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以交涉爲名的某物

「練習。」

在森林中再次變回破爛萌袖的我，對在一旁待機的亞託等人如此說道。

一開始的計劃是潛入村子，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取得必要物資，但警備森嚴，因此我決定撤回計劃，改爲交涉。

我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

這裏是什麼地方？我無法控制魔法嗎？想知道的事情堆積如山。然而，一直躲在洞窟裏什麼也不會進展，所以這次的交涉將成爲我獲得這些資訊的契機。

而且，如果順利的話，我希望透過交涉讓襲擊事件不了了之。

從小小的交易開始，透過持續交流讓對方明白我並沒有敵對村子的意思。

……如果即使如此對方還是堅持要我贖罪，不由分說地把我抓起來，那我就會逃走。

很不巧，我可沒有低賤到在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下被關進牢房。

不過，老實說，我還是想選擇和平的手段。如果能和村民和睦相處，那是最和平且理想的結果。

（不過，這個有溝通障礙的少女能不能好好交涉……我現在就開始感到不安了。）

畢竟她的問題已經不只是不擅言辭，這具身體的溝通障礙幾乎和詛咒一樣……

我招招手，讓亞託站到我的正前方，其他人則在一旁待命。

「練習交涉。」

他歪頭感到不解。

我硬是要求他扮演村民。

我假定狀況是從我前往村子大門時開始。

士兵們肯定會蜂擁而至，如果這時有人射箭就立刻撤退。

然後說「這次有代表出面了」。

對，就是亞托出面。對，就站在那裏。

「……太弱了。你們太小看夜影了。」

我在等她。

在我東想西想時，門後的士兵們靜靜地聚集過來。總數有五十人。

接下來要進行的，是一生一次的大談判。這是我唯一能以口頭約定來交涉的救命繩。

「……我道歉。」

夜影們「搞不懂……」似地雙手抱胸，歪着頭。所以別用戰鬥民族的思考方式啦。

我的知覺依然敏銳，夜影們似乎也卯足了勁，全身纏繞着黑色瘴氣待命。

聖女是即使面對襲擊村子的外人，也能確實斥責對方不該做的事情的人。

長文不行？總覺得非常不安。

亞託似乎也無法理解對話內容而歪頭。

我想說的話透過少女濾鏡說出來了。

……應該要以失敗爲前提行動吧。

有四個氣息從村子中央附近移動過來。

我感覺到他們抵達大門，於是睜開爲了集中精神而閉上的眼睛。

之前的十人是快速反應部隊吧。

太弱了是什麼意思？什麼時候要用這種詞啊？練習的時候明明不是這樣說話的……

「所有人直到暗號爲止都禁止戰鬥。不過，如果受到攻擊，允許反擊。立刻開始撤退行動。」

和第三天相比，防衛網變得堅固許多。我和對手都一臉緊張地觀察着局勢變化。

不過如果是亞託他們，應該能突破吧。

我看着對方士兵們慌張的模樣，在村子前方停下腳步。我隔着門和士兵們對峙。

「也不允許在交涉中做出威嚇行爲。因爲這不是恫嚇，而是交易。」

不過這裏不是白天。

我們隔着木框，在十幾米的距離下互相凝視。

……要撤退哦。聽好了，就算搞錯也不能殲滅他們哦？我可沒在開玩笑哦？

士兵的數量比上次更多，而且每個人都帶着武器。

然後這次一定要成功進行第一次接觸！那麼，Let9;s go。

我從樹木的縫隙間窺視村子。

那道圍籬的構造，如果對面是大型野獸，根本連爭取時間都辦不到。不過對於我這種少女體型來說，卻是絕對的防禦壁。

（晚安，之前很抱歉，是的。）

如果交涉決裂，就放棄並逃到遠方。

▼

雖然有點不同，但基本上意思一樣！

聖女小姐比其他人的氣息還要耀眼，而那個特別強烈的氣息應該是隊長吧？

我的等待對象還沒來。

聽到撤退，夜影們困惑地看向彼此。

門和柵欄雖然搭得起來，但幾乎都是用木框做成的空蕩蕩圍籬。

那應該就是聖女吧……

……嗯？

嗯，很好！

我帶着夜影們，緩緩前進。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只要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勉強可以掌握整個村子的狀況。當然，我也感應到幾個正朝這裏跑過來的氣息。

