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

南都阿爾瑪茱，是從開採魔晶石的小型聚落髮展起來的。

隨着技術進步，魔晶石的需求也持續上升，小型聚落逐漸發展成村落、城鎮。

開採用的坑道越挖越深，到達極限後崩塌。然而，坑道變成迷宮後，人們仍不斷湧入，構築起雜亂的大都市。

儘管歷經數次都市結構改革，仍留有當時的面貌。

從大道岔出幾條小路，就是錯綜複雜的巷弄。大規模貧民窟在日前的「貧民窟起義」與聖女改革下消失，但惡棍並未跟着消失。

我往費雷可能待的地方前進。

我意氣風發地前進，心想今天一定要找到他，卻被拉住手停下腳步。

回頭一看，是穿着保養得宜的祭司服，留着紅色短髮的女性。

在阿爾瑪茱大聖堂內見過幾次的臉——名叫瑪夏——拉住我的手。

「不行，那邊很危險，不可以去。快回來。」

「……」

她說要拉我回來。

原來如此，前方似乎是惡棍聚集的地方。

那該怎麼辦？東側昨天去過了，就往西側走吧。

這幾天我爲了尋找費雷小弟，兼以探險的心情在南都到處走，卻遲遲沒有走遍整座城。

今天該去哪裏呢？

能自由走在異世界的街上，讓我雀躍地前進。

「喂，看前面。這樣東張西望會撞到別人，很危險耶。」

「……」

回到大街上，我決定逛逛攤販。

……不，其實不用反駁也沒關係。

「怎麼了？」

然後今天。

——……

雖然她說話難聽，態度也兇，但本性溫柔善良。

即使如此，我也不會抱怨。不如說，我還會向她道謝。因爲我是大人。

我莫名地不想聽她這麼說，想反抗，但她說得沒錯，我無法反駁。

「……謝啦。」

他跟那副狂野的外表相反，似乎是個知性主義者，帶我去博物館和圖書館，在圖書館看神話，重新認識【夜之神】，很開心。

不過，她果然很囉唆。

「……」

「怎樣啦，爲什麼連你都嘆氣？」

「欸，你從剛纔就收下了太多攤販的料理吧？要留點肚子喫晚餐哦。還有，你喫東西的方式太沒規矩了。」

眼睛嗎？我的眼神很兇惡嗎？

這個人從剛纔就一直在囉唆。

「沒有。」

穆斯那時也不錯。

對於我採取的行動，她無一例外地抱怨連連。

他們也是人。在天使降臨的奇蹟中，他們也想累積善行，宣傳自己吧。

啊——煩死了，啊——煩死了。

雖然得到了自由……但必須有人陪。

「沒事。」

大概是覺得我羨慕地看着，但很遺憾，我身上沒多少錢——上次買蛋糕衝動消費，害我變成零用錢制——所以我搖頭拒絕。

瑪夏……是怎樣？

（嗯……我也嘆口氣吧。今天就早點回去好了。）

可以嗎？好像可以。

她沒帶我去哪裏，也沒陪我玩。

啊——煩死了。

然後，我得到了只在白天可以自由外出的權利。

自從來到南都後，我就一直被關着，現在終於有了自由時間。

……不好，這樣不好。

聖女那時很好。

雖然我很高興她在我差點跌倒時出手相救，但那不都是你害的嗎？要是你沒在旁邊碎碎念，我也不會在意啊。

雖然最重要的當事人每次看到自己的過去都會害羞。

她是在擔心我（我），而且從旁人的角度來看，身爲大人的瑪夏說得沒錯。但我還是不服氣，無可奈何之下，我帶着表情中的意志，抬頭看着她說：「我，很不滿。」

串燒和水果在攤販上賣就算了，內陸地區居然連鮮魚都有賣。最後當然還有冰淇淋，不能小看不同於科學的技術。

結果，不知爲何，老闆送了我一份賣的冰淇淋。

