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另一個莉莉斯

「不、不會吧……」

鼓太郎發覺自己的情緒動搖不已。

青白色的月兒靜靜地撒下柔和的月光。

傳入耳際的只有一波波打上來的海浪聲。

在別無他人的沙灘上，他與弗朗西絲卡相對而立。

「祈梨是另一個碎片的主人…………」

從鼓太郎的喉頭傳來嘶啞的聲音。

「你一直讓人矇在鼓裏。」

弗朗西絲卡並未移開視線，而是如此說道：

「你是爲了掩人耳目而準備的誘餌，只是在另外一位莉莉斯復活之前，用來爭取時間的誘餌。」

「誘餌……？」

喃喃低語之後，鼓太郎啞口無言。

他在心裏呼喚自己體內的莉莉斯，一次又一次。

可是沒有回應。

莉莉斯在沉睡嗎？

正如弗朗西絲卡所言，這件事證明她並不是另外一位莉莉斯的契約者。

「可是，這也不能證明祈梨是莉莉斯的宿主。」

「你不願意承認自己是莉莉斯傀儡的事實嗎？」

「我自己不重要！」

鼓太郎使力揮出右手，口氣顯得很粗魯。

自己相信至今的一切，一直深信不疑的想法、記憶。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回答。」

「如果只有牽扯到我，那不管怎樣都無所謂…………！」

他的心頭有千言萬語。

「我想也是。你的愛都已經讓人俘虜了，當然只會這麼回答了，無論莉莉斯再怎麼瞧不起你，你還是無法割捨對祈梨的愛，而其實祈梨也跟你一樣。」

他拚命壓抑自己想要抓狂的情緒。

不。

弗朗西絲卡斬釘截鐵地說：

弗朗西絲卡在心頭喃喃低語。

鼓太郎僵立在原地。他不發一語，只是渾身顫抖。

「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莉莉斯捏造的嗎……？」

弗朗西絲卡沒有回答。

（這些都不是我自己的心意嗎……）

「如果你想成全自己對祈梨的愛，那就更應該要放手讓她自由，因爲她同樣受到了莉莉斯的控制。」

「這種心情也是莉莉斯賦予……的嗎……？」

還有她對自己展現的笑容。

鼓太郎搖搖頭，嘶啞的聲音在空中徘徊。

顫抖的聲音也是一樣。

「…………！」

「我不相信……」

鼓太郎緊咬牙關，倒抽一口氣。

其實弗朗西絲卡是爲了保護他，現在纔會如此傷害他。

狂風發出宛如野獸顫抖的聲響呼嘯着。

「……………………」

手指不停顫抖的動作，就好似有種想要捉住什麼，卻又什麼都抓不住的焦慮感。

「沒這回事！我的心意只屬於我自己一個人！纔不屬於別人！！」

那是一種發出殘酷聲、逐漸粉碎殆盡的聲響。

（一切……一切……都是虛假的嗎…………？）

但是最後找出的答案卻只有一個。

有如利刃般的這句話刺穿鼓太郎的胸膛。

在低垂視線的前方，可以看見自己的影子。

「我的心……只屬於我自己一個人……！」

「其實你一無所有，只是讓人設計了，讓你誤以爲逼真的冒牌貨是貨真價實的。對她的思念、愛慕之情，一切都是莉莉斯所灌輸的，並不是屬於你的。打從一開始，你就一直一無所有啊。」

