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襲擊者
《交流障礙TS轉生少女的千夜物語》 · テチス · 6207 字
我抵達集會場所的時間,比會議開始時間早了三十分鐘。
今天小夜已經睡了,所以我比較早到。對於總是拖拖拉拉,經常差點遲到,甚至偶爾會遲到幾分鐘的我來說,這已經算很好了。
一想到現在應該還沒有其他人來,不知爲何,我忽然覺得第一個到很值得驕傲。我興奮地想着「能不能拿這件事來捉弄隊長和村長呢」,打開門。
「嗨,今天也很慢到呢,迪亞娜小姐。」
室內有一名身穿以機動性爲優先的輕鎧甲的男性——列特隊長,他正微微舉起手。
「……我不慢哦。就算真的慢到了,也不是最後一個。」
這個人是不是太閒了?
爲什麼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從三十分鐘前就在這裏待命了?
「咦?今天的參加者,我記得是三個人吧?」
不知爲何,我指着比預定還要多的椅子。
「哦,這個嗎?因爲突然有客人來訪。我想那個人也差不多要回來了。」
「咦,要讓客人蔘加會議嗎……?」
這場會議要交換的情報,都是不能外泄給村外的,這樣應該很難吧?
說起來,村子裏很少會有客人來訪。彷彿要回答我「到底是誰來了」的疑問,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出席。畢竟今天來的是我。」
穆修主教邊說邊現身。他走到我面前,叩叩地敲了敲白色手杖,摘下帽子打招呼。
不管什麼時候看,他都是一副貴族般的優雅舉止。我也慌忙回禮,但希望他別覺得我看起來像鄉巴佬。
穆修・曼凱恩德是我的直屬上司,也是被任命爲南都主教的人。
他平常總是自信滿滿地抬頭挺胸,但今天看起來卻有些無力。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連他的八字鬍都垂了下來。
「穆修主教,今天你是來……援軍嗎?」
穆修主教總是穿着滑稽的服裝,帶着從容的微笑執行正義。
那名男子是個虎背熊腰的壯漢。
所以我能理解他爲何來交接,但那應該是半年以後的事,他當然沒有要退休,我反而聽說穆修主教要榮升了。
我不禁和蕾特面面相覷。
「發生了很多事……你先冷靜下來,包含這件事在內,我今天來是要將一切交接給你。」
他是個外表與言行舉止都讓人覺得是怪人的奇人,但只有實力是貨真價實的,甚至足以讓他擔任首都之外最重要的都市「南都阿爾瑪丘」的守護者。
他沒有像【純潔】一樣遮着臉,而是光明正大地現身。
我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穿着黑色破爛的衣服,而且黑髮、身邊跟着黑霧,這兩點也完全一致。
我至今仍無法得知夜的一切。
「難道是母女嗎?」
「一眼就看得出來,她是個實力高強的人,身上纏繞的黑暗氣息冰冷又深沉,本座肯定不到一分鐘就會被殺。」
我原本以爲他是爲此而來……但似乎不是。穆修主教低下頭,左右搖了搖頭。
只知道她是在黑燐教團出生,被當成生物實驗的實驗體養大。
「哦,西裝還真稀奇。是【慈善】的嗎?」
「……咦,引退嗎!?」
在背後煽動暴動的人,是黑燐教團的【純潔】——戴着面具的那傢伙,過去曾爲了奪回夜回來找我的男人。
男子露出看開一切的笑容,那不是我認識的他的表情。
屆時,我預定會繼承穆修主教,在南都就任主教。
「穆斯司教,我們假設最壞的情況來行動吧。戰鬥的準備……穆斯司教?」
面具女帶着幾十只黑色怪物,是他的同伴。
他這麼說,並說出證實我擔憂的內容。
面具跟【純潔】的面具一模一樣。
「不……可能是1到14。」
聽到那個人物,我無論如何都會想到夜。
隊長像是要吸引男子的注意般接連發問,但男子完全不理會,他似乎不打算回答,只是說出完全牛頭不對馬嘴的話。
出現在房間裏的「第四人」男子,發出喀啦喀啦的笑聲,搶走放在桌上的肖像畫。
「還真像……雖然只是隱約,但我想起來了。」
半年後,我預定升爲主教。
看到明顯不是普通人的男子登場,我認知到我的預感終於成真了。不論何時開始戰鬥都不奇怪。
粗眉毛與剃得短短的頭髮,他的外表讓人一看就覺得是個以力量爲豪的男人。他穿着許多條腰帶,將全身緊緊束住的拘束衣。
由於黑燐教團復活,我們向南都申請搜索森林。
「我大概想象得到……你是黑燐教團的人嗎?」
總之,他原本愉快地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但一陣子不見後,他竟然屈服了。
然而,敵人並非只有他一人。
無法消除的不安驅趕着我。
「對,是有這樣的提議,同期的傢伙還調侃我,說下次就是王國的首席主教,甚至要升爲樞機主教了。」
「您是何方神聖……只要問您,您就會回答嗎?」
但是——
「嗯——面具是【純潔】,衣服是【慈善】。聽說能力與【忍耐】相似……算了,無所謂。」
但是敵人的力量是未知數,時間是晚上,人數差距也不大,聖具還放在禮拜堂裏。
「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三人同時跳開。
無論是穿着打扮還是能力,我實在不認爲這名女性跟夜沒有關係。
特徵是戴着與純潔相似的面具,身材高挑,似乎是黑髮女子。我沒見過她,她身穿一身黑衣,身邊跟着黑霧。
褲子跟夜的小褲褲「西裝」很像。雖然披着外套,但底下是襯衫嗎?