我邊參觀邊考察，老闆就溫柔地問：「要買嗎？」

要說她做了什麼……是負責抱怨的人？嗚惡，討厭，我想要求換人。

她不斷對我傳送「幹掉她、幹掉她」的意念。到底是要我怎樣啊？

她說希望我跟她重視的人好好相處，可是從自我介紹開始就一直很尷尬。

我的反應似乎讓瑪莎感到不悅，她疲憊地嘆了口氣。

我氣呼呼地交互將雙手上的食物送進嘴裏，一旁的神官開口斥責：

「……」

雖然之前寄信事件讓聖女小姐擔心不已，但她似乎反省了自己把我關在房間裏的行爲。她狠狠地罵了我一頓，然後向我道歉。

看到市井的食物，讓我實際體會到魔法技術是多麼偉大。

「唉。」

「你看，你的嘴巴周圍都弄髒了。你沒帶手帕嗎？真拿你沒辦法，過來這邊，我幫你擦。」

神明似乎不喜歡被人高高在上地指使，從剛纔開始就不掩飾自己的不悅。

「……」

對不起，我沒能說出口。

我雖然是大人，但【夜之神】還是個孩子。

而且她好像很討厭聖女小姐和那個親近她的女人（瑪莎）。

知道【夜之神】也超喜歡聖女，我心情超好，一起去公園，一起搭遊樂設施，玩了一整天。

聖女說瑪夏是值得信賴的人。

「那就看着前面。你看！又絆到腳了！啊——煩死了，你跟外表不一樣，是個靜不下來的孩子呢！」

我觀察了一下，老闆們似乎優先給貧民窟的小孩等不幸的孩子。

可惡，這是天生的！

「那麼，你接下來想去哪裏？」

光是走在市場裏，就有食物接連被塞到我手上……等一下，我看起來有那麼不幸嗎？

第一天是聖女，第二天是穆斯，然後今天，第一次見面的瑪夏負責我的護身符。

身爲社會人士，社交辭令很重要。

我長年都在公司上班，也曾經對付過一兩個討厭的傢伙，把客戶當成客戶看待就好。我跟瑪夏也處得不錯。

「……」

抱歉，我果然還是覺得尷尬。

總覺得最近我的精神好像退化了。

我的情緒控制能力似乎變差，變得容易表現出好惡，內心想法也直接表現在態度上。

即使覺得現在必須跟瑪夏好好相處，但一看到她，我的視線就會自然移開。

是那個嗎？跟【夜之神】同步的副作用？

還是說，因爲被聖女寵過頭，導致我幼兒化了？有種環境會培育人，反之亦然的感覺。

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總之這種氣氛讓我很尷尬……

不過對方也一樣。瑪夏用力抓了抓頭，戰戰兢兢地開口：

「欸，對你來說，迪亞娜是什麼樣的人？」

「……？」

「別歪頭，我不是在套交情，只是想知道你跟迪亞娜是怎麼認識的。你想想，迪亞娜那傢伙，不是不太提過去的事嗎？我聽過你的事，但除此之外……」

「……嗯。」

聖女小姐的過去——

聽她這麼一說，我好像真的不太清楚。

「你不是在找逃跑的費雷特嗎？那需要人手。」

「……探索者。」

超難爲情的耶！！？

「這裏？」

雖然拯救他們是聖職者的職責，但那並不是代替他們揹負重擔。如果這麼做，我們很快就會崩潰。

總覺得，我忽然覺得約約很可愛。

瑪夏心情好像很好。

因此，我們該做的是引導。爲因困難而卻步，無法前進的孩子們，指出正確的道路，照亮未來。

約約的出生是個悲劇，她的境遇也令人同情。

「哦……媽媽。哦～！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媽媽』！哦～～！！」

