西絲卡，但是，弗朗西絲卡卻抵抗地大喊：

屋頂上開着一些洞。

歐仁妮離開小屋。

當時，弗朗西絲卡的夢想慘遭剝奪，身體也因爲實驗而滿是病痛。

（我應該放手讓她走嗎……？）

歐仁妮在心裏搖頭。

「…………！！」

祈梨正想戒備，才發覺身體動彈不得。

（這次，我一定要拯救弗朗西絲卡…………！）

（其實我不想說出來。）

（絕對不可以重蹈覆轍。）

祈梨醒了過來。

祈梨沒有感到疼痛，她連知覺都喪失了，這令她十分害怕。

「喂！妳等一下！」

仔細調查了克羅諾斯留下的研究後，莫里西歐得到一個結論。

（因爲，我已經不再是沒有力量的小孩子了。）

那些環繞在她身邊轉動的光芒，是一圈圈堆砌的文字。

❂

「老師不是大家所想的那種人，他纔不會欺騙我！」

「答應我妳還會回來，答應我妳還會回來跟我見面！」

「老師也許是讓人騙了。」

「…………」

弗朗西絲卡沉默不語，深思了一會兒後，她也不再生氣了。

「她被人抓走了嗎！？」

霧崎姬沙樹叫住了她。

這一陣子，她們只是偶爾會通通電話、寫寫信而已。

爲了化解大家的誤會，歐仁妮回到了旅館。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霧崎臉色蒼白地跑向歐仁妮身旁。

