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不想說再見

經過深思熟慮後，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喔，你要去學校嗎？」

「反正燒也退了啊。」

「是錯覺吧。」

鈴蘭毫不留情地說。

在房間裏，她看着我換衣服的眼神冷漠無比。

不過我也沒看過她高興的樣子。

「紅眼又更爲耀眼了。與其說是平靜下來，倒不如解釋爲主人的體力衰退了。」

她盯着我的瞳孔說着。

「可是我想見祈梨。」

我搖着頭，一邊扣上制服的扣子。

聽到我這麼說，鈴蘭的表情也緩和了下來。

「是嗎，你終於有所覺悟了。」

「沒錯。」

「那太好了。」

「我要跟她說再見。」

鈴蘭的表情一瞬間僵硬。

「別說傻話了。主人，你腦袋沒燒壞吧？」

「我可不笨。用紅眼操縱對方心神的目的，就是爲了有效率地補給靈魂不是嗎？」

「沒錯。」

「你真的在這等我啊……………………對不起！」

我真的很對不起她。

這裏距離車站只剩一步之遙。轉過前面的紅綠燈後有個公交車圓環，那裏有個祈求姻緣的石碑。

……在一連串的胡思亂想中，我已經走到大馬路上。

但是這樣就好。

只是要交換手機號碼而已，其實沒有內容也無所謂啊。

我不想看到祈梨哭泣。

我關上拉門，阻隔了她的聲音，接着穿過走廊。

我手扶着牆壁邊深呼吸。

「那、那個……」

昨天也是，前天也是。

她真的是不管做什麼事都很努力的女孩。

光是想像這場景，我就感到眼前就一陣模糊、幾乎要暈眩過去。

但最後應該會是這種下場吧。

我喜歡祈梨。

『這樣啊，那也沒辦法。拜啦！』

若被對方若無其事地這樣一說。

不過就是回覆到以往的關係罷了。

我真的好喜歡她。

「你想死嗎？」

「我就是考慮過才這麼決定的。」

若對方毫不拖泥帶水的回答，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心也是很痛啊……

唔，可能會很痛吧，但這樣正好。

她的聲音開始不安了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對我驚訝的表情感到意外，祈梨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嚇了一跳。

