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結果

時間來到八月，稍微休息幾天準備繼續拍片之際，製作電影的羣組聊天室裏忽然出現伏見留下的訊息。

『今天我有點不舒服，沒辦法參加拍攝……！對不起。』

在我回覆之前，已有其他同學傳送對伏見表示關切的訊息。

拍攝進度已接近尾聲，我無法想像對攝影工作積極到非常難搞的伏見，會因爲這點小事就請假休息。

我在感到納悶之餘，也順便向伏見傳送私訊。就是『妳好好休養身子』、『別擔心拍攝工作』之類的內容。

『謝謝，不好意思喔。』

伏見只回我這句簡短的話語。羣組裏沒回話的姬藍和鳥越，應該都是以私訊關切伏見吧。

由於攝影工作暫停一次，當我決定先動手剪輯影片之際，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門鈴聲。

「這種按門鈴的方式……」

感到一陣無奈的我從座位起身，走出房間打開玄關的門。

如我所料，站在門外的人正是姬藍。

「諒。」

「我說妳啊，又不是小孩子了，別這樣連按──」

門鈴──我還來不及把話說完，喜上眉梢的姬藍近乎撲上來地一把抱住我。

「我通過了。我通過最終審查囉。」

「咦？咦？咦咦咦，喔？喔～……？」

我一時之間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於是給出模棱兩可的回應，但在腦中反覆思考『最終審查』這四個字之後，終於想出是在指哪件事。

「妳、妳真是太厲害了！姬藍！」

「我成功了！我做到了！我真的辦到了！」

姬藍像個孩子一樣在原地跳來跳去，藉此表達出心中的喜悅。

「你被賦予了能和我接吻的權利。」

「恭喜妳喔。」

姬藍似乎再度回憶起收到通知當時的狀況，趴在牀上的她不停擺動雙腿，重新回味那股感動。

在姬藍猶豫着該如何啓齒之際，她的臉頰漸漸染上一抹微暈。

意思是要我們去房間聊。

我自認爲這是個不錯的藉口，因此伏見現在很可能是大受打擊到不想見任何人。還是她真的一如字面所言身體不適？如果真是這樣也很令人擔憂。

妳這是打哪來的自信啊。

在姬藍準備開口之際，身後傳來有人從客廳推門走出來的聲響，當她連忙從我身上退開的下一秒，便聽見茉菜說：

時間來到下個拍攝日的前一天。

「……謝謝妳這麼看重我？」

我緊追在伏見之後，穿過剪票口勉強趕上同一班電車，順利發現位於車廂內的她。

「我看妳幾乎都在發呆。」

姬藍併攏雙腿端正坐姿，將手輕輕貼在自己的胸口上，直直地盯着我說：

伏見看起來與往常無異，平日的風采一絲都沒有減少，表現得近乎完美。

我滿頭霧水地道謝後，姬藍露出一個充滿自信的笑容。

在我如此煩惱之際，電車已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可是當我走出電車後，發現伏見並沒有下車。

「嗯，我現在纔看到。」

「對呀～大概是她得了小感冒吧。」

我本想去伏見家一趟，但是見到她該說些什麼？即使去鼓勵或安慰她，由我來說又好像沒什麼說服力。

「理由是隻收到落榜通知，有些人會不服氣。」

「既然妳已經收到審查結果，表示伏見也有接獲通知纔對。」

「其實經紀公司會先收到試鏡會的結果通知，我剛剛收到松田先生的聯絡後，是真的感到非常訝異……」

「這是哪來的鞭屍啊……」

「妳在說啥？」

「你是支持我還是姬奈呢？」

「正因爲你答應會幫我加油，我才能夠堅定信心努力到現在，所以我覺得稍微跟你道個謝也無所謂。」

以上是姬藍的感想。

我坐在她的身旁，隔着車窗望向外側那片陌生的風景。

「你被賦予了能和我接吻的權利。」

伏見只傳了一個『收到』的貼圖，表示她明天應該會到場。

乍看下彷彿一臺不具備情感，唯獨外觀是模仿伏見打造出來的機器人。

「咦？」

儘管姬藍這麼說肯定沒有其他意思，這句話卻莫名令我有所感觸。

「一般來說都是由經紀公司代爲轉達，可是姬奈沒有經紀公司，代表她是直接聽見對方所給予的評語。」

原本講起話來充滿自信的姬藍，此刻的嗓音是越說越小聲，到最後根本是幸好先邀她來房間裏纔有辦法聽清楚。

就是針對演技和歌唱能力等方面所給出的評論。

「假如你已做好覺悟喜歡上我，到時候………………」

「我個人認爲這是一場公平的比賽，問題是當真見到姬奈時，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如此一來，還是先讓她獨自靜一靜會比較妥當。」