苦痛的回憶從心頭湧現。

她的腳踝以下隱沒於地板裏。

我相信自己有能力守護珍惜的人。

『一切都結束了。』

在他遺留的魔法書裏，詳細記載瞭如何處置莉莉斯碎片的研究。

那是多層魔法陣。

「我也不想相信啊！可是一切都說得通呀。如果是莫里西歐的話，要從妳身上偷走十字架太容易了。也只有莫里西歐……」

「祈梨被陌生人……！」

「我不相信，我纔不信。」

只不過是短短一句話，歐仁妮已經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我答應妳。」

雖然光線很微弱，但還是可以看出這裏是一座荒廢的教堂。

（我卻沒能幫助她……）

儘管如此，歐仁妮沒有放開弗朗西絲卡的手。

她拔下發飾，把髮飾變回咒杖，然後跳上咒杖飛向天際。

（那種感覺，就像是如果朱利安神父背叛我一樣……）

「今天的月色真美。」

感受着上頭殘留的弗朗西絲卡體溫。

皎潔的月光從殘破的屋頂射進屋內。

不過，歐仁妮還是鼓起勇氣說明：

「答應我。」

「妳不原諒我也無所謂！但是，請妳聽聽我的勸告吧！」

（因爲我以爲只要想見面，就隨時可以見到她……）

在昏暗中，她也弄不清楚自己身居何處。

她想起莫里西歐之前拋棄弗朗西絲卡時，臉上那種冷酷無情的模樣。

「大家都誤會他了。」

「有一個人突然出現，我根本來不及保護她！怎麼辦，祈梨有危險了！」

「我一直爲了今晚在做準備。」

「你是……？」

「這是克羅諾斯的書。他雖然是個異端分子，卻是個偉大的魔法師。」

❂

歐仁妮默默地凝視弗朗西絲卡。

「我要去找老師。」

如果讓弗朗西絲卡知道她被自己尊敬的老師背叛，不知道她會有多麼傷心。

「我都這麼說了，妳還那麼信任他！？」

說完，弗朗西絲卡便帶着諾茵消失了。

「這、這裏是……」

歐仁妮緊緊握住弗朗西絲卡的手。

「既然可以將莉莉斯的碎片封印在人類身上，那麼反過來應該也行。」

她總覺得，自己再也沒有機會握住弗朗西絲卡的手了。

憑我當時的力量，我也只能牢牢摟住她哇哇大哭而已……

歐仁妮要求弗朗西絲卡做出抉擇。

那些文字有些從內側順時鐘轉，有些逆時鐘圍繞，在彼此間勾勒出一道道圓弧。

我好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居然如此無能爲力。

她緊咬雙脣。

她緊握自己空蕩蕩的手心。

「妳醒了嗎？莉莉斯公主啊。」

但是，她的心頭馬上湧起一股不安。

儘管如此，弗朗西絲卡還是搖頭。

那種態度就像無情地丟棄已經不需要的玩具。

（莫里西歐並不是弗朗西絲卡所想像的那樣。）

莫里西歐翻開手上的書本。

莫里西歐站在祈梨面前，居高臨下俯瞰她。

「只要把妳的身體像磨臼一樣搗碎、分解，剩下來的就是百分之百的莉莉斯結晶了。」

「你是想……把結晶交給弗朗西絲卡小姐吧？」

莫里西歐只是笑着，一句話也沒有說。

祈梨感到一股無法言喻的寒意。

（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

祈梨仰頭瞪着對方。

他漆黑的瞳孔深不見底，給人一種宛如機械的冰冷之感。

祈梨拚命抵抗，試着掙脫魔法陣。

「嗚．……啊……！」

但是，她的身體就像是被釘在地上一樣無法自由動彈，束縛的力道反而越來越強。

祈梨扯開嗓子大聲呼救。

可是，莫里西歐卻只是發出冷笑。

「別白費力氣了。在這個地方，不管妳再怎麼叫，都不會有人聽見的。」

「你想要莉莉斯的力量做什麼！」

「就算妳知道又能如何？」

莫里西歐以冷冽的眼神問：

「妳又對莉莉斯瞭解多少？」

「呃。」

「妳這小姑娘根本一無所知，只不過是碰巧讓莉莉斯選上罷了。」

但是，弗朗西絲卡卻制止了她。

儘管諾茵感到不對勁，但她還是退下了。

弗朗西絲卡就連花時間調整呼吸都捨不得，快步飛奔到莫里西歐身旁。

至少這是她當下的想法。

「是的。」

弗朗西絲卡大叫，雖然她喊着諾茵的名字，但是諾茵沒有回答。

聽見弗朗西絲卡的慘叫後，諾茵趕緊衝進房間。

莫里西歐許久未見的朱利安依舊是那副模樣。

