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接連不斷的誤解
《交流障礙TS轉生少女的千夜物語》 · テチス · 7766 字
「這是……怎麼回事?」
伊納爾常駐軍隊長雷特,正爲了搞不清楚的狀況而煩惱。
太陽高掛的午後,再過幾個小時,少女就會再度造訪。爲了迎接那一刻,普索夫村長、黛安娜祭司與雷特三人正在村中的集會場進行今天的會議。
與那名可疑少女締結契約後,已經過了五天。意外的是,伊納爾村非常和平。
少女沒有一時興起就傷害人,夜影——少女如此稱呼——也沒有到處作亂。
她只要求「一般常識」這種隨處可見的東西、黛安娜祭司的魔法知識,以及少許的糧食。
前者的兩種知識即使教給別人也不會消失,需求的糧食也只有一人份的麪包與蔬菜,對村子的財政完全不會造成負擔。而且少女每天都會留下森林的恩惠作爲謝禮,反而讓村子受惠許多。
根據黛安娜祭司的說法,少女也非常乖巧。
她似乎每天晚上太陽下山後,就會在禮拜堂教導各種知識,上課態度非常認真。
擔任護衛的亞託也在禮拜堂外頭靜靜待命,即使頭上停着蝴蝶也毫不在意。過去曾經以一敵十的暴力體現者居然會展現出如此悠閒的神態,任誰都無法預料。
晚上來訪的少女,會在隔天早上離開。
黛安娜司祭似乎問過少女要不要住下來,但少女似乎顧慮到會給村子添麻煩而婉拒了。
而且,少女在離開時還會幫忙趕走周圍的危險生物。不是爲了其他目的,而正是爲了村子。
難道她會讓村子暴露在危險之中嗎?
怎麼可能。村子反而變得比以前還要和平。
「什麼啊,什麼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正常來想,她是敵人嗎?還是同伴?村長是怎麼想的?」
「就是因爲無法正常思考才傷腦筋吧?唉~真是讓人又高興又傷腦筋。總之,幸好她看起來不打算立刻做什麼。」
原本以爲面臨存亡危機的村長會因此喪命而焦躁不已,現在也恢復成平常的樣子。他摸着長長的鬍子,發出安心的聲音。
「黛安娜小姐那邊有進展嗎?我這邊倒是出現開始被外表楚楚可憐的少女吸引的笨蛋了。什麼守衛啦、守衛啦的。不過還有其他傢伙……」
「啊哈哈……畢竟那麼可愛的女孩每天都會揮手打招呼嘛。她說過面無表情是因爲沒什麼控制表情的能力哦?」
(……可能性並非爲零。難道那些傢伙復活了嗎?沒有人發現?)
難道說其實少女是帝國的尖兵,她打算籠絡村莊,讓戰爭的序幕有利地展開……列特又搖了搖頭。
雖然難以置信,但想不出其他理由的雷特只能這麼想。
而且,她內心意外地感情豐富哦。黛安娜接着說:
「不會啊?我一開始也很擔心,但什麼事都沒發生。她說這會讓她暖和起來。」
「啊哈哈,謝謝。」
「……不是,我沒有下流的意思。別露出那種惡作劇的表情,我可不想碰你。」
應用那個現象,誘導村民全體對她抱持好感……?想到這裏,雷特又覺得太蠢而放棄。
完全不變的異常表情、低下的社交能力,以及欠缺的社會常識。
「不要。」
村長接着說道。
他的語氣彷彿親眼目睹過一般充滿厭惡。
「是嗎……對不起啊。」
這個色老頭在搞什麼……!
