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 離你還有五公分

我想在今天這一天裏，自己的壽命已經縮短了好幾天。

據說所有的恆溫動物在心臟跳動十五億下之後，生命就會劃下句點。

歐仁妮想起了這個說法。

（如果真是這樣，那在這趟旅行拍板定案後，我的壽命不知道已經縮短了多少。）

因爲她的心臟一直撲通撲通、撲通撲通地，不知道已經多跳了幾個星期的量。

歐仁妮一面眺望着窗外逐漸遠去的田園風景，一面悄悄移動視線。

鼓太郎就坐在她的對面。

時間是星期六上午，電車有點擁擠。

（沒想到我們居然會兩個人一起旅行……）

而且還要過夜。

這時歐仁妮發現自己映照在車窗上的臉居然是笑盈盈的。

（糟糕糟糕。）

她抿起雙脣，試着擺出煩惱的表情。

不過這麼一來神情就變得更加詭異，簡直像想上廁所卻在忍耐的人。

（唉～～我該擺什麼表情纔好………）

正當歐仁妮獨自鑽牛角尖時……

「是在下一站下車嗎？」

鼓太郎發問，而歐仁妮則是「嗯」了一聲。

「這是除靈的工作吧？」

（唉～～不要提這個啊……）

Kiss、Baiser、口づけ、Bacio、接吻、Kuβ、Bcijo……㊟

（即使是單相思也好。）

（我、我得說些話纔行……）

然而這種膚淺的說法，只因爲一個吻就消失在九霄雲外。

她簡直把歐仁妮的戀情當成自己的事一樣，她是真心地爲對方加油打氣。

她擅自打開歐仁妮已經整理好的包包，打算塞東西進去。

可是在透過雙脣感覺到他的那一刻，恍如綻開般的幸福感充斥全身。

1. 注：依序爲吻的英、法、日、義、中、德、葡萄牙文的說法。

（那纔是真正的我。）

這樣的自己讓歐仁妮好害臊。

這時她放在大腿上的手似乎摸到東西，她掏了掏口袋。

『母子平安』

（只要我能接受自己的心意就夠了。）

她的臉笑吟吟的。

是的，這是爲了工作。

「只要把這個掛在書包上，坐電車的時候就會有人讓座位給妳唷。」她笑盈盈的。

「太誇張了！！」

意識到戀愛只會讓她覺得難爲情而已。

這並無道理可言。

「怎麼這樣～～這是我好不容易纔收集來的……」

儘管那個吻毫無愛的成分，我還是很開心。

「我不需要什麼回憶，畢竟這只是工作而已。」

根據歐仁妮所屬教會的宗旨，不分男女一律都得終生維持單身。

珠子的眼眸閃閃發亮。

「神父是不能結婚、也不可以談戀愛的。」

就連戀愛的「戀」字都沒有一撇，完全是爲了錢，這只是一趟商務旅行。

即使再怎麼以言語掩飾，只要一個吻就會粉碎殆盡。

（我……喜歡鼓太郎。）

無論嘗試換成哪一國語言，接吻依舊是接吻。

我只有感受到喜悅。

（真想和他牽着手……）

「妳沒想過如果被人看見拿着這個的話，會很丟臉嗎？」

「我想說這個就算長大成人了也還能用。」她笑嘻嘻的。

「有什麼關係，我幫妳在行李裏塞一些招來好運的道具吧。」

——這一定是神明的旨意！是上天要妳告白的啓示！

鼓太郎之所以會跟來，只是因爲他想要打工罷了。

「…………妳希望我把這個拿來用嗎？」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爲仰慕之情這種東西是可以靠理性壓抑的。

「這根本不是什麼占卜吧……」

這是昨晚她的室友珠子所說的話。

（從旁人眼中看來，會覺得我們是一對情侶嗎？）

如果是祈梨，雖然會對戀愛中的自己感到害羞，不過她同時擁有一顆會因此興奮不已的少女心；不過很不巧的，歐仁妮的少女情懷尚未成長到那種地步。

「啊～～這一定是命運，根據我占卜的結果，戀愛的成功機率是150％！」

（這件事我自己也很清楚。）

若是現在，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如此斷言。

在世界末日來臨前，都必須隱藏自己的愛慕之意。

那個硬塞到她手上的護身符寫着：

更多的期望只是奢求，我也想和大家保持朋友關係，我並不想將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愛慕之情被他否定，各式各樣的理論互相爭執，讓我分不清哪一個纔是自己真正的心意。