「啊，真的耶。」

「葛格，這種時候你應該說什麼呀？」

嗨，辛苦啦，妳今天也表現得很棒喔……以這段話爲開場白好像過於生疏，我到底該如何跟她搭話啊？

只見一名失魂落魄得彷彿只剩下軀殼，空有容貌與伏見非常神似的女孩子坐在位子上。

「小諒。」

即使她未必已經振作，但至少可以參加拍攝。

「不好意思，我剛好有事想跟諒說。」

「咦，這又是爲什麼？」

我也還沒寫完暑假作業，可以一起嗎……？雖說覺得這藉口比較適合，不過之前發送過類似內容的訊息給伏見，結果被她無視了……

今天預計拍攝的部分告一段落後，最終是以出口宏亮的嗓音來做爲結束。

「是她暫停拍攝這件事嗎？」

「因爲要是你跟我接吻的話，你一定會喜歡上我。」

距離伏見暫停拍攝已過了幾天，期間都沒有收到她的聯絡。

我傳了一條內容是『可以請妳指導我寫暑假作業嗎？』的私訊，想以此爲藉口稍微跟她見個面，伏見卻是已讀不回。

「已經坐過站囉。」

居然還刻意補上『應該』二字，我這個人是多沒信用啊。

姬藍做作地嘆了一口氣抱怨完後，隨即換上笑容說：

「最終結果是透過電話通知，根據松田先生的說法──雖然我雀屏中選，但對方也會大略說一下關於我的評價。」

「畢竟看你應該有在幫我加油，爲了讓你第一個知道這項好消息，我才連忙跑來找你。」

我點頭認同後，便詢問姬藍她獲選後將會飾演怎樣的角色。

「……嗯，謝謝妳的抬愛？」

我正準備出聲提醒伏見時，即將發車的廣播聲已經響起，於是我趕緊回到車廂內。伴隨「噗嘶」一聲，車門迅速關上，電車靜靜地往前行駛。

喜歡的……覺悟。

「……都支持。」

姬藍、鳥越、茉菜還有出口都有傳訊關切過伏見，不過他們表示同樣沒有收到任何回覆。

姬藍像是想緩和現場氣氛，裝腔作勢地清了清嗓子。

在其他人開始互相討論要去哪裏喫午飯時，我連忙收拾物品快步奔出學校。

……既然如此……表示伏見她……

「諒，你有看到姬奈的留言嗎？」

我說姬藍啊，妳並不知道今天不必拍攝就跑來我家是嗎？

她緩緩地扭動脖子，將恍惚的眼神聚焦在我身上。

「大家辛苦了～」

「在別人家的玄關前大呼小叫什麼呀～？」

在教室裏攝影的中間空檔，鳥越如此小聲說着。

簡言之就是當事人爲何會落選，以及自己有哪裏需要改進。

我前往隔壁車廂，上前向伏見搭話。

「不過，相信你不會這麼做吧。」

到了隔天，伏見的態度乍看之下與往常無異，對大家露出既開朗又活潑的笑容。儘管拍攝有所延遲，卻不至於對整體進度造成影響，基本上還算是順利。

根據姬藍的轉述，評語嚴苛到都令我懷疑她是否真的順利獲選。

「你就可以……吻我。」

宣佈解散後，笑臉盈盈打完招呼的伏見率先離開教室。

姬藍把我的吐槽當成耳邊風，滿心歡喜地笑着。

「我得趕快回家寫作業，先走一步囉。」

「伏見。」

茉菜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覺悟。

「妳這是什麼意思？」

「呵呵，說得也是，我得注意點纔行。」

茉菜朝着二樓抬了抬下巴。

「算了，反正我也不期待你會說出什麼貼心的話。」

「若是這樣就能成爲妳堅持下去的動力，那還真是我的榮幸。」

「很可能是因爲這樣……才請假吧？」

當話題告一段落後，我從廚房倒了兩杯麥茶端回房間內。

「是可以這麼說啦。」

「因爲這次我順利通過審查，所以決定賦予你與我接吻的權利。」

「嗯！那個──」

於是我領着心中激動到尚未平復下來的姬藍來到臥室。

理由是我也不記得自己有爭取過這樣的權利。

我在羣組留言提醒大家這件事，順便確認伏見的意願。

「或許她當時是真的有點不太舒服也說不定。」

「看姬奈有恢復健康真是太好了。」

「唉～這種時候即使是場面話，也該回答是我吧？」

這個笑容給我一種似曾見過的感覺。

「妳是騙人的吧。」

「騙人？」

「說妳還沒寫完暑假作業。」

「爲何你會這麼想呢？」

「因爲妳以往都是在七月中就全寫完了。」