（我根本沒資格說別人。）

鼓太郎放聲大喊，就像是要抹去他的吶喊般，狂風從海面呼嘯而來。

「直到現在，你才感到絕望嗎？」

他鬆開緊握的雙拳放在自己胸前，然後又牢牢握住拳頭，開口說：

我到底是誰？

明明就連自暴自棄也做不到，就連那要發狂似的感覺也一樣……

他不是在對弗朗西絲卡發脾氣。

他不是在逞強，也不是在故作瀟灑。

弗朗西絲卡毫不客氣地點點頭，然後毫無顧慮地繼續說：

這是一種只能稱之爲愛的感情。

這句話在鼓太郎的心頭浮現。

與祈梨之間的回憶一在腦海中浮現，便開始接二連三地消失無蹤。

那是一種幾乎要被徹底擊潰的壓迫感。

（我只是別人的影子…………）

要去了解些什麼，才能證明心的存在呢？

全部都只是遵循莉莉斯的安排行動而已。

對於這個連存不存在都沒有定論的事物，自己卻一直深信祂的存在，而以此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就連該把矛頭對準誰也不曉得，這就是他現在的憤怒程度。

心頭有一種遠比怒氣還要深沉的情緒在蔓延。

「……如果讓祈梨拒絕跟莉莉斯之間的契約，她真的就可以得救嗎？」

然而即使如此，最後的結果還是沒有改變。

事實上正好相反。

「騙人……不可能有這種事……！」

無論是哪一個，最後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黑暗中的大海，就連與天空之間的界線都十分模糊。

他的聲音顫抖不已，如同是要藉由這麼說服自己來下定決心。

那心又是如何呢？

「這麼做……是爲了祈梨好…………」

弗朗西絲卡並非想要折磨鼓太郎。

「我……」

喀啦喀啦，鼓太郎聽見一種逐漸崩壞的聲響。

「存在於她體內的莉莉斯的目的，就是跟你體內的碎片合而爲一，所以只要祈梨拒絕莉莉斯，莉莉斯應該就會回溯時光，選擇其他人類成爲自己的軀器。」

「就是這麼回事。」

唯有對祈梨的疼惜盤據心頭。

比起看不見卻又能感受到的風，心的存在比較實際嗎？所謂的心究竟是什麼？

儘管遭到背叛……卻仍舊無法停下追尋莉莉斯的腳步。

「我跟祈梨也會變成從未相遇過……」

雖然擁有人類的外貌，卻只是任由莉莉斯擺佈的空虛人偶。

好想放聲大喊拔腿就跑，可是，要逃到哪去呢？

「……！！」

莫非自己只是一個影子？只是一個依附在別人身上的影子。

自己當然也很重要。

「你不想離開祈梨？我想也是。然而就連這股愛意，其實也是莉莉斯加諸在你身上的，爲了讓兩個自己合而爲一，所以她操弄着你跟祈梨。」

「你以爲就算跟莉莉斯共享同一個軀體，也可以保有自己的內心嗎？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啊？」

「纔不是！」

這憤怒也不僅只是針對莉莉斯。

夢或是心就是這麼回事。

（向虛幻的事物尋求實際的意義，根本就毫無意義可言。）

那聲音是從自己心頭傳來的。

那是在柔和月光之下浮現的淺影。

如果說真有抓住什麼，那也只有恐懼而已。

他彷彿在摩擦鞋底般於沙灘上拖出一道鞋印，然後停下腳步。

就連自己對祈梨掏空心思的告白也一樣。

「……………………！」

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弗朗西絲卡的一字一句就如同在施暴一樣，毫無停止的意思。

「如果這顆心不是屬於自己的……那麼我……到底是……」

「莉莉斯會愚弄人類，她自以爲擁有把人類當成工具的權利。唯有做好心理準備、願意接受對方愚弄的人類，才能成爲她的契約者……」

儘管肌膚上感受到吹拂的感覺，卻看不見風本身的形體。

是因爲覺得沒有回答的必要？還是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不管你是怎麼想的，莉莉斯強迫祈梨締結契約的那一天遲早都會來臨，她不可能會拒絕莉莉斯，因爲她深愛着你。」

