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元兇的相逢

「……好安靜。」

在受到敵人誘導而遭受奇襲後，月宮殿的通道不可思議地鴉雀無聲。

還以爲對方會追擊放走我們的我們，因此嚴陣以待，結果卻撲了個空。

這裏明明是黑燐教團的根據地，卻沒有教團成員擠在一起，也幾乎沒看到降臨於南都的怪物。

偶爾會看到異形怪物在化爲廢墟的城內奔跑，但它們即使注意到我們，也無視我們，往平太的方向跑去。恐怕是平太那邊正在激戰吧。

「那邊交給平太，我們去找【慈善】吧。」

我一邊感謝努力奮戰的平太，一邊繼續搜索慈善。

我帶着剩下的兩名天使，在安靜的通道中前進。

城內構造簡直就像迷宮。

雖然不知道是爲了什麼而變成這樣，但就連單一方向的通道都毫無意義地彎曲，無法筆直前進。我原本以爲是防衛戰用的，但並非如此。

城內的房間有寢室、倉庫、寶物庫。

其中也有像是牢房，看起來已經老舊的房間，幸好裏面沒有居民，讓我鬆了口氣。

接着我逛了幾個房間，來到類似書房的地方。

四面都是直達天花板的巨大書架。過去應該被整齊分類的書，可能是受到城堡崩壞的影響，悽慘地散落在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

