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不斷改變的日常

今天是寒假結束後的開學日。

當我走進一如往常的教室時，每位同學都在討論同個話題，而且一開口就是相互確認對方是否看過那個了。

所謂的那個，並非有支持的偶像演出的新春電視劇，或是人氣綜藝節目錄制的年末年初特別節目。

而是姬奈於日前告訴我的那件事。

確切來說是我十分熟悉的這名女孩子，以奇怪的舞蹈搭配嘻哈音樂不斷重複某公司名稱的廣告。

「你看過伏見同學拍的那支廣告了嗎？」

「有呀，簡直是爆屌的，不覺得她超可愛嗎？」

沒錯。

姬奈拍的那部網路廣告是瞬間爆紅。

拜此所賜，坐在我旁邊的姬藍臉色超臭。

「只不過是拍了一支廣告僥倖爆紅，所以呢？」

「這還是很厲害吧。」

「舞跳得那麼菜，換作是我肯定會跳得更好且加倍可愛對吧？」

「撇開前半句不提，若妳聽見我對後半句的話語表示肯定是有何打算？」

「我就向姬奈打小報告說你花心了。」

「所以妳這是在挖坑讓我跳嗎？」

我隨即幫姬奈提出辯解。

「那舞蹈就是故意讓人看起來矬矬的。」

基於此因，反而凸顯出姬奈的可愛之處，讓她以神祕美少女之姿在網路上引發熱議。

由於該廣告是在剛過完新年時於網路上播出，結果讓姬奈的工作一下子就忙碌起來。根據她的說法，似乎該公司馬上就決定要拍攝另一種版本，而其他知名企業和時尚雜誌也紛紛主動聯絡洽談，讓這位隸屬於無名經紀公司的神祕美少女瞬間竄紅。

「事實上想透過人爲操弄讓影片爆紅是非常困難，因此足以證明姬奈她是擁有『天分』的。撇開此事不提，高森同學你也很清楚姬奈的目標，所以其實本來就一直存在着哪天會發生這種情況的可能性。」

「喂！我求你別突然說出這麼沉重的話題！畢竟我並沒有想打擊你，這狀況只會害我不知所措喔！」

「我開玩笑的嘛。」

「我從沒跟姬奈好好談過，況且這件事並非談過就能解決，我不想給她造成困擾。」

「啊～OKOK，阿高你是想抱怨自己和即將成爲大明星的女生交往很辛苦是嗎？」

「這我知道，我開玩笑的啦，就只是開個玩笑。」

打赤膊的出口把脫下的體育服扔向我。

鳥越一針見血點出我最不想面對的現實。

「當然我也不確定啦。」出口爽朗一笑，然後不負責任地補上這句話。

出口似乎認爲自己說得很有道理，於是自行在那邊點了點頭。

可是我從沒想過在決定交往之後，我們的關係會變得像高二以前那樣疏遠。

「說老實話，我這陣子漸漸懷疑起自己是否真有在跟人交往。」

我將體育服拋回去之後，原本只是想虧我的出口一改態度說：

「無精打采？你說我嗎？」

「真是的。」姬藍聽完便發出一聲嘆息。

至於姬奈，此時她因爲工作關係已從學校早退。

這便是我找兩人商量煩惱最主要的理由。

「嗯，我看到了。」

「網路上出現不少模仿姬奈舞蹈的短片喔。」

看着忙到昏頭轉向的姬奈，鳥越不由得如此喃喃自語。

「不需要。」

雖然這情況讓我與有榮焉，可是現在我們能單獨見面的機會就只剩下上學途中，沒料到換座位的弊端最終以如此方式顯露出來。

她擁有名爲「姬那實」的全新面貌，並且將那身能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片刻後，鳥越開口說：