（真是飛蛾撲火。）

弗朗西絲卡毫不遲疑地點頭。

「弗朗西絲卡，妳派上用場的時候到了。」

不僅如此，諾茵還惡狠狠地瞪着莫里西歐。儘管知道這麼做只是白費力氣，她還是掙扎着全身，試圖破解莫里西歐的瞳術。

「發生什麼事了？妳的臉色怎麼這麼蒼白。」

「放心吧，我會用比妳正確的方式使用那股力量。」

「老師！」

莫里西歐俯視着祈梨，嘴角上露出淺笑。

弗朗西絲卡已經捨棄了成爲契約者的夢想。

不過，莫里西歐卻露出質疑的眼神望着她。

也就是所謂的瞳術。

（諾茵成功引開了敵人的注意力……）

她如此回答。

莫里西歐一口否認克羅諾斯的魔法書在他手上。

「妳打算離開我嗎？」

「諾茵，妳一直都是如此勇敢…………勇敢，而且愚蠢。」

莫里西歐在手上變出法杖。

諾茵也想要跟着一起去。

（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不是的。」

被莫里西歐凝神一瞪，諾茵瞬間動彈不得。

「妳說……什麼？」

「妳想幫上我的忙吧？」

當然，他沒有和教會全面開戰的打算。

當得知遭到莉莉斯背叛時，她的確大受打擊，難過到幾乎再也無法振作。

「快住手呀！老師！！」

「這麼做……對老師比較好……我們也加入協助鼓太郎的行列好嗎？」

「接下來只需要讓教會閉嘴了。」

這便是莫里西歐一直以來所貫徹的生存之道，也是他的美學。

他策劃了一個無論怎麼發展都會成功的計劃。

聽弗朗西絲卡轉述他遭到教會懷疑的消息後……

「看來他們誤會我了。我們兩個好好單獨談談吧。」

白銀短刀刺穿了弗朗西絲卡的腹部。

「可是……」

如果可以洗脫莫里西歐的嫌疑，那麼她願意做任何事情。

「我沒能成爲莉莉斯的契約者。但是，只要鼓太郎他們和教會建立良好的關係，應該就可以達成教會『讓莉莉斯站在人類這邊』的目的。」

「諾茵，我本來想要放妳一馬的。」

因爲她打從心底尊敬、信任他。

「嗚、嗚……！」

可是，看見祈梨和鼓太郎相處的模樣後，她開始覺得爲了爭奪莉莉斯而拆散他們是不對的。

就在這個時候，弗朗西絲卡正好現身了。

場景換到另一個房間。

「事到如今，妳還想要討饒嗎？」

「妳這種人居然是契約者，真是太愚蠢了。」

「是嗎？」莫里西歐喃喃低語，臉上的表情也跟着緩和，然後說：

他毫不留情地道：

「那就去死吧。」

「Yes，主人。」

莫里西歐勸她闢室長談。

「她是個人偶，只要她身爲妳的使魔一天，如果我放過她，也只是爲我自己留下殺身之禍罷了。」

「妳在這裏等我。」

「看來妳對那個報告書的信任還勝過我。」

（那女孩身上的纔是真正的莉莉斯……）

弗朗西絲卡心中一點也沒有懷疑莫里西歐的念頭。

嗯……莫里西歐點點頭，然後問：

就在莫里西歐正準備揮下高舉的法杖時。

他指的是祈梨。

「這種時候…………你跑來想做什麼，可惡的朱利安。」

「那我和她解除契約！」

「既然如此，那妳在迷惘什麼？」

這是藉由視線交會來控制對方意識的招式。

他必須爲此做好萬無一失的準備。

他的目的其實只是要把其他人的注意力從祈梨身上移開。

「主人！！」

對諾茵而言，無論何時，弗朗西絲卡的命令都是絕對的。

「不可能。」

❂

弗朗西絲卡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

他的建議正是弗朗西絲卡所期望的。

莫里西歐一面在走廊上走着，一面自言自語。

（如果弗朗西絲卡用「零之世界」得到碎片的話，那事情早就解決了。不過，她的失敗也在我的預料之中，反正只要有人能和「真正的莉莉斯」接觸，就算是成功了。）

（莫里西歐身上有一種危險的味道……）

「少礙事。」

「這是命令唷……」

從他的容貌和舉止上，一點也感受不到時光的流逝。

「太好了……」

弗朗西絲卡向莫里西歐提議。

莫里西歐在心中喃喃低語：

弗朗西絲卡懇求。

莫里西歐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如果跟身爲嫌疑犯的我在一起，會連累老師也受到懷疑的。」