「你的心意是捏造出來的，你就連愛人之心都受到莉莉斯的操弄。」

宛如閃電般的打擊貫穿鼓太郎。

她只是筆直地不斷注視着鼓太郎。

「我只是！」

「力量與命運的交換，雖然看似是對等的交易，不過你們卻只有一個選項，那就是答應對方，這就有如小孩被抓去當人質的母親。」

（我……也曾經死命抓着根本不存在的夢，結果遭到了背叛。）

鼓太郎沒能說出最後那句話，只是凝視自己的手心。

但是，如果只能選一個的話，很不可思議的，鼓太郎會毫不遲疑地選擇祈梨。

「神」這個詞彙在弗朗西絲卡的心頭掠過。

「你也只有現在會覺得難受而已。只要時光倒轉，你們相愛的記憶也會跟着消失，祈梨便可以過着與莉莉斯毫無瓜葛的平穩生活。」

纔剛說出口，便隨着風逐漸消失無蹤。

自己確實身居此處，踩踏着沙粒站在這裏。

「這件事要由你來說服她。」

「我……！」

鼓太郎想要反駁些什麼，可是卻說不出口。

他就像是要拋開什麼似地左右甩頭，毫無意義的呼氣聲從喉嚨吐出。

在絞盡腦汁思考過後，他說出了萬般不願的話。

那句話只有短短一句。

「我明白了……」

就在鼓太郎點頭同意的時候。

他突然失去了意識。

他就像是斷線的傀儡一樣倒下，從一旁現身的少女輕輕抱住他的身子。

「我已經讓鼓太郎大人忘記剛纔的事了。」

「你怎麼可以這麼做……！」

弗朗西絲卡露出利劍般的銳利眼神，惡狠狠地瞪着愛爾米娜。

「你不讓他爲自己的人生做抉擇嗎？」

「沒有這個必要。」

愛爾米娜毫不遲疑地一口斷言。

「祈梨大人是另一位契約者。他們倆要一起好好努力。至於其他更深入的事情，他就算不知道也無所謂。」

「太自私了！」

弗朗西絲卡的語氣顯得相當粗魯。

「這只是爲了你自己吧！你說這種話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弗朗西絲卡點點頭，然後跨步向前。

