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末班電車

因爲遲遲等不到鳥越的聯絡，正當我以爲她在整合構想上陷入瓶頸時──

「打擾了。」

鳥越居然跑來我家。

打開門嚇得睜大雙眼的我，來回看了看走廊上的時鐘和鳥越。

「就算妳這麼說……現在已是晚上十點多囉。」

「嗯，但我只要待在家裏，就會騰不太出時間處理劇本，所以纔會這麼晚來找你。」

「妳大可明天再來找我啊。」

「是沒錯啦，不過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依照鳥越的反應，構想應該整合得差不多了。

於是我領着她前往我的房間，併爲我們各泡了一杯茶，然後坐下來聽聽她想說什麼。

順帶一提，茉菜正在洗澡。

要是她沒在洗澡的話，十之八九會代替我被嚇傻在玄關前。

「其實我還沒完全統整好，也許你會覺得有點鬆散。」

鳥越以這句話爲開場白，爲我解說電影大綱。

拍攝方式並沒有超出我們的能力範圍，同時成本也在有限的預算內──她提出的構想皆符合上述前提。

「你、你覺得怎樣？」

說明途中我有開口提問，前後加起來大約十五分鐘。不知不覺間，我們都把茶喝完了。

「聽起來不錯喔，我覺得很有意思。」

「是、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大概是鳥越不好意思將設定講出來，剛開始說明時是滿小聲的，不過隨着時間經過，聲音越來越清晰。

「很抱歉這麼晚跑來打擾。」

我馬上站起身來。

「咦，怎麼了嗎？」

於是她將住址以及離家最近的車站告訴我。

「但我真的沒亂說喔。」

在鳥越做好回家準備的這段期間，一直待在旁邊的茉菜以悠哉的口吻說：

「我身上的錢也不夠搭計程車……那我待在這裏等首班電車好了。」

原來如此……

不停大口喘氣的我，目送鳥越進入車站，當我準備悠悠哉哉地騎車踏上歸途之際，只見鳥越走了回來。

「……」

看來鳥越將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我如此反駁茉菜後，鳥越也點頭肯定。

話雖如此……

茉菜似乎覺得沒有繼續躲藏的必要，於是一把將房門推開，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忽然間，後座傳來一陣輕笑聲。

我試着在腦中想像拍攝畫面，然後開口說：

「咦～？靜靜直接住在我們家就好啦～」

「嗯，就像這樣。」

能看出剛洗好澡的茉菜還沒把頭髮吹乾，脖子上仍披着一條毛巾。

這個期間，我莫名有股不祥的預感。

畢竟衆人之中除了伏見以外都沒有演戲經驗，老實說也沒得挑。而且單就角色設定來說，總愛跟伏見較勁的姬藍確實非常合適。

「沒那回事，我覺得應該影響不大。」

關於鳥越構思的劇本，以一句話來概括就是女高中生的青春、戀愛以及社團活動。

「但眼下沒空讓我說這種喪氣話，我會加油的。」

「對、對不起……最終還是沒能趕上。」

「該名男生並不會登場是嗎？」

「不會不會，這點小事沒什麼啦。」

「怎麼了？」

儘管這點不能對當事人說，但她好歹曾經當過偶像。

「嗯！？原來是靜靜呀！」

「這麼晚還特地跑來嗎？」

我先跨上腳踏車，然後讓鳥越把雙手放在我的腰上。

或是這部分。

「這怎麼可能嘛。」

「我、我不會。」

「沒錯。」

「啊，原來如此。」

比方說這部分。

「我不能再給你增添更多麻煩了。」

我沒有理會似乎還想說什麼的茉菜，與鳥越一同奔出家門，在伸手抓住腳踏車的龍頭後，我便把腳架踢起來。

大概是我的樣子過於滑稽，鳥越再度輕笑出聲。

「老實說我有猜到了。」

「末班電車……啊。」

「嗯，我覺得只有小姬藍能夠勝任這個角色。」

「末班電車是幾點？相信妳是搭電車過來的吧？」

鳥越金雞獨立地跳向涼鞋落下的地點，等她穿好涼鞋返回後座之後，我繼續踩動腳踏板趕路。

「真的嗎？」

「真不懂我自己在想什麼，其實大可等到明天再來找你商量。都怪我太開心，這麼晚還跑來找你，又勞煩你送我到車站，途中我竟然不小心落下涼鞋，纔會沒能趕上末班電車，結果又給你添麻煩……」