祈梨努力地打着簡訊。

「啊？呃，早安。」

當然，我也儘量不和她四目相交。

————如果我這麼向祈梨道歉，不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

好懷念啊。不過是幾天前的事罷了，但感覺起來卻像是有數年之久。

「但我更不想連累祈梨。我體內的莉莉斯不是很多人的目標嗎？這場戰爭，我一個人去面對就夠了。」

轉過紅綠燈，我在公交車圓環的對面看見了那石碑。

和祈梨約定見面的時間、上學快遲到的緊要關頭，我拚命地、拚命地奔馳在這條路上。

「你該不會是在等我吧？」

「我、我們交換手機號碼好嗎？」

我之前是抱持着怎麼樣的心情在此奔跑的呢？

『藤井同學，你好過份……』

她之所以會接受我的告白，或許是因爲如果拒絕，怕對我不好意思吧。

「你該不會昨天也在這裏等我吧？」

「嗯？」

❂

就算對方的用詞委婉也是一樣。

我並不是在耍帥。

❂

唔，就連我自己都這樣覺得……。

「怎麼會！？」

啪的一聲賞我一記耳光。

「藤……藤井同學？」

「主人，別再逞強了。爲了這種事情裝模作樣，一點意義也沒有。」

也就是三天前，我和祈梨約好見面的石碑。

她雙手緊握在胸前，等待着我的回答。

反正我也是陰錯陽差纔會向她告白。

祈梨要求着。她的聲音緊張得就像是快要脹破的氣球一般。

「太好了！」

雖然鈴蘭看起來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我移開視線、背對着她。

「不想。」

我拿着鞋子，朝面對院子的走廊走去。

我將食指伸進衣領拉了拉，鬆了鬆被襯衫束緊的喉頭。

被自己喜歡的人所討厭，那打擊之大和心臟停止跳動是一樣的。

不過是想像一下，我擦拭着額頭汗珠的手掌就已經溼透了。

『太過分了吧。』

因爲今天比較早出門，電車上也比較空曠一些。

「那太自私了。」

她並沒有喘着氣，一定是很早之前就一直站在那兒了。

我把頭抬到看不見她臉的高度，她緊握的雙手映入我的眼簾。

「會、會給你添麻煩嗎？」

重點是不能傷害到祈梨。

「用性命來威脅我太卑鄙了！」

「主人，重新考慮一下吧。」

我肯定地說。

僅此而已。

祈梨安心地拍着胸口。

——鈴蘭。

「請、請不用在意，我昨天有準時到校。」

我邊走向初戀車站邊思考着。

只要能在教室的角落看着她，我就很幸福了。

原來如此，難怪她前天會打電話到家裏。

「這是牽涉到性命的問題。」

此時我才注意到，她也是一大早就在石碑前面等着我。

「我是不是拼錯字了？」

「我要傳囉！」

「對不起。」

我想是快要飛上天的心情吧。

她手指的速度有時會加快，應該是在消除原本寫好的文章吧。

但她居然在那裏。

「什麼事？」

我不想讓她因爲我而哭泣。

如果由我先向她道歉，說不定她會鬆一口氣呢！

今天因爲很早出門，完全沒有着急和奔跑的必要，但是也沒有興奮期待的心情。

因爲祈梨實在是人溫柔了。

當然，祈梨根本不可能在那裏……

她雙手握住手機，兩眼直盯着液晶屏幕。

趁着這不用擔心和祈梨四目交會的機會，我凝視着她。

我假裝在想事情，眼睛一直盯着腳邊。

「不會，怎麼會呢，完全不會！」

「不，我才該道歉，如果我有先問到你的手機號碼就好了……」

事到如今我才知道。

雖然手機就在兩人手上，但是簡訊並沒有馬上傳到。

身材高挑的她，一臉認真地操作着小小手機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

光是想像祈梨現在的表情，就讓我無法說出「分手」這兩字。

因爲……。

「馬上就會收到的。」

纔剛說完，我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

sub：這是給藤井同學的第一封簡訊。

明明就近在眼前還傳簡訊，讓我有點不好意思。

但是我很高興。

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我似乎可以從屏幕上看見祈梨的表情。

