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 沒有特別意義的親熱

我起得很晚。

我本來就不習慣早起，變成少女的身體後感覺更糟了。沒有工作，也沒有鬧鐘，這樣當然起不來。

「嗯……唔……」

「啊，小夜你起牀啦？早安。」

從窗戶照進來的朝陽讓我皺起眉頭，意識在朦朧的睡夢中被聲音喚醒。

我茫然地睜開眼睛，發現聖女就在旁邊。一張牀上躺着兩個人的身體，是陪睡。

「早、早安。」

來到這個世界後，我第一次知道原來被美麗的女性看到剛睡醒的臉非常難爲情。我忍不住用力抱緊懷裏的狗狗布偶。

我也不是沒想過爲什麼身爲男人的我要抱着布偶睡覺，但有個非常令人心痛的理由。如果沒有這個布偶，事情會變得怎樣……我會在睡夢中抱住聖女。

這絕對不行。外表是少女，內心是男人的我絕對不可以公然性騷擾……！

陪睡就已經跨越了那條線。可是聖女家只有一張牀……當我提議睡地板時，聖女的臉……嗯。

「差不多該起牀了。」

「來，這是替換的衣服。你現在的衣服要拿去洗，拿去吧。」

「嗯，替換的衣服……可是，要我現在直接換嗎？」

「對啊？」

聖女理所當然地要求我脫衣服。

她完全沒有離開房間的意思，反而在我眼前開始換衣服。性、性騷擾！

「換、換好了。」

「好。謝謝……啊，等一下，小夜！」

她把脫下來的衣服交給我，一個人走下禮拜堂。她腳步有點快，是因爲害羞吧。

這種事我沒辦法用說的，太害羞了。

「感覺不錯，這樣念應該沒問題了吧？」

然後，我寫下對夜之神的思念。

聖女一臉困擾地開始調整畫在祭壇深處的魔法陣。超過我身高的幾何圖案是守護禮拜堂的破邪結界。我從旁邊探頭看去。

「啾。」

「……夜夜討厭喫蔬菜。」

雖然我已經和聖女洗過幾次澡，也一起睡過幾次，但一直無法習慣丟臉的事情。

我覺得這應該是那傢伙（夜神）的錯。

這麼說來，一開始時，夜人他們應該無法進入禮拜堂。在這裏誕生的夜人也在一瞬間被淨化，如今卻成了黑暗的樂園。

「……我不擅長寫字。」

窗簾縫隙和椅子之間有許多眼睛窺探着這邊。

「很好，答對了！答得很好！」

它一身雪白的毛皮光滑柔順，也沒有野獸的臭味。對於沒養過寵物的我來說，它非常惹人憐愛。

「……寫好了。」

爲了防備可能到來的參拜者，我借用禮拜堂的一角和聖女開讀書會。

「那就只能練習了！」

「夜夜！夜夜，等一下啦。」

啊，好的。

「又是，雅特他們……真是的。」

這個神似乎非常害羞，每次和聖女接觸都會感到難耐。

然而，當我跟費雷特玩在一起時，銀鉤就帶着怒氣把它帶走了。費雷特用絕望的表情看着我……難道銀鉤也想養寵物嗎？

她遞給我一支筆，要我隨意寫點東西，於是我試着寫寫看。

那是不知從何時開始住進教會的小孩子費雷特。

「呃……我喜歡你。」

上午。這是我的學習時間。

「結界還沒修好。這個改變是怎麼回事？變成好像會接納黑暗的結界……小夜，你知道什麼嗎？」

「嗯，答對了。那下一個。」

看來她似乎不認爲我寫的是文字。

有個東西從被消失的夜人們包圍的地方跑過來。尺寸跟我差不多。它毫不減速地跑上我的膝蓋，用肚子蹭我的肩膀。

可是用日文的話就不會被任何人發現，所以可以自由自在。聖女當然看不懂，連雅特他們也不會。

「哦，小夜夜很得意呢。那筆試呢？」

光是他們待在這裏，教會的氣氛就變得陰森恐怖，簡直像廢棄教堂或邪教據點。拜此之賜，現在完全沒半個村民敢來禮拜堂。

