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我不懂什麼是「喜歡」其1

「來複習功課吧。」

伏見固定要去上演藝課的星期六，一大早鳥越就跑來我家。

我慌忙把身上的睡衣換成平時外出的便服，趕到玄關門口，同時拚死驅使着尚未完全清醒的腦袋。

「那個……鳥越同學，妳知道現在才幾點鐘嗎？」

「也不早啦，平常這時候都出門上學了。」

「妳是不是忘了今天是週末啊。」

此刻才早上八點。如果是正常的週六，我至少還會再睡兩小時左右。

由於她昨天提議週六要開讀書會，我便同意了。但她說上午要過來，我還以爲應該是指十點左右的時間呢。

「就算是八點，也是上午啊。」

「這麼說也沒錯啦。」

鳥越身穿普通女高中生會穿的便服，說了聲「打擾了」便進入屋內。

伏見的品味向來很怪，但鳥越的打扮果然就極其正常了啊……

「……做什麼，一直盯着我瞧。」

「啊啊，不，沒什麼……茉菜已經做了早飯，妳要一起喫嗎？」

「令妹真的像母親一樣呢。」

既然機會難得就承蒙招待了──我把這麼表示的鳥越領到飯廳。

「鳥姐姐，妳今天怎麼突然來了？」

茉菜的雙眼頓時變得閃亮起來。

「要開讀書會啊。妳也知道，高森同學的腦袋很差對吧？」

「喂，這麼說太直接了吧。」

「這種事不必刻意強調吧。」

「……伏見同學她，經常來這個房間嗎？」

把坐墊跟矮桌搬到她面前，請她入座。

「你們還不交往的理由，是什麼？」

這麼說來，除了伏見和茉菜之外，鳥越是第一個進我房間的人。

她們在討論什麼？

「抱、抱歉……那個……真對不起……」

「我原本以爲，你是那種對小說沒興趣的人。」

「…………唔，嗯……幹、幹麼突然提這個。」

「不必擔心，我對缺乏那種素養的人是不會隨便推薦的。」

這傢伙，也太嚴謹了吧。

今天的早餐菜色是日式的。包括高湯風味煎蛋卷、烤魚、白飯佐蘿蔔乾，以及味噌湯。

「咦？」

我正準備在同一張桌子上開始用功時。

「「……」」

伏見剛好相反，如果我在自己的書桌念她就會很生氣。

「你是指？」

真要說起來，喜歡就是一種強大的原動力，足以讓原本嫺靜的鳥越主動追求。

我原本以爲她對那個應該有抵抗力，但看來並非如此，只見她滿臉通紅地垂下頭。

當我在思索這些事的時候，好像不知不覺過了卅分鐘，鳥越設定好的計時器響了。

「妳也來這套嗎？」

這是我昨天跟鳥越商量時，內心最大的疑慮。

「『喜歡』這種情緒，是帶有能量的。」

我依然不懂「喜歡」是怎麼一回事，這應該是最關鍵的理由吧。

「可以不要說這種，好像腦袋差勁的女生受漫畫洗腦的尷尬臺詞嗎？」

「這本是──？」

你喜歡哪種題材的漫畫？是喜劇還是悲劇？她爲了打聽出我的喜好而追根究柢地問着。

鳥越把伏見的指示轉達給我，我便依照她的計劃做起題庫。

至於還不交往的理由……還不交往的理由……還不交往的理由嘛……

喀哩喀哩──房間裏只有微弱的自動筆書寫聲響着。

我應該把房間都收拾乾淨了吧……？

真不可思議啊。

「我這裏只有少年漫畫喔，如果妳想看那個的話。」

「啊啊，嗯。」

既然是我跟伏見之間的事，我總不可能回答不知道吧。

都已經高二了，竟然還如此懵懵懂懂，但這就是實情我也沒辦法。

「那、那就好。」

如果在現實世界，也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就可以確定這個人是處於喜歡的狀態了。只可惜這種音效八成是不會出現的。