唉……歐仁妮輕聲嘆氣。

「……妳是在搞笑嗎？」

她也不知道牙齒撞在一塊的情況能不能稱爲接吻。

「……這不合常理的數字是怎麼算出來的。」

「哇，快住手啊！」

「你跟愛爾米娜和好了嗎？」

這是一種懦弱嗎？

在生命走向盡頭前，都不允許談戀愛。

「是的。」珠子的臉上堆滿笑意。

像是形狀詭異的三角旗、骷髏貼紙、變色成混濁黑色的藥瓶、無論怎麼看都覺得長相很不吉利的邪神像……

也就是說，她根本無法考慮其他事情，而且也不可能思考。

因爲我是神父。

「別這麼說嘛，請妳帶着這個吧。」

當看見他臉龐的瞬間、當雙脣映入眼簾的剎那，她回想起前幾天的接吻。

就算喜歡上別人也不能付諸行動。

直到跟鼓太郎接吻的時候。

我高興到幾乎流下眼淚。

（難得有獨處的機會，我怎麼會問這麼無聊的問題……）

因爲我有自己的使命。

「在挑要送給歐仁妮同學的護身符時，我也是很傷腦筋的，所以我貪心地挑了這個涵蓋健康平安、戀愛成功、家庭圓滿的護身符。」

（就算沒有結果也無所謂。）

「我試着把祈求歐仁妮同學得到幸福的心意化成數字。」

正值青春年華的兩人相對而坐。

「我只是一個高中生……」

那個吻就是如此重要。

光是回想起來，腦袋就咻地一聲瞬間沸騰。

歐仁妮將視線往鼓太郎移去。

好害臊、好難爲情、好不耐煩，就在水蒸氣幾乎要從頭頂冒出的狀態下，她硬是擠出一個問題。

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地從歐仁妮的內心升起，等她發覺時，心頭早已悸動不已。

……話雖如此，這仍然是一次利用週末的過夜旅行。

因爲我喜歡的人已經有其他對象了。

（……………………………………！）

那是一個護身符。

接吻根本毫無價值可言，那不過是脣瓣與脣瓣的接觸罷了。

歐仁妮本身並未抱着什麼期待。

沒有人能對自己的心撒謊。

若是從沒得到對方同意這點而言，說不定已經算是犯罪行爲了。

「是一位之前很照顧我的人拜託我的。」

珠子邊說邊抓起一個被丟在一旁的護身符，硬是塞給歐仁妮。

也就是在戰鬥中趁勢親下去的那個吻。

結果在珠子的笑容攻勢下，歐仁妮還是沒能把護身符丟掉………

話才說出口她就後悔了。

即使喜歡的人已經有其他對象，我還是喜歡他。

歐仁妮慌亂焦急了起來，她試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也有從工作中萌芽的戀情呀！」

（給我這個有什麼用……我可是一位神父啊。）

珠子以百分百的笑容回答。

她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歐仁妮雖然在心裏吶喊，嘴巴上卻是這麼說：

不過對歐仁妮來說，那是一次印象深刻的吻。

我只有這個念頭。

真想摸摸他。

好想跟他肌膚交迭，感受他的熱度。

比起無法坦率的對話，我想剎那的碰觸更能夠填滿我的心，讓我感到世界充滿光輝。

（如果是珠子，她會怎麼做呢？）

我一邊望着護身符，一邊思考着這件事。

（珠子真的很厲害，總是毫不掩飾自己的心情。）

當她希望對方得到幸福時，她會毫不害臊地將那股心意直接向對方表達。

（我就做不到了，畢竟這太難爲情了。）

因此對自己而言，珠子的笑容十分耀眼。

我好想變得跟她一樣。

如果能變得坦率，事情會有什麼改變嗎？

歐仁妮在心裏思考，當她以手心把玩着護身符時，鼓太郎注意到了。

「護身符？是有人送妳的嗎？」

「呃、啊、嗯……是呀，是珠子送的。」

歐仁妮不想讓他看見那是什麼護身符，於是趕緊收起來。

「我也有禮物要送歐仁妮。」

「咦，要送我禮物！？」

歐仁妮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

鼓太郎從座位上站起，自置物架上取下波士頓包。

「嗯。」

「……你、你爲什麼會這麼覺得？」

從她口中吐出十分悲傷、略帶哭意的嗓音。

兩人走到月臺。

「妳說謊。」

單單是說出這種表達好感的話，歐仁妮就害羞地別過頭去。

只不過是說出兩個字而已，心臟卻像要炸開一樣。

「…………喜……」

「喜歡？」

「就是這裏。」

「我們下車吧。」

對於這個相當微妙的禮物，歐仁妮的心情十分複雜。

「咦～～！？」

「那我們走吧。」

（……難道在鼓太郎眼中，我是一個貪喫鬼嗎？）

（他是有說過想送祈梨她們禮物，難、難道我也有？）

電車逐漸減速。

兩人的影子鮮明地映照在水泥地上，無論再怎麼靠近都不會重迭在一起。

「他、他們說了什麼？」

「呃！？」

下一個字卻擠不出來。

兩人並肩踏出步伐。

「怎、怎麼看待你………」

「我請五十嵐、淺海兄弟給我一些建議。」

歐仁妮下意識地緊緊抓住護身符。

「那妳到底是怎麼想的？」

歐仁妮光是想像，全身的血液就開始沸騰，腦漿似乎也要跟着蒸發。

「那個……因爲……如果不是朋友的話，那不就代表在那之下嗎？所以……」

只要稍稍伸手就能碰觸到了，距離剩下短短的五公分。

「因爲我的所作所爲，在歐仁妮眼中都很莫名其妙吧？」

那是幽靈。

「……那真是辛苦妳了。」

❂

即使都已經出來旅行了，如果本人欠缺勇氣也毫無意義可言。

「喜？」

1. 注：日文的「好き」（喜歡）與「隙」（破綻）都是「suki」。

（也就是說……）

這沒什麼。

「來，這是點心。」

「喜歡……」

對於突然化身爲勇者的自己，歐仁妮嚇了一跳。

鼓太郎的聲音敲擊她的鼓膜。

「謝、謝謝……可是爲什麼要送我點心？」

口齒不清的歐仁妮說話結結巴巴的。

（怎、怎麼辦……總覺得越來越緊張了……）

歐仁妮顫抖着。

歐仁妮望着空蕩蕩的掌心。

歐仁妮也跟着起身。

她讓粒子飄浮起來，一位身穿學生制服的少女現身在空中。

「還好。」

「你就像是老是出錯、讓人照顧不來的弟弟啦。」

「以下！？」

她的思考迴路接二連三地短路，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喜……喜……」

雖然只有離他短短五公分的距離，可是無論再怎麼接近仍然遙不可及。

歐仁妮開始詠唱咒文。

鼓太郎站了起來。

（我不過是以神父爲藉口一直在逃避而已。）

只有說了，事到如今也只能說出來了。

她突然看見鼓太郎的手。

他會對自己綻放笑lm嗎？

夏目的太陽高掛天際，在滾滾的積雨雲上空綻放燦爛的光芒。

「朋、朋友？」

鼓太郎從包包裏拿出來的是一盒點心。

還差一點。

「一堆破綻㊟。」

「我纔沒說謊。」

他會允許自己這麼做嗎？

在說完的瞬間，歐仁妮對自己感到絕望。

地點是鮮少有行人通過的天橋。

我到底想說什麼啊。

如果主動牽住他的手，鼓太郎會怎麼想呢？

她深切體認到自己的懦弱。

「我、我又沒有瞧不起你。」

「不是的，我在想歐仁妮是不是這麼看我的。」

「他們建議送朋友喫的，或是之後不會留下來的東西比較好。」

在她託着腮幫子凝視的玻璃窗上，映照着自己漲紅雙頰的臉蛋。

只看包裝紙的話，應該是從不錯的甜點店買來的，不過無論怎麼看都是組合式的點心盒。

「…………………………」

電車停了下來。

大受打擊的歐仁妮不禁拉高音量。

「歐仁妮究竟是怎麼看待我的？」

車門關閉，電車再次前進。

自己的壽命也越縮越短了。

歐仁妮試着露出笑容，心中卻降下了淚之雨。

她幾乎要暈了過去。

對於這從未預料到的進展，歐仁妮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就像個怕生的轉學生一樣瑟縮起身子。