「妳這番話的確令我百口莫辯……我是想支持姬奈，並且希望她能夠事業有成。」

「我只是有時不禁冒出這種想法。」

「畢竟伏見同學幾乎已能算是藝人了。」

至於藝名則是「姬那實」，在網路搜尋時會率先跳出她的官方社羣帳號。明明纔剛聽她提起這件事沒多久，此帳號的關注人數就已突破三萬人。

「靜香同學，妳還記得自己剛纔說過的話嗎？」

因此被出口這麼一提，我緊閉的心房不由得稍稍打開一個門縫。

「嗯……你可以去找鳥越女士等人談談喔？畢竟只以男性角度來回答的我很多事情都說不準。」

「話說她不是想成爲演員嗎？結果竟以這種方式打響名聲。」

「這麼說也對。」

這讓我不由得想起，鳥越曾說姬奈是個優等生的評語。

隨着日子過去，我漸漸產生出「反正等到明天見面時再聊就好」的想法，而姬奈大概也這麼認爲，於是我們當初並沒有約定過，但至少每天都會打電話或傳訊息聊天的習慣便至此中斷了。

「想想人生還真是諸事難料呢。」

姬奈是個非常傑出的優等生。

姬奈在該爆紅廣告之後的各種拍攝作品也隨着時間陸續公開，以「跳怪舞的女孩」之姿逐漸廣爲人知。

體育課結束後我來到更衣室，出口像是突然想起似地虧我說：

「真拿你沒轍。說吧，如果是十八禁的內容會更好。」

「話雖如此，『姬那實』美眉終歸不是參加社團……只要她沒放棄演藝事業就會一直持續下去……更何況她還那麼受歡迎，如今已不再是阿高你一個人的伏見同學了。」

姬藍的言外之意就是──你有辦法承受嗎？

走進教室的鳥越與同學們簡單打完招呼之後，便跑來對我說：

「小姬藍也來模仿吧，我幫妳拍成影片。」

出口狀似非常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在姬奈很有人氣的這段期間，姬藍八成會一直像這樣鬧彆扭。

「畢竟姬奈本就是個不該因我出於自私而束縛在身邊的女孩子。」

「話說有參加社團的人，在即將參加全國大賽之前不都是這樣嗎？我想伏見同學就只是類似這種情況，因爲想集中精神面對比賽，所以無法一起回家或暫時減少聊天次數而已。」

◆伏見姬奈◆

由於下一堂課即將開始，因此我迅速拿起自己的體育服。

「她們都很擔心你。與其什麼都不說悶在心裏，倒不如一五一十全講出來，她們或許還比較高興喔。」

姬藍像是感到很沒意思地再次發出嘆息。

「外加上高森同學你也沒什麼朋友。」

我們就這樣沒做什麼男女朋友會有的行爲……不，真要說來是在完全沒有做的情況下度過一個月。

「呃～這倒是未必，因爲她變得非常忙碌。」

出口像是終於明白般拍了拍我的肩膀。

即使有共通的話題，可是每當我們一起上學時就覺得難以開口，不知爲何連閒話家常也變得辦不到了。

「你可有搞清楚自己在跟什麼人商量此事嗎？」

於是乎，姬奈再次成爲全校的人氣王。

「……老實說我萬萬沒料到姬奈會變得那麼忙碌，而且按照現在的情況來看還會持續一陣子。」

而鳥越想表達的意思就是『你應該對此再清楚不過吧？』，以及『難道你不是做好覺悟才選擇姬奈嗎？』這兩句話。

因爲姬奈在聖誕節過後本就有安排通告，令她在寒假期間的工作量馬上暴增。儘管我們一直有透過電話和訊息聯絡，不過實際見到面就只有元旦當天去新年參拜的時候，之後我們就再無一起出門了。