因爲她深信一件事，那就是使魔必須百分之百服從主人，而這也是使魔的生存之道。

「至少請您放了諾茵吧！」

❂

莫里西歐派給她的任務是假的。

❂

「畢竟獲得莉莉斯的力量，只不過是一小步罷了。」

莫里西歐忽然低聲咒罵，然後離開了房間。

（仔細想想，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爲他根本不是人類。）

莫里西歐在心裏喃喃自語，然後對他招招手。

「你千里迢迢從羅馬來到這地球的另一端，不曉得有何貴幹？」

「我在想，我應該也有可以幫上忙的地方纔對。」

「你想說的應該是要來抓我吧？」

「莫里西歐，你也學會怎麼開玩笑了。」

「我看起來像是在說笑嗎？」

「不怎麼像。」朱利安說着，然後亮出了報告書的副本。

「關於修道院遭到破壞一事，教會已經做出了結論。」

「是嗎？」

「教會已經得知，兇手的目的其實是爲了得到克羅諾斯的魔法書。」

莫里西歐瞄了報告書一眼，隨即笑了起來。

「我知道，所以已經把弗朗西絲卡處理妥當了。」

莫里西歐向他說明了所有經過。

朱利安呵呵一笑。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讓弗朗西絲卡背這個黑鍋。」

「月亮西沉之時就會結束了。」

只要天色一亮，祈梨的身體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來我是白擔心了。」

「也不能這麼說。」

她一步一步地走，每當前進一點，傷口就像是被刨開一樣疼痛不已。

諾茵沒有回答，而是跑向弗朗西絲卡。

她的聲音好小、好微弱。

於是弗朗西絲卡把心一橫大吼：

門把好重。當她試着使力時，被莫里西歐刺傷的部位宛如撕裂般疼痛不已。

「…………！」

她的腳步非常沉重，就像是綁着鐵球腳鍊。

那是眼淚。

莫里西歐朝朱利安剛纔所在的方向罵道：

「…………！！」

「我……不要……」

「呼……呼……」

諾茵低下頭，不讓弗朗西絲卡看見表情。

諾茵縮着身子退到房間的角落。

「弗朗西絲卡小姐……！」

原本足足有三層魔法陣在旋轉，這時從外而內逐一停了下來。

「都已經到最後一刻了，我還對妳發脾氣……都是因爲我這個主人太不爭氣……對不起……」

留下這句話後，朱利安微笑着消失了。

「諾茵……我要解除契約。」

傷口傳來一陣刺痛，但她還是咬牙忍耐。

「我要救主人。」

好痛苦、好難受。如果可以逃跑的話，那她還真想馬上逃離這裏。

其實連弗朗西絲卡自己也不清楚。

她殘留在魔法陣裏的存在因子再次回到身上，腳也跟着逐漸恢復原狀。

好想拋下一切，捂住耳朵裝成沒聽見別人的謾罵，就這麼逃之天天。

「只要有必要，你隨時都可以聯絡我。」

「這裏太危險了，快逃吧！就算只有妳一個人逃走也好。」

「如果交給你這種傢伙，『主人』永遠都不會有醒過來的一天。」

弗朗西絲卡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諾茵搖頭抗拒，她快要哭了出來。

（我知道祈梨被關在哪裏……）

「諾茵，等老師回來的話，連妳也會被殺的！」

（我纔沒有那麼好心。）

（我不可以用哭泣來逃避！）

她就連站也站不穩，只能扶着牆壁行走。

但是，弗朗西絲卡仍然血流不止。

明明身處熱帶的夜晚，她卻感到一股寒意。

「快走吧！」

隨着嘰……的鈍重金屬摩擦聲，門應聲推開。

弗朗西絲卡才輕聲說完，整個人便癱了下去。

（老師……！！）

「……」

「聽我的話逃走吧！」

弗朗西絲卡聽得見聲音，她還想要保留一點說話的力氣。

但是，弗朗西絲卡還是緊咬牙關拚命忍耐。

她的心頭湧起各種複雜的情緒，變得一團混亂。

弗朗西絲卡雖然在心裏這樣咒罵，但是也沒有停下腳步。

看來視線之所以越來越暗，並不只是因爲進入晚上的緣故。

從她身上早已不知道流失了多少血液。

莫里西歐朝窗外望去。

「妳去找一個新的主人吧。」

既然如此，那又是爲什麼呢？

「太好了……」

對於無法對主人說「No」的使魔而言，這已經是她最大的反抗了。

（我不能讓諾茵有找莫里西歐報仇的念頭……）

弗朗西絲卡斥責自己，試着站起身。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我們的確有必要見個面，畢竟距離會讓人起猜疑心。我們可是不爲人知的同志啊。」