「喔喔喔喔喔！真的嗎！？」

她的臉上寫滿歉意。

「我這就去撿回來。」

「啊──！等、等一下！」

雖說劇情結構較爲鬆散，但以短篇電影而言，有落在能讓人接受的範圍內。

「妳知道怎麼坐後座嗎？」

「呵呵呵。你居然就像漫畫裏的角色那樣，發出『唔喔、喔喔』的吼叫聲耶。」

「嗯，她們都是獨自一人就很上鏡頭，利用這點應該有辦法彌補。」

鳥越不停操作手機像是在做筆記，我們就此度過一段很有意義的時光。

面對我的提議，鳥越搖頭否決。

「那就這樣修改──」

「嗯，我是想這麼安排。」

「嗯，我不是穿制服過來……終究得回家一趟纔行。」

鳥越稍微瞥了我一眼。

姬藍曾當過偶像一事原則上是個祕密，不過一旦她出演電影，難保會走漏風聲。

「這、這樣對嗎？」

「要是讓小姬奈知道靜靜獨自在這裏過夜的話，肯定會嚇到當場昏倒，直接不省人事。」

「妳、妳這個笨蛋，別逗我笑啦，會害我使不上力。」

「鳥越，妳家住哪？」

「多少讓人這麼認爲也是莫可奈何，不過我相信這問題沒有想像中嚴重。」

接着鳥越想徵求我的意見，於是我把想到的問題點了出來。

「問題是明天還要上學啊。」

『喔～這樣啊～看你們似乎玩得很開心喔。我沒說錯吧？就是這樣對吧？』

「我的涼鞋掉了。」

茉菜隨即將目光對準我，看得出來是想要我給個解釋。

茉菜從門外窺視我們，爲了確認我正在跟誰說話，她還多看兩眼。

「雙、雙載嗎？」

「都怪我不小心讓涼鞋飛出去。」

「妳想抓哪裏都行，只要別跌下去就好。那就出發囉。」

「末班電車再過八分鐘就會進站。」

鳥越垂頭喪氣地陷入深深的自責之中。

「……咦。」

「我並不覺得妳給我添麻煩喔。」

「先等一下，茉菜也提議讓妳在我家待一晚，等到首班電車發車時再過來──」

我馬上用手機搜尋，很快就查到時間了。

我看了一下時鐘，發現早就超過晚上十一點了。

「沒錯，確實是……很晚……」

就在這時傳來一陣輕輕的開門聲，只見房門被推開幾公分。

因爲鳥越內疚地縮着脖子，令她看起來更加嬌小。

「姬奈跟競爭對手小姬藍是好朋友……」

「……」

「因爲鳥越在構思電影劇本，是來向我徵求意見的。」

「我騎腳踏車送妳過去應該還來得及！」

「恰好喜歡上同一個男生……」

「女主角聽起來很適合由伏見來演，至於她的競爭對手就讓姬藍來擔任嗎？」

心儀對象終究只是個設定，並不會實際登場，兩名女主角則會爲此激發出火花。

「假如真的變成那樣，今後在各種方面上都會很令人傷腦筋。」

我的腦中浮現出伏見的笑容，不過那個笑容還蒙着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影。

我確認鳥越坐好之後，便卯足全力踩下腳踏板。

「鳥、鳥越！」

「咦，我家嗎？」

在我緊急煞車的同時，背後隨之傳來「呼啾」的怪叫聲，並且有東西撞在我的背上。感覺應該是鳥越的臉。

「唯一令人不安的部分是姬奈很會演戲，很容易把小姬藍的拙劣演技突顯出來。」

即使我這麼說，鳥越仍心情沮喪地低着頭。

「按照腳踏車的速度，單趟大約一個小時吧。」

幸好我有帶手機出門，只要有地圖APP就不必擔心迷路了。

「沒能及時提醒妳回家的我也有責任。若是不嫌棄的話，就讓我送妳回家吧。」

我拍了拍腳踏車的龍頭。

「可以嗎？我、我跟姬奈不一樣，身體密度比較高，可能會有點重喔……？雖然這麼說有點晚，可是時間一長，我擔心會累壞你的……」

「身體密度比較高是什麼鬼啊。」

這拐彎抹角的說法惹得我不禁輕聲一笑。

「倒是你沒問題嗎？長時間坐在後架上，或許屁股會發疼喔。」

鳥越沒有回答，重新坐回腳踏車的後架上。

我往前騎了一段時間，突然想起乾脆等媽媽回家後，再拜託她開車送鳥越回去即可。

於是我對後座的鳥越提出上述建議──

「這太給人添麻煩了，我實在不能這樣拜託令堂……對吧？」

隨即換來這樣的答案。

該說是鳥越過於客氣，或是她不習慣接受別人的好意，總之她對沒能趕上末班電車一事耿耿於懷。

鳥越也表示不能拜託家人來接她。在我的追問之下，她才坦承自己是偷偷溜出門的。

「所以我不能請家人來接我，抱歉。」

「既然是這樣的話，也就沒辦法啦。」

鳥越從後側利用地圖APP幫我指路。

我按照指示專心騎着腳踏車。

就這麼載着鳥越往前駛去，穿過被路燈和車燈照亮的國道，行經學校附近令人熟悉的道路。

接着打開仍未關閉的瀏覽器，繼續瀏覽昨晚查閱的資料。

「高森同學，我會不會重？你還好嗎？」

鳥越語氣平淡地幫忙指路，不禁讓人聯想到語音導航功能的聲音。

鳥越打破了沉默，但她似乎仍有些猶豫，於是停頓一段時間才繼續說下去。

「哪有人會說男生是美人啊。」

這是哪門子的評價？聽起來挺微妙的。

「……咦？」

「我覺得沒必要讓兩人分出勝負，畢竟那樣感覺上有點太令人傷心了……」

「難不成你以爲我會再度告白嗎？」

「啊、前面左轉。」「直到下個紅綠燈前都往前騎。」

劇情大綱是兩位女主角愛上了同一名男子。

看來發問的當事人也相當困惑。

似乎是先繞去超市買東西的姬藍，將裝有各種食材的袋子拿到廚房裏。

「我們好歹是自小認識的老交情，對於你那『其實我很寂寞，拜託妳來照顧我』的心底話，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姬藍，妳沒去上學嗎？」

