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嬰兒之所以哭泣，是爲了吸引大家的注意。

我在這裏喔！關心我一下好嗎？不要看別的地方好嗎？回頭看看我好嗎？幫幫我好嗎？

因爲光靠自己什麼也做不到，所以希望有人能伸出援手。

因爲還不會說話，纔會不顧形象地大哭大鬧。

「呀呀……！啊啊、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她的喉嚨深處傳出了既不是呻吟、也不是叫喊的聲音。

爲什麼我會哭呢——就連歐仁妮自己也不清楚。

紅色。

整個世界就宛如燃燒般火紅。

因爲受到了皮開肉綻、頭蓋骨破裂的重傷，噴出的鮮血遮蓋了她的視線。

現在明明是晚上——天空卻渲染成一片紅色。

在她那因爲佈滿鮮血而扭曲的視線中，無論是長滿茂盛樹林的山坡、還是有如蛇般蜿蜒的山路、甚至是在遠方的初戀市，看起來都彷彿在熊熊燃燒着。

（我明明贏得了他的……！！）

歐仁妮緊緊握住自己的拳頭，那力量幾乎要讓皮膚被指甲劃破。

她剛纔耗盡全力所使出的閃電，具備可以將比戈燃燒殆盡的力量。

從電線中奪取相當一整座城市的電力，應該足以將那傢伙的身體消滅殆盡。

路．德．比戈。

他是透過法皇應的鍊金術師之手，變成能將他人的基因加入自己體內，藉此獲得力量的嵌合體。

（那男人殺了我的父母，還對姐姐伸出魔爪，更毀滅我的故鄉！）

歐仁妮渾身顫抖着，幾乎快哭了出來。

『下次當我說出「阿爾諾」時，不管我當時身處什麼情況，都請你發動最後的力量。』

歐仁妮倒抽了一口氣，身體因恐懼而顫抖着。

道路上的柏油因爲爆炸而翹起。

歐仁妮讓自己的意識回到了現實。

「嗚……嗚嗚……！」

當我看到比戈微笑着挺起胸膛時，我的腦袋突然變得一片空白。

「嗚……嗚嗚嗚……！」

他的影子搖晃着，宛如火焰般劇烈地搖晃。

（不管尼裏裏想要說什麼，我們之間的契約絕對不會改變的。）

——這是什麼意思？

儘管如此，難道我無法爲鼓太郎做些什麼嗎？

懊悔的想法衝擊着歐仁妮的胸口，自責的念頭化作一把刺槍，不停地突刺着她的心臟。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早就與和她訂下出賣靈魂契約的惡魔——尼裏裏決定好了

想要委身於那甜蜜誘惑的衝動填滿歐仁妮的內心。

當然比不上爲了獲得力量而喫掉救命恩人心臟的比戈。

她捏碎手中的士塊，她厭惡自己柔弱到只能夠捏碎這種東西。

（只要能保護鼓太郎，就算要我死也無所謂！！）

風咻咻地吹拂着，像是在拍打着自己的臉頰。

（我一直認爲自己活在這世上根本是一種罪過，是他告訴我沒有這回事的。）

眼淚不停、不停地流過她的臉頰，朝着地面滴落。

不論是再怎麼貴重的東西；不論那東西是屬於多麼無可取代的人，就算能將其取回，逝去的生命也不會因此而復活。

歐仁妮感到懊悔不已，緊咬的牙齒髮出顫抖的聲響。

（沒有我協助他的話，他根本就不行呀……！）

我回想起兒時的記憶，父母擁抱我時傳來的溫暖以及肌膚的熱度，我的心幾乎要碎了。

她之所以無法打倒比戈，並不是因爲對方比想像中還強，也不是因爲自己的閃電太弱。

她在宛如隕石坑般又深又廣的洞穴底部，像只青蛙一樣趴在地面，連撐起身體的力道都使不出來，而手能抓起來的就只有土塊。

他會使用的魔法只用五根手指頭就數得完。

那把就算賭上我自己的性命也要打倒他、充滿殺氣的槍突然斷成兩半。

鼓太郎朝着這裏前進，似乎正拚命地呼喊着什麼。

（之所以會忘記這件事，難道是因爲我對死亡還感到猶豫嗎？）

反倒是他拚命大喊的身影，看起來就像是被丟進火焰裏的活祭品一樣。

那是昨天在鼓太郎房裏發生的事情——

歐仁妮睜開雙眼，彷彿要將肺裏所有的空氣都吐出來似地大喊：

「你以爲你家人的靈魂現在在哪兒？」

（他一直鼓勵我，無論我再怎麼焦急任性，他都默默承受下來。）

在歐仁妮那朦朧到有如損壞電視的瞳孔中，出現了他的身影。

但是，因爲鼓膜破裂導致的暫時性失聰，使歐仁妮根本聽不見他在喊什麼。

尼裏裏把原本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鼓太郎的身影映照在她那因鮮血而溼潤的眼眸中，歐仁妮無法認爲這只是一個錯覺。

