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朋友與罪惡感

◆伏見姬奈◆

「他們兩個，在那邊耶。」

順着小藍所指的方向，可以看到小諒跟小靜坐在一塊。

方纔我跟小藍引發小爭執時，沒注意到這兩人上哪去了，現在才終於找到他們。

「過去會合吧。」

我扯了扯正打算走過去的小藍手臂。

「喂，小藍，妳要不要先買土產？」

「等跟他們會合再去買吧？」

小藍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地微微歪着頭，而我正指往與那兩人所在位置的反方向。

「那邊，有賣感覺很下飯的佃煮（注：佃煮是日本一種傳統的佐飯配料。）耶──」

「妳到底想上哪去啊？」

我拖着她走沒幾步路，就被她甩開手臂。

「就說了要買土產呀。」

「……」

小藍好像在觀察什麼似的，對我死命盯着瞧。

「妳是不想打擾那兩人單獨相處嗎？」

「也不是那樣啦。」

其實就是。

我儘管口頭上否定，但卻完全被小藍料中了。

「……啊啊，是嗎？原來妳支持靜香同學跟諒在一起啊。」

「他好像不知道該怎麼去車站，所以我就稍微帶路……」

「雖然我不想禮讓她，但也不願妨礙她……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他把雙手擱在我的肩上，再度深深嘆息道。

自從理解這點後，就算別人說我什麼，我也不在乎了。

更麻煩的是，我喜歡的那個人，也是小靜喜歡的對象。

「我不是說了我不會那樣嗎？我想要公平競爭，不留下任何怨恨。」

姬嶋那傢伙怎麼偏偏這時候不見人影──小諒就像在埋怨一樣，邊嘆氣邊說道。

「你剛纔不是跟小靜在一塊嗎？」

不過，那是要給誰的啊，感覺並非可愛風格的商品。

「妳到底想怎樣？」

「總之，我想讓他們再稍微單獨相處一會。」

「公平？這是什麼孩子氣的話。」

「唔唔，還是有點不懂耶……真抱歉，可以請妳帶我去嗎？」

「他說電池沒電了。」

小諒表示，他並非爲了我，完全是爲了自己的心情才那麼做的。

這麼說是沒錯……

「唔唔唔？」

「什麼爲什麼？」

正因如此，她對我的重要性幾乎不下於小諒。

「妳這傢伙啊……」

「已──已經不用了，非常感謝！」

「咦？呃，只要用手機應該就可以查出來了吧。」

「剛纔那個人，很明顯有問題吧，難道自己沒帶手機嗎？」

小藍說出一番跟小靜觀點截然不同的大道理。

大哥哥頗爲困窘地笑道。

大哥哥也迅速回過頭對小諒瞥了一眼。

「鑰匙包……？感覺很不錯耶。」

會把這種臺詞直截了當說出來的小藍，果然是耿直無比。

我忍不住吐露了真心話。

「原來我得獎了呀～」

「太扯了吧。」

「啊……我只是恰好出來找廁所，然後就撞見妳。」

「這叫僞善吧，妳當然希望對方會選擇自己。」

「那個，爲什麼？」

「別胡言亂語了，這種事，本來就不可能辦到嘛。喜歡的人被搶走一定會憎恨對方，而自己無法跟喜歡的人在一起也只會感到難過，道理就是這麼單純。」

會習慣纔怪哩。

──怎麼辦……我好開心……

爲了使猶豫不決的小諒，能將意識全放在我身上，我用偷襲的方式強行吻了他。

對方露出好像很失禮的表情，是一個看似二十歲左右的哥哥。

「那傢伙企圖利用妳的親切，其實只是想打歪主意罷了。」

不過我很快就看穿，那只是他爲了掩飾害羞在鬼扯而已。

她雖然沒親口說過，但她就是喜歡小諒，爲此她努力吸引對方的注意力，還拚命縮短雙方的距離希望能建立深厚的感情。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從背後用力揪住我的肩膀。

那個人說完就加快腳步離去。

此外，她認定自己買的東西絕不會讓對方感到礙事，這種強大的自信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那起事件我並非被害者，也不是出於現場情勢或氣氛自然導向的結果。