「妳會做菜嗎？姬藍。」

儘管鳥越有壓低音量，還是傳進我的耳裏。

姬藍把手洗乾淨後，開始操作手機。

明明已提醒鳥越別抱得太緊，她卻用原本抓着後架的手摟住我的腰。接着她貼在我背上，感覺應該是臉頰纔對。隔着T恤能感受到鳥越的體溫。

「上學……」

「啊～嗯，我剛睡醒沒多久。」

事實上我們都不是健談的人。每次一起喫午飯，反倒是不說話的時間還比較長。

難道是貨運公司？

這表示伏見有來叫我起牀，只能怪我自己完全沒醒來。

當我發出沉吟陷入煩惱之際，忽然傳來門鈴聲。

如果按照少年漫畫的套路，結局就是主角戰勝競爭對手。

「問題是我有關係啊。」

「啊、這樣呀，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那我稍微打擾一下喔。」

嚇死我了……

「抱歉，你不必勉強回答，當我沒問過這件事。」

「我並沒有不舒服到需要別人照顧──」

「……你對姬奈有什麼想法？」

「儘管算不上是好聞，可是我並不排斥。」

「那是誰的心底話啊。」

我洗好澡後，鑽進被窩裏用手機查詢資料，就這麼不知不覺地進入夢鄉，等再次清醒時發現時鐘正指着十點。

我換好居家服，繼續操作手機。

鳥越像是反射性地呼出一口氣。

我以往都是用手機來編輯影片，但實在無法拿來剪輯電影。

「看這樣子，應該會需要電腦吧……」

「啊、嗯……我明白了。」

我停下換上制服的動作，重新躺回被窩裏。

我搖頭否決這個想法。

這丫頭完全沒在聽我說話。

「嗯，沒關係。」

「……」

「這樣啊。」

「妳打算怎麼收尾呢？記得妳說過很猶豫結局該如何吧？」

「……才、纔沒有咧。」

「因爲靜香同學一臉哀傷地說你可能是身體不適，所以我決定過來照顧你。」

仍穿着睡衣的我走下樓梯，將玄關的大門推開後，發現是一身制服的姬藍站在面前。

「嗯，但需要影片輔助。」

關於電腦一事，還是先找熟人商量看看是否有誰願意出售嗎……？

「我從學校溜出來一下。」

姬藍左右晃了晃豎起的食指，神色得意地開口說：

今天是假日嗎？

「那個，這樣算不上是會做菜吧。」

另外身旁放了一張應該是伏見留下的紙條，上頭寫着『小諒你這個睡美人！我自己先去上學了！』。

做好後會端給我……問題是妳有辦法做好嗎？

「你老實回答我。」

雖說此刻正值深夜，但目前是七月上旬，已來到梅雨季即將結束的時期。我在這一路上不停踩着腳踏車，因此有件事令我越來越在意。

「妳真的誤會了……」

「我對此是挺好奇的，卻又莫名不想知道答案……」

我已記不清這是鳥越第幾次的關心了。

手機顯示鬧鐘有正常運作，偏偏我完全沒聽見。

「妳就儘管放心吧。」

對伏見有什麼想法……嗎……

「嗚哇，姬藍……妳怎麼會跑來這裏？」

我開口吐槽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

姬藍輕輕推開我走進屋內。

啊～原來是指這件事。

在此之後，我們兩人都陷入沉默。

在我煩惱該如何表達才能夠避免造成誤會時，鳥越似乎承受不住這段沉默了。

十點？是早上十點？

她似乎把我的話都當成耳邊風，於是我乖乖地返回臥室，耐心等她完成餐點。

「這是哪門子的一下啊……」

「好暖喔。」

「因爲我流汗了。」

我是在搜尋關於自制電影的內容、所需道具與器材等等。當我閱覽着自制電影拍攝者的紀錄、當事人的經歷等訊息時，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唉唷～總之你先去牀上躺好，餐點做好後會端去給你的。」

鳥越……？啊，大概是我昨天騎腳踏車送她回家，她纔會以爲我搞垮身子吧。

我把鳥越送回家後，返回家中時已是凌晨兩點。另外我完全沒發現茉菜一連傳給我好幾則訊息，以『靜靜有趕上電車嗎！？』爲開端，然後就是『有人在嗎～！？』、『居然不鳥我！？』、『未免太扯了吧──！！』諸如此類的內容。