以上就是他們三人得出的見解。

這句話說得很有道理，一旦我選擇與姬奈交往，只要我們沒有分手，就永遠擺脫不掉她成爲演員和因此忙於工作的可能性。

準確說來是對方主動邀請姬奈參加，換言之她大概會直接雀屏中選。

「你之所以會無精打采，我看就是基於這個理由吧。」

依照姬奈的說法，她在工作方面都很順利，儘管模樣顯得有些疲倦，卻也能從她臉上看見更多的充實感。

至於鳥越和姬藍，找她們商量這種事情實在令我感到頗排斥的。

「小姬藍，高森同學就是不希望變成這樣，才跑來找我們商量呀。」

「阿高，你肯定能收到一顆情人節巧克力對吧。啊～真好，簡直是太令人羨慕了！」

而姬奈此時則是坐在比較遠的座位上，不停應付着接連來找她聊天的同班同學跟其他學年的學生們，看這情形是暫時沒辦法接近她了。

「喂喂喂，你怎會突然變得那麼悲觀，我真沒料到會換來這樣的答案耶。」

「沒錯，我能挑的人選相當有限。」

這終歸只是我沒做好覺悟的任性想法。其實在感到寂寞的同時，我也很高興姬奈的知名度逐漸提升。

「她有說之前曾參加過網路電視劇的試鏡會。」

「沒錯，鳥越女士跟姬嶋同學都很擔心你，她們說相較於第二學期，現在的你不管怎麼看都顯得更爲冷淡，就算沒有垂頭喪氣，終究與平常不太一樣。」

而我們自從聖誕節以後就再也沒一塊去約會了。當然悠悠哉哉地待在姬奈房間裏的那次能否算是約會，老實說仍有待商榷。

姬藍與鳥越都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前者是雙手環胸並翹起一條腿，後者則是將手撐在我的桌子上託着下巴。