「看吧，你回答不出來了，不打自招了吧。」

「祈梨大人也是一樣，如果聽見你剛纔那番話，她一定也會選擇跟鼓太郎大人分手吧。」

「嗚……！」

當時她很想出言反駁弗朗西絲卡。

吩咐烏爾先回去之後，愛爾米娜讓鼓太郎躺在一旁的椅子上。

有如要強忍心頭浮現的思緒一樣，愛爾米娜先是抿住雙脣。

「所以這件事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埋藏在我的心底。」

「我卑鄙？」

這件事根本用不着弗朗西絲卡提醒。

（我這麼胡來，不知道他們倆會不會原諒我……）

沙灘靜謐無聲，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胡扯！！」

爲了將愛爾米娜擊昏，她將鐵杖高舉過頭，倏地向下揮擊。

接着，她斬釘截鐵地說出：

愛爾米娜還擁有前世的記憶，因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莉莉斯的悲劇。

她牢牢、牢牢地緊抱着他。

烏爾跑向愛爾米娜身旁。

隨着噹的一聲金屬撞擊，弗朗西絲卡的鐵杖讓人擋了下來。

「是、是瞳術嗎……？」

「你這傢伙懂什麼！你怎麼可能瞭解公主的心意！！」

「…………！」

弗朗西絲卡笑了，她就像是瞧不起愛爾米娜般訕笑一聲。

「既然如此，那你爲什麼不告訴他們真相？」

可是她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就算說出口，弗朗西絲卡也不可能會明白。

「可是！」

「烏爾，這種事我當然知道，烏爾。」

「如果真心深愛對方，那他們就會這麼做。」

弗朗西絲卡哼笑一聲，對着烏爾揮出電光石火的一擊。

「你的對手是我！弗朗西絲卡！！」

「什……」

心頭的擔憂無法抹除，爲了替自己點燃勇氣，她牢牢摟住懷裏的鼓太郎。

（愛情裏蘊含了比死還要難受的部分。）

「……………………」

「弗朗西絲卡，你是個卑鄙小人。」

「主人跟僕人都是一個樣！」

「…………！」

「完全不會。」

烏爾的鐮刀一閃劃過，掠過了弗朗西絲卡的頸子。

「只要時光倒轉，鼓太郎和祈梨都可以擺脫莉莉斯的糾纏。」

「你說什麼？」

聲音從上空傳來。

「！」

「莉莉斯可是會爲契約者帶來毀滅的！」

「到此爲止！」

『要是鼓太郎跟祈梨都成爲契約者，那就完全不需要有你存在了。你只是因爲害怕變成那樣，纔會一直出手阻撓。』

那是烏爾的鐮刀。從烏爾小巧的脣瓣中發出了強忍怒火的聲音。

「活在謊言圍繞的城牆裏，哪裏有什麼幸福可言！」

「因爲我瞭解鼓太郎大人跟祈梨大人的願望。」

「……………………」

弗朗西絲卡的攻擊越來越凌厲了。

弗朗西絲卡飛撲過來。

爲了方便烏爾與對方動手，愛爾米娜抱起鼓太郎飛向後方。

愛爾米娜露出溫和的眼神，一直凝視鼓太郎。

「莫里西歐、老師…………！」

「收下之後，那一切便是屬於我自己的了！」

「你是指莉莉斯嗎？」

弗朗西絲卡心有不甘地咬牙切齒，然後朝愛爾米娜望去。

儘管弗朗西絲卡仰起身子，還是被劈下了幾根飄揚的髮絲。

爲了保護身後的愛爾米娜，烏爾或左或右架開了弗朗西絲卡排山倒海的突刺。

她再次向弗朗西絲卡發問：

「開什麼玩笑！」

鼓太郎發出呼呼鼾聲的睡容，就像是一無所知一樣安詳。

「這是我的命令。」

弗朗西絲卡步步進逼，像是要對方把鼓太郎交出來一樣伸出手。

「等到那個時候，我會讓他們倆幸福100倍！」

說完這番話後，她便離開了。

愛爾米娜的心頭捲起漩渦，一邊是安心的喜悅，一邊是罪惡感，讓她的胸口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