「記、記得穆修主教的下一個赴任地點是王都吧?而且聽說他會被推薦爲大主教……」
雖然待遇非常糟糕,但至少不是人渣。不過她有同伴嗎?是誰把她養大的?這些事我完全不知道。
他的信念是打擊邪惡,幫助弱者,多少也影響了我……或許吧,雖然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理解他的服裝。
「穆斯司教離開城鎮,我還以爲有什麼事,原來是去伊奈爾村啊。」
「偶然……?希望是如此。」
塌塌的鼻子與厚實的嘴脣。
「我辦不到,我終究只是個嚮往正義的中年男子,夢想之所以是夢想,就是因爲無法實現,到了這把年紀,我才終於切身體會到這點。」
我們看着肖像畫各自猜測時,耳邊傳來一道令人驚訝的冰冷聲音。
我遞出紙筆,請她憑記憶畫出姆什主教的樣貌。果然跟我想像的差不多。
我趁這個機會靠近穆斯司教。
「——!?」
「雷特先生也認得嗎?嗯,是啊……我想也是。」
日蝕那天,街上發生暴動。
「援軍應該很快就會到了。不過,我打算引退……今天來是爲了交接給你。」
現在的狀況與過去與【純潔】戰鬥時相比,對我們不利到難以想象。不過,與當時不同,除了我以外,還有聖職者在場。
我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拜託穆司主教想辦法活用這些好材料,但是——
「噫、噫……又是黑燐教團嗎!爲什麼?爲什麼你們要這樣逼我!?」
「穆司主教……」
——不行,這個人已經無法戰鬥了。
他的腳在發抖,手指不聽使喚,眼睛的焦點模糊,呼吸也像是忘記呼吸般停止。
「不過這個村子的黑暗氣息很強,尤其是森林,光是沐浴在那股氣息中,就快死了。」
壯漢依然無視我們的存在,自顧自地說話。
他講到一半,轉向森林的方向,抱住自己開始掙扎……但是,他明顯沒有破綻。
壯漢身上散發出濃厚的黑暗波動。看到那股波動,我們隱約察覺到,他很有可能也是教團幹部。
「……列德隊長。」
「我知道,現在必須立刻引導村民避難。在這裏戰鬥的話,會死很多人。」
被面具女造成心靈創傷的穆司主教,恐怕連爭取時間都辦不到。
既然如此,現在還是由我和隊長吸引敵人,讓他遠離這裏比較好。
「穆修主教,請你立刻離開這裏,通知周圍戰鬥的事情。麻煩你引導民衆避難。」
「順便通知兵團那些傢伙來這裏,就幫了大忙。」
我悄悄下達指示,以免被大漢聽見,穆修主教就猛然轉過頭來。
「不、不用戰鬥嗎!?包在我身上,畢竟以一般民衆的避難爲優先!」
他開心地點了好幾次頭,每次點頭,大禮帽和鬍鬚就跟着晃動。
平常的話,這應該會是一幅令人想笑的景象,但我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形容的煩躁,既不是憤怒,也不是失望。
背後瞬間傳來的聲音應該是兵團的某人。
我很在意村子的狀況,想立刻開門確認,但現在這個瞬間,只要有一秒鐘沒看着這傢伙就會死。
教團幹部之一,【勤勉】這麼說,嫌麻煩地嘆了口氣。
黑暗的氣息急遽膨脹。
至今爲止,都沒有看向我的男人,第一次看向我。
「唔?」
他遭到襲擊時,應該被雷特好好保護了。之後三秒。以穆修主教因恐懼而逃跑的時間來說,已經綽綽有餘。
我屏住呼吸,雙手展開無詠唱發動的術式。光是做出一個動作,就讓我冷汗直流。
明明說討厭浪費時間,卻不在乎自己三秒殺人的宣言被推翻。
(不,不,這樣就跟作戰計劃一樣,迪亞娜。因爲我要負責讓村民避難啊!)