「嗯嗯。」

——……我討厭……——

我明明努力試着用文字寫下我對聖女的感情……因爲不甘心，我在下面用日文重新寫了一次。

「不行啦，要是又被盯上就危險了，不可以一個人。」

「哦～」

「好像是從外部有人改寫。乾脆廢棄掉，申請新的結界比較快吧……」

他們似乎想盡量待在我身邊。我說過不准他們進聖女小姐的房間，所以他們就在禮拜堂裏徘徊。一整天。

真是個傲嬌、害羞、充滿邪神要素的神。不過，祂的內心似乎很高興，真可愛。

「嗯，好可愛，好可愛。」

「……不過夜人他們都在就是了。」

走下樓梯，來到擺了幾張長椅，充滿教會氣氛的房間。在房間裏晃來晃去的夜人們注意到我，躲到影子裏。

啊，喂，夜人他們又跑出來了。在禮拜堂裏出現無數黑影很恐怖，快阻止他們。

來到村子後幾乎每天都開。不曾間斷的努力開花結果……結……結……了嗎？總之，我已經能看懂簡單的文章。我念出聖女提出的範文。

『我最喜歡聖女了。謝謝你總是對我這麼好。』

「呃、呃……？樂譜？」

——被看到了，我的肌膚又被看到了……！呀啊啊啊——

爲什麼語言相通，文字卻不是日文？不要連成字來寫啦！外行人根本看不懂吧！

我試着寫下每天對祂的感謝與思念。

就在這時，聖女小姐慌慌張張地跑下來。她稍微敞開祭服，頭髮也稍微亂掉。

看在不知情的人眼裏，這肯定是恐怖片般的景象，不過我已經習慣這種只有視線的狀況了。

就像日本人看到中東地區的文字會覺得全部都一樣一樣，我完全看不懂這個世界的文字。

我、我纔沒有討厭！

這大概是因爲我沒有女性經驗，聖女又是個大美女吧。不過，更重要的是……

「啊，哦。」

「沒事的，你看。」

只是因爲不好喫又苦纔不喫而已！

「嗯……不知道。」

那傢伙也是，雖然有點那個，但還是很關心我們，是個溫柔的傢伙。偶爾會找我說話，跟我鬧着玩。就算看不見祂的模樣，我也能明白。

『夜之神，謝謝你。你好可愛。』

在我心中的夜之神像，是個小女孩。

討厭人類，容易閉門不出，容易害羞。但是本性很溫柔，其實是個想跟其他人交朋友的普通女孩……開玩笑的。

我一邊妄想，一邊寫下對夜之神的感謝與思念。

聖女小姐似乎以爲我在亂畫，只是用溫柔的表情看着我。然後，就在我心想「應該可以了吧」的時候，腦中響起蚊子叫般的聲音。

——已、已經不行了……好害羞——

「……咦？」

咦？

什麼？……難道是閱讀系？夜之神是閱讀系女孩？

我試着詢問，但神明沉默不語。只留下害羞的感覺，咻地消失了。

「啊……啊……」

也就是說，那個嗎？

我那羞恥的告白文，全被她看光了嗎？

「啊……啊……！」

國中二年級學生寫的詩，還有情書被朋友看到般的羞恥。

一股難以壓抑的感情湧上心頭。我的臉瞬間漲紅，胸口發熱，手腳顫抖……

「啊啊啊啊啊啊！」

「小、小夜，你怎麼了！？」

總之先消除！把這種紙消滅掉！

▼

「嗯～～好可惜。這是『關於本村的秋季收成預估量』～～」

「小夜果然很輕～～嘿！」

「真的嗎？那麼，小夜，你念這個看看。」

「幾乎正確。」

銀鉤今天也活蹦亂跳的，甚至還在禮拜堂的角落欺負費雷特。

——還活着。

我本來想這麼說，但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那全都是我們做的，跟聖女小姐無關，她不需要爲此感到內疚。