「話說回來，姬奈她有發現高森同學你的異狀嗎？」

出口似乎看出我無法一如往常那樣陪他拌嘴，於是反過來配合我。

「歹勢歹勢。」

「假如你無法接受的話，何不選擇分手呢？」

「那個，你們乾脆分手算啦。」

聽完出口的建議，我在課堂中經過幾番思考後，最終決定請姬藍和鳥越在放學後給我一點時間。

「但你說得並沒有錯。」

這段與姬奈再無任何接觸的生活，甚至讓我不禁懷疑在校慶之後一個月所經歷的生活就只是一場夢。

「別歸納出這麼籠統的結論啦。」

「謝謝你陪我商量，讓我的心情有稍微輕鬆點。」

把姬奈視爲宿敵的姬藍，似乎無法接受對方變得比自己更有人氣。

因爲我沒有這類朋友，所以對此並不清楚，但按照出口所言似乎是滿常見的情況。

兩人剛開始感覺似乎有些納悶，但等我將之前對出口講過的內容再說一遍後，她們便換上一個認真的表情。

「由於她太過忙碌，因此我們目前的相處方式與尋常朋友無異。」

經紀公司那邊似乎決定認真培養姬奈，替她創建官方社羣網路帳號。

「我知道，而且對妳們感到十分抱歉，不過姬藍妳對演藝人員的苦衷相對清楚許多，鳥越則是姬奈最要好的朋友……兩位對我而言都是最佳的商量對象。」

「你好歹否認一下咩，應該說拜託你快否認啦。」

或許父親抱有相同的想法也說不定。

因爲解釋太多隻會像是在吐苦水，就算想找人商量卻苦無對象的我，至今都只能把心事往肚裏吞。

「姬奈目前正處於關鍵時期，恐怕只會變得更忙碌，儘管這麼說可能有點難聽，但即使你們已經交往，你也會像這樣繼續遭到冷落。」

「到這裏就好嗎？」

「沒錯，真的非常感謝您。」

經紀人森先生將車停在學校後側的賓客用停車場裏。

「那麼～今天辛苦妳了，其他細節會晚點再通知妳。」

「好的，謝謝您，今天也辛苦您了。」

我下車後，簡單道別完便邁開腳步。

今天的工作稍微提早結束，由於這陣子總是將班長的工作通通丟給小諒處理，令我感到很過意不去，因此才決定回到學校。

我有許多事情想跟他說。

於是我把想講的話條列在筆記本里，諸如工作的內容和在現場遇見的人們。這所有一切都是多虧小諒當時推了我一把，才成就了現在的我。

我繞回學生會走的校舍出入口，在那裏將樂福鞋換成室內鞋。

爲了以防萬一，我有先確認過小諒還在學校裏。

因爲從放學到現在沒經過多少時間，相信他正獨自一人在撰寫班級日誌吧。

沿着寂靜無聲的走廊前進，自己的腳步聲顯得分外刺耳。隨着我接近教室，隱約聽見從裏頭傳來交談聲。

除了小諒以外還有其他人在。是女孩子。應該是小藍和小靜吧。想必兩人正在協助小諒撰寫班級日誌。

當我更接近教室時，能夠清晰聽見談話內容。

「假如你無法接受的話，何不選擇分手呢？」

──咦？

我感到一陣胸悶，彷彿心臟被人用手一把掐住。

能清楚聽出是小藍的聲音。

他們在聊什麼？

我本以爲終於有時間能夠好好相處，可是姬奈似乎並不這麼認爲。

在我尋找話題的期間，姬奈已越過我身旁往自家走去。

『主動送巧克力OK嗎？』

於是我在剛剛創立的商量用羣組裏發送訊息。

「葛格也要製作巧克力嗎？」

照此情形看來，我的擔憂可能即將成真。

「我們以前有過如此生疏的對話嗎？」

看着那個嚴肅的表情，我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算了，也無所謂。

在我如此期待之際──

姬奈早上來我家的時間，總會拿捏在上學遲到前的最後一刻，原因是她一直在配合我。

「啊、啊～早上，早上是嗎？嗯，OK，我知道了。」