「今天鳥越的速球，還真是犀利啊。」

那上頭是伏見指示我跟鳥越分別要讀的科目及內容。

「呼嗯……」

「妳指的，大概是我借她的那些吧。我沒聽說她還有在看其他作品。」

「怎麼了？」

「啊啊，的確。」

若是這樣的狀態，就算不來我家也可以進行吧？

以前她曾拿給我一冊薄薄的文庫本推薦我看，但老實說我看了也似懂非懂。

「什麼？」

這個人，真的是來專心念書的。

「啊，那是──」

彷彿爲了提出證據般，鳥越把手機的畫面秀給我看。

爲了解釋清楚，我再度將身體轉向鳥越。

「放心吧，該怎麼做我都已經事先請教過她了。」

糟了。

我站起身，走到塞滿漫畫的彩色膠合板書架前搜尋。我一邊說明這些作品是什麼樣的題材，一邊列舉推薦名單。

鳥越不經意打開一本擱在當中的漫畫。

「或許問篠原她會明白吧。」

「鳥越，妳以前說過喜歡我對吧。」

「伏見不在還有辦法念書嗎？」

「小說？啊──只要不是那個B什麼L的我就沒意見，儘管拿來吧。」

「幹麼啦。」

「休息時間。」

鳥越聽了發出靦腆的笑聲。

「……」

「咦？啊啊，嗯，偶爾啦。」

「……這種事，別問我好嗎……」

「我只是比較常看漫畫罷了。」

「咦？」

那本是我刻意把封面換掉，但內頁就是一般的A漫。

「妳看，在漫畫裏不是會使用『Kyun』的狀聲詞嗎？」（注：日文狀聲詞「Kyun」是怦然心動的擬音。）

「我……我推薦的小說，如果借給你，你有興趣看嗎？」

「就算我對葛格說了，他也什麼都聽不懂啊。」

竟然一大早就投這種剛猛的速球過來，害我完全清醒了。

鳥越慌忙闔上書，像是要擺脫給我一樣硬塞過來。

「下次我拿給你，要好好讀喔。」

鳥越也好像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沒錯，所以葛格就麻煩妳了。我家的葛格，在很多方面都笨笨的。」

「這部漫畫……還有這一部也是……」

「所謂喜歡，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喜歡小說的鳥越會如此推薦的作品，引發了我的興趣。

「……唔。」

喀哩喀哩喀哩，啪嘰。

「你應該去自己的書桌那邊念，這樣比較能專心。」

我是爲了確認自己沒聽錯才反問她，她剛纔是問我們還沒交往的理由嗎？

「……你也借我什麼書吧。」

「啊，我等下還要出門！媽媽今天要傍晚纔會回來，在那之前家裏只有你們兩個人喔。」

「首先的半小時是這個。」

「──笨……笨、笨蛋……」

「……」

其他像是「ShikoShiko」這種狀聲詞在現實也不會出現。至於爲什麼可以如此斷定，那是因爲根據我的經驗根本不會發出這種聲音。（注：日文狀聲詞「ShikoShiko」是自慰的擬音。）

早餐喫完以後，我帶領鳥越去二樓我的房間。

鳥越解除正襟危坐，從彩色膠合板書架取出某本漫畫。

鳥越看起來不像是對戀愛感興趣的類型，但明明如此，她還是能實際感受到自己對我的好感，並進而對我告白。

「鳥越同學，妳問這個問題不是跟我剛纔問妳的一樣嗎？」

「這些都是伏見同學看過的漫畫，難不成？」

「……喂。」

鳥越一語不發，只是凝視着自己手上的漫畫。

「靠。」

她垂下頭，視線偷偷往這邊瞟過來。

我偷偷瞥了鳥越一眼，她也跟我一樣在寫題庫。

鳥越一邊以清脆的聲響嚼着蘿蔔乾一邊喃喃說道。

喔？她竟然害羞了。

「小美她，當初爲什麼會喜歡高森同學呢？」

從鳥越這種旁人的眼光看來，比起我們不交往的理由，我們應該交往的理由想必是不勝枚舉。

「抱歉，當我沒說。」

「那就像是一種未知的動力吧？」

……太、太尷尬了吧。簡直是尷尬到極點。

如果是伏見，雖然也會大吵大鬧，但我至少還知道應對的方式。

「我、我其實也很清楚，男生，都會看這種東西。不過，內容還是比我想像中更爲激烈。」

過了幾秒鐘後，她才終於能看着我說話。

「你跟伏見同學，也會做，那種事嗎？」

「嘎？怎、怎麼可能嘛！」

「是嗎？可是你們都接吻了？」

「咦？」

沒事──鳥越這麼說道，還握緊手中的自動筆。

「你幫我選，要借給我的漫畫吧。」

「啊，好……」

被她看見了……？

不過這也沒有什麼好介意的吧。

我又不是跟鳥越交往，然後跑去跟伏見接吻。這種情況我根本沒必要拚命辯解。

……然而。

鳥越剛纔低聲說「沒事」的側臉，總覺得好像深深受了傷害。

我不知道現在該跟她說什麼纔好。

說是罪惡感又沒有那麼沉重，但如果說是不自在又有點太輕描淡寫了──我有好一會都籠罩在這種複雜的情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