「……！……………！！」

「阿爾諾———————————————…………！！」

（可是，我卻……！！）

（我、我這八年來到底………！）

「因爲我一點都不強，也不知道自己能和比戈抗衡到什麼地步，或許我會想在最後一刻藉由死亡來獲得解脫，但是，我覺得只要我說出那個詞，最後的力量應該就會被喚醒。……最後的、真正的最後的力量！所以我求求你，請你借給我最後的力量吧，尼裏裏！！」

就算真的可以，那也是屬於黑暗領域的禁忌之技。

我不但在力量上輸他、在決心上也敗給了他，非但沒有在對手身上留下一丁點傷口，甚至還親手將用來打倒他的槍折斷。

在聽到比戈說出那句話的瞬間，父母的面容在我心中一閃而過。

夜深了，大家都進入夢鄉。鼓太郎也在她身旁呼呼大睡。

人類只能看到他的「影子」而已。

———我……

歐仁妮搖了搖頭，像是想起了什麼。

在我使出最後一擊之前，比戈對我說了：

（原來我的決心……不過就這點程度罷了！！）

惡魔尼裏裏以懷疑的口氣問道。

死亡是無可挽回的。

而鼓太郎卻一直支持着這樣的我。

（鼓太郎…………！！）

（我的決心根本就不算什麼，當然不可能贏得過他！）

（要是我死了……鼓太郎就得單獨對抗比戈了。）

而阻止她意識逐漸遠去的，是出現在她朦朧視野中的一位少年。

（以靈魂作爲交換的契約是絕對不容更改的！）

——只要能暈過去，我就能解脫了。

歐仁妮朝着那個「影子」靜靜地說着：

我想要站起來和他同歸於盡，身體卻重得像鉛塊。

風的流動越來越強勁。

淚水從她的臉頰上流下。

（反正終歸要死……）

（所以，就算爸媽的靈魂在比戈體內……）

『無論我身處什麼情況，就算是半死半活也好，因爲痛苦而發出囈語也罷，只要我說出那個詞，就請你毫不猶豫地發動最後的力量。』

惡魔和天使是不一樣的，惡魔絕對不會違背約定。

她投注了自己所有的青春，花費八年的歲月才找到他。

他究竟想要說什麼呢？

——你既然知道的話，那又是何苦呢！？

捏碎土塊的拳頭在顫抖着，土砂從她的指縫間散落下來。

（那個關鍵字我早就決定好了……！）

和那個爲了自己的野心，不惜喫掉恩師的心臟、蹂躪愛人的靈魂、將藏匿自己的村子化作一片焦土，卻還沒有絲毫懊悔的男人比起來，我的決心的確是儒弱得可笑。

呼……歐仁妮的意識朝着一片虛無飛去。

淚珠撲籟落下，將她腳下原本乾燥的泥土染成一片深色。

這股誘惑在我腦中響起，振動着我的鼓膜。

（背叛自己力量的……是我那儒弱的心啊！！）

無論能不能跨越這痛苦，在終點等着我的，都只有死神而已。

……即使到了現在，歐仁妮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事，她還是不知道答案。

惡魔並沒有現身。

歐仁妮使勁地握住自己的拳頭，緊緊咬住嘴脣。

❂　與惡魔的約定

我那時也不該對攻擊感到遲疑的。

『我知道這意味着死亡。』

就算我現在曝屍於此也是理所當然的——這種想法在歐仁妮心頭湧起。

（都是我只顧着自己，連咒語都沒有好好教過他……）

鼓太郎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魔法師。

我沒有足夠的自信能否認這一點，不過現在可就不同了。

（我最珍惜的人、我最喜歡的人正被火焰吞噬着……！）

（還有其它辦法。）

（既然如此，那我何不在最後選擇一條輕鬆的路呢……）

（可是……我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