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純潔」的感想

抵達神殿的夜影——作爲曾經的【

不祥暗翳

】——的亞託陷入極度的混亂。

對他來說，人類是反抗母親、和身爲仇敵的艾莉希亞聯手與吾等廝殺的存在。明明沒什麼力量，數量卻壓倒性的多。是令人火大的生物。

無論殺掉多少，即使化爲粉塵，他們仍會在被稱爲超自然存在的，龍與使徒肆虐的絕境中站起來，背靠太陽與吾等敵對。

其中也不乏獲得艾莉希亞寵愛，與神話生物並列的存在，但那只是極少數的例外。大多數都是站在戰場卻無力戰鬥，只因爲餘波就喪命的脆弱傢伙。

然而他們卻對身爲夜之神的吾母抱持敵意，不斷地與吾等對抗。

人類和吾等終究是無法互相理解的存在，是看到就會互相廝殺的存在。

住在村落的聖女——母親如是稱呼的雌性個體——肯定也是沒有理解母親真正的偉大之處，纔會如此胡鬧。

只要看到這座充滿威嚴的神殿和母親真正的力量，就算是聖女也絕對會改變態度吧。人類從以前就是這樣，亞託現在也這麼認爲。

所以，亞託至今從未見過像他這樣的人種。

「哎呀，讓您見笑了。我是隸屬於【黑燐教團】王國分部的分部長，名叫阿爾希納席翁・安達席默。請隨意稱呼我阿爾先生或希翁先生。」

披着長大衣、戴着面具的男子——阿爾希納席翁單腳向後退了一步，恭敬地行禮。

即使目睹完全被瘴氣污染的神殿，他也沒有失去理智——不，或許在別的意義上早就喪失理智了——而是非常冷靜。

甚至面對身爲暗之存在的亞託，他也沒有畏懼，而是直接打招呼。亞託至今爲止從未見過這等狂人。

……不，就算很有禮貌地打招呼，剛纔的行爲也不會消失哦。

還有還有，你的口水滴到地板上了。趕緊擦掉！

「今天突然來訪，真是失禮了。不過，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您……！」

沒有眼睛和鼻子，只有長滿獠牙的大嘴被畫在黑色面具上。

長大衣蓋到腳邊，還戴着完全遮蔽肌膚的漆黑手套。唯一露出的肉體只有男子的頸部和頭髮。

頭髮是暗沉的灰色，雜亂地剪短，長度及肩。爲了不妨礙行動，在脖子附近隨便綁了起來。

「不過，先不管那個……現在來談談這幅壁畫所描繪的神話故事吧！我特別在意的是從創世開始，夜之神的勢力開始擴張的黑暗胎動期！……就是這裏！畫着夜之神的第一個使徒，【

狂暴幽天

】——【

哈蘇赫

】的其中一幅！」

席翁彷彿被耀眼的東西照射般，用雙手按住面具才總算停止動作。只是嘴裏不停唸唸有詞。

「『汝……爲點綴夜天而守護之物……乃統治之刻……』不，不對。如果是統治……」

「太棒了，太棒了……這座神殿的主人一定是世界最棒的人物。」

既然如此，似乎有必要再次向母親尋求判斷。

面對不斷嘗試解讀碑文的男子，亞託投以輕蔑的眼神。

亞託隔了一段時間，不情願地點頭。

「……」

接着滾到地上，把手伸向鋪滿浮雕的通道天花板並握緊。

這裏所有的壁畫都是用古代神字所寫。

好，殺了他吧。

當亞託站到席翁身旁時，他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般地開口。

他擅自開始走在可能長達一百米的第一層通道上。腳步漸漸變成小跑步，最後變成疾馳。