「石制手環上刻着【三瞳印記】……?」
那是毫無顧忌地合成違法藥物、進行人體實驗、乃至嘗試召喚邪神的儀式,輕易跨越人類不該跨越的界線的一羣人渣——但那組織早在很久以前就滅亡了。
但每次都被她敷衍過去,或是搖頭不肯說。因此她到現在都還叫對方小黑。
「……放在禮拜堂倉庫的最深處。我試着用三重結界包覆,但還是微微泄漏出暗之魔力。」
負責警戒的士兵在森林裏發現了一個大洞。洞裏扔着許多屍體、雜物以及暗之魔具,就像垃圾一樣。
能率領那麼多夜影的少女已經是能匹敵軍隊的大戰力,甚至足以獨自突破一條戰線,是戰術武器級的人物。讓人搞不懂讓她玩這種朋友遊戲的意義。
雷特想起有學者研究過
綁架事件或監禁事件的被害者與犯人變得要好的現象
。
「這幾天,她似乎也對我敞開心房,身體接觸變多了。她會希望我摸摸她的頭或脖子。有時候還會偷偷靠近我:如果我假裝沒發現,她就會抓住我的手放在自己的頭上!」
這就是最適合這種笑容的場面吧。賭上村子存亡而奮戰的那個黛安娜已經不復存在了。
「是實驗體吧。可恨的邪法的犧牲者。從以前開始,那裏就是那種傢伙的聚集地。」
雖然她現在開始親近黛安娜,但絕不讓人進入內心深處,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肯透露,徹底地保護自己。
「廢……廢棄在森林裏的魔具真的刻着三瞳印記嗎!?不是惡作劇嗎!?」
「幾乎什麼也沒說。小黑連名字都不肯告訴我。時間還不夠,要得到她的信任,恐怕需要更多、更多的時間。」
這五天來,黛安娜在教她唸書的同時,似乎好幾次問過黑髮少女的名字。
「村長,請不要打斷會議……!」
他的視線不經意地轉向她柔軟的手。
倘若王都的高官聽到這個情報,一定會昏倒;或是會因恐懼而不想相信,捂住耳朵不聽吧。
他帶着諷刺的意味瞪着黛安娜,要她不要開這種玩笑。
隊長感到血液不由自主地往太陽穴集中,把差點說出口的咒罵吞了回去。
「哦哦,好暖和哦。而且好光滑哦~是年輕人的手呢。」
「黛安娜小姐,你聽她說過多少事情?例如夜影的存在、她在何處出生等等。」
如果真是如此,提倡這個作戰計劃的軍師肯定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大笨蛋。
不過,從森林中出現了證實這個情報的證據。
「……那就由我來吧。」
祭司和村長突然在隊長眼前握手。
或許是注意到他的視線,黛安娜微微揚起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黛安娜祭司邊回想那幅光景邊說,表情逐漸放鬆。
剛出生就對人充滿戒心的貓,可不是那麼容易親近的。
「是的。呃……她昨天用拼命記住的文字寫了信給我。一開始是『對不起』,因爲她認爲威脅了我,所以要說對不起。可是,她只有這個方法了。」
「……看來她的問題相當根深蒂固。」
「她說,她喜歡十字架……啊,呃……喜歡我持有的聖具,但更喜歡沐浴在光芒中和我接觸。雖然不太懂,但她說是這樣『更有效』。」
「誰會爲了惡作劇準備屍體啊。那些屍體看起來像是貧民窟的居民,恐怕……」
從蕾特身上感受到的,是持續受到人類虐待的寵物對人類抱有的恐懼與敵意。
「更有效……她對你做了什麼嗎?」
暖和?艾莉西亞聖教是讚揚太陽的宗教,隊長反而更懷疑是因爲祭司小姐摸起來很暖和。
兩人彷彿時間靜止般安靜下來——啞口無言這個詞很適合形容他們現在的狀態。
一開始以暴力支配,再以溫柔對待擾亂村民的感情。
他們反覆咀嚼消化隊長的發言,然後謹慎地提問。
逐漸浮現的這些問題,讓人會憶起一開始她無法接近的氛圍。不難推導出一個事實。
(不不,這有什麼意義?雖然對村長來說不好意思,但伊納爾村只是個沒什麼大不了的村子。這裏只有在需要抑制【深淵之森】的魔種,以及監視位於其後方的帝國時纔有戰略意義。)
(是那樣嗎?我們是被她籠絡了嗎?)
「黛安娜小姐,那個戒指呢?」
隊長表情凝重地跟兩人分享這個情報。
「啊哈哈,我沒關係哦。隊長先生如果在意,要不要試着握個手?她說我很暖和呢。」
「那麼,黛安娜祭司,還有其他事嗎?」
那麼,果然就如那個笨蛋歐文所說,她有某些苦衷,不得已才襲擊村子嗎?