「諒！你沒有好好休息不要緊嗎！？」

如此一來，光靠我手邊的零用錢根本買不起……

在進入求職網站後，以『高中生、打工、暑假』這些關鍵字搜尋。

「我知道我知道，誰叫你其實非常溫柔，是不想讓我操心才這麼說吧。」

背後隨即傳來含蓄的笑聲。

我的心臟用力一震，繃緊全身等着她把話說下去。

「真叫人心動呢。」

「鳥越，妳可以不必抱得這麼緊。」

姬藍無視我的擔憂，幹勁十足地將圍裙穿在身上。

「我想寫成兩人都有機會一償宿願的開放式結局。」

「爲什麼？」

「這算是彼此彼此吧。」

等到了明天，真不知她會怎麼臭罵我。

「這種結局還是比較妥當。」

這段期間，我們都在聊電影的事情。

「依妳的身材，完全無須擔心這種事吧。」

意思是我可以蹺課囉。

我開始運作剛睡醒的大腦，記得今天沒有小若班導的英文課──

姬藍顯得十分慌張。

「這段時間。」

「不行……」

「我說姬藍啊，妳不必特地來照顧我，趕快回學校吧。我不要緊的。」

「但還是會在意嘛。」

雖然搜尋結果琳琅滿目，我卻對於自己能否勝任感到不安。

眼下還是先別求救，得設法靠自己解決問題。

幸好電影目前尚未開拍，還有時間可以想辦法。不要馬上就想着去找人幫忙。

「……話說姬藍也太久了吧。」

算一算應該已過了三十分鐘。

我完全無法想像姬藍做出一手好菜的樣子。話說小學時的家政課曾與她分在同一組，而她從頭到尾都無視課本和老師的指導，堅持要走自己的路。

嗯～……真叫人不安耶……

「喂～姬藍？」

我往廚房內一看，發現哼着歌的姬藍正在攪拌鍋裏的東西。

「再過不久就能煮好了。」

姬藍扭頭朝我露出一臉燦笑，只見廚房內是一片狼藉，宛如有野貓跑進來大搞破壞過。

感覺上根本不能放心……

面對這幕茉菜看了絕對會氣炸的光景，我不禁感到一陣頭昏。

「我來幫忙清理，料理就拜託妳囉。」

「好～～」

我站在心情大好的姬藍身旁清洗散亂的調理器具，並將拿出來就沒收回去的調味料擺回原本的位置。

我心驚膽顫地探頭往姬藍正在攪拌的鍋子一看，發現裏頭不斷冒出泡泡。

「泡泡……？」

而且是隱約夾帶着七彩顏色的半透明泡泡。

我看完之後只有不祥的預感。

「姬嶋小姐，妳是完全按照影片在做菜吧。」

「奇怪，我沒有添加柑橘類的食材呀。」

我覺得比較有可能是自己忘了與伏見的約定。

不過，這就跟我與伏見立下的口頭約定毫無分別。

本以爲姬藍還想說什麼，結果她竟朝着我吐舌頭，並很快就把臉撇開，兩耳發紅地轉身離去。

「……這是法式清湯嗎？不過有股柑橘香，類似洗碗精裏的那股香氣在嘴裏散開來……」

因爲她的態度與以往截然不同，令我不知該如何應對……

「那、那都是以前的事情！是陳年往事！」

「影、影片裏也有出現這種彩色……那個，簡直就像是添加洗碗精所產生的透明泡泡嗎？」

──說起第一堂課的下課時間，當時的我們開始擔心到現在都還沒來學校的高森同學。

我如此回應後，姬奈的表情變得有些陰鬱。

「而我只是剛好忘了此事──」

我相信是相差甚遠。