「硬是要裝乖，最後只能自己一個人躲起來偷哭。姬奈屆時難道不後悔？」

「該買什麼纔好呢──」

「現在剛好手機沒電了。」

正因如此，我使用投機取巧的手段後，那種良心不安化爲罪惡感，對我發出譴責。

「不是什麼難不成，妳已經榮獲年度最輕率獎。」

雖然小藍所言不算全對，但我可以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

小諒放在我肩上的雙手，傳來了些許暖意，然而即便如此，他的手卻有些顫抖。

走吧──小諒打算往市場的方向回去。

「小諒？怎麼了嗎？」

小靜是我的好朋友，雖然不清楚關於這件事她是怎麼想的，但不論發生了什麼，或結果如何，我都不希望改變跟小靜之間的友誼。

我把話題切換到要給誰買土產，以及買什麼當土產之上，繼續跟她在市場裏逛着。

所以關於剛纔他們坐在一起的事，就假裝沒看見吧，我希望從明天開始又可以恢復所謂的公平競爭。

「妳是害怕被靜香同學討厭喔？」

小藍似乎很無奈地皺起眉。

「不賴吧。收禮物的人就算用不着也不會覺得這種東西礙事。」

小藍這傢伙，還真是毫無破綻呀。我也該買些什麼送小諒纔行。

自己那麼輕易就受陌生人擺佈，讓我愈發感到羞愧起來。

那之後，小諒又把剛纔的事有什麼可疑之處詳細告訴我。

所謂的學校，其實就是這種地方。

類似的事經常發生，不是隻針對我而已，我也經常目睹有人在背後說他人閒話。

我們穿越市場來到大馬路上。

小藍的言行舉止理直氣壯，沒有半點虛僞矯飾完全是直球對決。

「與其說跟他走，不如說只是幫他帶路而已唷？」

唉──小諒這時才重重嘆了口氣。

是喔，那就沒辦法了。這個人也是觀光客吧？

當初聽說他跟篠原同學交往過，可能是我內心深處湧出一股焦慮，纔會這麼做吧。

「幸好沒出什麼意外。不過，剛纔那傢伙要是有什麼同夥冒出來那可就麻煩了，害我緊張了一下……」

「並不是那樣……或許吧。」

如果繼續討論下去，可能又要吵起來。

「這個人是誰？」

「難不成，我剛纔太輕率了？」

我最討厭事後後悔了──

但我感覺自己先打破了所謂的公平競爭。當初真的很猶豫，懷疑是否應該要跟小靜同組。昨天夜裏，我甚至還一時失控……

「沒關係，不必放在心上啦……我只不過是討厭當下覺得『應該不要緊』就沒采取行動，最後鑄成大錯的後悔結局罷了。」

「啊……那麼，就陪你走一段路吧。」

例如想去車站的話大可搭計程車，假使身上沒錢可以請教司機，或搭乘開往車站的公車等等。

「這是要送給諒的。」

「我並沒有那麼喜歡自己的個性，甚至該說，還有點討厭。不過，如果再多幾個自我厭惡的理由那我可受不了。」

她對我坦誠相待，還能和我討論我對任何人都沒提過的閱讀嗜好。學校的其他人，根本無法與她比擬，她在我心中就是這麼有分量的存在。

……這麼說的確有道理。

然而，小靜跟其他同學不同。

或許是因爲，她早就知道小諒手邊並沒有鑰匙包這件物品吧。

「爲什麼路上這麼多行人，他偏偏不找本地人，要找一個來外地校外教學的高中生帶路哩？」

「我這個人，並不像小藍那麼堅強，即便我之後可能會躲起來哭──但要是小諒喜歡上我以外的其他人，我還是想爲他們加油打氣。」

「沒有人教過妳，不可以跟陌生人一起走嗎？」

小諒對大哥哥逃走的方向翻了一個白眼。

反正我知道一直有人在背後說我壞話，甚至還有當面批評我的例子，這些我早就習以爲常。

「我並沒有義務聽從姬奈的話……不過也罷，這回就姑且聽妳的吧。」

妳是出來校外教學的嗎？耶原來如此啊──像這樣跟對方聊了幾句後，我把用手機查出來的路線展示給對方看。

「怎麼了嗎？」

我嚇得回頭一看，眼前的人是小諒。

「不好意思，想請問一下去車站該怎麼走？」

正當我像這樣，對陳列的大量商品四處掃視時，突然有人開口對我攀談。

我對手上拿着那個正準備去結帳的小藍如此說道。

小藍好像很不服氣，用指尖撥了撥秀髮。她連這種小動作都美得像一幅畫。

「真抱歉讓你擔心了。」

不知爲何，小諒說上述話的時候猛搔着頭，也沒有看我這邊。

我半強迫吻了自己喜歡的人。

況且，就我的角度，不論他是抱持什麼理由都無妨。

「伏見，妳平常雖然既認真又優秀，但在這種奇怪的地方卻少根筋啊。」

欸嘿嘿──我嘴角的肌肉不禁鬆弛開來。

「您對我相當瞭解嘛。」

「姬嶋她，上哪去了？拜託妳們不要走散好嗎？真是的。」

「小諒。」

「嗯──？」

小諒想要繼續往前走，我卻抓着他的手強迫他留在原地。

我的耳際開始響起心跳聲，而且越來越清晰響亮。

我深呼吸一口氣再吐出來，然後又重複一遍上述動作，這樣才能像小藍一樣將心裏的話直接說出來。

「……小、小諒，不管你喜歡自己的個性，還是討厭……我都一樣喜歡你唷，因爲這就是小諒嘛。」

感覺臉頰好燙，膝蓋也稍稍顫抖。

跟小諒的回憶就像走馬燈一樣在腦中閃過，我還以爲自己快死了呢。

與、與其做出隨便敷衍的微妙反應，不如爽快一點直接拒絕我吧──

「嗯，謝謝。」

哎呀，結果我竟然猜錯了。

面對面直接將心聲告訴對方，這或許還是第一次。

唔唔……可惜小諒本人，一副嚇傻的樣子，好像連我說的那個「喜歡」是什麼意思都不懂。

難道是因爲剛纔話題的流向，不太像是要告白的樣子嗎……？

「我們走吧。」

「真是的！你最討厭了！」

……真是的，怎麼會這麼遲鈍。

「幹、幹麼啊？突然動手打我。」

很有可能……畢竟他的態度太過稀鬆平常了。

討──討厭，我快翻白眼了。

「喂、喂，伏見！？妳的眼皮在痙攣耶，還好吧！？」

啪啪啪──我氣得拍打小諒。

「全都是小諒不好！」

「我纔不想被年度最輕率獎的得主這麼說。」

剛纔人家可是緊張到心臟快從嘴裏跳出來、雙腿直髮抖，腦中還出現走馬燈以爲自己快死掉的程度耶！

「氣死人啦啊啊啊……！」

一點都不好！

既然這樣，直到他理解我的心意爲止，我都要不斷說出自己的想法。下次製造一個比較像是正式告白的環境跟氣氛好了。

我用小諒無法察覺的力道，輕巧地捏着他的衣袖。

小諒大概誤以爲，因爲他剛纔說了些自卑的話，我才刻意那麼表示以便鼓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