隊長懊悔地用力握緊劍。
一劍、兩劍,每次交鋒,金屬碰撞的聲音就響起。男子宣言的時間過去了。
「不,不對。我的預告已經達成了。」
「喂喂,攻擊對象不是隻有這傢伙嗎?爲什麼要攻擊整個村子?……唉,沒辦法,那就殺光他們吧。畢竟我可是【勤勉】呢。」
突然現身的壯漢宣言「三秒後殺了你」,穆修忍不住留下【幻影】,從集會場逃走。
現在村子應該正遭受大量「啄人巨鳥」的襲擊吧。而通知我們的士兵在開門的同時被鳥啄走。
我用看腦袋有問題的傢伙的眼神看着他,敵人就轉向我,然後緩緩指向穆修主教應該離開的出口。
「時間寶貴,我討厭浪費時間。你一求救,我就得殺光所有人,這樣會很麻煩。三秒,你三秒就會死。」
視線無法離開壯漢的雷特以急迫的語氣問道……但我現在也自顧不暇。
我連眨眼都沒眨地看着敵人。沒有奇怪的動作。可是穆修主教確實被殺死了。我因爲無法看穿敵人的招式而焦急。
男子散發出強大又龐大的壓迫感,彷彿要壓垮人似地開始行動。他緩緩地、確實地走向穆修主教。
剛纔在集會場上,他以爲自己會死。
「我沒有興趣和接下來要殺的對象對話,因爲那是浪費時間。」
「……這樣,你就浪費了三秒的時間?」
穆修主教忍不住發出慘叫,往出口跑去,但男子比他更快地撲了上去。
得知自己從戰鬥中獲得解放,穆修主教稍微取回了自我。
什麼「趕盡殺絕太麻煩」。
我們三人動也不動,靜靜地互相瞪視,只有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對話無法成立。壯漢再次無視我。看來這傢伙跟【純潔】一樣腦袋有問題。
「——怎麼可能,這不可能!?」
「……被喫了嗎?」
劍與手臂。一般來說,手臂沒有勝算,但大漢卻一臉無趣地盯着看。
大漢走了兩三步,開始慢慢數數。
「有人會在眼前被殺,還放着不管嗎?」
我悄悄走向出口,以免被一直自言自語的敵人發現。然而,大漢在走了幾步後,就停下腳步。
雖然沒看見瞬間結束的背後狀況,但從士兵的報告與聲響,可以推測出村子的狀況。
奔跑。奔馳。更快,再更快。
「怎麼了!?什麼聲音!」
簡直就像個瘋子——
集會場外傳來像要破壞房子般的重低音,以及許多人的慘叫聲。騷動降臨到安靜的村莊。
「噫、呃啊……!」
接着過了幾分鐘,有人打破寂靜,慌張地打開集會場的門。
介入獵物與捕食者之間的列特隊長,阻止了男子的手。
「呼……呼……!」
穆修主教不知何時腹部開了個大洞倒在那裏。眼睛已經失去光芒,胸口沒有起伏,很明顯已經死了。
大漢原本就打算這麼做……雖然他這麼想,但大漢似乎也始料未及。
鏘——沉重的金屬聲響起。
「有、有襲擊!有大羣鳥——嗚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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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爲什麼倒在那裏?他是怎麼攻擊的?
就像被趕出巢穴的草食獸,爲了逃離捕食者,穆修奔跑着。
但幾乎同時,某種巨大的振翅聲與鎧甲的摩擦聲混在一起,蓋過了他的聲音。接着是急速遠離的慘叫與振翅聲。
而且討厭的事情似乎接踵而來。
「嗯,很好,很好。死亡不斷逼近,就用你們的慘叫來揚起狼煙吧。這是對瞧不起我等教團的世界的宣告。」
「順便問一下。」
穆修找藉口般地辯解。
把互相殘殺的任務交給比自己年輕一輪的少女,自己逃走,他不可能沒有罪惡感。
但沒辦法,這在戰略上是正確的。雖然對手的力量是未知數,但恐怕是教團幹部,不是光靠三個人就能對付的敵人。
必須有人去叫兵團支援是確定事項。
既然如此,就需要有人留在集會場爭取時間。前鋒由武裝的慢來當,後衛則是由穆修或迪亞娜二選一。
(迪亞娜從明天開始就是主教……也就是我的繼任者。這是試煉,沒錯,就是試煉。我要用愛的鞭子,確認她是否擁有足以領導衆人的力量!)