帝國與王國隔着森林接壤,兩國的關係目前還算不錯。但戰爭會突然發生。
他清了清喉嚨,回到正題。
再加上黛安娜得到的詛咒戒指那猛烈的效果、夜影這黑暗造物的存在,若干因素交雜着讓蕾特腦中閃過某個組織的名字。
「不信任人類嗎……?因爲她出生的環境並不普通,所以無法信任他人,因此也欠缺常識。」
「那真是不得了的東西。唉……沒想到狀況會湊得這麼齊。這一連串的事件果然跟那些人有關嗎?」
那些人——
過去曾經存在,讓世界陷入恐懼,臭名昭著,史上最惡劣的非人道組織【
黑燐教團
】。
在雷特即將說出那個名字的前一刻,集會所的門被打開了。幾名村民慌慌張張地衝進來,發出歡喜的聲音。
「村長!有個好消息!那些傢伙回來了!是晚上逃走的那羣人!大家都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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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教會宣稱魔力是人類從神明那裏得到的力量,是爲了人類而使用的東西。」
「哦……好不科學,真可疑。」
「喂。」
伊納爾村裏的艾莉希亞聖教教會,是個小巧玲瓏的建築物。
雖然是兩層樓建築,但二樓是提供給住在裏面工作的聖職人員的生活空間,只有一樓是公共禮拜堂。
打開雙開門,中央有一條通道,左右兩邊是長椅。那條通道的盡頭是呈放射狀展開的圓形禮拜堂,地板高起一層的地方是祭壇。
祭壇的牆上掛着畫有黃色太陽的掛軸。
我們就在那幅掛軸下方擺了桌子,在這裏唸書。
「一般認爲,魔力總量在十五歲前會持續增加,之後就會停止。所以十五歲被視爲成年。」
「……我成年了?」
「嗯……乍看之下,你好像還是個小孩子呢。」
「是哦。」
小黑似乎有點受到打擊,垂下頭。
我問她實際年齡,她沉默地開始玩弄瀏海。她不時露出總是藏在瀏海下的眼睛,又立刻把手放下。
這是她的習慣。每當遇到麻煩,她就會像這樣掩飾。
換作平時,我早就先屈服了,但這次我靜靜等待。
難道有什麼讓她不安的要素嗎……?我不懂。
小黑出現前後,村民總數沒有差異。原本以爲失蹤的死者,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然而這種彷彿被怪物跟蹤的狀況以及它們不知爲何保護我的行爲都讓我感到害怕。
小黑——不對,小樹,報上的本名是我沒聽過的陌生名字。
譯註:其實就是諧音哏啦。“重吾”和“15”在這裏都這麼念,沒接觸過日本文化的聖女當然想不到這一點,所以就磕磕碰碰地念成“樹”了——雖然怎麼聽確實都不太像女孩子的名字就是了
「じゅうご?」
被人口販子襲擊時、遇到猛獸時,夜影不知從何處出現並保護了他們;
我向同樣在夜裏逃走的村民確認了情況,也找鎮上的守衛兵商量過,但都沒有解決問題,所以我就回到村裏來了。
騙人,她是在掩飾名字的含意。
她似乎玩膩了,於是一手拿着自己做的筆記開始翻閱教科書。
「我保證不會傷害你,而且如果有苦衷的話我會盡量幫忙。所以,請告訴我……關於你的事。」
爲什麼,看起來那麼寂寞?
接着經過漫長的沉默,小黑終於願意面對我,以不安的語氣緩緩問道:
「呵呵……」
不過,我因爲得到她的名字而開心到不在意那種事。
「怎麼了?」
難道她不是這國家的人嗎?
「……小黑,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爲什麼要襲擊村子?爲什麼又要保護我們?
「嗚嗚……」
我已經不想這樣一無所知了。我不想再懷疑這麼溫柔的你。
「所以,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這並非運氣好或平安無事就能了事。
士兵在森林中發現血淋淋的屍體,以及從城裏回來的村民的報告。
「……天曉得。我也是一出生就叫
重吾
……所以不知道。」
「……請告訴我,你身上沾血的衣服是從哪裏拿到的?你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因爲,無人仍然認爲小黑和夜影們殺了村民。
晚上逃走的是八戶家庭共二十五人。雖然並非所有人都回來了,不過從他們口中能夠得知所有人的安危與所在之處,因此這件事可以認爲告一段落。
我一直想談論這個話題,卻始終不敢深入。因爲她會有意迴避,所以我也不想勉強問出答案結果被她討厭。可是,我已經不能那麼迴避下去了。
小樹再次撥開長長的瀏海。
白天聽隊長說完後,我心中不好的預感就停不下來。
我的手碰到她的臉頰,小黑舒服地眯起眼睛。
「今天,村民回來了。因爲小黑襲擊村子傳播的恐懼而離開村子的人之中,有幾個人回來了。他們毫髮無傷,現在正在恢復精神。」
聽了那些話,我下定決心,要踏進至今爲止從未踏入的領域。
「不,沒什麼。」
我脫口說出「不用深入思考名字的由來,這名字很棒,很適合你」之類的話。然而隨着我不斷提出各種疑問,我得知了那個名字真正的意義。
名字是父母爲孩子取的,是重要的東西。不管是什麼名字,我都不會在意。
一分、兩分,時間沉默地流逝。
小黑一臉疑惑地歪着頭,但我沒有告訴她。
「我沒聽過類似名字,所以不太清楚。不過這名字有什麼含意嗎?」
笑別人的名字做什麼?