「你先退下吧，弗朗西絲卡。」

「你是說我比隱瞞真相的你還要卑鄙？」

烏爾瞬間停下動作，神祕的力量讓她不由得朝發出聲音的人望去。那是一位身形高大、有如幽靈般的男人。

「…………………………………………」

愛爾米娜只是緊緊摟住懷裏的鼓太郎。

「沒錯，你們的感情只是捏造出來的，只是強加在你們身上而已！」

愛爾米娜的胸口湧起想要反駁的念頭。

「你真是個寡廉鮮恥的人。」

愛爾米娜以嚴肅的眼神朝她點點頭，身子瞬間顫抖了一下。

「要是鼓太郎跟祈梨都成爲契約者，那就完全不需要有你存在了。」

她以手心發動魔法陣，從裏頭取出鐵杖。

爲了一口氣解決敵人，她竄到弗朗西絲卡面前。

弗朗西絲卡喊了一聲那男人的名字。

那是白天不知道誰忘了帶走的鋁製海灘椅。

從暗處裏竄出一個人。

❂

因爲只有一張椅子，於是愛爾米娜坐在沙地上，決定先等他醒來。

當眼神交會的瞬間，烏爾的身子就像讓人捆住一樣動彈不得。

「！」

「就算莉莉斯帶來的只有不幸也一樣嗎！」

「卑鄙的是你，愛爾米娜。」

「這麼做哪裏不對？」

（你懂什麼？）

「聽見你這種說法，爲了祈梨大人，鼓太郎大人就只有放棄真愛一途了。」

她扔下一句忍不住要說的話。

「就算是捏造出來的，就算那是強加在我們身上的……」

「沒錯。」

「你只是因爲害怕變成那樣，纔會一直出手阻撓。」

「果然厲害……不過，等中了之後才察覺，也已經太遲了。」

愛爾米娜的心頭掠過一陣疼痛。

「公主……請不要被敵人的胡言亂語迷惑了。」

弗朗西絲卡那番話從耳朵深處響起。

（好機會！）

對於敵人，身爲殺戮女僕的烏爾從未有過一絲猶豫。

可是她卻沒能說出口。

（…………我所做的都只是在要任性而已。）

既然如此，那自己的確是十分卑鄙。

對於自尊心極高的愛爾米娜而言，卑鄙是她最厭惡的一種行徑。

她試着捫心自問。

（如果他們倆可以得到幸福，那我自己消失也無所謂嗎？）

愛爾米娜不知道。

現在要怎麼說都行，要說些什麼故作瀟灑的話都沒問題。

然而，希望鼓太郎與祈梨能夠幸福的想法，其實是來自於自己對他們倆的深切愛意。

是發自於自己深愛他們、也希望他們深愛自己的念頭。

既然如此，怎麼可以讓自己消失呢？

（如果真的讓弗朗西絲卡說中了……）

那就變成自己是爲了貪念纔行動的。

這樣一來，即便惹人厭、就算遭人輕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但是……我還是不能告訴他們莉莉斯的真相。）

因爲這麼做，只會讓鼓太郎與祈梨陷入無可救藥的不幸深淵而已。

愛爾米娜的胸口如同絞在一起般隱隱作痛。

她想要保持自己的單純心意。

她希望自己對他們兩人的感情是坦蕩蕩的。

自己的愛遭到質疑是全天下最痛苦的事情。

愛爾米娜心想所謂的愛，陰影越深沉，感情也會跟着越深入。

愛爾米娜趕緊拭去淚水，臉上露出笑容。

儘管覺得焦躁不安，不過也正因如此，對他的思念也越來越深。

「許多努力？」

不過她又歪了歪頭。

「可是，我身爲一位少女，還是不希望喜歡的男人覺得自己淫蕩呀。」

他根本無從想像跟祈梨分隔兩地的日子。

所以她纔會提出那種沒神經的建議。

對愛爾米娜來說，被挑選爲莉莉斯並不是鼓太郎的錯，因此關於莉莉斯這件事，鼓太郎根本不應該傷腦筋。

「抱歉，讓你在這種地方枯等。」

「呃，您的誤解還是沒有改正過來嗎！？」

烏爾不愧是一位忠心耿耿的僕人。

「我會告訴她用不着在意。」

愛爾米娜將放在胸前的手緊緊一握，把怒氣轉化成爲決心。

就只是如此而已。

聽見鼓太郎體貼的話語，愛爾米娜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是這樣嗎？可是我覺得自己滿遲鈍的。」

「我反而驚訝公主居然毫無自覺……」

「我有件事一直想問您，可以嗎？」

愛爾米娜啪一聲拍了拍手。

「如果鈴蘭一直在尋找的不是鼓太郎大人，而是祈梨大人的話，那您會怎麼做呢？」

「絕對不是！我纔不是那種不知檢點的女人！！」

（祈梨大人應該也是這麼認爲的……）

「嗯……嗯～～」

（不行，這個祕密只要有我一個人知道就夠了。）

「哎呀……」

「對、對不起…………」

（弗朗西絲卡根本不懂這個道理…………！）

「是的……要是對您說，如果您不能跟祈梨大人分擔命運，那她就會沒命的話，那您會選擇逃避嗎？」

「我跟祈梨大人早就克服那個問題了。」

一走到沙發前面，愛爾米娜便忽然無力地癱軟下去。

「誤解？」

愛爾米娜搖搖頭，裝出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樣。

她把食指立在沙發上，就像是在鬧彆扭般，畏畏縮縮地畫起了圓圈。

「用不着自己一個人煩惱的事情，您也總是會不自覺地擔憂起來。」

「意思是我跟祈梨的立場互調嗎？」

愛爾米娜鼓起臉頰，然後噗哧一笑。

「……………………」

「一旦牽扯到自己身上，總是會覺得抱歉。」

雖然對弗朗西絲卡說了那些，可是自己『不讓鼓太郎與祈梨選擇自己的人生』這個決定，真的是正確的嗎？她的心情轉呀轉地迷惘不已，心裏好痛苦。

❂

「看見鈴蘭的模樣後，我有一個想法，她什麼事都想要自己一個人擔下來，這麼做令我覺得好寂寞。雖然鈴蘭孤傲的個性很了不起，可是她都不願意依賴我，這讓我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我好想助她一臂之力，其實我自己也是一樣吧，老是愛耍帥，讓別人覺得落寞。」

