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的交錯

從聖教國出發，經過幾個國家後抵達阿瑪洛斯王國，大約花了半個月的時間。

當然，當我抵達阿瑪呂斯大聖堂時，馬車因爲長途旅行而髒污不堪。

如果車伕機靈，不僅會替馬車清潔外觀，還會打掃車內。但這麼一來，我帶着「波奇」的事就會穿幫。

那樣就糟了。

這裏是神聖的大聖堂，還是最高天使所擁有的神域。

帶着路上撿來當寵物的波奇——說得難聽點，就是骯髒的野生動物——進入大聖堂，是超越不敬的愚蠢行爲，甚至接近反叛。當然，這裏沒有禁止帶寵物入內的規定，就算帶寵物進來也不會受罰。

只是，我的心情很糟。

要是神對我說「這樣啊，你謁見我時，居然把那種低等生物放在同等地位」，我就只能自殺了。

當然，溫厚又尊奉正義的薩納蒂歐大人不會說這種殘忍的話，但光是可能，就讓我害怕。

我不想被神輕蔑，但也沒地方安置波奇。

我只好在不被迪亞娜大主教和天使大人發現的情況下藏好。然後，由於車伕說藏得很好，爲了以防萬一，我纔會來確認藏在哪裏……

「你好，聖女拉庫夏米。你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藏東西的地方完全被發現了。

「啊哇、啊哇哇哇！？」

「拉庫夏米，你在慌張什麼？哎呀，因爲這種地方有個黑色箱子，我感到不可思議，所以過來看看。」

而且連薩納底歐大人也來了！？

「你、你……！你看到裏面了嗎！？」

「不，我沒看到……沒關係嗎？就算我們看見……」

「不、不可以！」

「……這樣啊。」

「在迪亞娜解析完之前，我們就在這裏慢慢聊吧。話說回來，箱子裏裝的是寵物嗎？它叫什麼名字？」

呵呵，你誤會了。

「……？這樣好嗎？」

就讓我說明自己擁有確實的實績，讓她安心吧。

這……

「那當然。我好不容易纔養它，它卻這麼調皮。我每天都餵它，還會換水，連廁所都打掃得很乾淨！」

這……完蛋了。

「是的，你說得沒錯。這確實很可疑，但既然你不想讓我看，我尊重拉庫夏米大人的意願。」

「……咬人，然後逃出你家。順便問一下，飼主就是你吧？」

迪亞娜小聲說了些什麼，但我聽不清楚。

解析——她恐怕是不想看裏面，而是用魔法判斷是不是危險物品吧。她顧慮到我的情況，不想讓我看動物，真是體貼。

「那當然啊，它是動物嘛。」

「非常抱歉。那是我的寵物。我來這裏的時候，在南都撿到的寵物。」

「對了，這附近有寵物店嗎？我想買蟲子之類的給它喫。」

不能在這時慌張。被懷疑的我如果慌張跑過去，可能會被鎮壓。

大主教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你想讓它喫蟲子嗎！？你！對它！？」

「你講得好像要把它關進籠子裏一樣。」

我生爲貴族，只要跟父母撒嬌，他們就會買我喜歡的東西給我。

「謝謝你……原來如此，你有自信不會穿幫呢。」

我大大地深呼吸，鄭重地道歉。既然無法隱瞞，不如坦白一切比較乾脆。

我正想反問，但薩娜蒂歐大人比我更快發問。

從剛纔開始，迪亞娜到底在說什麼？

應該吧，看不見內容的黑盒子，可疑度破錶。藏在這種樹叢裏，更是扣分。甚至可能以爲是炸彈。

「那是你們害的！！」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結果，她們不知爲何一臉緊張，擋在我與箱子之間。