「我說你啊，對姬奈總是特別寬容。」

這種事已經無法確認真僞，除非伏見肯說出實話，要不然絕對無法找到任何確切的證據。

此時，姬藍似乎大功告成，她把神祕的洗碗精湯盛進碗裏。

其實在我小五的筆記本里寫有『等長大成爲高中生以後，就要跟小姬奈第一次親親』這行字，而且字跡很像是女孩子寫的。

啊～這樣呀……

姬藍困惑地歪過頭去。

我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姬奈每早都會去高森家。

「我纔沒有這麼想過咧。」

「明明我也很受歡迎呀。」

「影片裏是沒有出現這些泡泡，但我相信都在誤差範圍內。」

姬藍神情凝重地皺起柳眉。

◆鳥越靜香◆

「因此我有用洗碗精把菜洗乾淨喔。」

問題是妳不小心加進去了，來源就是那罐洗碗精。

「這件事妳要糾結到什麼時候啊。」我笑着如此吐槽後，姬藍連忙用手捂着嘴巴，再度斂下眼眸。

「姬藍，影片可沒有那麼神喔？妳要懂得針對看完的內容加以判斷……」

「咦、喔，嗯……？」

真沒想到她會有這麼不認真的一面。

然後心滿意足地點了個頭。

「我有帶便當。」

姬藍瞄了我一眼，不過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寂寞。

「是啊，結果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居然跟姬奈……」

「諒，你不知道在網路世界裏有很多神嗎？」

「你別客氣快開動吧。」

「小靜妳這次考試沒問題嗎？」

我露出苦笑說完後，姬奈像是難以理解似地皺起眉頭。

自習期間，姬奈用自動鉛筆後側抵着自己的臉頰，扭頭張望四周如此說着。

「畢竟妳很努力從事偶像工作嘛。」

由於姬奈鄰座的同學到現在還沒來上課，外加上老師也不在，因此我跑去坐在姬奈的隔壁座位上。

由於她顯得很害臊，導致我也跟着害羞起來。

姬藍朝我露出一臉燦笑地回應。

姬藍的嗓音越說越小聲。

「嗯，就是說啊。」

「……對不起，是我說得太難聽了。」

「這樣啊，那就好～」姬奈回以笑容。

「我認爲純粹是我忘了這件事。畢竟我對小學時發生的事情都記不太清楚。」

低着頭的姬藍將目光微微向上，直直地對準我。

我迅速推開快要關上的大門。

「……明明你以前是喜歡我的──」

誤、誤差範圍……

「這對你來說或許沒什麼……可是對我……對我和靜香同學就是很嚴重的問題。」

幸好殘留的洗碗精只有一些，湯本身的味道還算正常。

雖然我之前說過自己並沒有身體不適，但我決定收回前言，因爲接下來我將會搞壞肚子。

喫完之後得拚命灌水纔行。

「其他人並沒有像姬奈妳這樣注重考試。」

「姬藍妳呢？」

我隨即感到一陣頭昏，連忙站穩腳步。

「要不然就是姬奈自己寫下那個約定。」

接着姬藍拿起放在流理臺旁的洗碗精。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我搖搖頭表示自己並沒有放在心上。