（就由我來守護他們倆吧。）

「應該是因爲您累了吧。」

因爲如果是平常的話，鼓太郎應該會更鑽牛角尖纔對。

「這就是我唯一的優點。」

「這麼正經八百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你。」

「你在胡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會逃跑呢。」

這時，鼓太郎的身體動了一下。

「您醒了嗎，鼓太郎大人？」

說到這裏，鼓太郎才察覺一件事。

愛爾米娜認爲就算那是真的，也絕對不可以說出口。

看見愛爾米娜一本正經的模樣，鼓太郎有種奇妙的感覺，於是他忽然舉起右手，輕輕彈了一下愛爾米娜的額頭。

「比起隨便就對3P神魂顛倒的男人，他這樣應該算好多了吧……」

她話才說完，鼓太郎便嚇了一跳似地睜大眼睛。

「可是如果對鼓太郎大人的這個心意，祈梨大人一直抱着歉意呢？」

「你問這什麼傻話啊。」

「原、原來是這樣啊…………」

「做出選擇的是莉莉斯，所以鼓太郎大人根本用不着擔心。」

「我怎麼可能會後悔。」

「好痛。」

那就像在別人耳邊悄悄說：「只要用自己的性命來換，就可以拯救你的家人。」一樣。

「雖然希望他能好好疼愛我，卻又不希望讓人覺得自己淫蕩，這還真是兩難。」

愛爾米娜漲紅了臉。

「爲什麼……我會……在這個地方睡着…………」

「要我說幾次您纔會明白呢？」

對烏爾來說，反而是愛爾米娜的回答讓她無法置信。

「……這個，即使處於這種嚴苛的情況，公主居然還能爲這種事又喜又憂，我真是佩服您自我中心的個性。」

「當然了，因爲有時候需要戰鬥，有麻煩的時候，其實只要靠大家就行了……雖然我沒辦法這麼輕易就下定決心。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就好了，我覺得這種想法就像是要犧牲自己一樣，是一種很自私的念頭。」

「我一直以爲，那只是因爲你自己想要那麼做而已……」

無論是自己還是祈梨，早就已經克服這個問題了。

鼓太郎凝視着愛爾米娜，然後繼續說：

「是喔……可是，我已經記不得睡着之前的事情了……」

「鼓太郎大人老是愛瞎操心。」

鼓太郎並非在逞強，也不是在故作瀟灑。

又一陣刺痛竄過心頭。

愛爾米娜的眼眸浮現出些許淚光。

「我當然是認爲3P是一種極致的愛啊。」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對弗朗西絲卡的憤怒逐漸沸騰。