當我們還就讀小學時，每次一放暑假──伏見總會來幫忙尚未寫完暑假作業的我。

「原因在於今年的暑假特別忙碌。」

「這句話倒也沒說錯啦。」

時間都已來到八月，伏見卻說她還沒寫完暑假作業，這就是我覺得她今天很不對勁的其中一個理由。

「你之前也有一次陪我坐到終點站對吧。當時都怪我耍任性。」

「是指準備上學那次吧。」

我們現在正要回家，因此與上次的方向是恰恰相反。

即使抵達下一站，仍不見伏見打算下車。

「那我們就再次坐到終點站吧。」

反正我接下來沒有任何安排，目前也還不必急着寫暑假作業。

「嗯，好呀。」

我們前往終點站並非基於任何目的，也對那裏人生地不熟。

能看見車內的乘客不斷減少，隔着車窗望見鄉間田野、花草樹木以及綿延山脈的次數則隨之增多。

坐了很久終於抵達的終點站，是個空間只有兩坪多且空無一人的小車站。放眼望去能看見周圍四面環山，旁邊還有一條小河。

明明她大可不必在意我的感受。

車站外面就只有一臺自動販賣機，往前不遠處有一間私營商店。

又是這個笑容。

不過，我也真的非常尊敬她。

「雖然也有可能是我會錯意啦。」

「不光是這樣，我……明明知道小諒你喜歡的人是小藍，卻還是想成爲第三者──！」

誠如松田先生所言，我確實很羨慕實力得到他人認可的伏見。

「就是說啊。」我簡單回了一句。看着這座人煙稀少的車站，我們直接坐在外側的長椅上，就這麼聊着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於是妳就在我的筆記本里，寫上『成爲高中生就要親親』是嗎？」

「妳大可哭出來喔。」

伏見仍不斷低聲啜泣，過了一陣子之後才平復心情，溼潤的眼眶也終於止住淚水。

「唉唷，電車要進站了，妳快放開。」

「這種時候妳就別再強顏歡笑，放心哭出來就好。」

「咦？」哭紅雙眼的伏見抬頭望向我。

「松田先生曾對我說，妳這樣的案例非常罕見。原因是來自經紀公司的藝人，都是些外表跟實力都有獲得認證的佼佼者，所以經由一般應徵，一路過關斬將晉級至最終審查的妳可是非常了不起喔。」

「小諒。」

「嗯。」我輕聲回應。

嗯……是這樣嗎？

「小諒你總會注意我，擔心我，追上來陪我，並且像這樣安慰我。就算我強顏歡笑，也只有你能看出來……我對此……是真的很開心……」

又是這個話題啊。

「我真的好不甘心……」

「要是我不維持這樣的話，肯定會哭出來的。」

不知從何時開始，伏見對於負面情感的表現方式，尤其是哭泣都會改用笑容來取代。她今天在學校展現出來的笑容，就是她的拿手絕活，能將任何情感都封閉於內心深處。

伏見的雙眼逐漸泛紅，眼眶隨之浮出淚水。

看來我並沒有猜錯，那是一個令人心碎的笑容。

「啊，等、這樣會痛，你做什麼啦？」

「你胡說，絕對沒有這種事。」

她直接撲在我身上，一把抱住我之後完全不肯鬆手。

「小諒，奧運選手在結束比賽接受採訪時，假如當事人未能得到好成績，總會向支持自己的所有人道歉對吧……現在的我……就是抱持……相同的……心情。」

「我擅自在上面亂寫當作你我的約定。至於你寫有心儀之人……有出現小藍名字的那頁則被我撕掉了。」

「我們回去吧。」

「嗯？」

一旁傳來吸鼻子的聲音。

感到寂寞或悲傷時自然是不必多說，大概是她的本性過於善良，縱使真的動怒，她也幾乎沒發過脾氣，絕大多數都是氣得哭出來。

「求求你別說了……」

伏見不斷哽咽，肩膀隨之顫抖。

我很羨慕已經找到夢想，併爲此付出努力的伏見。

「若是發現身邊有人心情沮喪的話，任誰都會上前安慰吧。」

「看招！」

「我說伏見啊，妳這種八面玲瓏的態度是要裝到什麼時候？」

我起身後，點頭同意的伏見也站了起來。

當伏見沉浸於感傷時，我本來並沒有想太多，現在卻開始懷疑爲何要跑來這種地方。低頭一看，從長椅伸出去的兩腿前方有螞蟻正在搬運食物。接着我抬頭仰望那片深邃藍天，只見黑鳶自由自在地翱翔於天際。