我注意着不要和她眼神交會，稍微抬高了視線。

我看到祈梨身體稍微前傾着。

她是在等我回簡訊嗎？

她的簡訊，她的動作，她的態度。

祈梨的每個舉動，都讓我感到心跳不已。

「必、必須回她簡訊！」

我努力壓抑着想看她臉的心情。

sub：抱歉讓你擔心了。

我已經康復了。

我纔要請你多多關照呢！

天啊。

這麼無趣的回覆，就算會因此被祈梨討厭也不奇怪。

「謝謝你。」

光是站在她面前，我的腦袋就有可能會燒壞。

那就是女孩子的氣味嗎？男生也會有那種味道嗎？

（我的身體果然愈來愈奇怪了。）

鼓太郎奔跑着。他穿過驗票口，朝着通往學校的坡道飛奔而去。他只管埋頭狂奔，一路上跌跌撞撞幾乎要摔交，但即使如此，他仍從柏油路上撐起雙手，站起來繼續前進。

毫不停留地向上衝。

我愈來愈害怕，於是逃了出來。

嚇死了，嚇死了，嚇死我了！！

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嘛！

莉莉斯是因爲我喜歡上祈梨而復活。

雖然我是爲了提出分手而來到學校，不過似乎已經不可能了。

祈梨大受打擊，光是回想起來就淚眼汪汪。

（我做錯了什麼嗎……）

我停下腳步才發現，我已經穿過了校門。

因爲我不知道自己會對祈梨做出什麼事來。

但我說不出口！

那是種連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感覺。

我內心的衝動，就如同剛剛一樣可怕。

我的表情像是看到鬼一樣。

現在可不是感動的時候啊！

腦袋一片空白。

（我可能會連累到祈梨……）

沒想到藤井同學竟然會那麼厭惡。

如果能憑藉理性放棄，那就不叫做戀愛了。

看到她這樣的舉動，就連我也害躁了起來，只好死命盯着自己的手機。

我想要知道她的一切。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不接近祈梨一途了。）

唉，到底該怎麼辦……。

環抱在她背後的手，如果伸向其它地方……。

（我只是靠近他一下而已……）

「啊……………」

祈梨什麼也聽不見。

只是抱住她，根本無法瞭解。

在做出這種行動時，或許莉莉斯已經趁機奪取了我的身體。

祈梨的味道、祈梨的氣息，都在他腦中劇烈攪動着。

鼓太郎的心臟劇烈跳動，一種未知的感覺讓他背部發冷。

我茫然不知所措。

「我做不到啊~~~~~~~~~~~~~！」

「……………………」

我飛也似地逃了出去。

我想知道構成她的一切。

「哇！」

只是抱住她而已嗎？

當她的氣息接觸到我的肌膚，當她髮梢和身體的氣味到達我鼻子的瞬間，我的頭像是要爆炸一樣燃燒了起來。

她搖搖晃晃地走着，臉色蒼白得像快因貧血而昏倒一般。

好柔軟，好溫暖，讓人心跳不已。

祈梨語塞了。

我想撫摸她那柔順的秀髮，我想摸摸她的頭。那時，她的表情又會是如何呢？

怎麼辦………………………………。

「這是紀念啊，我想留着。」

我非得跟她分手啊！我不是爲此而來的嗎？

「藤井同學，我這裏有你請假期間的上課筆記，如果不嫌棄的話……」

連看都沒看祈梨一眼。

「對、對不起！」

我移開視線，車窗上映照着我的臉。

鼓太郎大叫着，連自己叫出了聲音都沒發覺。

但是祈梨卻非常高興，一臉興奮的樣子。

在走路需要花上五分鐘的漫長坡道的彼端，是我剛剛飛奔而出的車站。

這容易得很。

只是抱住她，根本就忍耐不住。

他的手心，不自覺地浮現出當時握住祈梨手心的觸感。

「呃，我的簡訊不用保留吧。」

這是祈梨發給我的第一封簡訊……

她抱緊了手機，像是抱着什麼寶物一般。

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根本沒注意到祈梨在跟我說話。此時，我才被祈梨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我絕對不要這樣。