亞託察覺到自己的耐心正發出碎裂的聲音。

即使注意到亞託而打招呼，結果男子還是一樣，獨自待在屬於自己的世界裏。

他彷彿在撫摸心愛女性的肌膚般，憐愛地撫摸着。

好，再讓他活一下。

「……」

若汝爲侍奉、祓除、輔佐主者——

順帶一提，面具男所讀出的部分的釋義正確來說是這樣。

那是世界的創世神話——在那之後經過數個世紀，這些文字已經從歷史中消失，沒有任何人能夠解讀。

就個人而言，他並不討厭這個男人。

「哦哦……！！那麼，這是新發現！【哈蘇赫】是神爲此而創造出來的！是在戰鬥中爲了成爲主之劍，而變化成不祥暗翳的存在！」

未經許可入侵母親所有的這座神殿，直接觸摸壁畫，而且居然還在通道上奔跑，做出這種失禮的暴行。

亞託思考着該怎麼辦。

若光明統御世界，黑暗亦將隨之。

那麼，其他使徒呢！？下一個又是！？

該怎麼辦呢？亞託煩惱起來。

這裏是連一盞燈都沒有的神殿第一層，然而他悠然地走着，彷彿能看見一切。

亞託試圖向席翁傳達這件事……但果然還是沒辦法直接說話。

席翁的興趣不知滿足，反而看到壁畫就越來越興奮。

「……」

區區人類，竟敢做這種無謂的事。

「據說……哈蘇赫是在最初的戰鬥前，由夜之神所創生。然而，從這幅畫和碑文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席翁就像個充滿好奇心的純真孩童，聲音中充滿喜悅，詢問自己的解讀是否正確。

「哈……哈哈哈哈哈！！這裏是天國嗎！未知的世界在我的周圍如此寬廣地展開！這是人智無法企及的往日之海，神的奇蹟就存在於此時此刻！」

席翁——由於名字太長，所以亞託除了這部分以外都忘了——讓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喀喀聲響。

雖然討厭人類，但既然對方也是接近夜之神的存在，亞託開始考慮要稍微對席翁手下留情。

「哎呀，話說回來，這座神殿真是太棒了……如果可以，請務必讓我覲見這裏的主人。在這裏的那位大人肯定是神明般的存在，而且，如果那位大人允許的話，我希望能獻上自己的崇拜。」

對知識寶庫太過興奮而向亞託打招呼，還有對壁畫上的答案進行比對，全都是下意識的舉動嗎？

「……哎呀？你究竟是？」

「遵從教誨……這也不對。和至今的任何解釋都不合文法。那麼，在這裏或許應該是全新的含義？」

並非挑釁的視線……

無論哪一點都沒有讓他活下去的理由。

看到席翁雙膝跪地獻上祈禱，亞託滿足地點點頭。

「那麼，這座神殿的主人上哪兒去了？」

席翁單膝跪地，手指沿着碑文移動。

嗯，這傢伙果然很懂嘛。雖然腦袋有點不好，但本性似乎不壞。

剛纔已經聽過了。人類，我要把你壓扁……！

（譯註：亞託的舊名原文是【初魄】…讀作shohaku，無論是音譯還是保留原文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霓虹味…畢竟是西幻世界觀，把“初”讀作“hatsu”之後處理成音譯了。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另外兩位使徒的名字比這還出戲…也是爲了和很後期出現的一位角色的名字相呼應，畢竟他們的本質是對立同源的。）