爲了確實解決對手，那咒文具有讓治療類魔法失效的效果。

「妳這是想讓我心煩嗎？還不快走！」

她只是覺得自己不應該就這麼死去，覺得現在的自己還不能撒手人寰。

弗朗西絲卡踏出步伐。

（對不起……諾茵……）

只剩下弗朗西絲卡一個人後，她喃喃自語：

大概是已經廢置了好幾年的緣故，只不過讓手指一碰，龜裂的石灰便碎成一塊塊掉落在地。

弗朗西絲卡拭去眼角的淚水。

弗朗西絲卡朝着教堂前進。

儘管如此，她依舊抱持一絲希望，望向弗朗西絲卡的眼睛。

「教會崇拜的不過是人造的神，這種虛假的東西不如消失更好，不是嗎？」

「慢慢把腳抽出來……對，慢慢的。」

昏暗之中，祈梨被關在閃着銀白色光芒的魔法陣裏。

她靠向前去，然後把雙手放在正準備融解祈梨的魔法陣上，喃喃地念起咒語。

「…………」

這也難怪，因爲莫里西歐的短刀上刻有咒文。

這是諾茵腦袋裏唯一的想法。

爲什麼她會寧可這麼痛苦，也想要去幫助祈梨呢？

但是，她希望諾茵可以活下去。

她握住門把。

（我沒能保護主人……！）

看出弗朗西絲卡並未改變心意後，諾茵轉身跑開，似乎斬斷了一切的依戀。

「哼，這株牆頭草……」

「不要……」

他伸手扶着老舊的牆壁。

即使弗朗西絲卡幫她解開了束縛，她仍舊沒有逃跑的念頭。

聽見她強勢的語氣，諾茵也不得不回答：

（我可不是出自好意。）

弗朗西絲卡明白自己的話傷害了諾茵。

「妳還好吧呼」

弗朗西絲卡覺得，這是現在的她至少可以做到的事情。

（我得……去救祈梨！）

諾茵仍舊不肯離開，看見她堅決的模樣，弗朗西絲卡只好下定決心。

無論是儀式還是魔法陣，莫里西歐以前都曾經告訴過她。

❂

啪……地面傳來液體落下的聲響。

「……遵、遵命。」

弗朗西絲卡來到了教堂門前。

但是，弗朗西絲卡的態度依舊沒有動搖。

❂

但諾茵就是不肯點頭。

她把手放在莫里西歐弄出的傷口上，然後開始施展治療魔法。

祈梨相信弗朗西絲卡，於是按照指示抽出腳。

祈梨趕緊扶住她。

她想要拍拍弗朗西絲卡的身子，這才發覺上頭溼溼的。

「血……！」

「祈梨，妳快逃吧！」

「可是妳的傷……」

「我已經沒救了。」

緊接着……

祈梨吻了一下弗朗西絲卡的傷口。

傷口開始癒合，因爲莉莉斯的力量解除了短劍的咒文。

現在治療的力量之所以如此微弱，是由於兩人不是交合的同伴，同時也是因爲祈梨還沒有與莉莉斯訂立契約。

儘管如此，祈梨還是努力想要喚出自己的力量。

「對不起……如果我能叫出自己的力量，效果應該會更好的……」

祈梨懊惱地道歉。

然而弗朗西絲卡卻大喫一驚，她沒想到祈梨居然想要幫助自己。

「…………妳爲什麼要幫我？」

「這待會兒再說，我們快逃。」

「妳一個人逃吧。」

「我不能丟下妳。」

「我還有事要做。」

「那我留下來幫妳。」

我背叛了諾茵，將她逼進了死路。

然而，一切其實都是她自己的錯。

弗朗西絲卡緊咬雙脣。

弗朗西絲卡緊咬牙關。她緊咬着牙，試圖不讓淚水奪眶而出。

我讓她出生在這世上，卻沒能給她幸福。

（沒錯，就把她當成自己的妹妹。）

（是爲了贖罪嗎？或者只是想要解脫而已？）

她試着問自己。

（她看起來好寂寞……）

每當諾茵有做不到的事情時，總會露出十分抱歉的表情，但弗朗西絲卡從未覺得不滿。

祈梨露出哀求的眼神。

儘管弗朗西絲卡好幾次挺身袒護諾茵，但是這麼一來，反而讓諾茵覺得她自己是個沒用的廢物，也常常令諾茵認爲自己很丟臉。

諾茵似乎是一個未完成的人偶，不但有些地方還不完整，還有許多做壞的部分。

在一片寂靜之中，諾茵漂浮在培養液裏。

（所以，只要搶回莉莉斯的碎片交給教會，就可以提高老師和諾茵的評價……）

「快走。」

莫里西歐的身影出現在她腦海之中。

爲什麼會有這種念頭呢？

諾茵是怎麼看待我的？

（那時每天都過得很幸福。）

可是，她不知道答案。

（其實也沒什麼，只不過是一條毫無價值的生命即將消失而已。）

因爲這等於是要諾茵拿友情來換生命。

「妳不逃的話，那就連我的努力都會化成泡影了。」

『主人，謝謝妳陪在我身邊。』

也就是說，我根本沒必要誕生在這世上。

（只要我不羨慕別人，比其他人更努力、付出更多，總有一天會得到回報。）