鼓太郎疑惑地反問，就在下一秒鐘。

「呃，啊，抱歉……應該是朋友以下吧？」

弔唁的花束倚靠欄杆放着。

「請你不要誤會我好不好。」

（明明靠得那麼近……）

「爲什麼！」

一秒彷彿有永遠之久。

這時廣播放送着目的地的車站名。

（珠子，對不起……我做不到……）

「………………」

（鼓太郎竟然會送我禮物………）

「我……我……原來我連朋友都不如……哈哈……啊哈哈。」

……不過她的表情卻是元氣十足。

「我已經聽八神說過了，我的名字是朝比奈優奈，曾經是國中一年級的學生，就是妳要代替我向葛原學長告白對吧。啊，葛原學長是三年級的學生，他是學生會的成員，還是網球社的社長……」

「等、等一下。」

歐仁妮打斷纔剛見面就逕自喋喋不休的優奈。

「什麼告白？」

歐仁妮圓睜雙眼，彷彿在表達「我可沒聽說過這件事。」

「所以八神纔會找女孩子來幫我不是嗎？」

「什麼……？」

聽她這麼一說，歐仁妮思考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已經中了圈套。

她拿出手機大吼：

「八神先生！你怎麼沒跟我說！！」

『因爲……要是我說實話，妳根本不會接受這次的請託吧？』

「唔……」

被說中了。

『畢竟身爲男人的我沒辦法接這個工作，拜託妳了。』

「討厭～～～～～～～～！八神先生這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她放聲大吼，然後掛斷電話。

「八神先生就是歐仁妮之前提到的那位嗎？」鼓太郎問。

歐仁妮不耐煩地垮下臉。

「沒錯，他替我處理了留在日本的手續，還幫了我許多忙，可是個性卻爛透了！真是的！明明知道我最討厭這種工作，還故意推給我接！」

打從心底感到錯愕，這句話正好用來形容優奈現在的表情。

「只要告白就好了吧，我會幫妳告白的。」

「呀～～～～就是他、就是他！」

十六歲的歐仁妮完全無法反駁十二歲的優奈。

優奈興奮地尖叫，那開朗的模樣根本不像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妳根本就搞錯方向了！」

「…………………………………………………我喜歡你。」

「有啊，就在妳的旁邊。」

歐仁妮臉色一沉，將視線從鼓太郎的身上移開。

她害怕得腿軟，步伐也跟着慌亂。

她的胸口開始劇烈鼓動，全身逐漸火燙起來。

歐仁妮就連和鼓太郎視線交會也不敢，始終低着頭。

她毫不客氣地以參雜憎恨的語氣痛斥歐仁妮。

她倒抽一口氣並集中精神。只要想着這是工作就好了，沒錯，這是戰鬥，嘴裏念出的是咒文，眼前的是敵人。她狠狠瞪着鼓太郎，然後嘟噥着：

就像沒有人會抬頭仰望夜空，還問出「哪個是月亮？」一樣。

「……沒辦法，我就幫妳去告白吧。」

優奈指指鼓太郎。

優奈愕然俯瞰的視線如箭般射來，歐仁妮毫無辯駁的餘地。

無從反駁的歐仁妮只能很抱歉似地縮起身體。

她開始頭暈目眩，也漸漸站立不穩，難爲情到即將靈魂出竅一樣，不趕緊說出口肯定會死，就算說了還是要死，這種二選一的選項該怎麼抉擇呢？

「就憑現在的妳！？」

「嗯，這我明白，我會加油的。」

「只要向他告白就行了吧？」

歐仁妮幾乎就要當場暈倒。

優奈的視線十分冰冷，她看向歐仁妮的眼神就像在望着什麼廢棄物一樣。

「妳試看看吧。」

「妳根本不行。」

（閉上眼睛還不是一樣～～～～～～！）

優奈以疑惑的眼神望着歐仁妮。

歐仁妮望着鼓太郎。

（事情似乎越來越無法收拾了。）

「我、我、我……………………………………喜歡你。」

「只要想着喜歡的人不就好了！」

優奈的憤怒有如天雷般炸裂。

「妳給我看清楚了。」

鼓太郎一行人前往的是一所國中。

「可是這個對象不太適合……」

「喜、喜歡的人…………」

「…………」

「總之先去學校吧，現在葛原學長還在那裏。」

「的確很帥………」

歐仁妮使盡全力將自己的心意化成聲音：

「這只是預演而已！妳可是得代替我向葛原學長傳達我的心意耶！妳振作一點好不好！！」

「不可能，妳倒是說說看現在的妳能做什麼？」

「咦～～～～！」

歐仁妮的聲音變得尖銳。

「怎、怎麼了。」

「又沒有對象。」

「噯～～」優奈向鼓太郎提出要求。

❂

優奈一口咬定。

即使是歐仁妮也忍不住眼眶含淚。

「真不敢相信，怎麼會有這麼沒用的人。」

「我喜歡你。」

「來，告白吧！」

「如果妳不中意這傢伙，那就閉上眼睛，想着自己意中人的長相不就好了。」

「咦～～～～～～～！」

「妳、妳是什麼意思，這怎麼可能嘛！我已經十六歲了喔！」

在面對高大男生的自卑感作祟下，鼓太郎彷彿也被征服般地點頭同意。

優奈俯瞰歐仁妮，她的眼神彷彿透露出她望着的對象不是一個女人。

「這是我的錯嗎！？」

這並不是什麼演戲、演技的問題。

「唔……」

根本不用請她特別說明是哪一位男生。

坐擁四塊場地的球場正各自進行着比賽，當優奈看見其中一位男孩的瞬間，她的眼神頓時閃閃發亮。

「粗、粗魯……！」

「妳果然做不來。」

「其實我很想請妳馬上就向他告白，可是現在的妳根本派不上用場，妳身爲少女的功夫嚴重不足，得請妳修行一下才可以。」

她女性的自尊被徹底否定、輕蔑、貶低。

「妳可是要代替我傳達心意的喔，要是讓妳把告白弄得亂七八糟，那別說是瞑目成佛了，我搞不好還會變成惡靈。」

（男朋友……這怎麼可以………）

她照着優奈所言，試着在腦海裏想像自己的意中人。

「不，這種事我有點………」

「告、告白……」

網球場座落於校園的一隅。

「爲什麼聽起來像在挑釁啊！！」

好不容易在咖啡廳裏相對而坐，她卻從拿到菜單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用菜單遮着臉。

