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前進一步，後退兩步

「所有人拉開距離——！！支援部隊立刻從倉庫裏把預備武器拿來！全部拿來！！」

隊長的聲音響徹整個村莊，原本靜止的空氣也重新開始流動。

「喂喂喂！不是隻有一隻怪物嗎！」

「吵死了！別廢話了，快動！別呆呆地站着，想死嗎！？」

士兵們慌慌張張地改變陣形。

從原本的包圍陣形，變成守護村莊的橫陣。

「……怎麼會，騙人的吧。」

好不容易打倒一隻怪物，我們卻面臨絕望。

受到神聖奇蹟輔助的一流士兵超過十人——當然，直接交戰的最多隻有三人——一起戰鬥，好不容易纔打倒黑色怪物，結果怪物短短几秒鐘就復活了。

「嗯……！哈、嗚……嗯！」

不僅如此，數量又增加了。

黑髮少女痛苦地扭動身體，怪物隨之接二連三地誕生。

短短几秒鐘前還是一隻，轉眼間就超過五隻。怪物誕生得簡直像潰堤一樣，完全停不下來。

「……司祭小姐，還可以繼續戰鬥嗎？」

「不行……只能再使用幾次簡單的輔助奇蹟。隊長呢？」

「沒有加護的話不超過一分鐘就會全滅。沒想到會有那麼多……不過和精靈種戰鬥本來就是意料之外的事。」

我和隊長小聲討論，但彼此都只能得出絕望的結論。

怪物終於停止增加，它們像是在保護少女般瞪着我們。

彷彿自己的死期就在眼前，我的視線不禁變得凌厲。看來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

「喂……大靈地和迷宮深處的精靈種還真是多啊，我們是在做夢嗎？中午喫的森林蘑菇有什麼問題嗎？」

少女盯着我的臉看了一會兒，面不改色地這麼說，轉身離去。黑暗怪物們也瞥了我一眼，仿效少女離去。

她的聲音非常微弱，非常冰冷，卻意外地適合戰場。

「不對！只注意結果，不尊敬努力和信念，再怎麼說都太冷酷了！」

我推開制止我的隊長，站到前方。

士兵們果然很厲害。雖然無法簡單判斷他們捨命的覺悟是好是壞，但爲了保護他人而燃燒生命，這決不是半吊子的信念所能辦到的。

不論左看還是右看，士兵的臉上都是充滿決心的表情。和剛纔認命的表情截然不同。

但是，被保護的人也有自己的感受。

怪物們警戒地聚集到我周圍。我和少女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伸手就能碰到。

士兵們似乎也耗盡了氣力，甚至有人放棄抵抗，垂下劍尖。隊長大喝一聲。

「算了……算了，我要回去了。」

或許是因爲這樣，少女的喃喃自語傳進耳中。

至少，我必須爭取時間，讓村子裏的大家逃走。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不可能……那麼，留在這裏的只有死士，只有做好覺悟的人。）

雖然我身爲外人，還沒完全融入村子，但我知道一件事。

從死亡中找出讓村民逃走的意義，在這裏壯烈犧牲。絕不後退，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完成使命。

「——不對！！」

我不期待她會回答。

士兵們用驚訝的眼神看着我，但別管他們了，我希望他們能盡到自己的職責。

這令我非常意外……總覺得少女的背影看起來有些悲傷。

我來到這個村子才半年。

「輸家沒有價值嗎！只失敗一次就是壞人嗎！？纔沒有那種事！一定有人願意相信並支持！所以人才會保護他人！」

「他們就算在戰鬥中負傷，失去手腳，最後也依然笑着！沒有隻考慮自己，只慶幸自己受的傷少！你根本不懂許多人所編織的生命、其軌跡與心境！」

「士兵們都是全力以赴！他們隨時揮劍，逼迫自己，趕走野獸，保護村莊！」

「——是！」

「！你說什麼！？」

少女沒有把話說得這麼白。可是，她的語氣、表情、眼神，全都用全身表達出言外之意，甚至可以說雄辯滔滔。

這一定是多虧了隊長的命令。

即使吼聲大到連腹部深處都震動了，少女依然面不改色，只將視線轉向隊長，說道：

村民避難應該還要花上一段時間，但少女會願意等到那個時候嗎？

「看起來很強，卻擅自戰鬥，擅自輸掉。老實說……不行。」

所以我忍不住出聲。

我不懂作爲士兵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因爲那是女人小孩不懂的世界，所以常有人說要我們別去管。