最糟的情況，甚至要假設會再次進入戰鬥。

根據我的假設，我在人類面前的語氣應該會比面對夜影時更僵硬。

「還沒……還沒……」

在加入談判桌之前，必須先問候和爲最初的戰鬥道歉吧。

（那是意外，我並不想戰鬥。我現在很困擾，請救救我。我需要食物和地圖等必要的東西，拜託了。是的。）

這副身體是夜晚的化身，有溝通障礙。

總覺得被省略得很厲害。

接着說明那場戰鬥是意外，並請求他提供物資。

該怎麼說呢，這種少女體型果然在衆人面前就會緊張嗎？

「請求幫助，想要食物。」

雖然我腦中已經浮現出失敗的未來，但要是現在回頭，來這裏的意義就蕩然無存了。

大門對面站着凜然的聖女。

啊～真搞不懂！這樣直接去交涉應該沒問題吧！？

亞託嗯嗯點頭，是解釋成村民表示OK嗎？

既然如此，談判對象除了我最信任的她以外，不做第二人想。

「來了。」

圍繞村子的柵欄上掛着熊熊燃燒的篝火，周圍亮得像是黃昏時分。

她不是不分青紅皁白地否定，而是會確實說出自己的想法，正因爲如此，我覺得她值得信賴。

咦，不過先往前踏出一步的是隊長……？

怎麼回事，難道他是村子的代表嗎？有點傷腦筋。

「……」

那個……可以請你說話嗎？

即使被他默默瞪着，那個……很傷腦筋。

「你是——」

「不是你要談。」

啊……糟糕，跟隊長聊起來了！我們兩個都是討厭鬼！

而且我開啓了對人用少女濾鏡，所以講話方式相當嚴厲。

「……」

然後我們彼此退讓，陷入沉默，真是可悲。

可惡，快說話啊！快說“不是你，請讓聖女小姐來交涉啊！”用溫柔一點的語氣！

「不是你，我不需要你這種人。」

啊，不行！

隊長對不起，我講話太嚴厲了。

所以別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

「……過來。」

「爲什麼希望戰鬥？」

我瞄了一眼夜影抱着的滿是血跡的村服。要是穿着那個，可就麻煩了。

聖女小姐的視線遊移了好幾次，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知道是我的焦急傳達給夜影，還是聖女的大嗓門引起他們的反應，我身後的夜影們也突然有了動作。

「我、我嗎？」

她彷彿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看着夜影——正確來說，是看着他懷中滿是血跡的衣服。