姬奈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好想逃離現場，可是雙腿卻不聽使喚，就只能癡癡等待小諒親口否認這件事。

「不過嘛，葛格你今年會收到小姬奈送的巧克力吧。」

「妳在做什麼？」

『我也這麼認爲。』

剛剛那句話不斷在腦中迴盪着。

偏偏眼下氣氛緊繃到令我覺得若是繼續深究的話，彷彿會不慎引爆既敏感又纖細的火藥庫。

『OK吧，至少我是屬於會高興的那種人。』

既然如此，果真是小諒──

爲了避免說錯話，就只能講些無傷大雅的事情。

我只覺得身體漸漸使不上力氣。

這讓我深刻體認到要懂得找人談心。

與一位無法好好約會，甚至連聊天時都說不上幾句話的女朋友交往，就算繼續維持關係，小諒也會感到很無聊吧。

我也趁着這段時間做好心理準備，等待姬奈把話說出口。隨着時間經過越久，總覺得接下來的話語也隨之變沉重。

難不成那兩人正在誘導小諒這麼做嗎……？儘管我們是情敵，但我很清楚她們都不是這種人。

想想自上個月到現在，我們的交往方式產生了巨大的變化。

「葛格居然這麼有心呢～」

即使找人商量，終究得不到什麼能有效解決問題的建議。

「那就由我來指導葛格吧。」

「不必了……小諒，那個。」

「啊～……」

因爲突然遭受意想不到的打擊，我沒能聽清楚他們之後又在說些什麼。

我無法與小諒聊工作上的事情，原因是經紀人一再告誡我切莫暴露任何消息，畢竟沒人能肯定之後會出什麼狀況，但小諒是那麼地支持我，所以我才覺得至少要把演出網路電視劇的好消息告訴他。

兩人都提到若是無法承受就分手，雖然此話有點極端，可是老實說也沒什麼不對……不，這建議還是太極端了。

我從沒看過她露出這種表情。

所以與我交往一事，已對他造成負擔了嗎？

關於這次的商量，儘管我不清楚鳥越和姬藍聽完之後是作何感受，我卻覺得一直以來自己所感受到的無形壓力有稍微減輕。

這倒是未必了。

商量結束後我便回家，結果竟在門前遇見姬奈。

語畢，茉菜便事不宜遲地拉着我走進飯廳。

我得換個話題纔行。

所以她不好意思讓我等太久，但這八成只是藉口而已。

「那我稍微喫一點吧。」

「畢竟姬奈本就是個不該因我出於自私而束縛在身邊的女孩子。」

在茉菜的監督之下，完成的巧克力絕不可能會難喫，唯獨這點我有十足的把握。

小諒沒有否認。

「不會啦，沒這回事，還勞煩妳特地過來一趟……那個……」

「意思是我完全能放心了。」

事實上截至目前爲止，我已撞見幾次女生趁着四下無人時，親手拿巧克力送給男生的情況。

「咦？」

「還想說是什麼聲音，原來是葛格呀。」

沒多久就收到回覆了。

「雖然一般送巧克力的都是女生，可是我們學校也有不少男生會送巧克力，理由是這麼做就能順便告白。畢竟我們已是國三生，假如沒念同一所高中就沒機會碰面啦～」

如果單靠自己思考對策，就只會不斷原地打轉，得不出任何全新的見解。

「提早結束了。」

能看出她一臉痛苦，眼底也充滿哀傷。

一段時間後，小靜說出這句話。

所有男生都顯得莫名心浮氣躁，聚精會神地關注着女同學們的一舉一動。

這陣子總是忙到深夜才能夠回家，隔天早上依然會前往小諒家和他一起上學。

茉菜從窗戶探出頭來。

向茉菜坦白此事就只會令她擔心，我看還是別提了。

明明只差幾步就能夠走進教室，我卻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

我忍不住一拳捶向門扉。

按照姬奈平時的反應，我不認爲她會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如同交往當初那樣開開心心地跑來送我巧克力。