看見鼓太郎如此乾脆地認同自己的意見，愛爾米娜驚訝地圓睜雙眼。

「好比說3P之類的呀。」

愛爾米娜嘆了一聲，然後沮喪地垮下肩膀。

愛爾米娜暗自立誓，然後注視着鼓太郎。

「不、不……公主的結論就是我的結論。」

「我都克服了這一點，做了這麼多努力，鼓太郎大人卻……鼓太郎大人卻……」

「沒錯。鼓太郎大人，就是這樣沒錯！」

「您不會後悔嗎？」

「……你是想說我又把莉莉斯的事放在心上了吧？」

「太過分了！這真是太過分了！」

雖然他冷淡的態度會讓人覺得落寞，卻又可以從那背面感受到他對自己的愛意。

「總覺得……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事非得想起來不可……」

（可是，鼓太郎大人越爲我們着想，就越會傷透腦筋……）

鼓太郎訝異的程度可不比平常，於是愛爾米娜羞得手忙腳亂起來。

他只是發覺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最喜歡的人的生命，就跟自己的性命一樣重要。

似甜實酸、雖然苦悶卻又戀戀不捨。

「真不敢相信……鼓太郎大人居然把我當成淫亂的女人……」

「爲了讓鼓太郎大人瞭解這件事，我一直以來做了許多努力。」

「這就證明您睡得很沉呀。」

「怎麼連烏爾都這麼說呢！」

聽烏爾這麼誇獎自己，愛爾米娜立刻自傲地挺起胸膛。

「或許吧。」

「哎呀。」

「現在是該覺得自傲的時候嗎……？」

愛爾米娜伸出食指抵住嘴脣，疑惑地露出認真的表情。

（公主的個性真是太率直了……）

烏爾就是喜歡這樣的公主。

她打從心底想要守護公主的開朗與天真爛漫，這是她衷心的願望。

「……我可以請教您一個問題嗎？」

就像是要確認一樣，烏爾注視着愛爾米娜的眼眸。

「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臆測……」

「說吧。」

「就算另一位莉莉斯放棄跟祈梨殿下締結契約，弗朗西絲卡憑什麼認爲接下來莉莉斯會選擇她呢？」

「或許她手上握有什麼道具之類的東西吧。」

「沒錯。只要可以得到那個道具，公主或許就能獨佔鼓太郎了。」

「咦？」

「只要公主可以取代弗朗西絲卡，讓莉莉斯選擇您就行了。」

爲了說服愛爾米娜，烏爾開始鼓起三寸不爛之舌。

「如果時光倒轉的話，祈梨大人跟鼓太郎大人就不會相遇了，這樣一來，您就不算是惡意拆散他們了。」

「原來如此。」

「公主之所以會讓人誤解爲淫蕩的女人，其中之一的原因是您在祈梨殿下之後才遇見鼓太郎大人的。如果搬出人類無聊的道德觀，那就沒有討論的餘地了，不過如果可以成爲第一位，公主便不會覺得如此束縛了。」

烏爾看着愛爾米娜的眼神，就像在訴說着『請您考慮一下這種可能性吧』，於是愛爾米娜試着思考了一下。

「…………………………」

就連裏頭的對白也很落伍，雖然劇情只是那種老公和太太到底有沒有同時出軌的男女情話，可是看着看着，愛爾米娜的眼睛整個都讓電視畫面吸引住了。

愛爾米娜將左手的掌心放在烏爾的雙手上。

對於祈梨的純真，愛爾米娜比任何人都來得了解，單單是想像，就令她覺得難受起來。

（想必光是因爲罪惡感，就會讓她想要還給鼓太郎大人自由吧。）

「呃。」

她指的是弗朗西絲卡最後對愛爾米娜丟下的那句話。

（如果祈梨大人得知因爲自己體內的莉莉斯，而害得鼓太郎大人的人生遭受擺佈，那她不知道會受到多大的打擊…………）

愛爾米娜又倒進沙發裏，漫無目的地摸了摸手邊。

「我想說的是，那女人的話根本是錯的。」

遭到莉莉斯設計和一見鍾情，之間的差異可說是天差地遠。

就是這個，只有靠這一招了。

「如果事情有那麼容易，那大家可就樂得輕鬆了……」

烏爾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也這麼覺得。對公主來說，再也沒有比祈梨殿下更理想的朋友了。」

那不是要求對方歸還，就真的能夠歸還的物品。

（他們需要的是那種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願意離開對方的堅定信念……）

就算過去的他出現在自己眼前，她對鼓太郎的心意也不會有所動搖，對此她很有把握。

（弗朗西絲卡一定是一位單純的人吧。）

就這點來說，比起鼓太郎，祈梨更讓愛爾米娜擔心。

「我駁回你的提議。我跟祈梨大人情同姐妹，祈梨大人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就算我們沒有血緣關係，我也無從想像要與她分隔兩地。」