「！——！是這樣嗎？」

因爲心跳聲有點吵，我稍微等了一下，等它平息下來。

——之前發生的誤會，對我們雙方來說都是不幸。不過幸好戰鬥沒有鬧大！就結果來說雙方都沒有出現死者，讓我們感謝彼此的幸運吧。

沉默的空間中響起柴火迸裂的聲響。雙方的白上衣映照出篝火的顏色。

我瞪着亞託制止他，他似乎理解了。亞託沮喪地退到後方。

「是嗎？幸好事情沒有鬧大。希望你們能感謝雙方都沒有出現死者。」

還沒進入交涉就結束了——！

「那……那件衣服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你們會帶着？」

不過我背後有大約一百名夜影。我假定最壞的情況，爲了隨時都能逃跑，無法在戰力上鬆懈。

「那是戰利品。這種小東西，現在怎樣都無所謂。」

相較之下，我則是再次穿着西裝褲與襯衫，鞋子也沾了血，所以現在沒穿鞋子。

是因爲逼近的夜影們散發出不容分說的氣勢嗎？聖女不甘心地沉默下來。

我轉頭看向背後，發現夜影們已經朝我靠近一步。

不過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拜託少女的身體再多努力一點吧！

就連沾滿鮮血的村服都能接受的聖女小姐，這時也面無表情。

夜影啊！你幹嘛帶着滿是血跡的衣服回來啊！

「——！？」

可是我稍微想到什麼就會忍不住脫口而出。這個少女的身體操縱起來太困難了！

唔哦——！！果然我完全不能說長文！

我可沒叫你丟下，但以常識來想，你應該知道帶着回來很危險吧！？一般來說都會丟下吧！……喂！不要歪頭！

（聖、聖女小姐啊！那是我們在森林裏撿到的！請別在意！）

聖女也後退一步。

「？」

（晚、晚安。）

我儘可能只講單詞，指着聖女。

「怎樣都無所謂纔不好！！那不是這個國家的人常穿的衣服嗎！？可是，爲什麼上面沾滿血跡！戰利品到底是什麼，難道你！？」

「請問有什麼事嗎……今天好像有不少人一起過來。」

……我超想哭的。

「……是的。我們這邊也聽當時的守門人說，他可能沒有盡到應盡的職責。或許是我們之間有什麼誤會吧。」

……就是說啊，我們帶着明顯很危險的東西嘛。

是夜人爲什麼那麼好戰呢的意思。

這時隊長的眉毛突然抽動了一下。

「……晚安。」

「沒錯。」

咿……這下糟了。

那一瞬間，聖女小姐的表情變了。

……感覺交涉決裂了！！都怪夜影——！

聖女小姐的聲音在顫抖。

她穿着純白的祭服，掛在脖子上的球形十字架應該是太陽的形狀吧。

「前些日子發生的事對雙方來說都是不幸，我對此深感抱歉。」

不能再繼續說下去了！

簡短！簡潔！

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吐出，同時確認聖女小姐的狀況。

咦，等一下，這不是我原本想說的話。

她身後有五十名強壯的士兵。

……爲什麼！？

我可能會稍微恐嚇對方，但請原諒我，我也害怕。

明明攻打了村子，卻因爲沒有出現死者而感謝我們……嗯，聖女小姐也氣炸了。

「是呀，你說得對。感謝你如此爲我們着想。」

雖然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與光腳的樣子很遜……但也沒辦法！

聖女小姐往前一步，隔着門與我面對面。

她的人格真的冰封了嗎？不對吧，她一定懷有惡意吧！

這個少女的身體是不是對人類有什麼深仇大恨？爲什麼每次都能精準地掌握我的想法和句尾，然後用充滿惡意的語氣說明呢？

「那種事與我無關。你的想象太跳躍了。這是我在森林裏撿到的，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我要提出契約。拒絕的話，會陷入困境。」