「這、這樣啊。」

因爲我們已相識多年。

「那個，你們乾脆分手算啦。」

相信我的擔憂就只是想太多罷了。

由於二月十四日那天是星期日，因此週五成了能在學校贈送巧克力的最後一天。

「咦，妳今天不是有工作嗎？」

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既然如此，大可知會我一聲嘛。

「矮油矮油～」茉菜宛如被出口附身似地調侃我。

但姬奈就未必了。

「另外工作有時會弄到很晚，我不好意思讓你等太久。」

害她變成這樣的人，很可能就是我。

說起早上前往學校的這段路途，恐怕小諒一直感到很無趣吧。

我隨口應了一句並走進屋內，當我來到客廳時，穿着圍裙的茉菜正閒來無事地滑着手機。

「那我也來做看看吧。」

我看現在還是別輕舉妄動會比較好。

要是姬奈不想上學遲到的話，就必須與我在差不多的時間出門，即便她想搭乘早一點的電車，現在也沒必要特地提早到校。

羣組成員有我、姬藍以及鳥越三人。

◆高森諒◆

「你不進屋嗎？外頭很冷吧。」

儘管我在去年也有出現類似的反應，卻萬萬沒想到自己今年竟成了贈送的一方。

聽到有人建議自己分手，這帶給我一種新鮮感，當然也頗具衝擊性的。

一旦姬奈遲到的話，我肯定也會跟着遲到，因此她是爲我好才這麼說吧。

我從沒想過要分手。

難道小諒找她們商量是否該與我分手嗎？

「我想說的只有這些。抱歉喔，明明發個訊息就好了。」

「說得也是。」

「……早上，我可能無法和你一塊上學。」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野，我無法繼續待在這裏，於是轉身逃離現場，而脖子上的那條銀製項鍊令我感到莫名冰冷。

「我在試做巧克力，要品嚐看看嗎？」

這種時候我應該主動關切說『妳怎麼了？』，或是詢問『發生什麼事了？』之類的。

「嘻嘻嘻，那還用說。」

「機會難得，要來家裏坐坐嗎？」

拜此所賜，我從一早就感到十分緊張。

話說回來，我並沒有正式向姬奈告白過，大概是我準備遵循正規程序，所以才感到這麼緊張吧。

位於我斜前方的出口，正在向其他男生打聽情報，能看見他一下抱頭苦惱，一下心灰意冷，一下又故作堅強地開始耍帥，表情可說千變萬化。

「你要送巧克力嗎？」

坐在我旁邊的姬藍開口詢問。

「我是這麼打算。」

「只不過是個情人節，正值發情期的青春少男少女們就顯得如此坐立難安。」

「這很正常啊。」

能看出所有男生都表現得很浮躁。一想到如果有人來向自己告白，就不禁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化成了粉紅色。而贈送巧克力的一方也同樣會感到忐忑不安。