「哦，已經到咯。」

仔細一看，約倫的臉頰微微泛紅。

▼

一開始，我覺得她是個面無表情，不討人喜歡的小孩，甚至懷疑她有沒有感情。

「……！」

這裏是魔力採取塔高聳入雲，一般人禁止進入的界線邊緣。

沉重的門扉後方，是一間休息室般的房間。許多人們吵吵嚷嚷地聚集在那裏。

我原本以爲她會回答朋友或恩人這種老套的答案，因此她出乎意料的內容讓我愣住了。

這個世界很殘酷。

我藏不住臉上不懷好意的笑容，被她瞪了。

「當媽媽……」

我沒辦法主動提起這件事——因爲要是說溜嘴就糟了，所以我不想說——因此，我只是一直興致勃勃地附和瑪莎的往事。

雖然我也很好奇瑪夏和聖女小姐的相遇，但被問的人是我。既然如此，先講我的事情應該比較好。

我這麼想着，思考起我和聖女小姐的關係時，【夜之神】插嘴了。我的腦中響起小小的聲音。

「咦？」

不久之後，夜之女神似乎也習慣了瑪莎，敵對心逐漸減弱。

聚集的男人全都穿着類似的武裝，我見狀後說了一句：

「哈哈哈！……呼，我好像滿足了。那我要走了。」

瑪夏三年前在聖學校遇見聖女。

說是家人，我就懂了。

被勝利者利用，被拋棄的失敗者，不計其數。

如果有必要，就伸出援手。如果無法獨自站立，就扶他們一把。但是，唯獨不能攬在懷裏。他們必須各自以各自的雙腳，向前邁進。

即使如此，她似乎還是不想對迪亞娜說謊，即使害羞，也沒有訂正「媽媽」的稱呼，令人憐愛。

我完全不知道她的出身和成長環境。

「對我來說的……聖女小姐。」

雖然聽說她和瑪夏是朋友，但我沒問過她們是在哪裏認識的。

男人、男人、男人。

瑪莎帶我來到的地方是南都阿爾瑪丘的中心街。

「咦？」

「正確答案。不要做出太引人注目的行爲哦，因爲這些人裏面，有很多都是沒腦袋的。」

「不是那邊，是這邊，這邊。」

▼

在鐵柵欄外，我茫然地仰望塔時，瑪莎似乎是要我往旁邊的建築物走。

「去哪裏？」

我只稍微聽說過她原本是孤兒，但也就只有這樣。

「哎呀～我輸了！沒想到迪亞娜會先當媽媽！太出乎意料了！啊哈哈！」

在我發問後，約倫隔了好幾分鐘才擠出回答。

她的態度已經超越聖職人員的職責。

「………………媽媽。」

然而，迪亞娜對約約的投入卻異常。

我知道她需要幫忙，但一起生活，甚至照顧她，這樣好嗎？而且她非常害怕約約離開自己身邊。

不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結果她因爲「艾克里普斯家」的千金而嚇到，聖女也因爲家名而無法正常交朋友。她跟我說了上課的回憶，以及打破校規的英勇事蹟，非常有趣。

難道說，這件事必須由我對瑪夏說嗎？

但是，有必要賭上性命保護她嗎？這能成爲如此投入的理由嗎？我一直對此抱持疑問。

——媽媽。

咦？什麼？爲什麼要說兩次？

聽完我的回答，她笑了一輪，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跟我說了很多事。

——……迪亞娜媽媽。

聖女在學科和術科都發揮壓倒性的實力，點燃她的競爭意識，開始跟她來往。

探索者（Seeker）——以狩獵魔種爲業，在迷宮「南都龍穴坑」裏活躍的人類的總稱。雖然武具很重要，但最糟的情況，只要身體健康就能自由從事，而且薪水很高，因此也是貧困階層的人氣職業。