「該說姬奈她這個人很精嗎……也能算是很狡猾……總之她有這樣的一面，因此無法否認或許是她『借題發揮』謊稱有那個約定。」

爲啥妳能這麼有自信？

「就是筆記裏的那個約定。在我轉學之前…………那個……我們是…………兩情……相悅……」

「呵呵呵，跟影片裏的成品一模一樣。」

這碗湯很明顯只有一人份。姬藍把湯放在餐桌上，然後拉開對側的椅子坐下來，露出甜美的笑容催促我。

「我懷疑是我轉學以後，你恰好跟姬奈許下和我一樣的約定。」

倘若伏見一如姬藍的猜測那麼做，並且那行字也是出自伏見之手……

「我、我先回學校了！」

我每喝一口湯，就會連喝三杯水。

「也許她蹺課了。」

「總之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即使有疑慮也沒啥好深究的吧。」

「小藍她去哪了？」

相信有些人基於嫉妒的關係，有在暗地裏這麼中傷我吧。

「姬藍，謝謝妳來探病。」

事實上我之所以能與伏見重修舊好，起因是我從癡漢的手中救了她。

「你是不是很得意自己能和校花打好關係？」

姬奈就像是想刺探般拋出話題。我相信她真正想問的不是這件事。

「這可是期末考前的小考，乖乖寫完絕對會比較好喔。」

姬藍滿臉羞紅地斂下眼簾。

一段時間後，姬藍像是終於等到機會地切入主題。

「……另外，關於那件事……」

我舀起一匙湯，緊閉眼睛直接送進嘴巴里。

「她這樣操控我也沒有好處。我又不是哪來的名門貴族，就只是一個無名小卒耶。」

「這、這些菜有先好好洗乾淨嗎？」

「如何？很美味吧？」

爲了以防萬一，喫完後我馬上去服用胃腸藥。

在小學三年級的塗鴉本里，畫了一支底下寫有我跟姬藍兩人名字的雨傘，並且記載着我和姬藍在當時許下的約定。

「你這個人真愛瞎操心耶。我當然有洗菜囉。即使影片裏沒提到，這點常識我還是有的。畢竟總不能害你喫壞肚子──」

「對呀，那還用說。」

瞧姬藍罕見地顯得這麼開心，我實在是說不出口……

「嗯，跟以前差不多。」

「有可能是姬奈想借此操控你，便謊稱是你忘記了。」

那完全是突發事件，絕非刻意造成的。而且在當下，我也沒發現受害者就是伏見。

「那件事？」

「我早上有去叫小諒起牀，但他完全沒有清醒的跡象，我在一陣猶豫後只好先來學校了。」

姬藍從座位上起身，拎著書包快步走向玄關。

沒辦法告訴她這鍋東西已經不能喫了。

「諒還是沒來學校耶。」

「我有跟小茉菜一起去叫小諒，結果完全沒用。」

「是嗎？諒這傢伙根本睡死了吧。」

我把兩人的對話當成耳邊風。

對我而言必須盛裝打扮，就連頭髮也要特地弄好造型才能夠去的地方，姬奈每天早上都會前往。

在我眼中的非日常，對姬奈來說是再平常不過。

因爲他們住得很近，去拜訪對方家就跟前往附近的超商毫無分別……所謂的青梅竹馬，爲何可以這樣耍特權。

「我發的訊息他完全沒讀。」

「我的也是。嗚嗚嗚嗚～小諒他難不成打算蹺課吧？」

發出呻吟的姬奈，神情無奈地注視着手機熒幕。

太好了，既然她們的訊息同樣都顯示未讀──表示被忽視的人並非只有我。

於是我將自己的猜測說出口。

「我想高森同學應該是身體不適。」

我使用較爲篤定的措辭，而非徵求其他人的意見。

自己反射性說出這種像是想制衡他人的話語，令我感到一陣自我厭惡。

不過要是被我說中的話，原因很有可能就是昨日一事。

都怪我不小心沒能趕上末班電車，迫使高森同學大老遠騎腳踏車送我回家。

老實說這令我好開心，但假如因爲這樣害高森同學生病了，我只覺得非常內疚。

「他昨天明明還那麼有精神，怎麼會突然身體不適？」

小姬藍納悶地歪着頭。