就像姬藍手邊的紙袋裏，已塞滿許多由女生贈送的巧克力或點心。

「爲何姬藍妳明明有着這樣的個性，卻還能收到巧克力啊？」

「你有說什麼嗎？」

「我什麼都沒說。」我決定裝傻敷衍過去。

「我說鳥越女士啊～妳有準備我的巧克力嗎？」

「沒有。」

「嗚哇～這世道真是太冷漠了～」

「你爲何覺得我會準備呢？」

「妳我之間算是有些交情……至少讓我期待一下友情巧克力咩。」

「啊，抱歉，你說什麼？」

「好歹聽一下我說話嘛！」

位於前座翻了個白眼的鳥越與垂頭喪氣的出口，他們兩人今天同樣相處得很融洽。

不出所料，兩名青梅竹馬已扭打在一塊，鳥越則是不知該怎麼辦地慌了手腳。

與我想像的相去甚遠。

握於手中的巧克力，傳來一陣包裝紙被捏爛的聲響。

一旦剛起步的演藝事業變得忙碌，將會對精神與體力造成更多負擔。由於姬奈是優等生，因此光是回應大家對她的期待就已分身乏術。

我明明就把包裝好的巧克力放在書包裏好拿的位置上，但我還是假裝翻找一下來避免尷尬。

時間來到放學後，我做完班長的工作，接下來只差把班級日誌交給班導。

我無視對話的內容，直接將自己想講的事情說出來。以轉移話題的手法來說，簡直是爛到無藥可救。

其實連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而且也不清楚該講什麼纔好。

「妳們兩個都別打了，快點停手啦。」

隨即傳來一陣類似紙袋裝滿空氣並用力拍爆的清脆聲響。

「不、不明白什麼？」

「就算再這樣交往下去，對雙方來說都沒有任何益處。」

心中留有疑慮的我，決定趁此機會問出口。

「這件事也算是因你而起，稍微被打一下又沒關係。」

這對我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但姬奈恐怕一直以來都有這樣的感覺吧。

「不是這樣的！完全沒這回事！」

「我沒露出那種表情。」

在我負責安撫姬藍之際，鳥越也上前關心姬奈。

姬藍不感興趣地回了一句。

「我特地做了巧克力想要送給妳。」

面對姬奈傳來的訊息，我反射性望向她的座位，只見該處空無一人。

情況已嚴重到容不得我繼續置身事外。

「既然被選擇的人是妳，就請妳要獲得幸福。」

「啊，是嗎？」

「唔……怎麼？惱羞成怒是嗎？」

我用雙手搓揉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當然我認爲自己並沒有偷偷嘴角上揚。

從嗓音能聽出是鳥越、姬奈以及姬藍。

「那麻煩妳向我好好道歉。」

「諒因爲妳的關係十分煩惱，而且還以爲今天放學後能收到妳送的巧克力。」

「即使喜歡你，我也沒信心能好好交往。」

「啊，嗯。」

見姬奈不發一語，鳥越便陪着姬藍轉身離去。

「結果卻越想越不明白。」

「並且別讓我們產生『當初應該選我纔對』的想法好嗎？」

「小諒。」

雖然那雙眼眸沒有滲出一丁點淚水，不過看在我眼中已是淚流滿面。

『你放學後有空嗎？』

突然有一個手掌飛了過來，我就這麼被姬藍賞了一巴掌。

泫然欲泣的姬奈勉強在臉上擠出一個笑容。

她們兩個都頭髮凌亂且衣衫不整，就這麼雙肩起伏地大口喘氣，並且各有一邊的臉頰微微紅腫。

「總之恭喜你啊。」

依照這副表情，我好歹也能明白她接下來要講的內容絕不是什麼好事情。

「小諒。」

「少在那邊裝蒜了！我可是親耳聽見妳們在慫恿小諒！」

我強行介入其中，這場扭打才終於結束。

「明明我很喜歡你，但這陣子我一直在擔心或許你並非抱持相同的感受。」

「──先等一下，能麻煩妳給個解釋嗎？」

「姬奈似乎願意送我巧克力。」

「能麻煩你收起臉上那個沾沾自喜的表情嗎？」

又一次傳來同樣的聲響。

「竟敢當着像我這樣的美少女面前，明顯露出那種暗爽在心裏的模樣……」

當我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時，隱約聽見走廊那邊傳來交談聲。

「……抱歉，我得趕快回去了。」

「好痛！！妳、妳做什麼啦!? 」

兩人對於鳥越的勸阻都只當成是耳邊風。

姬奈以細微且不斷顫抖的嗓音說着。

姬奈再次道歉後，就提著書包走出教室。

「要是小諒你願意的話，希望你可以耐心等待我工作穩定之後再恢復交往。」

「原來妳聽見啦……但我們有馬上改口說那全是玩笑話，這部分妳就沒聽見嗎？真是一雙很會斷章取義的耳朵，難道妳就這麼想把錯都推到別人身上嗎？」

「因爲我看你與小藍或小靜交談時，反而顯得比較開心。」

「啊～原來如此，所以小藍與小靜纔會放學後留下來陪小諒說話，並趁機慫恿他是嗎？」

我稍微等了一下之後，她終於張開嘴巴。

「就是先暫停交往。」

想想有茉菜監督我製作的巧克力可能會比較好喫，到時就和姬奈交換嚐嚐看吧。

「姬奈，妳確定真的要分手嗎？」

「抱歉，我來不及收手。」

根據我的觀察，以前和姬藍一樣會收到許多巧克力的姬奈，今天似乎還沒有人送給她。

緊接着又繼續說：

「妳說什麼？」

「那妳爲何要這麼說!? 」

「爲何我非得解釋給小藍妳聽呢？」

姬奈狀似正在慎選言詞般陷入思緒。

「所以，我們先中止交往如何？」

「妳說先中止交往是什麼意思？」

「呃，那個，爲何妳會冒出這種想法？」

我馬上回了一句『有啊』。這下就省去邀請的麻煩了。

「先等一下，畢竟她們都是朋友，難免有時會出現這種情況，我相信這對妳而言也是一樣……話說妳爲何突然說這種話啊……？」

「不要打架。」

「慫恿他跟我分手。」

「難道是我會妨礙到妳的工作嗎？」

「慫恿他？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鳥越從姬藍口中得知了此事，她見我並未多說什麼，也就沒有向我搭話。