「這、這有點……」

「我、我已經放感情下去了………」

「我有說錯嗎？那妳說給我聽聽看。」

「我纔不想讓妳這種粗魯的人幫我告白～～」

「可是這種情況，該、該怎麼做……纔可以呢？」

「修行？」

她怯生生地反問。

「畢竟我能否斬斷對這個世界的依戀，都掌握在妳的告白可不可以成功之上。」

「我不相信妳～～」

他每次揮動球拍的動作，都洋溢着宛如香氣的爽朗感。

「不行～～～～！這是什麼！爛透了！一點感情也沒有！破壞氣氛！妳當了幾年女人了！？我懂了，妳根本沒跟男生告白過吧！！」

她按下自己身爲專業神父的開關，拯救無法前往陰間的靈魂正是神父的工作。

「別開玩笑了～～～～～～～～～～～～～～～～！！」

「我會說的，我說就是了。」

❂

從優奈的嘴裏發射出有如機關槍的怒罵子彈。

「可以請你當歐仁妮的男朋友嗎？」

「天知道。」

歐仁妮一邊在心裏發出悲鳴，一邊合上眼。

「那位就是妳說的葛原學長？」鼓太郎指了指。

「對不起……」

一旁的歐仁妮向優奈問道：

在發泄好一會兒後，歐仁妮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歐仁妮的雙頰像是着火一樣漲紅。

「要、要點什麼好呢……那就葡萄柚吧。」

「笨蛋～～～～～～～～～～～～～～～～～～～～！」

優奈有如落雷般的憤怒聲又劈頭打下。

「……有、有什麼不對嗎？」

「葡萄柚？如果想補充維他命C，去藥局買營養補給品喫不就好了！用妳的少女心認真思考一下！」

「只不過是點個飲料…………」

「妳給我點這個。」

優奈指到的是加了草莓和冰淇淋的奶昔。

「哇，這好甜。」

「就是甜纔好啊，點一道這個，然後要兩根吸管。」

「咦～～！？」

「沒錯。」優奈露出彷彿在作什麼美夢似的燦爛笑容。

「兩個人把臉貼在一塊，一起用吸管喝飲料★」

「我、我會死掉！！」

鏗鏘，歐仁妮這番話讓鼓太郎大受打擊。

「原來妳……這麼討厭我……」

「不、不是這樣！」

真不曉得該怎麼解開這團糾纏不清的線，歐仁妮手忙腳亂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扭扭捏捏地拗着手指。