「那個，嗯，也許是他發燒了。」

我覺得自己應該沒有勇氣拒絕此事。即使並沒有想上廁所，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跟着對方一同前往，然後站在洗手檯前和對方談天，閒聊近來的課程、老師的事情、喜歡的影片以及厭惡之人的八卦──

「其實我昨晚去了高森同學他家，商量完電影的事情之後不小心錯過末班電車。」

我瞄向與姬奈相對的另一側隔壁座位。

能看出姬奈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

姬奈回以一個苦笑。

「……這樣啊。」

「……抱歉。」

「吶吶，最後決定要拍怎樣的故事呢？」

「好的。」

當我寫完最後一題後，就把考卷蓋在桌上，並將手帕放進口袋裏。「這次的題目有點難耶。」我邊說邊從座位上起身，和姬奈一同走在寂靜無聲的長廊上。

「畢竟這只是我的猜測，一切都很難說。」

「那個，這實在算不上是好事喔。」

「小靜妳爲何要道歉呢？妳別在意，這件事只能怪小諒自己太愛賴牀了。」

我不該提及這件事。

「說起小藍她這個人是獨行俠技能完全點滿，從來不把『報聯商』這件事放在心上。」

比方說她面對另外兩名女同學提出一同去上廁所的邀請時，她當場給出「妳們慢走」的回應。

後來，小姬藍像是想上廁所似地走出教室後，結果直到下一堂自習課開始都沒返回教室。

姬奈似乎察覺我的表情有些陰沉，於是換了個話題。

當我們寫着自習課發下的考卷時，姬奈繼續說：

因此反問我這種行爲能證明什麼，我只能說沒這麼做會令人心生不安，甚至導致人際關係產生裂痕。

「目前只決定好劇情大綱。」

「嗯，真的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不過高森同學肯定很晚纔回到家，所以我纔會……」

我瞄了一眼笑容十分率真的姬奈。

「只剩下最後一點。」

小姬藍確實有着讓人猜不透的一面。

相信姬奈對於我之前說的那句話，一直耿耿於懷到現在吧。就跟小石子跑進鞋子裏的感覺十分相似。

但是高森同學沒有起牀看我傳的訊息，害我忍不住立刻聯想到他是否搞壞身子了。

「原來如此，但我認爲小諒只是累到起不了牀而已。」

「不知小諒他怎麼了？」

「於是高森同學特地騎腳踏車送我回家。」

「希望真是這樣。」

我認爲這就類似於男女朋友之間的接吻。只是我並沒有交過男朋友，老實說也不太清楚。

偏偏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小藍她是孤獨一匹狼，真的很厲害喔。」

當我目擊這一幕時，總覺得現場氣氛有些尷尬，邀請她的兩位女同學也神情尷尬地彼此對視一眼，接着就離開了。

「如果只是蹺課就好了。」

我因爲一時之間打翻醋罈子，就這麼傷了姬奈的心。

這件事對我來說，算得上是一種文化衝擊。

與對方一起去上廁所，能爲彼此貼上我們是好朋友的標籤。

「寫完之後一起去廁所吧。」

「確實是有這種可能性。」

「不過小諒秉持的原則是『沒病的時候纔要蹺課』吧……？」

「小藍大概是去保健室了。」

妳誤會了，我並非針對這件事情道歉。

「爲何妳會覺得小諒是身體不適呢？」

「咦，從小諒家到妳家嗎？距離應該挺遠的吧。」

「小靜，妳寫完了嗎？」

而我又在心中對她說了聲抱歉。

完全沒必要把實情說出來。

「所以小姬藍也身體不適嗎？」

姬奈一臉認真地聽我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