（也許她會願意和我交朋友……）

她能做的也只有代替祈梨一死了。

弗朗西絲卡希望他們兩人可以得到幸福。

（晚上鑽進被窩，光是聊聊下次放假要做什麼，或是彼此聽到的那些無聊小事，就能讓我那晚睡得香甜。）

就連莫里西歐老師出現，告訴她要奪回莉莉斯碎片的任務時，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

她之所以知道這件事，是因爲莫里西歐曾經告訴過她。

（只要施術者莫里西歐不解除，任誰都無法阻止魔法陣啓動。）

這是她打從心底堅定不移的願望。

她試着出聲低語。

可是，她依舊無法平息心頭紊亂的情緒。

這就是她當時的念頭。

歐仁妮早已轉到其他修道院，開始一步一步朝神父之路邁進。弗朗西絲卡原本以爲兩人之所以會漸行漸遠，是因爲她覺得成績不好的自己不應該纏着歐仁妮，不過現在想想，或許只是因爲自己對越來越有成就的歐仁妮感到自卑，所以纔會主動疏遠也說不定。

（不……其實寂寞的是我。）

她一直深信只要比別人努力就會成功。如果還是不行，那隻要再付出幾十倍的努力就好了。

因爲這種感覺，就像在照顧一個小孩子一樣，反而讓她覺得很開心。

——弗朗西絲卡第一次見到諾茵，是在漆黑的藏寶庫裏。

弗朗西絲卡發覺了一件事。

她覺得這種念頭很卑鄙。

（如果沒有那女孩，我早就成爲莉莉斯了……）

「……………………！」

「真是太丟臉了。」

「弗朗西絲卡小姐！」

（原來……我……）

「莫里西歐的目標可是妳啊！！」

儘管在那些日子裏，她接不到什麼可以成名的工作，只能看着比她年幼的人一個一個超越自己，但是對她而言，只要有諾茵陪在身旁就已足夠。

正是因爲抱持着這種想法，她才能一直撐到今日。

他溫柔的面容以及對她露出的笑容接二連三地浮現，掩蓋了她內心的一切。

弗朗西絲卡覺得諾茵和自己很像。

（誰叫我要選擇相信。）

諾茵在說這句話時十分靦腆，似乎不太好意思。

「我去找人來救妳。」

（如果那時我沒說想要她…………）

也因此，她發誓要細心養育諾茵。

如果沒想過要撫平自己的寂寞。

留下這句話的她緊抿雙脣離開房間。

她一直如此認爲。

（我所做的事……其實和老師沒有兩樣……）

弗朗西絲卡這才發覺，其實得救的應該是她自己。

由於諾茵是由教會的敵人，也就是魔法師克羅諾斯製造的，因此，她不但常常遭到白眼，再加上因爲是未完成品而老是出錯，所以經常成爲衆人嘲笑的對象。

對於鬆了口氣的自己，弗朗西絲卡覺得有點不對勁。

她的膝蓋下方正在逐漸消失。

那時的她總是期待着新的一天到來。

要是從未期望有人可以緊緊抱住自己。

她會不會懊惱相信了不該信任的人，懊悔離開了培養液，覺得不應該出生在這世上……

弗朗西絲卡一邊冒汗，一邊看着自己的腳。

她忽然想起諾茵不知何時說過的一句話。

弗朗西絲卡斬釘截鐵地說：

（我這麼信任他…………）

祈梨還想爭辯，但是終究沒有說出口。

因爲她代替祈梨被困在魔法陣裏了。

要是不這麼想的話，那麼只會殺人、又沒能成爲莉莉斯契約者的她，不管做什麼都只是等於在白費力氣。

（這樣一來，我就可以讓諾茵得到幸福了！）

（一切都是我的錯。）

她緊握雙拳，握到關節發白，強忍從心頭湧起的淚水。

諾茵的笑容在她的腦海中浮現。

當時，她與歐仁妮之間的關係已經疏遠了。

「沒關係……我不在乎。」

（但是，我卻相信了不該信任的人，沒能保護自己非守護不可的孩子。）

這件事先姑且不論，當她看見諾茵時便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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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結果卻是如此殘酷。

她會不會後悔誕生在這個世上？

她笑了。想起可笑的自己，她不禁發出嘶啞的笑聲。

「…………」

爲什麼我會這麼拚命想要救祈梨呢？

（幸好祈梨沒有發現……）

（結果，我沒能讓任何人得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