「我只是需要一點心理準備……」

「我說啊，歐仁妮。」

美鶴是歐仁妮名字中的第一個字。

「………………」

（咦……！？）

過了傍晚，在太陽西沉之後，一行人抵達旅館。

「太驚訝的話會被服務生懷疑的。」

接下來兩人還是被優奈拉着四處跑。

歐仁妮的眼睛好一陣子無法從手機屏幕上移開。

「那接下來就請妳寫封情書吧。」

「妳在意這個幹嘛～～～～～～～～～～～～～～～～～！！」

「……說、說什麼？」

說完，她遞出櫃檯的登記單。

「……妳、妳是指什麼啊？」

（這是夢，這一定是在作夢………）

「………………」

就在這個時候……

鼓太郎點了奶昔。

「情、情書！？」

「那我拿去櫃檯囉。」

歐仁妮凝視着自己的掌心。

（唔，這簡直就像在提出結婚登記一樣！！）

歐仁妮快樂得幾乎要飛上天。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今天怎麼會那麼幸運……」

（咦～～～～～～～～～～～～～～！）

歐仁妮使勁搖頭。

歐仁妮來到露天溫泉一看，裏面空無一人。

「要、要寫什麼……」

單單回想起來，她的臉就自然而然地綻放出笑容。

儘管如此，要歐仁妮默默照着寫還是讓她很不好意思。

過了幾分鐘，插着兩根吸管的飲料送了上來。

如果妳也這麼覺得就好了。

「妳喜歡鼓太郎吧？」

「不願意的話就儘管拒絕，還是別這麼做吧，我們冒充姐弟就好了。」

「給我寫夫妻。」

鼓太郎邊說邊寫上自己的名字。

就算不勉強找些話題來聊，我也會一直把歐仁妮放在心裏的。

「數字相機？」

「妳都看見了！？」

「不行、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呃……好……」

「等一下，在那之前先用數字相機拍……」

鼓太郎笑了笑，牽起他們交握的雙手。

歐仁妮放在單子上的手不斷顫抖。好難爲情，真想馬上抽回自己遞出的東西。

「妳今天一直在看鼓太郎傳給妳的簡訊，而且還笑眯眯的。」

❂

「你們互傳簡訊，這應該沒問題吧？」

「妳一直都像這樣在逃避吧？」

（鼓、鼓太郎就在我的眼前……！）

優奈不置可否，只是緊盯着歐仁妮的眼眸不放。

「妳、妳看見我剛纔的樣子了嗎！？」

歐仁妮在一旁寫下『藤井美鶴』。

「是因爲護身符嗎？」

當說完話的歐仁妮打算走向櫃檯時，優奈悄悄叫住她。

（哇～～我在寫什麼呀……）

「我、我覺得這件事很重要…………」

優奈露出看透一切的眼神凝視歐仁妮的雙眸。

「怎、怎麼這樣……」

「所以……妳、妳都看見了嗎？」

「鼓太郎，你傳一封像樣的情書簡訊給她。」

「可、可是……」

不知道下次選舉那一方會嬴。

「要是不想要我拆穿妳，就乖乖照我說的做。」

「我會幫妳加油的。」

天空由黃昏步向夜晚，描繪出鮮明的濃淡層次。

女服務生走了出來，引領他們前往房間。

糟糕，歐仁妮知道幸福過頭的自己已經開始不聽使喚了。

「又、又有哪裏不對了嗎？」

「在、在意的事情是吧，嗯，我懂了。」

「是託了我的福吧。」

「旅館是八神先生幫我們訂的，我想應該不會是太糟糕的地方……」

她決定將身體洗乾淨、泡進澡盆，然後伸展身體獨佔這片天空。

「我、我纔沒有騙人。」

「那、那個……我想暫時充當鼓太郎的太太……可以嗎？」

「我會跟他說喔。」

走運的日子無論做什麼都一帆風順。

「沒事！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我要把這封簡訊當成一輩子的紀念……）

「少裝傻了，天亮之前我會讓你們兩個獨處。」

「什麼都可以呀，像是自己喜歡或是覺得在意的事情。」

❂

「沒有。」

優奈目不轉睛、靜靜地望着歐仁妮。

「……我有一件事要問妳，妳打算用什麼名義登記？」

這是優奈的聲音。

「呃，姐弟……」

望着那讓鼓太郎牽過的手。

她完全嘗不出味道。

歐仁妮突然發現有人牽着自己的手。

「戀愛中的少女關心國家大事做什麼！？妳覺得會得到什麼回答！？兩個人一起商量國家的未來幹嘹？妳是白癡嗎？妳根本是從傻瓜星來的蠢蛋吧！！」

「爲了幫助她，我們就好好做一次吧。」

「有什麼關係？反正這樣比較自然。」

我真的很在意。

「騙人。」優奈丟出這句話。

一會兒跑去購物，一會兒又去遊樂場拍大頭貼。

「………妳在訝異什麼啊，我身爲幽靈，神出鬼沒很合理也很符合邏輯吧？」

照着自己的步調，就當成是一場遊截好好玩吧。

歐仁妮從櫃檯取過登記單，朝坐在等待席上的鼓太郎走去。

是鼓太郎。

這只不過是文字，這只不過是漢字罷了，透過原子筆寫下的名字簡直像蘊含魔力的咒文一樣，將歐仁妮迷惑得悸動不已。

「我一直希望能跟歐仁妮感情好一點。」

「嗯、嗯。」

「嗚～～對不起………」

「不、不用了，不必這樣！」

歐仁妮手忙腳亂地揮舞雙手。

「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又不能喫不能睡，天亮之前我會找個地方打發時間，妳就好好加油吧。」

「什、什麼加油，妳是要我爲了什麼加油……」

「當然是告白呀。」

「妳不要擅自決定！我又沒有期待那種事……」

「幽靈給妳的忠告之一，想做的事如果不把握機會實行，等到事後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呃……等、等一下！」

歐仁妮雖然出聲要優奈留下，不過她還是馬上消失無蹤。

「要我們兩個獨處……怎麼這樣……這怎麼可以………」

歐仁妮緊張得不得了，她將身體泡進澡盆直到嘴脣附近。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她的吐息激起水泡。

（在我抱着這種心情的時候……竟然要我們獨處……）

她抬頭仰望天際，羣星開始一眨一眨地閃爍光芒。

❂

她洗完澡後回到房間一看，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歐仁妮發現從未見過的餐具，於是向鼓太郎詢問。