「……契約嗎？」

不對！應該說請求！

困境——會困擾的是我！

「具體來說，什麼叫做陷入困境？」

「會死。」

「原來如此，就是殺掉的意思。這很好懂呢。」

（在這個村子附近）活不下去的也是我。

她是怎麼聽進去的？居然以爲會死的是你哦——我等着她來吐槽。這個少女身體的玩笑還真俏皮。

啊，聖女也在笑。難道少女的玩笑傳給她了？

「在說出契約內容之前就威脅……呵呵，真是有趣的人。你是打算讓我交出空白委任狀嗎？交出我們的一切，包括性命。」

好的，完全沒有傳給她！

應該說，如果這樣傳給她，那一定是奇蹟，不然就是聖女是座敷妖怪。

而聖女不是妖怪。QED。

總覺得好像無計可施了。

我就繼續推進，直到發生致命性的問題吧……

「我想要的東西只有三樣。請交出那些東西。」

「……請說。」

我暫時停頓，等待對方的反應，心想這樣應該沒問題吧。

聖女一臉不悅地催促我繼續說下去。看來還能對話！

「哈哈，失禮了，說得也是，太好了……太好了。聖典中出現的夜之神的邪法不能用嗎？不，你說不會做，所以是能用，只是不用嗎？」

唔唔唔……是神明實際存在的類型啊。這麼一來，暗黑奇幻作品大多會變得血腥殘酷。

「知道，我知道。不過種類很豐富。你想要的是哪種？」

「……原來如此。那麼，請說第三個願望。」

「咦？啊……嗯？不是對誰有惡意……是安眠。」

「最後一個要求是知識。」

就算用少女濾鏡，也能辦到嘛。雖然有點高高在上，但內容很普通嘛！

我得小心別被說是直覺敏銳的小鬼。

話說回來，雖然我剛纔隨口帶過，但她說過人皮魔導書確實存在，看來這個世界也有危險的一面。

「也有邪神嗎？」

什麼嘛，把願望換成契約，還提到我想到的受詛咒的人皮裝訂書，如果是一般的話題倒還好，但一提到邪惡系統的話題，這個少女的身體就突然變得多話起來了。

我一邊希望她趕快說完，一邊說出最後一個願望。

「不知道的地方就是不知道。我需要世間的一般常識。」

我瞄了一眼嘀咕着「這太普通了吧」、「真的裸足啊」的士兵。

的確，邪惡的魔導書在虛構故事中，是用人的皮做成的。但我沒說要那種東西……少女也沒說要那種東西，你是在誤導我嗎！

不過她就像我想象的一樣，在他人面前說話時語氣特別僵硬，還會刻意選擇充滿惡意的詞彙……

「我不會做那種事，你以爲我是誰啊。」

嗯？

邪神或是其使徒，都是人類無法對抗的存在。和邪神締結契約的人類會逼迫村民，或是讓醜惡的疾病流行。

爲什麼你老是背叛我的期待與信賴！？

「魔導書是爲了我的目的所必須。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意圖。」

他似乎察覺到聖女的視線，甩了甩頭，露出嚴肅的表情。這是什麼眼神？怎麼回事？

啊——真是的！【夜晚的化身】到底是什麼啊！？

我的精神已經殘破不堪了……

「不好意思，你說想要知識，但這樣太籠統了。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知識？」

「咦？咦、咦咦？是的，有哦。呃……你不知道嗎？」

「感覺會有瘋子玩弄靈魂做出人偶，或是把人和狗合成……」

那是……擔任守門人的男人吧。

「沒有知識？這個世界的知識……這種事有可能嗎？」

「受到威脅？所以需要力量？那非得是那種有問題的魔導書嗎？」

果然是因爲你是夜晚的化身，所以纔會對那方面的話題感到興奮？不會吧……不會吧？

「我對這個世界的一切一無所知，所以需要知識。就這樣。」

聖女小姐似乎有點頭痛，用手指按着眉間，開始唸唸有詞地思考。

「……請繼續。」

什麼？咦……什麼！？這個世界有那種魔法嗎！？好可怕！

「那麼，我該怎麼傳授這些知識才好呢？……你不會要我打開人的腦袋吧？或是要我吸取靈魂之類的？」

奇蹟發生了。

這個聖女突然在說什麼啊！？她的腦袋裏在想什麼？

「我想要儘可能醜陋、殘虐、邪惡的魔導書。有名的魔導書是據說用活剝的方式，將孩童的皮完整剝下來的人皮裝訂書。」

「我需要力量。爲了不讓任何人威脅我，我需要更多力量。」

難道這個世界很危險嗎？

這樣算安全過關嗎？還是出局了？我搞不懂。

「我想要安眠，就只是這樣。」

「……？？？」

這幾天都沒發生什麼事，害我想象起異世界奇幻故事的溫馨場面……不行！這裏是黑暗奇幻的世界！

「下一個要求是魔導書……你知道魔導書嗎？」

一定有什麼以處女的貞操爲祭品召喚惡魔的儀式，或是暗夜的狂歡，每晚都進行詭異的儀式。

「爲什麼那種魔導書會跟你的安眠扯上關係？我反而覺得要是隨便拿到詛咒物品，反而會睡不着覺。」

「有那種魔法嗎？」

「只要能獲得安寧，什麼都好。我需要快速獲得力量，只要拿到魔導書就能獲得力量。」

大概是因爲理由與她的想象完全不同吧。

哇啊——真的假的？

「首先是食物。在指定時間前送到指定地點……每天晚上九點，在這個村子的出入口放一人份的食物，分量要足以讓人喫飽。」

我想起在穿越之前的世界看過的暗黑奇幻漫畫。討厭～～好血腥哦～～

聖女訝異地皺起眉頭。

「那種人皮……我實在不覺得有辦法準備，不過請告訴我需要那種受詛咒的書本的目的與理由。如果目的是邪惡的，我不得不拒絕。」

嗚……少女的身體背叛了我！

……咦？好可怕！！

我的確想說夜影看起來很邪惡，所以想要那類的魔導書，應該會派上用場。

是說這個理由你倒是老實說出來了嘛，少女。

「有啊……現在最像邪神的就是你。」

不過聽到我要求她送我一本恐怖的魔導書，她當然不會想到理由是爲了安眠。不過聖女如果也像我一樣，一整晚都陷入惡夢地獄，她就絕對會明白的。

「人、人皮！？爲什麼要那種東西！？」

雖然這個世界不至於和那些虛構故事一樣，但聖女也說要吸取靈魂、開腦。還是很不妙。

不對，等等。黑暗奇幻的世界可不只是這樣……我抱着懷疑的心情問：

嗯～總覺得今天的聖女小姐困惑到極點。

嗯～～不妙啊。

果然還是需要知識。要是隨便行動，我也會遭到牽連，變成人渣。我可不想因爲性轉成女性而展開色情事件。

「……知識最重要，再來是魔導書，食物就算很差也沒關係。」

嗯，光是這些，今天的收穫就相當豐碩了。

雖然解決了一個煩惱，卻增加了其他煩惱……

那就來做個了結吧。

「那麼，要締結契約嗎？還是不要？」

我把選擇丟給村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