我喜歡她，分手的事我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驚訝地回過頭去。

因爲我剛剛毫無反應，她纔會靠過來的吧。

好想抱住她。

我的體力那麼差，正常的話，應該在途中就喘不過氣來了。但是，我現在卻不自覺地衝上了坡道。

「要怎麼保留這封簡訊呢？」

如果我想更進一步……。

電車緩緩地放慢速度，進入了初戀學園車站月臺。

這聲慘叫，傳到了遠在坡道彼端的車站路口，剛下電車的人們都因而傻眼。

從她身上傳來的香氣，撲上我頸部的柔軟氣息，我的心簡直就要停止跳動了。

在我那發燒得一蹋糊塗的腦袋中，浮現出了一股衝動，我想要知道。

他竟然像看到鬼一樣，飛奔了出去。

不只是她的身體，就連她的記憶和內心，我都想知道。

要靠人類的精神力量來制住覺醒的莉莉斯是不可能的。

「藤井同學？」

電流瞬間流過鼓太郎全身，引起一陣酥麻。

我想撫摸她那光滑的臉頰，我想透過指尖感受她的體溫。

（原來人會散發出味道啊……）

我不只想知道她的外在，我還想知道那些看不到的地方。

❂

從學校裏傳來了男生激烈的叫喊聲。

我想起鈴蘭說的話。

祈梨含着淚水的表情，浮現在我眼前。

（這就是莉莉斯的力量……！）

❂

電車的門一開，他就飛也似地逃了出去。

而沒有被這聲叫喊所嚇着的，大概只有剛爬上坡道的祈梨吧。

只要不看她的臉、不待在她身邊、不跟她說話就行了。

自動門隨着排氣聲打開。

祈梨用袖口拭了拭淚，努力地想要回想起來。

但不管怎麼想都沒有頭緒，讓她幾乎要哭了出來。

（我不該在石碑那裏等他嗎……）

當藤井同學邀我一起去上學時，我一心認爲他的意思是：今後我們兩人每天都要約在車站前。

不過對藤井同學來說，或許只是隨口說說的吧。

但我卻沒注意到，還是在那裏等着他，所以纔會嚇到他吧！

而且我連他請假時都在那裏等他。

或許他覺得我很煩人……。

我從以前就是這樣。

由於不知道該如何拿捏人和人之間的距離，所以經常搞砸。

常常因爲把玩笑話當真，而造成對方的困擾。

沒注意到對方是在開玩笑，反而認真地響應對方，因此常常被嘲笑、被捉弄。

對藤井同學來說，或許我們還處在測試階段而已。

我不懂。這是我第一次和男生談戀愛，我根本就不懂戀愛的規矩。但這是我的錯，誰叫我都高一了還什麼都不懂。

我樂昏頭了，不但裝出一副很熟的樣子，甚至還跟他要了手機號碼。

唉……我怎麼會做出這麼蠢的事呢。

好丟臉，我的臉紅得發燙。

我是不是一個『很煩』的女孩子呢？

（所以藤井同學纔會……）

我想起了在他房裏見到的景象。

❂

————他對我撒謊。

「這麼快就分了啊！」

那天，我們在面對初戀池的中庭約好後，藤井同學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謝謝。」

裏面夾着一張字條。

（但如果被自己喜歡的人所厭惡……）

我嚇了一跳，但霧崎卻像是被拔掉毒牙的毒蛇一般，一臉呆滯。

藤井同學的位置，就在靠窗戶那排前面數來第二個座位。

……。

「…………………………………………………」

藤井同學難爲情地向朋友說了聲「沒事」之類的話後站了起來，飛也似地跑出了教室。

我緊抱着手中的課本和筆記本，呆站在那兒。

那時我好高興。

鼓太郎同學低着頭。

他一臉疲憊的樣子，於是我擔心地間他。

不行。

沒關係，還有下節課。

❂

下一節下課。

我從洗手間回來，筆記就擺在我的抽屜裏。

坐在旁邊的霧崎得意地笑着。

然後……。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他還是不肯看我一眼…………………。

我做了那麼過份的事嗎？

（他連視線都不肯對着我，這樣不是比我們交往前更糟嗎？）

「啊！」

如果那時我沒放手，爸爸是否就會留在我身邊呢？如果我向他們撒嬌，爸爸和媽媽就會陪着我一起生活嗎？我老是想着這些問題。

雖然我們同班，但我和藤井同學的距離卻彷彿天涯海角一般，就像是兩座分離的孤島一樣遙不可及。

我是不是不要再跟他說話比較好呢？

橡皮擦剛好滾到我腳下，於是我撿起來遞給他。

還是說……是因爲那個人呢？

藤井同學並沒有注意到我正在接近他。

在理科教室的座位，我和藤井同學這兩座孤島雖然就坐在隔壁，但卻是彼此背對背。即使如此，我還是很高興。

說完後，藤井同學小跑步離開。而在這段期間，我卻動彈不得。

我終於把藏在心中的話說了出來。

我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藤井同學，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我？」