有沒有我能幫忙的？

然後我飛到了聖女的大腿上。

「銀鉤他——」

我和聖女身高差了一個頭。

「你在做什麼工作？」

「嗯。」

簡直就像在確認我的存在。

「……」

「小夜想睡嗎？要不要睡一下午覺？」

沒想到我會有這麼一天，覺得聖女很煩。

她輕柔卻堅定的束縛奪走了我的自由。我無法回頭，只能輕撫聖女小姐的手安慰她。

這時，我感到一陣飄浮感。

雖然我也很高興，但問題在於她的工作會因此停擺。皺褶會變成加班出現在我身上。

既然如此，我當然不能悠哉地睡午覺。

自從前幾天那件事之後，聖女小姐像這樣抱着我的機會就增加了。她原本就是個喜歡肢體接觸的人，但最近聖女小姐的接觸明顯變質了。

「可以……這樣嗎？」

「不用，沒關係。」

「嗯，我沒事。」

「看得……看得懂。嗯，看得懂。」

「果然是因爲銀鉤嗎？」

「嗯……我沒事。我沒事。」

「聖女小姐，你還好嗎？」

之前我睡午覺睡太久，害聖女徹夜未眠。但她依然笑容滿面，說沒什麼大不了。

一方面是因爲我個子矮，另一方面是這個世界的平均身高偏高。像這樣讓她坐在我腿上，就能清楚看出我們之間的體格差距。

也是……我想也是。看到關係要好的女生變成一具屍體，當然會留下心理創傷。

因爲我只看到前半段。沒辦法。

「……銀鉤的死讓我很遺憾。」

而且晚上她會配合我的作息，所以聖女都是半夜纔開始處理剩下的工作。

我感受得到彼此的心跳。只有微弱的呼吸聲融入房間。

……好難受。聖女的溫柔讓我好難受。

我瞄了一眼就撇開視線。心靈創傷害我無法閱讀！

我知道。如果在這裏睡午覺，聖女就會像早上那樣陪我睡覺。

「哇。」

她從我背後摟住我。

無所事事的我，現在正坐在禮拜堂的椅子上曬太陽。因爲脖子快要往下掉，我連忙搖搖頭讓自己清醒。

更何況聖女小姐雖然逞強，但她才十九歲，還沒成年。以過去的世界來說，她只是個剛高中畢業的女生。

在我身旁，有正在工作的聖女。我不能一個人睡……正當我這麼想時，聖女笑了。

她不可能輕易跨越他人的生死。

但聖女小姐就是不肯相信。她似乎認爲我精神錯亂了。真傷腦筋。

我這麼想，探頭看聖女手邊。

「咦……秋天的……飯……很好喫哦？」

聖女小姐抖了一下。

聖女小姐緊緊抱着我，不發一語。我只能聽見她急促的呼吸聲。

溫暖的午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雖然稱不上明亮，但也不至於刺眼，而且不像炎天那樣熾熱，這樣的陽光反而令人昏昏欲睡。

「聖女有好好睡覺嗎？」

看得懂……卻讓我想起上午的黑歷史。

「……」

「纔沒有。」

所以今天的我試着換個說法。

「銀鉤死掉了。」

銀鉤在視野角落受到衝擊。她抱着費雷特，驚訝地大喊：「咦，不會吧！？」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銀鉤應該也能理解。如果我們一直消沉下去，會惹聖女小姐生氣的。」

「……小夜，你這樣真的好嗎？那孩子是你重要的……朋友……」

「我比較重視聖女小姐。銀鉤也會躲在草叢裏看着我們。」

實際上別說躲在草叢裏，她根本就在旁邊看着。不過她現在正拼命強調「我還活着哦」。

沒關係啦，你現在復活也很麻煩吧，還是去死一死吧。

「小夜真堅強。我完全比不上你。」

「哼哼，因爲我是大人，所以很堅強。我也來摸摸聖女小姐吧。」

我努力挪動姿勢，把手放到聖女小姐頭上。我緩緩梳着她的頭髮，柔順的金髮便隨之滑落。

「聖女小姐還是小孩子，所以我是姐姐？」

「……唔。」

聖女小姐眯起眼睛，彷彿在感受我的手梳，接着發出危險的聲音。

她更用力地抓住我，魔力也高漲起來……咦，她做什麼？

「我是姐姐吧！」

「咦，哇！」

「小夜還是不會用魔法的小孩吧！」

「呀啊——！」

又 來 了 嗎！

我也想快點學會用魔法啊！

這樣很癢耶！

這下子就輸給琉耶爾那傢伙，還被聖女小姐當成玩具！

「咿、呀啊……！」

聖女小姐似乎很享受找到我的弱點，每次打鬧都會對我灌注魔力。

我邊說邊揮動手腳，但聖女小姐只是笑，不知道在開心什麼。不過她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卸下了某種負擔，變得清爽許多。

「哼哼～～不甘心的話，小夜也快點學會用魔力不就好了？像我這樣！像姐姐這樣！」

「卑、卑鄙……！魔法師都是卑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