她沒發現嗎?明明這麼明顯。
我呆呆地看着她,回想起中午發生的一連串事件。
「……真的?」
聽到我的反應,小樹安心地吐了口氣。
雖然覺得稀奇,但名字中沒有笑點讓我鬆了口氣。
「……不會笑吧?也不要生氣?」
「使用暗術的人一定是壞人,這是常識。因爲襲擊村子,因爲可能殺了無辜的村民,所以我斷定你是壞人。可是,不對……隨着和你的深入接觸,我越來越無法相信這個判斷。」
我注視着小黑露出的雙眼。
「…………
重吾
。」
「嗯,我覺得是個好名字哦。」
我爲了讓她停止玩弄課本,將她的瀏海往耳朵方向撥。
我們爲了逃離黑色怪物離開了村子。
回來的村民如是說。
你到底是誰?
——危險的時候,黑色怪物出現,救了我們一命。
她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語。
「當然。」
「那麼,小樹你至今爲止都待在哪裏?」
「我不知道。我醒來時就在森林裏,而且是這副模樣。」
「……這副模樣?」
「我得到了奇怪的力量。會在無意識下產下夜影的力量。因此非但晚上睡不上好覺,有時候還會搞得全身都是血。」
她彷彿吐出忍耐至今的喪氣話般,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可是我無法跟任何人好好相處……也沒有人願意幫助我!而且……!」
她的語氣漸漸強硬,語速也變快。
或許是因爲說出名字成爲契機,讓她承受孤獨的最後一道防線崩潰了。小樹爲了尋求協助而向我伸出手,所以我握住了她的手。
然而,她的話中有着好幾個不容忽視的情報。我連忙打斷她的話,反問:
「等一下!等一下!全身都是血?難道說,那件衣服是小樹穿的嗎!」
「嗯。」
「騙人……你之前說是在森林裏撿到的!」
「抱歉,那只是我用來掩飾的藉口,其實我沒有撿到什麼帶血的衣服,那就是我被血濺到的時候身上穿的衣服。」
她直直地回望我,眼神中不帶一絲謊言。
我被迫面對不願相信的現實,在不知不覺間重複着變淺的呼吸。
「怎麼會……!」
——晚上睡不着,還會全身被血濺到。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被賦予了能產生夜影的奇怪力量。
這是怎樣,這是怎樣!
這簡直就像是有人對她進行了禁忌的人體實驗一樣!
面對一個獨自逃出教團的女孩,我們派出數十人阻攔驅逐。甚至沒聽她解釋,就因恐懼而用武器趕她走。
硬是逼出那使她討厭的,自己的名字,還爲此感到興奮的我,又算哪根蔥?
應該無關纔對。拜託,希望是這樣——我天真的想法被狠狠地甩開了。
可是——
「怎麼會……那、那衣服上的血……!可是,那種量一般人都會死吧!」
世人一定會說這是沒辦法的事,也不會責備我們。
那是黑燐教團的刻印。是崇拜夜之女神,進行慘無人道的研究,因此於五十年前被消滅的,以深淵之森爲根據地的教團的刻印。
區區一個編號有什麼好?哪裏適合她?
連常識都沒有的少女,卻知道半個世紀前滅亡的教團的刻印。
「……沒事的。」
「小樹!你、你不知道這個吧!」
原本認爲不可能的最後一個假設在黑暗中浮現出來,讓我猛然抬起頭。
她生來就是教團的受害者,是作爲使夜之神顯現的「容器」的實驗品。被製作成寄宿着力量的兵器的,無知的少女。
我想起那對彼此來說都是最糟糕的相遇。
擅自興奮地想保護村子,實際上卻做了把被害者當成犯人這種蠢事。
「!是、是嗎……你知道啊。」
一定是五十年前被拋棄的東西,只是機緣巧合之下才在現在出現。一定就只是這樣而已。
她應該是村子的襲擊者,雖然可愛,但應該是我該打倒的存在。
不,就是因爲沒死,她纔會在這裏。她發生了不尋常的事。
「我知道。」
我不斷墮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聖女小姐?」
歐文先生說「她衣衫襤褸地逃過來」,我感受到的「夜之女神」的黑暗氣息,以及隊長在推斷中提到「她生來就待在非比尋常的地方」。
小樹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因爲憤怒與恐懼而顫抖的我。
她沒有責備我,只是用凍結的眼神看着我。我的激情急速冷卻。
「……啊,不、不是的,這是……!」
站在我身旁,緩緩撫摸我的頭。小黑搖搖頭,說着「沒是的」。
黑燐教團沒有滅亡。而且小樹的名字由來也顯而易見了。
小黑小小的手,支撐着低着頭,思緒混亂的我。
隊長在森林裏找到的魔具只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我用顫抖的指尖勉強畫出一個圓圈,裏面畫着三個黑眼珠的【三瞳印記】。
所以她纔會不知道常識,也不可能信任他人。或許是因爲長年累月的痛苦折磨,不知不覺間控制表情的能力就失效了。我如是推測。
自己描繪的紋章突然間感覺醜陋無比。我忍不住把紙揉成一團扔掉,但是心情仍舊鬱悶。
(我到底在做什麼……)
「——!不對!」
我焦急地弄掉桌上的教科書,取而代之攤開一張白紙。
(不,不對。從一開始就存在蛛絲馬跡,只是我們沒有好好觀察,沒有聽見她無聲的吶喊……!)