天使大人和大主教笑容滿面，但我卻感到一股緊繃的氣氛。

「是的，迪亞娜小姐，你不知道那種小動物的生態嗎？如果不確實管理，它們會因爲壓力或飢餓，而互相殘殺。真是令人困擾的習性呢。」

我因爲緊繃的緊張感而領悟了一切。

「嗯，嗯，我還有很多事想問你。啊，不過，我想確認一下是不是危險物品，可以讓我解析一下嗎？」

別看我這樣，我也不是第一次養寵物。

怎麼了？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我不是反叛者！不是啊——！

「是的，我剛纔幫它取名爲波奇。它是相當聰明的費雷特，但卻是會咬飼主，然後逃跑的壞孩子，管理起來很辛苦。」

「請不用擔心，我從以前就很習慣管理了。我的朋友中，也有人讓寵物自相殘殺，但我不會讓那種慘事發生。」

「自、自相、殘殺……嗎？」

「如、如果各位在意，就讓大家看看吧……我的罪孽。」

大主教的眼神彷彿在說「你爲何這麼說」，感覺像在責備我。

「那當然啊，它是動物嘛。」

我一步一步，緩緩走向箱子。

我從小就養寵物，我有自信能養得很好。我明明這麼想，迪亞娜卻用冷淡的語氣輕蔑地說：

「等等，先等等。我們還沒說完，沒必要勉強我們看。所以別靠近。」

啊，她是不是覺得我養不好寵物？

——這時，迪亞娜大主教以泫然欲泣的表情怒吼。

雖然他們好像還沒看到裏面，但只是時間的問題。這樣下去，我的不敬行爲會被發現的。

「污……污穢的存在？」

他不時瞥向籠子。

雖說是小動物，但寵物原本就是性情粗暴的野生動物。它們也有地盤意識，如果和看不順眼的孩子關在同一個籠子裏，就會打架。

迪亞娜大主教下定決心，這麼問道。

我刻意放慢動作，靠近箱子，以免刺激到迪亞娜等人。

這下糟了——！

我鬆了一口氣，請她解析。

而且她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兇，這是爲什麼……她討厭蟲子嗎？

啊啊，光是回想起來，就讓我感到悲傷。我沉浸在感傷中。

「我也想讓大家看看，無奈那是個污穢的存在，不值得一看。」

我最初飼養的三隻倉鼠，彼此個性不合，有時會發生嚴重衝突，導致它們受傷。

「什、麼……！？」

「是你殺了它們！不對，是你讓它們互相殘殺！！是你……！都是因爲你，那些孩子纔會！」

迪亞娜小姐強忍淚水，竭盡全力地大喊。

爲、爲什麼？爲什麼突然這麼悲傷？

難道是因爲小動物吵架很可憐嗎？

咦咦……

再怎麼說，她的感受性也太豐富了吧。

「請、請你冷靜一點。對不起，是我不好。」

爲了安撫憤怒的迪亞娜，我靜靜地開口。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再怎麼說也太悲傷了。這只是寵物的故事，聽好了，這只是寵物的故事——」

「不對！跟寵物沒有關係！你能理解寵物的心情嗎！？因爲你的判斷，它們只能死，只能眼睜睜看着朋友互相殘殺，它們有多遺憾！」

「咦？不，我好像能理解……又好像不能理解？畢竟人類跟動物無法溝通。」

「纔沒有這種事！我有自信能跟它心靈相通！我認爲，即使是你說『寵物』，也能互相理解！」

不不不！請不要擅自跟我的波奇心靈相通！

你根本還沒見過它吧！？

……唉。

這是怎樣？

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我只是照顧倉鼠失敗，就得受到這種責備？而且讓它們自相殘殺的是我的朋友，不是我。

我不是道歉了嗎？這件事跟你無關吧？

我感受到光是神對我抱持敵意，靈魂就會蒸發的熱度，身體停止動作。

我明明還活着啊？

「咿！？」

迎接最後瞬間的我，感覺變得敏銳，幾秒的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

「咿、呀……」

「……咦？」

然而時間如走馬燈般緩緩流逝，我只有消失……只有消失……

「——冷靜點，狄安娜。到此爲止。」

啊啊——這就是神技。

「薩娜蒂歐大人！？那麼，夜就會……！？」

映入眼中的光之漩渦很美。但與此同等，湧上心頭的是「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的後悔。

「這次又變成實驗動物了！我想也是，對你來說，夜——！」

世上最偉大的神祇之一，緩緩從腰間拔出神劍。

不，難道……是因爲我養不好倉鼠嗎？

我終究只是井底之蛙。不，是井底之蛙。在神面前，連路邊的石頭都不如。

「什、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已經沒有辯解的餘地，甚至不允許我顫抖。

所以我纔會忍不住用這麼嚴厲的方式說話。

光之奔流平息，我清楚看見她的身影。

薩娜蒂歐從下方揮劍。在擦過地面般往上揮的同時，光之奔流包圍了我。

她站在我前方保護我。那是重要的「朋友」的背影。

「啊啊……」

劃開雲層，劃開天空。薩娜蒂歐的放射狀攻擊，彷彿在說「光啊，請遍及整個世界」，帶着清澈的魔力閃耀。

一想到這裏，我就愈來愈火大，感覺肚子裏有股漆黑的東西在沸騰。

「老實說，我也不想出手。就像那傢伙們說的，我認爲人類的問題應該由人類自己解決。」

「雖說是動物，但其中也有像寵物一樣的觀賞動物，也有實驗動物吧？狄安娜小姐，你連這些存在都要否定嗎？多虧有它們，纔有現在的醫療技術，也就是技術發展的代價，是尊貴的犧牲。」

即使如此，我張開嘴巴想出聲，靈魂卻差點從嘴裏逃走，我急忙閉上嘴巴。

簡直就像往天空飛昇的光之瀑布。

「拉克修米，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那麼……爲什麼？

「別擔心，我會斬斷所有敵人的陷阱。沒有失敗——化禍爲福！光芒一閃【裏後光】！」

偉大的至上者光是待在那裏，就能消滅我們卑微的存在。

難道薩娜蒂歐手下留情？不，不可能。她確實想殺了我。

「嗯，我當然在聽。這是聽完之後的判決。很遺憾，你和我無法互相理解。我無法感受到你那蘊含黑暗的正義……真遺憾啊，『聖女』拉庫夏米。」

是因爲我把動物帶進來的關係嗎？

不過，只是人類的我是無法理解這招的精髓的。

薩納蒂歐踏出一步，散發出靜謐的威壓。

有能驅除任何黑暗的力量，不僅如此，似乎還有將不好的東西反過來利用的效果。

「啊……嗚、咦？」

狄安娜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薩娜蒂歐大人拍拍她的背安慰她，然後像在保護她似地繞到她身後。

我愈來愈不服氣，愈來愈煩躁。我對薩娜蒂歐的憤怒沒有錯，甚至開始想抵抗。

這句話成了導火線，讓她的怒火爆發。

阻止開始激動的狄安娜的人是薩娜蒂歐大人。

接着薩娜蒂歐大人來到我面前，用看着敵人的冰冷眼神看着我。

答案突然現身。

「放心吧，不會痛苦的。你就被極光燒死，將罪過洗刷乾淨吧。」

那是散發太陽光輝，來自天上的劍。

「你、你聽我說啊！？」

什麼聖女，什麼歷代最強。

……那麼，要殺我的神又是什麼情況？

「啊……！」

「！」

「你在做什麼，羅什米？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