那景象，現在仍歷歷在目。

❂

但我還是將筆記放在他桌上……。

真不巧……。

筆記！

腦中一片混沌，身體的力量像是從腳底流出來一樣。

「謝、謝謝。」

這讓我感到痛苦異常，我仍凝視着自己的手心。

「沒有啊，什麼事也沒有。」

我等待着課堂結束，當老師一走出教室，我就拿起筆記本站了起來。

雖然我很害怕，但我決定相信他。

藤井同學什麼都還沒說，我就因爲自己的幻想而受傷，這樣太對不起他了。

我是不是太煩人了呢？

我要相信藤井同學。

雖然這麼說，但我根本沒勇氣一進教室就找他說話，……，我走到座位，毫無意義地將書包裏的東西拿進拿出，裝作在準備上課的樣子，打發着上課鐘響前的時間。

爸爸離開家裏的那天，我什麼也沒做。

這是……在躲我嗎？

我正要站起身來時，上課鐘響了。

他即使被霧崎同學逼問着，也沒有放開我的手。

……會和那個人有關嗎？

「呃，啊！」

六年過去了。這六年來我每天都後悔着，後悔我當初毫不猶豫地放開爸爸的手。

就算他真的喜歡上那個人，爲什麼都不跟我說一聲呢？一定是因爲對我感到厭煩了。

聽見鼓太郎同學的聲音後，我轉過頭去。他的橡皮擦掉在地上。

在電車上，他之所以會心不在焉的，會不會是在想着她的事呢？

遇到一點小挫折就馬上自暴自棄是我的壞習慣。

……………………。

我鬱悶了起來，視線落到了筆記本上。

這是我今天第一次仔細地看着藤井同學的臉。

打開古文的課本，確認着今天老師可能會問的部分……當然這也是裝出來的。我悄悄地將視線從課本上移開，偷看着藤井同學。

「藤井同學，你眼睛紅紅的。」

我決定拿藤井同學請假期間的上課筆記去借給他。

「給你。」

這個詞彙突然出現在我心中。

藤井同學那麼溫柔，或許他只是配合著我而已。

——爸爸。

我一直憎惡着那時的自己。

那是藤井同學所握過的手。

這當然只是藉口。

（原來他這麼喜歡她啊！）

（我至今仍後悔着。）

我竟然敢對霧崎做這種事！！

…………………………。

好遠，好遠啊。

這節換教室上課。

「纔沒有！」

他就那麼不想和我說話嗎……。

我竟然立刻對霧崎回嘴。

身體某處湧現出滿足的心情。

（放棄吧……）

在一陣沉默後，仍低着頭的藤井同學回答。

我會如此確信，是在從理科教室回來時，我鼓起勇氣跟他說話之後。

藤井同學不但沒回話，還背過臉去，朝向另一邊。

❂

剛開始我還想說，如果藤井同學喜歡的是那個人，那麼就算只是和我做個朋友也好。他會向我表白，原本就是件不可置信的事；如果只是當朋友，需要擔心的事也比較少，彼此之間的關係也會輕鬆多了。

我只能這麼想着。

這種感覺，以前好像也有過。我注意到，這不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失去什麼，我想要逃離這種感覺，卻反而一直凝視着自己的手心。

藤井同學想跟後面的朋友講話而轉過頭，因此也看到了我。

沒錯。

我那時根本不想放手。

我根本不想放開爸爸的手，就算是要我哭、要我叫，我甚至想着，如果我和爸爸的手能融爲一體就好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放開了……。

因爲我不想讓爸爸感到困擾。

我害怕爸爸會因此討厭我，所以我自己放開了手……。

我的胸口好悶。我的喉頭灼熱刺痛着，這種疼痛感幾乎讓我站不住。

現在的我，究竟又是如何呢？

即使過了六年，我還是後悔。

我無法忍受，那天自己放開爸爸的手的舉動。

放棄根本無法解決任何事情。

我一定要問清楚。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如果藤井同學已經不喜歡我了，那我也要聽他親口對我說。