「問題是我不記得自己有說過那種話呀。」

沒錯，的確有一頁看起來像是被人撕掉了。

這讓我再也看不下去，請容許我開門見山說了。

……因爲伏見知道我一直都在支持她，所以纔會特別難過吧。

一字一句慢慢播送的陌生廣播聲，宣告着電車即將進站。位於遠處的平交道發出警示音，柵欄也隨之放下。

「因爲我對小諒你來說不是最重要的青梅竹馬，所以我說什麼都想成爲你心目中的第一名。」

「我好不甘心……」

嗓音顫抖的伏見，用力咬住自己的下脣。

啊～所以伏見在我面前也是頂着一張名爲笑容的面具，爲的是避免讓我操心或同情她。

「但是，這麼做有什麼不妥嗎？」

我回以苦笑後，伏見像是想到什麼鬼點子似地對我燦爛一笑。

「你這是……什麼話嘛……」

「……我已經聽說試鏡會的結果了。」

「說得沒錯。」我溫柔撫摸着她的背。

但唯獨這次遇上挫折。

「當我從電話裏得知自己落選時，心中仍有另一個自己在精打細算……覺得只要將這件事告訴你，你就一定會對我很溫柔……」

誰叫平常都是我在給她添麻煩。

「被你那麼一說，我會變得忍不住經常使詐，即使這樣你也不介意嗎？」

「幾乎沒人能看出妳的心事，甚至大家在看見妳今天的表現後都覺得不必擔心了。妳真的是表現得非常完美。」

「如果我不保持這樣的話，又會給大家增添困擾，還會沒辦法參與拍攝。畢竟我已經請過一次假了。」

伏見忽然緊閉嘴巴，像是把剩下的話語咽回肚子裏。

彷彿擁有主角光環的伏見，一路走來可說是非常順遂。對我而言如同高達一百公尺的天大難關，伏見也能夠輕鬆跨越。

儘管這段自白頗令我訝異，但就算得知真相，我也不會改變自己對伏見的看法，更不會去疏遠她。

「爲什麼？」

我伸手輕輕摸着伏見的頭，她發出一聲哽咽後便開始啜泣。

「只不過是那點程度的審查，哪有辦法看出我的實力……」

伏見假裝鬧脾氣地嘟起嘴巴。

「妳是哪來的小朋友啊。」

她今天很不對勁的第二個理由，直到現在仍一直困擾着我。

「我做了許許多多狡猾的事情……所以我根本沒資格被小諒你這麼溫柔對待喔。」

「雖然小諒你不停稱讚我，但我其實是個壞孩子。」

「咦～！？怎麼跟你剛纔說的不一樣～！？」

伏見說過第二關與第三關分別是針對演技和歌喉做審查。

「其、其實我還有捏造好幾個你答應我的承諾。」

事實上在我、姬藍、伏見與茉菜之中，最愛哭的人就屬伏見。

「妳明明是這麼傷心，但也只有請假一天，今天的表現已經無可挑剔囉。」

姬藍之前說的那些，有八成應該都是真的吧。

我將手伸向她那膚色白皙的臉蛋，然後輕輕捏住她的臉頰。

被人當面這麼說，令我感到既害臊又困擾……簡稱害臊困擾。

「既然妳改口這麼問我，我當然是會介意啦。」

「沒那回事，我這樣對妳是應該的。」

伏見揪住我的袖子，想借此制止我說下去，可是我依然不肯停嘴。

伏見再度露出笑容。

「是～～」

「咦？」

「嗯。」

「妳不必笑，不用硬擠出笑容。就算讓人操心或增添麻煩都沒關係，總之妳無需顧慮太多。」

「嗯。」我再次出聲回應。

「妳已經是個貨真價實的演員囉，伏見。」

換言之，她已得到所有評審的認同了。

「你從剛纔開始是在亂說什麼……要我別再強顏歡笑……還說什麼可以哭出來……」

「天氣好熱，感覺都快被曬乾了。」

「因爲我不得不這麼做，小諒。」

「不行，拜託你別讚美我……」

伏見被我這麼一問，渾身顫抖地微微點了個頭。果然真是這樣沒錯。

「妳至今幫了我好幾次，而且次數多到我無以回報喔。」

喂，真的假的？妳這段發言相當勁爆喔。

伏見之所以變成這種狀態，我能想到的原因就只有一個。

伏見調皮地伸了伸舌頭，終於鬆手從我身上退開。

「那個，小諒你──」

伴隨車輪摩擦鐵軌所產生的煞車聲，只見電車在月臺前停下了。

與此同時，我點頭答應伏見提出的一個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