只有跨越染上死亡氣息的局面,人才能成長。
我失敗了。但是,你一定辦得到。畢竟你可是被接納進入艾克里帕斯家,才華洋溢的下任樞機主教。
穆修主教在腦中盤旋的藉口,讓他噗哧笑了出來。
(太厲害了,連我這種人都採取徹底否定的行動。沒有比這更丟臉的模樣,我從來沒聽過這麼醜惡的詭辯……)
有自嘲的自己,也有卑微地想抓住生命的自己。
兩者都是自己的真心話。但是,沒有半個人命令他「停下腳步」。這讓他感到無可奈何的放棄。
欺騙正義的自己被面具女殺死了。
穆修真正想要的東西不是世界和平,而是得到他人的認同。
穆修的自尊心披着名爲正義的外皮,沉醉於民衆的讚賞與感謝,膨脹起來。這纔是他的真心話。
然而,在真正的「死亡」面前,那東西脆弱地瓦解了。
(沒錯……我已經不是聖職人員了。那麼,我沒必要戰鬥吧?就算逃走,也不會有人責怪我。對吧?)
他已經向南都的聖教分部提出辭呈。
雖然沒能完成交接很遺憾,但既然是一般人,就沒有義務賭上性命。接下來該做的事,就是告訴士兵襲擊的事,然後儘快——
「喂喂,這是什麼啊?」
大鳥瞄準小孩,從空中急速下降,卻被黑暗彈開。然而,黑暗絕對沒有幫助小孩。證據就是小孩被強行拖進影子裏。
它們在屋頂上跳躍,在圍牆上飛躍,動作輕盈,完全感覺不出它們的龐大身軀。
重逢比想象中還要快。
穆修這麼想,決定儘可能多帶一些人逃走。
「……啊。」
暴風吹襲,塵土如沙塵暴般飛揚。
這一切都和教團有關,犯人除了教團之外不作他想。
稍微思考一下,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那個大漢是教團幹部,那麼,同時驅使魔種羣襲擊村莊也不奇怪。
是內鬨嗎?人肉很有吸引力嗎?黑暗人影和大鳥在爭奪人類。
——看來,外面似乎也很危險。
黑暗人影與滑翔的鳥兒競速,撞破窗戶,衝進屋內。到處都傳來人類的慘叫聲。
「啊,仔細想想,接下來會是什麼!?本尊已經連龍都不怕了!?」
被暗影人型壓住而逐漸下沉的人類,表情更是悽慘。
勉強逃走的人類,也被黑暗追上,沉入影子裏。
面對尺寸比人類還大的巨鳥,木造房屋根本不堪一擊。鳥的鉤爪掀開屋頂,推倒外牆。
「……哈哈,那是在開什麼玩笑?你想連王國也毀滅嗎?」
那麼,「那個女人」當然也會出現。
大鳥襲擊和暗影參戰,對小小的村子來說根本不堪一擊。但這裏仍是人口將近一千人的村子,還沒殺光所有人。
壓倒性的戰力差距,再次讓他感受到死亡的預兆。穆修露出無可奈何的苦笑。
「你看吧……事情發展太符合預期,我都笑了。」
穆修主教領悟到,自己已經無法活着回去了。這個村子完了。迪亞娜祭司和村民當然會死,自己也會死在這裏。
然而,他在途中發現了。
然後,他看見數百名黑暗集團包圍人們,不讓他們逃走。
他的任務是引導村民避難。既然丟下迪亞娜祭司逃走,至少該做這點工作。他仍殘留些許責任感。
纔剛逃過死神,接着又是鳥羣。穆修停下腳步,按住混亂的腦袋。
從壯漢登場開始,到大鳥襲擊,然後是暗影出現。
前幾天,穆斯看到的黑暗人影——站在面具女身旁的傢伙——在村裏到處亂竄。這恐怕也是教團的使役魔種。
「啊……這就是地獄嗎?」
得到小孩的肉,黑暗似乎很開心,發出吼叫,尋找下一個獵物。
事態的變動讓穆修尋找倖存者。
過了一會兒,村子裏出現大量「黑影」。
戴着面具的高挑女子。那個怪物只瞪一眼,就擊垮穆修的心靈——
抵抗也沒有意義。人類與黑暗的能力差距顯而易見,人類被強行壓制,沉入影子裏。
廣場上有個女人監視着從村裏聚集而來的人們。是那傢伙。
「……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張臉。」
他們恐懼着世界末日,呼喚家人的名字,發出臨死慘叫,逐漸消失。如果瞬間被殺就算了,但他們是慢慢下沉,所以感受的恐怖可想而知。
穆斯主教身邊,人們接二連三地消失。
穆修一邊跑,一邊目睹巨鳥「啄鳥」從黑暗帷幕低垂的天空中,陸續飛降至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