「那是酒瓶，是用來熱日本酒的……呃，我有要他們送酒來嗎？」

在思考了一會兒後，鼓太郎突然想起原因。

他想起兩人是用夫妻的名義登記的。

一說完話，歐仁妮就彷彿要開始什麼神聖儀式似地合上眼睛。

才喝了一杯而已，歐仁妮的雙頰就抹上一層淡淡的櫻花色。

「有什麼關係。」

那是鼓太郎從未見過的開朗笑容。

歐仁妮以幸福的表情一再望着鼓太郎替自己戴上的戒指。

「真好喫～～」

歐仁妮靠在鼓太郎的肩膀上，將他臉上的飯粒取下。

「你要是再使壞心眼，那我就藏起來囉。」

鼓太郎覺得自己被捉弄了，他別過臉回到自己的座位。

但是她的表情實在太可愛了，鼓太郎還是忍不住餵了她一口魚肉。

呃！鼓太郎發覺戒指的涵義，他嚇了一跳。

歐仁妮一把抱住鼓太郎。

「……………………………………………………」

啾。

「遊戲？」

「不可以喝啊！」

「藏哪裏？」

歐仁妮的眼眸閃閃發亮，她陶醉地望着紙戒指。

歐仁妮注視鼓太郎。

「這次換我囉。」

「反正都已經打倒比戈了，況且離開教會還是可以幫助別人吧？這樣一來妳也可以結婚了。」

「……沒有啦，我是開玩笑的。接下來要做什麼呀～～？」

「咦？」

視野還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鼓太郎全身感受到她的體重。

「要我不當神父是不可能的。」

歐仁妮瞬間掀開了一下浴衣的衣襟。

歐仁妮露出笑容站起身，在鼓太郎還沒回答之前，她就先跑到牆邊了。

那是用紙做成的一對戒指。

「呃，妳怎麼剛說完就馬上倒第二杯了。」

「啊，你臉上有飯粒。」

他的眼睛還沒適應黑暗。

「你應該知道吧？要套無名指唷。」

「妳又不是小孩子了……」

「這樣好嗎？」

「我不是因爲想喝酒才發脾氣的……」

「沒什麼，只不過是幫妳套上去而已，不需要道謝。」

喫完飯後，兩人鋪起棉被、看着電視，悠閒地消磨時間。

「啊～～」

「喝一杯有什麼關係。」

「鼓太郎，謝謝你。」

「這種想嫁給自己意中人的心情，鼓太郎是不會懂的。」

歐仁妮邊說邊伸出左手。

❂

歐仁妮緊抿雙脣、沉默不語，然後垂下視線。

「藏這裏。」

歐仁妮開始撒嬌，就像小孩子在耍賴一樣。

「我？我纔沒醉呢～～」

「不給你～～」歐仁妮搖搖頭。

「咦？」

「沒關係，今晚鼓太郎是我的老公。」

「我們來玩捉迷藏吧。」

「我、我自己會喫。」

鼓太郎將戒指套上歐仁妮的無名指。

「啊～～不可以發脾氣啦。」

鼓太郎雖然想要裝作沒看到……

「完成了。」

砰地一聲，鼓太郎被歐仁妮一頭撞上。

呵呵呵，她露出小孩子般的天真笑容。

由於這時歐仁妮的眼神宛如在作着美夢一樣，讓鼓太郎不小心就把心裏的話說出口。

「給你欣賞吧？」

歐仁妮一臉愉悅的模樣，拿着空的免洗筷包裝套不知道在做什麼。

「我溫暖嗎？」

「因爲如果不當神父，我的夢想就無法實現…………」

「這是修道院裏流行的遊戲。」

並不只是把紙揉成一圈而已，而是像紙捻一樣揉得又圓又牢固，認真說起來，這個戒指的製作方式還真是熟練。

「真是的，我們現在也算是在工作，不可以喝酒。」

看見鼓太郎驚訝後退的模樣，歐仁妮很愉快似地竊笑着。

她關掉房間的電燈。

「對了～～我來餵你喫魚吧，嘴巴張開～～」

她喃喃低語。

她的氣息搔弄着鼓太郎的喉頭。

鼓太郎乖乖照做，於是歐仁妮將戒指套進他的小指。

雖然心裏這麼想……

她望向放在大腿上的左手，直直地凝視無名指。

鼓太郎重新端詳戒指。

不過不是用手指，而是用嘴脣。

隔着單薄的浴衣，鼓太郎感覺得到歐仁妮的肌膚。

「哇～～！」

「……………」

鼓太郎探出身子，想要搶走歐仁妮手上的酒瓶。

剛剛經過溫泉滋潤的身體，加上充滿光澤的肌膚，歐仁妮整個人給鼓太郎一種無法言喻的妖豔感。

「那就餵我吧。」

「鼓太郎當鬼唷。」

「啊～～」歐仁妮張大嘴巴。

似乎……有淚光在她直射而來的眼眸中一閃而過，在下一秒鐘……

「哇，妳說話已經牛頭不對馬嘴了。」

「嗯，就是扮新娘的遊戲。畢竟修道院裏只有女孩子，所以我們會自己做戒指戴着玩。」

這次換歐仁妮站起來走到鼓太郎的身旁。

「哇，真好喝。」

她伸長手，硬是要鼓太郎幫自己戴上戒指。

「我、我不管妳了！」

「鼓太郎好暖和。」

在嚇得說不出話來的鼓太郎身旁，歐仁妮露出十分幸福的表情。

「抓到你了。」

「我來幫你倒酒吧？」

「鼓太郎，左手伸出來。」

「女生跟女生嗎？」

「哇。」

「……既然如此，那別當神父不就得了。」

「原來如此，旅館把我們當成大人了……」

她拉過坐墊坐下。

從髮間微微傳來的洗髮精香氣與肌膚柔軟的觸感，讓他陷入一種兩人裸身相擁的錯覺。

歐仁妮也一樣。

她將臉埋進鼓太郎的頸子，仔細聆聽他的聲音。

血液在身體中流動的聲音、喘息聲、胸口的鼓動。

他的氣味、他的熱度，在漆黑的房間裏，她的五官都被鼓太郎填滿了。

內心則是從很久以前就是如此了。

「在這世界上我最喜歡你了。」

心意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鼓太郎喜歡我嗎？」

耳邊傳來鼓太郎的回應。

「我好高興。」

歐仁妮恍如作夢般閉上雙眼。

她希望夜晚永遠不要結束。

因爲只要不睜開眼睛，就不會從夢裏醒來。

如果身旁永遠沒有別人，就一直兩人獨處，那該會有多幸福啊。

（如果我是第一個喜歡上鼓太郎的女生……）

（如果我是第一個向他告白的……）

是否就不必將自己的心意封印進黑夜中呢？

如果……

❂

「有什麼好麻煩的？妳只是晚了一步喜歡上他而已啊！」

「我真的好希望他能喜歡我，真的、真的很希望，我深切體認到這一點。」

（我昨天到底做了什麼……？）

「如果是真的，那我會很焦慮。」

「真是棒透了。」

「我晚了一步才喜歡上他。」

然後她的臉色瞬間鐵青。

「早、早安……」

鼓太郎在中庭裏。

「不用了，反正我在鼓太郎心中似乎已經定型了，總覺得無論我再怎麼努力也只是徒勞無功………」

「昨、昨天那件事，我……那個……有點……可能嚇到你了……」

「我當然看得出來，畢竟我們認識那麼久了。」

接着歐仁妮環顧房間，鼓太郎不在，到處都找不着他的身影。

「再這樣下去，不知道哪一天我會踩不住煞車給祈梨她們添麻煩。」

「天、天亮了……？」

（我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接下來纔是該好好努力的時候啊！加油！」

鼓太郎對於昨天的告白是怎麼響應的？歐仁妮已經記不得了。

「昨天玩得還開心嗎？」

「所以我一直覺得單戀就夠了，然而只不過喝了一點酒我就忍耐不住，看來單戀也好的想法只是在逞強而已，真是難看。」

「原來如此，你會覺得焦慮啊………」

「這理由已經夠充分了，一般來說這樣就會被叫成狐狸精了。」