然而，新人的一個月死亡率卻高達驚人的20％。

五個人裏面就有一人死在新人時期，這個系統連黑心企業都會感到汗顏。

迷宮是南都的生命線，駐軍也會頻繁地狩獵魔種，因此狩獵漏網之魚的探索者被稱爲殘黨獵人或撿屍人。不過，這是激怒他們的慣用句。

爲了擺脫蔑稱，他們習慣爲有實力的人取【別名】。好厲害，好帥氣。不過——

「……好髒。」

「別這麼說。」

瑪夏說別引人注目，但開門進來的兩名少女就已經很引人注目了。

不過探索者雖是粗人，卻也是守法的善良市民。他們瞥了兩人一眼，但立刻失去興趣，回到同伴之間的對話。

其中也有對瑪夏投以情慾之眼的下流之徒，但兩人沒有出手。這點程度，對好色的男人來說可說是正常。

這裏比想象中更可怕吧？

既然如此，瑪夏就不會帶她們來了。

瑪夏正在思考時，她發現某個人，便走了過去。

「找到了。你果然又在做奇怪的事呢。」

「……纔不奇怪。這是很重要的事，瑪夏。」

休息站一角擺着桌子，一名男子以接待客人的姿勢坐在桌前。

他面前寫着「招募冒險者夥伴，歡迎委託諮詢」的骯髒文字。

冒險者？不是探索者嗎？

我這麼想，同時看向男子的長相……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

具體而言，好像是在市場賣辛香料的店裏見過……啊，我想起來了。

瑪夏暴露在周遭投來的好奇目光下，瞪着春人。

「我說我沒喫！！」

「春人！讓那個鬼畜大便男展現真正的實力吧！」

春人自信滿滿地說，但不知道結果如何。

「詳細……說明……」

「包在我身上。我會讓他們知道，找寵物是冒險者委託的固定套路。」

「沒有。我沒有喫。」

「……嗯。」

「我想問清楚。」

我原本很猶豫是否該拜託個性不合的夜人幫忙，但不久前還是決定提出搜索委託。即使藉助他們的力量，還是找不到費雷小弟。

冒險者是什麼？

「還有【等價交換惡魔】的目擊情報。領主軍已經組成搜索隊，要行動就趁現在哦。」

我知道理由……嗯，對不起。

「……」

雖然有很多問題想問，但首先——

「少囉嗦！我看過太多被你們這些傢伙的花言巧語騙死的探索者了！？既然這樣，你們自己去！去送死吧！」

我將視線移向騷動的探索者。

「你喫大便了嗎？」

嗯，沒錯。

招募委託是什麼意思？

「……吵死了！我怎麼可能帶委託主去那種地方！」

是的，瑪夏小姐沒喫奇怪的東西！

我當然認識他。要忘記那個印象還比較難。我指着男子說：

「那是什麼綽號啊！就算是開玩笑也別亂說！」

這樣不行吧。冒險者這樣不行吧。

「……」

「我想問清楚。」

廚藝很差的男人名叫春人，是瑪夏的男朋友。

「春人！別在那悠哉地說話！快過去，就是那裏！」

連委託都接不到，根本是二流以下吧。儘管如此，春人到底是從哪裏冒出自信的？

不管我再怎麼問，我的低語都被他們的叫罵聲蓋過，傳不出去。

這說法聽起來很可疑。有種會被強迫高價買下壺或自來水的感覺。

我們沒有理由放棄，現在仍不死心地持續尋找。

「小姑娘你們不是有想實現的願望嗎！帶她們去吧！」

「可是，唔——」

「不，我不認識他。」

「就是讓女朋友喫大便的人。」

瑪夏對我的反應感到不解，這麼問道。

「喂喂，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哦？迷宮正好進入異變期了，這消息很靈通哦……！」

「嗯，要是有能拿出來炫耀的實績就好了，但很遺憾，我至今都沒有接下委託。該怎麼辦呢？」

關於沒有人回答我的問題這件事。

「你該不會是第一次接委託吧？唔哇，白跑一趟了。」

房裏的騷動聲好像消失了。然後，周圍看着男子的眼神變得像在看勇者。

聖女就任儀式那天，我們跟丟了費雷小弟，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

還是放棄吧……我正這麼想時，外野傳來一陣騷動。

「咦，約倫也認識這傢伙嗎？你們怎麼認識？」

「……嗯？」

我讓房裏的氣氛凍結的發言沒有讓他退縮，他一臉嚴肅地雙手抱胸。雖然做這種事也恢復不了威嚴，但先別說好了。對不起。

「你好像半信半疑？」

「這樣啊，在找白色費雷特嗎？」

瑪夏說「增加人手」，但我不確定這樣找得到嗎？畢竟就算動員整個南都的夜人，還是找不到。

連神話生物都難以搜索，區區人類怎麼可能找得到？不過，總比不找好……

「嗯。」

不過，就算以常識來思考，會覺得這內容很可笑，但這裏是異世界，是神明存在的宇宙。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

「白癡！誰會去啊，混賬東西！」

她朝我這邊發火，所以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別那麼激動，我們回到找費雷小弟的話題吧。

「……」

「像你這樣的勇者一定去得了！只要抵達那裏，任何願望都能實現！」

之前我聽過這樣的對話。

任何願望都能實現的地方？

「明明想聽得更清楚一點……唔。」

該怎麼說呢，好寂寞，好難受。

我壓抑住想鬧彆扭的心情，正想再問一次時，有人像在安慰我似地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

「……？」

「那麼，就由我陪他們一起去吧。這樣你滿意了吧？」

誰？聖女小姐？……我原本這麼想，但不對。

我回頭一看，一名身穿緋紅服裝的中年女性站在那裏。

她身上散發出跟聖女小姐一樣柔和的氛圍，但更加沉穩。彷彿深海底部般靜謐，緩慢的氣息。周圍傳來驚歎聲。

「赫……赫勒絲・耶司嘉・耶庫布萊樞機卿！？」

女子面帶笑容，繼續撫摸我的頭。

這個人就是聖女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