不然，我會一直後悔下去。

我打了封簡訊。

sub：可以陪我一起回家嗎？

我在校門口等你。

直接說清楚吧！鼓太郎心想。

就算繼續逃避，也只會讓祈梨困擾而已。

直接向她提分手吧。

好想再摸摸她的手。

……該怎麼說呢。

他想要守護祈梨，真的僅此而已。

「那你爲什麼不肯看着我？」

這是在自己能力範圍內最好的決定了，鼓太郎心想。

鼓太郎收回伸向祈梨的手，緊緊地握着拳。

祈梨的聲音小得幾乎讓人聽不到。

「什、什麼麻煩……」

她那戴在手上表帶的顏色，纖細的手，垂靠在肩膀上的黑髮。如果是其他女生看到鼓太郎來了也不會有什麼反應的。

「…………………」

整個世界失去了顏色。

就是因爲不想傷害她，纔會想要離開她身邊。

「你都不握我的手了呢……」

「對不起，我竟然說這種話。但我一直想着……」

雖然兩人根本沒說過幾句話，但鼓太郎將祈梨看得非常重要。地想要守護祈梨，就像是要守護自己一樣。

鼓太郎突然覺得四周安靜了下來。

「我知道你說不出口的理由，你另有喜歡的人對吧？」

但是爲了保護她，絕不能和她四目交會。

「呃……」

（好想握住她的手。）

聽到這耳熟的聲音，鼓太郎抬起頭來。

他忍不住大叫。雖然這是爲了忍住疼痛，但另一方面是他真的承受不住了。

鼓太郎悔恨着，悔恨自己連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裏是下坡，祈梨停下了腳步。

愈是不想傷害祈梨，就愈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我也是啊！」

「因爲我根本就沒有活過！」

「……想、想什麼？」鼓太郎的聲音因緊張而尖銳了起來。

「你們不是已經死了……」

兩人都很尷尬。

「明天會是晴天嗎？」

鼓太郎恍神說道。

在染成一片暗紅色的天空中，太陽正朝着海平面沉下去。

「我是不會死的。」

「你爲什麼都不對我說呢？」

祈梨瞬間臉色大變。

噗通。

好想握住她的手，好想抱住她。

鼓太郎回想了起來，那時緊握住她的手好柔軟。

鼓太郎想要追上去。

祈梨忍無可忍地咬住了嘴脣。

他果然無話可說了，祈梨心想。

兩條影子長長地延伸，長髮的身影微微抖動着。

緊握着、緊握着，他緊握着拳，關節因此發白。

即使如此，光是待在祈梨身邊，就讓鼓太郎動搖了起來。

她掩住了嘴，因爲忍不住眼中的淚水，她低下頭，轉過了身，

「告訴我！」

沒有歸宿的情感無處發泄，他痛苦地看着夕陽。

老爸和媽媽之間，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嗎？

即使是外人，鼓太郎仍將她當作是自己一半的身體。只要和她分開，就會感到自己的身體硬是被分成兩半一樣地痛苦。

「只要你死，一切就解決了。」

鼓太郎的身體抖了一下。

又發作了。爲了奪取鼓太郎的身體，莉莉斯又開始暴動起來了。

「我想聽你的真心話，雖然我很害怕，但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鼓太郎的心臟劇烈地跳動着，他失去力量並倒了下去。

「…………………」

「呃……」

❂

該說些什麼好呢。雖然祈梨發出了聲音，但失去了勇氣的她，所擠出的微小音量卻隨風散去。

兩人都沒說話。在動作停止的兩人之間，有種無聲的異樣氣氛。

鼓太郎緊握着拳，緊握着他那無法向祈梨伸出的手。

但這樣是不行的。

還是說，只要喜歡上一個人，每個人的心情都是這樣的呢？

「我也不想啊！」

雖然痛苦，就把這五天當作是夢吧。

「祈梨……」

「鳴……！」

原本被太陽照射着的天空和大海，變成了用黑白所描繪的漸層，原本活動着的物體，也全部靜止了下來。

從坡道對面的寬廣海面上，吹來了溫暖的海風，夾帶着夕陽包覆着兩人。

不過是回覆原狀而已。

就算她沒抬起頭來，鼓太郎也知道那是祈梨。

她在校門口等着。

手腕。祈梨白晰的手，細長的手指。

鼓太郎只是歪着頭，根本不懂她在說什麼。

鼓太郎和祈梨同時跨出了步伐，也不知道是誰先踏出去的。

「我真的很高興你向我告白。」

鼓太郎心想。究竟是爲什麼呢？

祈梨將手放在胸前，緊握着拳，緩緩地張開雙脣。

擁有色彩的，只剩下自己，還有眼前的兩人……。

反正本來就是我自己一廂情願。我們之間原本連朋友都不是，我只是一直遠遠地在座位上凝視她而已。

「呃！」

弗爾爾發出巨大的喀噠喀噠聲。

鼓太郎緊握住靠在柏油路上的雙手，緊咬着嘴脣。

如果人生裏沒有她……，心中湧出的這份情感，讓鼓太郎懷疑是不是莉莉斯搞的鬼。

對祈梨隱瞞的事何其多。但是有太多事不能透露，根本無法解釋清楚。

如果只要抱住她，就能傳達所有的心意……。

（不能再碰祈梨了！）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啊，藤井同學！」祈梨跑了起來。

絕對不能和她四目交會，鼓太郎只是斷斷續續地看着祈梨脖子以下的部分。

祈梨的話中並沒有責怪。從她小小嘴脣吐出的，是充滿淚水的語句。

原本無力垂掛着的手，爲了碰觸祈梨而舉了起來。

這句話正好刺中了他的痛楚。

不行。

但是反而因此傷害了她，竟然讓自己的女朋友哭泣了。

「我到底該怎麼做啊……！」

「………………………！」

「如果討厭我了，那就直說啊！」

「我根本就不想跟你說再見！」

——就是因爲太喜歡她了，所以才非得分手不可。

語畢，笑袋和小丑朝着鼓太郎接近。他雙膝跪在地上，連站都站不起來。

鼓太郎大聲叫喊着，緊握的變拳敲擊着地面。

（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挑在這時候！）

沒有勇氣伸出的手，只能抓着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