我把手伸向連讀書用的桌子都被埋沒的書山，又立刻縮了回來。

我原本想尋找是否有能用的情報，但要是把這麼多書翻一遍，光這樣就會到天黑了。

我應該直接離開這裏，前往其他地方纔對。

正當我這麼想時，一名天使從書山裏挖出一本書遞給我。

「咦，這是什麼？……那本書？」

那是一本以暗沉皮革製成的書。

怨靈們回去後，書本便不再動。

他們想透過書本的一節告訴我。那是某種魔法陣。

他們願意協助我，我可不想繼續讓他們受苦。

死前的瞬間，他們似乎對我笑了，讓我心情輕鬆了些。

應該打開看看嗎……還是立刻燒掉，供奉起來呢？

前往犧牲者最後告訴我的地點。

「對不起，請再稍微等一下，我馬上讓你們解脫。」

在白光的引導下，他們升上了天際。

猶豫了幾次後，我下定決心。

我撫摸掐住我脖子的怨靈之手，對他們笑道。

「…………我打開。這麼快嗎？」

「……唉。」

光憑這些情報，我無法掌握任何資訊，也不知道效果如何，以及如何發動。

——……哦哦……哦哦……

「Cardinal【sunlight purify/旭日之潔淨】。」

我緩緩翻開封面，從縫隙間噴出大量的怨念。

「這裏有什麼東西吧？」

我懷着這份心意，對他們緩緩說道。

於是，他們緩緩離開我的身體，回到書本上。

這恐怕是以人類身體制成的魔導書。

「沒事……沒事的。沒什麼好怕的，我不會傷害你們。」

我使用淨化魔法，送他們離開。

接着，書本開始自己翻頁。

層層相疊的正圓形，以及從中心呈放射狀延伸的線，構築出複雜的幾何學圖案。

我試着把書翻過來……發現五顆漂亮的眼球以五芒星的形式鑲嵌在書中。

被那雙冰冷如冰的手抓住脖子，怎麼可能不害怕。可以的話，我也希望他們阻止我。

這個魔法陣的陣形，與【月宮殿】的通道十分相似。

宛如從地底響起的怨言。

他們死後仍被囚禁了很長一段時間，我伸出了援手。

不知從何處冒出的液體，沿着我拿着書的指尖滴落。鮮紅的液體散發出肉腐般的臭味。

憤怒與悲傷等冰冷的感情透過他們的手傳達給我。

怨靈們用手抓住我的腳、脖子，說着「你也過來這邊」、「不要再對我做什麼了」。

也就是說，【慈善】就在他們所指的魔法陣中樞——月宮殿的中央。

——怨哦哦哦，怨哦哦！！

但恐懼是會傳染的，一旦遭到拒絕，就會明白。

——啊……哦哦……哦哦哦哦！

「……我們走吧。」

不過，正因爲我在月宮殿裏四處走動，所以我知道一件事。

書中蘊含了多數被害者的怨念，向我傾訴着怨恨與痛苦。

但我感覺得到。

一開始很慢，速度漸漸加快。書頁如風吹般不斷翻動，停在某個地方。

原來如此，如果是灌注了這種力量的魔導書，不論好壞，都能發揮龐大的力量吧。

「謝謝。」

「別那麼害怕。我會實現你們的願望。」

他們絕非邪惡的存在，而是該拯救的被害者。

我拿起黑燐教團的罪證……回想起來。

小夜過去所尋求的「人皮裝訂本」，指的就是這個。她知道這個的存在，認爲能用來擊破追兵，才向我提出要求。

表面以我從未見過的文字寫着書名，所以我看不懂內容。

我察覺到。

「……唔。」

但是怨靈們被書的咒縛所束縛，無法成佛，在書周圍四處逃竄。然後他們立刻將憤怒的矛頭指向身爲讀者的我。

「……？」

他們一定痛苦了這麼久吧。

我感到極度不舒服，忍不住按住頭。

黑燐教團玩弄人的尊嚴與生命倫理，做盡壞事，我要去追他們。

這是他們自作自受。我這麼想着，正要前往他們告訴我的地點，卻看到搖曳的視野，不禁停下腳步。

「……唔，奇怪？」

我回頭一看，天使的身影變得模糊。

我正想出聲詢問，卻沒辦法做出預期的動作，癱坐在地。

「——！？」

「——！！」

天使們慌忙扶我起身，但一看到我的臉又嚇了一跳。

「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用魔法做出鏡子讓我看。

鏡子裏映出我臉上出現好幾條龜裂，眼球也差點裂開，無法對焦。

「啊啊……看來是讀太多被詛咒的魔導書了……不過，我還能動。我會努力打倒慈善，解放小夜。」

我握緊聖具密特拉斯，發動效果。

賦予無限魔力與黑暗絕對抗性的神之道具，將魔導書的邪氣從體內驅除。

我再次睜開眼望向鏡子……嗯，應該恢復原狀了。

我確認自己確實能站穩，感到滿足。雖然還是有點不對勁，但總之沒問題吧。在遇見慈善之前，先習慣這種感覺吧。

「啊……夜人先生，你也別擔心。我沒事，拜託你別告訴小夜。」

我拜託悄悄從我的影子裏探出頭，觀察情況的夜人。

夜人雖然一臉困擾，但還是乖乖地聽從我的指示。

太好了。

我不打算輸。

「這是我，只屬於我的黑色太陽（桑）。你就好好看着吧，看着神再次降臨的奇蹟時刻。」

小夜曾經表示自己是「骯髒的」。她曾經表示不能碰她，否則我也會變得骯髒，討厭別人擁抱她。

——……不可以……勉強……

不知從哪傳來一道彷彿幻聽般模糊的聲音，溫柔地對我說。

「你很在意這個嗎？」

這段對話究竟有什麼意義？

「……是啊，沒錯。從今天起，結束夜之女神不在的這段錯誤世界。」

「……這樣啊。」

接着他終於想起什麼，敲了敲腦袋。

面對這個令人火大的天才，我對他的失望愈來愈強。雖然我自認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不是人，但實際面對他，還是這麼令人失望。