如果「那個」真的與事件有關,而且她真的遭受人體實驗,那小樹當然不會死,而是被幕後黑手玩弄於股掌之間支配着行動。
「我很討厭那樣。我明明叫那些人不要來,他們卻硬是來了。」
一想到她的境遇就難過,沒注意到她的事也讓我很抱歉,我的視野擅自變得模糊。
(我到底對她做了什麼?……非但沒有施以援手,還把她趕出村子。)
總是冷靜的小樹,以憎恨的眼神瞪着不在這裏的某人。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肯定無法重新振作起來。
我無法直視她的臉,視線落在桌上。
她接連說出超乎我想象的證詞,讓我無法整理思緒。
然而,沒想到小樹纔是受害者?至今爲止的假設完全被顛覆了。
這對不成熟的我來說,是太過沉重的錯誤。
——我做的事情,全都是沉浸於自以爲是的正義之中。
至今爲止培養的信念、信條、誓言,全都像是虛假的東西,「我」的身份認同逐漸崩壞。
可是對她來說種託辭沒有任何意義——逃離滿懷惡意的教團,卻來到更糟糕的村子,就只是這樣。
(別開玩笑……別開玩笑了!教團把她的生命當成什麼了!!)
樹——這個名字真正的意義是數字的「15」。實驗體15號。
「小樹……不對,小黑她應該也不想告訴我名字吧。那種名字不適合她。」
被聖職人員的教義、義務這種曖昧不清的東西束縛,耽溺於事物的表象,卻迷失了真相。
原本只是獨立的幾點情報,漸漸帶有真實感,開始連結起來。點連成線,描繪出少女身世的全貌。
「我知道。那個東西,就刻在石制手環上。」
到了這個地步,任誰都能明白。
教科書上記載的黑暗歷史,真切地在我腦海中重現。
所以這孩子跟教團無關。
「情緒波動,很劇烈哦?」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是,不對,對不起……對不起。」
平靜如止水般的表情與聲音。
「沒事的,我知道。我也覺得
重吾
不適合我……有點太男性化了。」
「……呵、呵呵,是嗎?」
小黑挪逾着
「15」
這個男性化的名字。而那面無表情的五官中似乎也因此浮現了些許笑容,是我的錯覺嗎?
她非但完全沒有生氣,而且大度的原諒了我們。
……別再讓自己後悔了。我如是想着。
於是我站起身,隨即抱緊小黑。
「哇噗。」
謝謝你。
我不會再犯錯了。
「得趕快準備纔行,之後一定會很忙。」
失去實驗品——雖然令人火大,但對他們來說確實如此——的教團會如何行動,根本是毋庸置疑。
他們會設法奪回小黑。爲了奪回小黑,他們一定會襲擊這個村子。
「趕快聯絡隊長,也要通知教會有關教團餘孽的事情,然後……對了,我們一起想個新名字吧,不是男性化的
「15」
,而是更有女孩子氣的名字。好嗎?」
「唔唔唔,要換衣服嗎?你的尺寸比想象中還要誇張……咦?哦~」
懷中的黑髮女孩扭動身體。
懷中傳來確實的溫暖與微弱的跳動,以及眨呀眨的眼眸。
……她還活着。沒錯,這是與我無異的一個生靈。
雖然表情沒有改變,但不代表她毫無感情。這孩子可不是可以隨便玩弄的消耗品。
那麼,該怎麼做?
顯而易見,我們要保護這孩子,不遺餘力地爲這悲劇畫上句號!
我暗自做出覺悟,爲了徹底地保護這孩子免遭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