「只是出張嘴自然能把話講得很好聽，那是因爲小藍妳現在一點都不忙呀。」

位於我身後的鳥越，直視着姬奈靜靜地張開脣瓣。

是女生壓低音量的說話聲。

「……抱歉，對不起喔……我需要時間冷靜一下……因爲我光是應付工作就已力不從心，很多事情都快搞不懂了……」

「怎麼可能沒關係啊。」

咦……開場白怎麼好像怪怪的。

「等、妳們都快住手啦。」

「原來如此……」

隱約的不對勁感瞬間化成不祥的預感，就這麼從心底蔓延至全身。

「什麼叫做沒信心能好好交往？」

姬奈的尖叫聲傳遍整條走廊。

既然她都提出邀請了，意思是會送我巧克力嗎……？

「很抱歉偷聽你們談話，因爲我們有點擔心高森同學，結果沒想到居然會聽見這樣的內容。」

「這女人根本只是拿工作當藉口來佔人便宜，從沒想過諒有多麼難過，就這樣仗着諒的包容心得寸進尺！」

「──我完全不懂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仔細想了一下。」

於是我連忙起身衝向走廊。

我彷彿能聽見姬奈不願再討論這件事，想要與我劃清界線的聲音。

留在現場的我們，最終是一起離開學校。

事實上自從座位分隔遙遠，姬奈開始忙於工作，我們交談的次數與聯絡頻率就逐漸減少，後來甚至變得不知該聊些什麼。

「對不起喔。」

「我知道了。」

「……你確定真要這麼快就做出選擇嗎？」

「嗯。」

除此之外我沒有第二個選項。

「你不要改成跟小藍或小靜交往嗎？」

「沒錯。」

「真的嗎？」

「真的。」

「也不會移情別戀喜歡上其他女生嗎？」

「不會啦，我的腦袋又不像一休和尚那樣靈光……我會等妳的，但妳也要好好加油喔。」

「謝謝你，小諒。」

姬奈至此終於露出她原來的笑容。

等到工作穩定是指多久？

即便我如此心想，也沒把問題說出來。

就算姬奈的工作當真穩定下來，倘若她改變心意，仍有可能不會回到我的身邊。

我光是在腦中如此想像就感到一陣心碎，於是便決定不再胡思亂想，就這麼繼續等待下去。

無人能保證到時會演變成什麼情況。

至於我眼下能做的事情，除了聲援姬奈與耐心等待之外已別無他法，另外就是做好以防萬一的心理準備。

……時間來到兩天後的十四日。

我家的郵箱裏多出一個禮物盒。

茉菜將橫放的手機展示在我的面前。

「這是什麼？」

「因爲今天是情人節呀。明明你都有小姬奈了，居然還有女生願意送你巧克力。」

「雖說音樂的曲風也很怪，但這應該是故意塑造成容易給人留下印象且能夠朗朗上口吧。」

「嗚哇，真好喫！」

「我也想嚐嚐茉菜妳做的巧克力喔～」

「啊，對了，小姬奈拍的最新廣告已經在昨天公開囉。」

寄件人並未署名的神祕巧克力。

看着影片再度播放，出現於熒幕裏的姬奈確實一如茉菜所說是判若兩人。

「明明我也有幫葛格製作巧克力，結果你居然讓一名陌生女性知道自己的住處！葛格！你到底在外面做了什麼!? 你可是已經有小姬奈了喔！」

「什麼～～當然是巧克力呀。」

「嘻嘻嘻。」茉菜心滿意足地發出笑聲。

由於包裝紙上沒有託運單或郵戳，因此這東西是對方直接放進我家郵箱裏。

「唔，還算挺美味的。」

「啊，哎呀……看起來挺好喫的。」

其實我並沒有想要現在就喫。

「啊，喂！這是我的喔。」

茉菜邊看邊模仿着影片裏的舞蹈。

茉菜似乎以爲我已經收到姬奈送的巧克力了。

茉菜在看見『神祕女性』製作的巧克力之後，至少對其廚藝表示敬意。

「爲何妳沒打開來看就知道答案？」

話雖如此，假如真從裏面找到一封情書該怎麼辦？

拆開包裝後，裏頭裝着明顯不是市面上販售的巧克力。

「葛格～有你的東西喔。」

我決定裝作看不懂。

不過一看見茉菜那個充滿自信的笑容，我就完全沒辦法說出心底話，於是用叉子戳起一顆放入口中。

難道說──

「感覺衝擊性好像超越不了第一部。」

「話說這次的新舞蹈，會不會又掀起另一波短片熱潮呢？」

卻又留下明顯的線索讓人知道是誰送的，想想也確實滿符合她的作風。

若是向茉菜解釋來龍去脈，也許她會像姬藍那樣爲我打抱不平，或是拋出一句「這也是莫可奈何」地安慰我。不過一想到姬奈可能會被茉菜當成壞人，我就實在說不出口。

「葛格果然很受女生歡迎。」

「小姬奈真的太古錐了，一想到她是葛格的女朋友就感到很不可思議呢～明明小姬奈平常的便服裝扮是既矬又很有趣，但影片裏的她在經過化妝師的巧手打扮後就變得判若兩人，當真是太厲害了～」

記得這支廣告是上個月拍攝的，直到昨天才終於在網路上播出。

語畢，茉菜便從冰箱裏拿出她在完成之後便不停自誇的生巧克力。

大概是之前拍攝微電影時請茉菜來擔任過化妝師，讓她能以這種角度來欣賞影片。

打開盒子一看，發現裏面裝着六顆一口大小的巧克力，以及一張對摺的便條紙。

送來這盒巧克力的人，應該就是──

原因是我沒將中止交往一事告訴茉菜，而且單單提起姬奈的名字，就會令我的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這是繼之前那支網路廣告的第二種版本，而第一種版本就是姬奈笨拙地跳着被廣大網友盛讚的呆萌舞蹈，並且就這麼不停重複念着公司名稱持續三十秒左右。

她的語氣彷彿已確切掌握我在外拈花惹草的關鍵性證據。

成了『姬那實』忠實粉絲的茉菜向我透露最新情報。

『直到春天。』

「對吧～！」

「這怎麼看都是親手製作的真愛巧克力耶。」

「好吧，反正我都做好了，就特地賞給葛格你喫吧。」

「……誰知道呢。」

「妳誤會了啦。」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畢竟是她主動提出要中止交往，因此拉不下臉清楚寫明是自己送的吧。

茉菜將報紙跟盒子放在桌上。

由於動作並不複雜，因此茉菜很快就模仿出姬奈的舞蹈。

「我這次可是製作出最完美的生巧克力，你品嚐之後若是嗨到腿軟的話也沒關係。」

便條紙裏只寫着一行字。

茉菜白了我一眼。

巧克力入口即化，隨即有一股可可的香氣在嘴中化開，並緩一拍地在舌尖上留下恰到好處的甜味。

茉菜拿起一顆塞進嘴裏。

「記得是這樣，然後再這樣……」

「妳先別動怒啦。」

我也以自身觀點針對廣告說出感想後，茉菜卻裝作沒聽見，難道她並不想聽這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