「可是，人就是會有無法原諒的事。玩弄人命，卻毫無感覺的慈善，不給他一槍，我咽不下這口氣。」

這就是所謂的不把人當人看。

雖然小夜很擔心，但就算要跟那些傢伙做個了斷，我一個人也沒問題。

看來慈善是真的忘了。

「別裝蒜了！你竟然說忘了那個戴着狗耳朵的可愛女孩嗎！你殺了她耶！」

全身纏滿繃帶的慈善，開心地指着小桑。

只要全部交給薩娜蒂歐大人，一定就能解決。

▼

因爲，「小桑」恐怕就在慈善的身邊。既然如此，我就不想讓小夜和小桑繼續爭鬥下去。

「……銀鉤？這個嘛……是誰呢？」

我很想立刻結束對話，打倒慈善——但還差一點。

他一定很想找人分享吧。即使面對不共戴天的我，他也沒有立刻開戰，而是用全身訴說小桑與十哥——夜——的美好。

不過，比起這件事，我有個在意的地方。

「……將屍體組合起來嗎？」

「你是用這種方法創造出她們……還有銀鉤嗎？」

而躺在【慈善】腳邊的女性——小桑——似乎已經失去意識，一動也不動。

他站在變成伽藍洞的石砌房間中央，掛在牆上的油燈微微照亮他的身影。

月宮殿的中心，是一間空無一物的房間。

他收起至今爲止的輕浮語氣，歪着頭裝傻。

「……」

「但是不及十哥。你也感覺得到十哥身上的神之波動吧？她已經是完美的容器，一定已經接觸到神力的一部分。啊啊……太厲害了。」

我隱約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於是向米特拉斯道歉，也向小夜道歉。

我只覺得愈來愈不爽。

「誰曉得？」

「啊！我想起來了。是我生下的『狗崽』嗎？這樣啊，那傢伙死了嗎！？那真是太爽了，那傢伙老是礙事。」

「那我們走吧。目標是打倒【慈善】。」

我原本想問他是怎麼創造出小夜，以及類似的存在……原來是用這麼可怕的方法。

我勉強自己，一定沒有人會覺得開心。

「你這個人……！」

「很厲害吧？是我做的。我組合了幾具屍體，拼湊出來的。這樣夜之女神也會很高興吧。」

慈善用閃閃發亮的野心之眼，興奮地開始訴說。

對小夜她們而言，慈善只是道具。用不到就丟掉，用完就忘得一乾二淨。

請小夜動員夜人，一定比較輕鬆。

小夜可以轉移，如果讓她太擔心，她可能會不顧薩娜蒂歐大人的制止，跑來我身邊。只有這件事絕對不行。

「這不是合理的判斷，請笑我任性的愚蠢想法。即使如此，我還是想這麼做。」

我握緊了米特拉斯，爲了讓自己再撐一下，我鼓起幹勁。

「……所以，就在這裏讓悲劇落幕吧。你說呢，【慈善】先生？」

她是因爲知道這件事，纔會這麼說。

我抵達月宮殿中心，終於見到了慈善。

「啊……不，對不起，這是我的任性。」

（天使小姐她們準備好了嗎……？還是說，我應該再爭取一點時間？）

因爲我知道敵人的所在位置，所以當然會擬定作戰計劃。

我之所以像這樣和慈善對話來爭取時間，是爲了等待兩名中階天使發動奇襲。

單純的奇襲雖然簡單，卻非常有效。

我不會說這是卑鄙的行爲，因爲慈善的本性遠比這還要卑劣。

「不過，這招沒用哦？」

——然而，這個作戰計劃似乎已經瓦解了。

「在黑暗中浮現的光球很顯眼，我早就掌握到你們靠近了。你們看，往後面看看？」

是陷阱嗎？還是嘲笑？

不，奇襲被破解似乎也是事實。我一邊注意慈善的行動，一邊緩緩地轉過身去。那裏躺着兩名從口中吐出大量蟲子而喪命的天使。

「……唔！」

「被噁心的蟲子從體內啃食，你應該也不喜歡吧？既然如此，就靜靜地看着世界終結吧。」

慈善這麼說完，就無視我的存在，將手放在小桑身上，開始詠唱咒文。

「……你想做什麼？」

我當然不會允許這種事。

我以無詠唱的方式構築出極爲簡單的魔法，朝慈善扔了過去。

輕易被彈開的魔法改變軌道，擊中牆壁後發出微弱光芒，隨即煙消霧散。

不過我成功妨礙了他。慈善一臉厭煩地站起身，再次面向我。

「黑暗雖然只有黑暗兩個字，卻有許多種類。光也是。太陽太強烈的話，世界就會化爲沙漠般拒絕生命的大地。那麼你的黑暗又是如何？」

至今我遇見的黑暗有許多種類。

「……真遺憾，沒有任何人對我的理念產生共鳴。」

我靠近，慈善也踏出一步。

然而，慈善的黑暗與其他種類都不符。

於是最後的戰鬥開始。

儘管蘊含【純潔】的噁心，卻深愛他人並守護他人的夜晚。

「你所在之處是充滿排斥與厭惡的黑暗深淵。現在就在這裏斬斷你絕對無法容許的靈魂吧。」

也有像【勤勉】那樣，充滿暴力，吹起暴風雨的夜晚。

像是夜夜那樣平靜又安穩，照亮世界的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