看見鼓太郎露出預料之外的笑容，歐仁妮嚇了一跳。

「咦…………」

啊哈哈，歐仁妮笑了起來。

（我得鼓起勇氣！）

大概是因爲酒的緣故，歐仁妮只有朦朧的記憶。

「啊，歐仁妮。」

歐仁妮只丟下這句話便轉身背對鼓太郎快步離去。

「這種事我無法接受！」

❂

「我當然知道，因爲鼓太郎已經有女朋友了。」

「謝謝妳，可是沒關係的。」

（原來他打從一開始就覺得我在開玩笑………）

「……………………」

不過那是我真正的心意。

腦袋昏昏沉沉的，她首先想起自己喝了酒。

「我也不知道怎麼做纔是正確的，可是，如果連歐仁妮都不能好好珍惜自己戀愛的感覺，那又有誰會願意守護歐仁妮的心意呢？歐仁妮不可以自己一個人獨自悲傷！我絕對不認同！」

「真是的！只不過是一、兩次不順利，妳這麼沮喪做什麼！說不定下次就成功了！」

「看來我還太嫩了，居然會被鼓太郎看穿。」

「妳是因爲被優奈痛罵一頓所以生氣了吧，竟然還喝了酒。」

歐仁妮不敢再看他的臉了。

她望向窗外。

雖然想這麼說，但是哽在喉頭的言語卻無法化爲聲音。

可是唯有心情好得不得了。

「這跟先來後到無關！」

優奈斷言。

沒什麼，擔心根本是多餘的，緊張也只是在白費力氣。

「對自己撒謊只是白費力氣而已！」

可是優奈那一席話、她的鼓勵也在自己的心頭浮現。

（即使我是如此認真，無論我是抱着什麼心情說出那些話………）

（我怎麼會做出這種傻事……）

「我跟你說，鼓太郎……！」

「鼓太郎覺得昨晚的事全都是在演戲？」

（可是，如果是我誤會……要是連朋友都當不成了………）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我這個笨蛋。）

「不可能。」

歐仁妮根本不想回去房間，於是她坐在距離旅館中庭遠處的長椅上，心不在焉地眺望天際。

歐仁妮陷入愁雲慘霧之中。

該如何解釋他的笑容好呢？可以有所期待嗎？

她並不是否定愛爾米娜，而是認爲自己根本就做不到，這是歐仁妮一直以來的想法。

優奈一邊笑嘻嘻地露出笑容，一邊漂浮在歐仁妮的面前。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我對鼓太郎說了什麼？）

歐仁妮沮喪地垂下肩膀。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讓歐仁妮一個人忍耐根本是錯的。」

怯弱的心拚命要自己逃避。

「並沒有錯，這就跟尋寶一樣，當然是先搶先贏。」

「妳根本做不到！」

歐仁妮從長椅上起身。

「我知道，那是假扮情侶的練習吧？」

「也有另一位女孩就像妳說的那樣，不過我做不到，畢竟我太懦弱了。」

這時候，優奈的臉遮住她的視野。

（對了，愛爾米娜還不是一樣。）

不斷忍耐、保密至今的珍貴心意，卻因爲一次酒醉就付諸流水。

等到回過神的瞬間，歐仁妮已經飛奔至房間外頭。

一股勇氣從她的心頭湧起，不過同等的懦弱還是浮現在歐仁妮臉上。

歐仁妮馬上回想起來，火焰從她的臉上噴出。

用免洗筷的包裝套製作戒指、關掉電燈、然後……然後……

「一點也不難看！每個人都是一樣的！這有什麼關係！」

歐仁妮的腦中閃起警示燈。找到他是很好，然而自己去中庭到底想做什麼？要用什麼表情和他說話？

歐仁妮硬是壓抑住自己胸口喧擾的不安，然後望向鼓太郎。

「妳是女孩子呀，這也是人之常情。」

她滿臉笑意，覺得自己十分幸福。

歐仁妮向優奈道出事情的經過。

❂

陽光從窗外射進，刺眼的光線讓歐仁妮微微睜開眼。

「我還想說要是你當真了該怎麼辦，真是太好了，這樣我就放心了。」

（要是他一臉厭惡的話，我該怎麼辦………）

「我沒能忍住自己單戀的心意，所以我的戀愛到此結束，這就是我的決定。」

（趁現在還可以把那當成是開玩笑，現在還來得及。）

優奈朝歐仁妮步步進逼。

歐仁妮跑下樓梯來到中庭。

她望着鼓太郎的眼神越壓越低。

「我很蠢吧，真是太空虛了。」

（還是什麼都沒能傳達給他………）

「妳怎麼知道。」

「嗯……嗯……」

她不禁一直往壞的方向想。

「……我根本辦不到。」

歐仁妮坐在長椅上。

這裏不是旅館的中庭，而是購物中心的樓梯間。

今天本來應該是特訓的第二天，不過因爲優奈大鬧彆扭，一行人雖然出門了，卻演變成三人分開行動的狀態。

歐仁妮覺得自己沒臉見他們。

「竟然對已經過世的女孩固執己見，我真是差勁………」

「知道就好～～」

「優奈！？妳躲起來偷看嗎！？」

「別說得那麼難聽，我是來爲剛纔的事情道歉的。」

優奈噘着嘴站在歐仁妮的面前。

她別過臉、手插腰的態度，看起來也很像在擺架子。

「妳這樣子………真的是要來道歉的嗎………」

「妳纔是吧，明明就覺得自己對不起我。」

「對、對啦，不行嗎？」

歐仁妮也噘起嘴別過頭。

「……………………」「…………………………」

彼此都緊閉着嘴沉默不語。

噗，忍不住先笑出來的是優奈。

「討厭，打從剛纔我們就一直在做同樣的事情。」

「是啊，就像在照鏡子一樣。」

「怎麼會…………」

「沒關係，我覺得歐仁妮這樣也很好。」

「那就馬上開始吧。」

「那是當然的，如果不曉得妳是在演戲，我會十分焦慮的。」

「妳在說什麼喪氣話，一點都不像是優奈的作風。」

「因爲妳從早上開始就一臉無精打采的。」

「妳不願意幫我嗎？」

「爲什麼？」

鼓太郎結結巴巴的，臉也紅了起來。

「其實是鼓太郎拜託我來看妳的狀況的。」

『開玩笑的，加油喔，歐仁妮，我會永遠替歐仁妮的幸福加油打氣的！』

『妳真笨，這個吻是我送給歐仁妮的禮‧物。都特地請鼓太郎獻吻了，要是我奪去妳的知覺，那還有什麼意義。』

「就一個女孩子而言……我有……魅力嗎？」

「鼓太郎過來了。」

（我應該也可以有個「兩人之間的祕密」吧。）

「來吧。」

「爲什麼！？」

「別這麼說，這股心意是歐仁妮一直珍惜、培育至今的，我卻一直煽動妳做些會破壞心意的事情，關於這點我有好好反省………」

「我……是會讓你在意的女生嗎？」

雖然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反應，不知爲何，歐仁妮卻感到雀躍不已。

咦？歐仁妮倒抽一口氣。

『可是呀，如果歐仁妮還是一直這樣拖拖拉拉的，那我搞不好會因爲太在意妳而變成妖怪喔。』

不會錯的，那種彷彿會散發出香氣的爽朗感，正是優奈心儀的學長——葛原隆一。

歐仁妮望向鼓太郎看去的方向。

他的手上又拿着不知道是哪家蛋糕店的小盒子。

「吻妳？怎麼吻！？」

「我一直很想向學長告白，但是卻遲遲不敢行動，等到發現時，我已經從這世上消失了。所以當我看到喜歡的人就在身邊卻不告白的歐仁妮，我就覺得很不耐煩，簡直像是看到過去的自己一樣，於是不自主地想多說幾句………」