爲了一擊葬送席翁，亞託伸出右手握緊拳頭，緩緩靠近他。

「……」

席翁在一幅畫前停下腳步，張開雙臂。

「哦哦！真是失禮，我還沒向您打招呼。我是隸屬於【

黑燐教團

】王國分部的分部長，名叫阿爾希納席翁・安達席默。請隨意稱呼我爲阿爾先生或席翁先生。」

同樣崇拜夜之神的他，作爲最底層的尖兵接納進來也不壞。然而，不能只憑自己的判斷就接納他進入己方陣營。

「『汝亦當變化其身，成爲夜天之劍』……如何？對嗎？」

汝，爲護夜天之彩。

這人還挺有見識的嘛，亞託感到佩服。

而且，他身上似乎還藏有有趣的邪法。

他大大張開雙手，像在跳舞般轉了一圈。

這傢伙……難道說，剛纔那些全都是下意識的舉動嗎？

▼

兩人回到神殿的入口。

亞託迅速從巨大石材上削下石板，在上面寫下文字後遞給他。

「哦……嗯，請稍等一下。『汝，以人類之身行走於道路者……』？不，行走的話……不對。」

不對。

「你，不打算阻止人類嗎？」他寫了這句話。

這點程度還看不出來！亞託生氣地用力敲打石板。

「不、不！非常抱歉！我再試一次……汝，阻止人類。如此一來……嗯，句子就結束了。意思也模棱兩可，總覺得不太對。」

他正在挑戰在石板上刻下古代神字，試圖溝通。

好厲害，這個男人居然就這麼失去了剛纔的超人翻譯能力。或許是因爲翻譯壁畫時他正處於一種類似催眠的狂熱狀態，所以才能辦到。

亞託抱頭苦惱。

「啊……啊……哦。」

「哎呀，原來你會說話？」

亞託勉強擠出話語。

但是夜影的身體沒有聲帶，哪怕勉強也沒用。

「……」

「哎呀，看來你放棄了。」

亞託思考，是不是該稍微努力【變化】一下？那樣一來就能自由對話。

反正自己已經不是剛復活的狀態，力量也稍微恢復了一些，現在的話短時間應該沒問題……

然後他立刻否決。

爲什麼我非得爲了這傢伙而變化不可？

……好惡！有夠惡！別叫我的名字！

雖然不會讓意識都流出去，但是把累積了數千年以上的知識硬塞給普通人類，在物理上也很容易造成腦袋破裂。

「咿……啊啊！」

然而席翁阻止了他這麼做。

第二，要確實自我介紹讓母親中意。

亞託把自己的手指插進席翁的腦袋。面具男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臂抵抗，但亞託硬是把手指插進他的腦袋，直達腦部。

強行灌輸的知識在燒灼大腦後才能被解讀出意義，由於肉體上會產生強烈的疼痛，因此如果硬是忍耐下去，靈魂也會產生裂痕，可以說這是即使成年人也無法忍受幾秒鐘的苦痛。

然後把自己的知識、感情、意志灌輸進去。

「再……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啦！哈勃庫克的冰鱗好美～～～～【

卡莎爾

】的疾病啊啊啊～～～～咿咿【

哈蘇赫

】大人～～～～啊啊啊～～～～！」

爲什麼會對劇烈疼痛感到高興？無法理解。

一開始是爲了抵抗而抓住的手臂，現在正試圖把亞託的手指更用力地往深處壓下去。

「對、對不起！」

亞託俯視着屍體般的男人，愉快地嗤笑。

「各位初次見面，我是黑燐教團評議會的其中一人『純潔』。今天前來迎接神的使徒十五大人。今後請各位務必關照這些即將死去的人們……！」

繼劇烈物理疼痛之後是劇烈的精神性的痛苦，恐怕連視野都染成一片鮮紅，大概連世界的上下都分不清楚了吧。

第一，要確實保護接下來會在村裏迎接早晨的母親直到明晚。

亞託纔不管還不是同伴的人是否平安。

隔天，伊納爾村從白天就籠罩在喧囂之中。

亞託心想已經夠了而打算把手指拔出來。

恭敬地行禮的面具男子——阿爾希納席翁・安達席默因爲村民們的殺意而全身亢奮。

多麼簡單的試煉。

席翁躺在地上掙扎。

只要完成這些小事，就能被接納進入榮耀的黑暗陣營……或許吧。亞託稍微反省，覺得自己或許給得有點多。

……總覺得好像還窺視到了其他知識和感情。

「嘎……！」

「啊啊啊！這就是……這就是神代的時代！世界是如此清澈！浮現在夜空的是神明的身影……啊……啊？少女的身影……這是夜神化身的少女啊！」

另外，由於強制結束術式，也可能導致傳達發生錯誤……不過算了。

亞託像是再也忍不住般，急忙抽回手指。

亞託送給他三份情報。

既然如此，就只能用最終手段了。雖然失敗的話這個男人會變成廢人……算了，管他的。

……不過應該沒有太大的影響。

就算這傢伙無能到令人驚訝的地步，夜影們也有預定在幕後確實做好母親的護衛工作。當然，由於要構成考驗，所以會盡可能不出手，但護衛失敗是絕對不可能的。

而且，自己第一個要爲之變化的對象，絕對不能是母親以外的人。開什麼玩笑，笨蛋！亞託生氣地用力敲打石板。

席翁在地面有精神地抽搐，大概沒問題。還活着還活着。

由於強行中斷了邪法，感覺腦髓液好像稍微噴出來了。

席翁不知道理由，困擾地連連鞠躬。

另一方面，身爲話題中心人物的【

十五

】則是…？！

黛安娜司祭、雷特隊長和村裏的駐兵包圍着一名戴着面具的男子，他正高聲宣言。

這傢伙是怎樣？真噁心。

▼

然而席翁卻全身顫抖，開心地掙扎着。

第三，要把這些當成試煉，考慮是否要接納他成爲同伴。

那麼，到了明天，新的同伴會增加嗎？

「啊呀！？」

「嘻、嘻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