「沒什麼大不了的。」

「……！」

少女眨了眨眼。

隊長怒吼。

「唔……老實說，什麼？看到這場戰鬥的感想是這個嗎！你有資格說嗎！！」

「……從結果來評價，沒有錯。戰士的價值在於勝利。夾帶感情的評價，跟欺瞞沒有兩樣，只不過是戰敗時的藉口。」

——所以，身爲敗者的你們沒有價值。

「……」

現在的戰場，死亡重新有了意義。

因爲少女的話是事實。就算身爲士兵的存在意義遭到侮蔑，就算身爲村子的守護者的決死士魂遭到嘲笑，但她說的都是事實。

幾名士兵跳起來全力衝向村子，剩下的士兵則擋住道路，保護他們的背影。

魔力已經用盡，不可能繼續戰鬥。但是我也只能繼續。

這只是爭取時間。我原本以爲在報上名號時就會被殺，也做好了覺悟。少女的眼神就是如此冰冷。

我想逃跑，想哭……但是，士兵們被瞧不起，讓我很不甘心，我硬是壓下顫抖的身體，繼續問她。

不過，看來我的預感並不準。

少女毫無感情地說出這句話。

「那還真好，那你就看着吧，我接下來要大開殺戒了。我要和那些怪物大戰一場，哈哈，我從明天開始就是村裏的英雄了。」

他和士兵們被敵人斷定爲沒有價值，也無法反駁。

我的武裝被削掉一半以下，神聖奇蹟的輔助也消失了。

「我是被分發到這個村子的艾莉希亞聖教祭司，黛安娜！請告訴我你的名字與目的！帶着那麼多同夥，你的目的是什麼！你想做什麼！」

「你們別廢話了！！變更作戰！讓村民從後門逃走！使用緊急時的路線！開始作戰！」

我大聲喊叫，是因爲我的軟弱。

聽到乾脆到令人佩服的發言，隊長只能懊悔地握緊拳頭。

▼

「……被一個漂亮的人罵了，好難過。」

的確是我不好。

襲擊村子也是，那個聖女會生氣，也是因爲我失言。

——暗影和外表相反，有點弱呢。居然會輸……

第一個暗影被殺時，我忽然這麼想。

爲什麼你主動突擊，卻反而被殺了？

我可是連死的覺悟都做好了耶！還以爲會被抓去坐牢耶！饒了我吧……我有點遷怒。

或許是因爲這樣，我的思考透過少女濾鏡說出的，是「（黑暗怪物其實）沒什麼大不了」。

對同伴惡言相向的暴言，對聖女來說似乎太過分了。

「好熱情啊……」

聖女小姐舉了村裏士兵的例子，告訴我過程也很重要。

她說輸掉的黑暗也很努力，不可以責怪他們，要稱讚他們。

總覺得好厲害。

啊啊，她真的是能夠尊重他人的人。聖女不是虛有其表。好厲害。

厲害到我的詞彙都崩壞了。好尊敬。

「可是那只是在誇讚士兵。是在對同伴只有沒腦袋的黑暗的我炫耀嗎？」

那個村子真不錯。

有守規矩的士兵，還有照亮正道的聖女。他們一定克服過許多苦難，今後也會繼續克服下去吧。

可是我該怎麼辦呢……

「前進一步，後退兩步。」

威嚇感好強，我重新面向前方。

它們在歸來的洞窟內，各自找地方坐下，但一發現我回頭，就全都注視着我。

爲什麼它們都默默注視着我？爲什麼沒有任何動作？好可怕哦。

雖然幸好沒有造成傷亡，但與那無關。我已經是襲擊者了。

「只是……數量又變多了呢。」

這些傢伙已經超過三十隻，很難個別命名，但我想要更特殊的名字。

呃——但我又沒叫它戰鬥——而且陷入這種狀況的部分原因也是出在這傢伙身上——

從村子到洞窟的歸途，因爲有黑影幫忙，所以很快。

——謝謝你。

這些傢伙好可怕……

我撥弄着瀏海，視線遊移不定，但我沒說謊……！這叫戰略性撤退。

白天沒有這種事。這個謎樣現象是從太陽下山後開始的。

如果像某本奇幻小說那樣，能用「鑑定」就輕鬆了，但我辦不到。

「你是死掉的傢伙？第一個犧牲者？」

「噫。」

這句話被省略了。

在村裏的戰鬥中，我忍耐得太久，所以突破極限，一次就噴出一大堆，看來忍耐只是暫時的。

我聽不懂它在說什麼。

「沒有名字嗎？種族名之類的。」

應該暫時不能回村子了吧。

……不過，它直到死前都保護了我，這是事實。

不管黑影們了。

啊，它消沉了。

它默默點頭，對我揮手。這是什麼手勢遊戲？

那麼「夜晚的化身」這個中二設定，應該也還活着吧。

「你很努力。」

「哈啾！」

我詢問附近的黑暗。

嗯——看來它確實擁有智能與感情。

雖然這是原因，但這是什麼——……？

怎麼回事？難道是重生了嗎？雖然搞不太懂，但先放心吧。

不對，就算不是襲擊者，我大概也沒辦法在有人居住的地方生活。

黑影這個稱呼太隨便，太可憐了嗎？

雖然它似乎想靠比手畫腳的方式傳達給我，但我看不懂啦。

我忽然想起聖女小姐說過的話……我應該稱讚它嗎？

「……是晚上嗎？」

「哦……」

黑影又增加了。

「哈啾！」

爲什麼我打噴嚏就會生出怪物？

正確來說不是生出怪物，而是胸口發癢就會生出怪物……

在村裏有五隻，但回程時我忍不住打噴嚏，又增加了。應該說，就算忍住，之後也會捲土重來。

視線不斷打在背上……！

所以一到晚上就會發癢……？

我往後瞥了一眼，黑影大約有三十隻。

黑影們之中，有個傢伙指着自己，以「我」自稱。

「嗯。」

「嗯……？怎麼了？」

我試着撫摸黑影的身體，像是在慰勞它。好冰。

「怎麼辦？」

我把在村裏發生的事當作沒發生過，回到最初醒來的洞窟。

我之所以變成沉默角色，是因爲當時想到的事情被重現的假說從一開始就存在。

我絕對不是對聖女感到愧疚，覺得丟臉才逃回來的。

啊，它點了點頭。原來還活着啊，太好了。

它們不只是力氣大，動作也快，似乎還能顧慮到我，不將奔跑的衝擊傳給我。在黑暗的揹負下，穿梭於樹木縫隙間奔跑的光景，就像雲霄飛車。

既然如此，雖然一開始誕生的黑影是令人悲傷的誤會，但我在戰鬥時意外害死了它，真是抱歉。

我想起的是創造角色時的記憶。

它懂了嗎？我抬起頭觀察情況，發現黑暗正緩緩撫摸我剛纔撫摸的地方。

……怎樣啦，嫌我髒嗎？

「哈啾。」

好吧，又追加了。

總之，我的肚子餓了。而且沒穿鞋子，腳好痛……

誰來救救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