「這樣太不吉利了，難得的約會怎麼可以拿死掉女孩的傳言去騷擾他。」

「她看起來很想和學長牽手，視線不停地飄來飄去，這一定是她期待已久的約會。她的表情看起來好開心，一定是從好幾天前就一直期待今天的約會了，我不想打擾他們。」

葛原與鼓太郎他們擦身而過。

「這件事我就先替你對祈梨她們保密吧。」

「既然如此，那鼓太郎也沒關係，我就勉爲其難接受鼓太郎，來！吻我吧！」

「這跟鼓太郎……沒有關係……」

「歐仁妮不願意跟我和好嗎？」

她在心裏用只有歐仁妮聽得見的聲音低語。

「鼓太郎……你對我心動了嗎？」

不過這也是他主動獻給自己的吻。

「唔……」

「等等，葛原。」歐仁妮展開行動。

『真的沒問題嗎？』

優奈的目光一直追着葛原不放，然而葛原卻看不見身爲幽靈的優奈。

「我纔要道歉，妳抱着這樣的心情給我建議，我卻愛理不理的，對不起。」

『唔……』

『咦，可是鼓太郎還沒吻妳啊。』

「我要借用歐仁妮的身體，然後讓你親我。」

「笨蛋，你想得那麼認真做什麼。」

在國中的網球場上見過的那位男孩，正從通道的對面走來。

在她示意的視線前方，可以看到鼓太郎在窺探這裏的情況。

宛如掌心掬起的清水逐漸滴落一般，歐仁妮很清楚優奈的意識已經從自己體內瞬間消失無蹤。

「不要這樣，這又沒什麼。」

「沒能響應妳的期待真的很抱歉。」

「擔心？擔心我嗎？」

『就此告別吧，我玩得很開心唷。』

這是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有啊，當然有。」

「去叫優奈吧，我們三個人一起去玩。」

裏頭裝的是法式閃電泡芙。

「如果我在祈梨之前先遇見你，你會喜歡上我嗎？」

「……我覺得現在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

啾，那是猶如蜻蜓點水般的親吻。

「如果是琴子，她的心情馬上就會變好了……對妳行不通嗎？」

她指的是走在葛原身旁那位少女的目光。

『可是這樣一來優奈就不能上天堂了……』

歐仁妮微微一笑，然後站起身。

被看穿也無所謂，在這麼想的瞬間，她自然而然地眉開眼笑。

「沒有自知之明是最要不得的，所以妳纔會做出昨晚那種舉動吧？」

「可是這樣一來，優奈妳……」

「是真的，比起跟學長一句話也沒說過的我，歐仁妮要有希望多了。所以不用着急，妳只要一點一滴地坦率面對自己的心意就好了。」

「我、我嗎！？」

優奈立刻鑽進歐仁妮的體內。

一旁傳來優奈的嘆息聲。

歐仁妮有些緊張地發問：

但是她並沒有對鼓太郎說明。

然而她卻無法阻止自己雀躍的心情從嘴角溢出。

「那個人，就是網球社的那位……」

「呃……」

「像我這種人，就算連一個情敵也沒有，大概還是不敢告白吧。」

「不是的，因爲我看到了，我看見那女孩望着學長的眼神。」

「只要歐仁妮覺得沮喪就跟我有關，我會擔心的。」

「………你又想用喫的來討好我嗎？」

「騙人。」

看到歐仁妮一臉驚訝的模樣，鼓太郎彷彿叮囑似地說：

「歐仁妮看起來的確很像那種人。」

「我明白，女孩子會把朋友看得超級重要的。」

『應該可以吧，跟歐仁妮聊了這麼多戀愛的話題後，我釋懷很多。』

一說完話，優奈便朝鼓太郎的身旁飛去。

「你騙人。」

歐仁妮害羞似地擺擺手。

「我真的很膽小，很害怕傷害別人或被別人傷害，所以纔會選擇忍耐。我不想被鼓太郎討厭，也想跟鼓太郎喜歡的女孩維持友誼，所以我什麼都做不到，很好笑吧？」

「說得也是……要是什麼都不做，我大概也無法安心瞑目吧……」

在說服自己同意的視線前方，可以看見鼓太郎的手。

優奈說完話就害羞地低下頭。

他身旁帶着一位同年齡的女孩。

兩人宛如在接力一樣，這次換成鼓太郎走過來。

歐仁妮雖然試着以有點傲慢的語氣宣言。

「那是當然啊，不然我要在意什麼？」

歐仁妮合上雙眼。

「那是因爲琴子喜歡你啊，其實她只是在找機會跟你和好而已，不管是不是蛋糕她都無所謂。」

「爲什麼？」

「對了。」優奈有個提議。

「等一下。」優奈阻止了她。

「不，這個嘛……如果優奈想這麼做，我是可以………」

「對不起，歐仁妮，我根本沒資格說得那麼了不起。」

「來。」歐仁妮接過鼓太郎遞上的點心。

總覺得現在的自己有勇氣去牽他的手。

「我們走吧。」

歐仁妮拉起鼓太郎的手邁開步伐。

滿心的喜悅無法停止。

就像是腳長了翅膀，幾乎要飛上天際。

（我只要做自己就好了。）

所以在這個時候，手牽手的距離是最合適的。

至於明天的事，就留到明天再去想吧。

當心裏一湧起這個念頭，她的身體又隨之輕盈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