愛爾米娜上輩子所愛的人並非鼓太郎。

而是謊稱爲愛的其他事物。

（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也只是徒留悔恨而已。）

（如果是鼓太郎大人，只要據理力爭說服他，說不定他還能夠理解……）

所以她纔會用理性去思考，以爲愛必須是一種純潔無暇的感情。

一見鍾情應該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極致吧。

電視上播的是肥皂劇，畫面有點老舊，應該是有線電視的重播吧。

不過在愛爾米娜心中，愛上鼓太郎並不矛盾。

如果要比喻的話，這就像是父母擅自決定的未婚夫一樣。

（這根本是一種對靈魂的褻瀆。）

（就算這是別人賦予的感情……可是已經融入我體內的，當然就是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弗朗西絲卡的那席話不曉得在愛爾米娜的心頭造成多麼嚴重的傷害，專一的她在眼眸裏浮現些許淚水。

「您說得一點也沒錯。」

話一說完，愛爾米娜才發覺這個如意算盤打得太過分了，於是對自己感到目瞪口呆。

「就算祈梨大人遺忘一切，我也會爲此感到後悔的。」

愛爾米娜認爲這是因爲他們倆的個性相近。

「公主絕對不會只是爲了自己的貪念，就讓鼓太郎的記憶消失。」

（愛不是用腦袋來思考的東西，而是用來接受的感情……）

喜歡上一個人的理由，其實是等事後才牽強附會的藉口。

身爲一位謹言慎行的僕人，她從未主動握住過愛爾米娜的手。

「謝謝你，烏爾……」

因爲滿足了條件而產生的愛情，那跟花錢購物又有什麼兩樣？

「呃。」

這是因爲在烏爾心中，有一個就算不惜這麼做，也非得傳達給愛爾米娜知道的訊息。

因爲摸到了遙控器，於是她打開電視。

這小倆口真是不禁讓人會心一笑，這是她打從心底的想法。

雖然她試着思考，不過，這根本沒什麼好想的。

「羈絆……連結鼓太郎大人跟祈梨大人的牽絆……」

她之所以會帶他們來夏威夷，還規劃了婚禮，正是爲了加深小倆口之間的羈絆，不過事到如今，既然已經得知莉莉斯的真面目，單單這麼做已經不夠了。

弗朗西絲卡或許認爲，因爲連記憶都喪失了，所以根本不會感到後悔。

如果可以計算得失，那種感情根本就不叫愛。

（弗朗西絲卡根本不瞭解這些，我不可以再讓她繼續擾亂鼓太郎大人跟祈梨大人的心情下去了……）

至於中不中意，則是由自己來決定。

擅自抹除記憶根本就是不可原諒。

「唉……該怎麼辦纔好呢。」

「弗朗西絲卡一定不懂得什麼是愛。」

讓自己變得坦率，體貼地對待自己。

（別人賦予的命運也不過如此。）

人不可能憑藉理論去喜歡別人。

等到明天，敵人一定會再次展開行動。

時間已經不多了。

烏爾的語氣相當強烈，說完話的她伸出雙手，牢牢握住愛爾米娜的右手。

「我從未見過比公主還要專一的人。」

（明明不願意跟對方分開，卻又老是在顧慮對方。）

（不是這樣的。）

可是愛爾米娜懂，因爲她擁有失去愛人的記憶。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無法說出想要離開對方；如果能讓他們產生這種牽絆就好了……」

問題在於祈梨。

愛爾米娜不明白烏爾爲何如此贊同，於是歪了歪頭。

愛爾米娜看了烏爾一眼，但是她好像也沒有什麼好主意。

「我忽然想到一個好主意了！」

（是去傾聽自己內心和身體所感受到的心意……）

也就是說，無論是再怎麼奇妙、詭異以及不合理的感情，也能夠認同那是屬於自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