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主角光环与自卑感

「所以，小谅，你的志愿表打算怎么办？」

午休时间，很难得来到物理教室的伏见，坐在我对面这么问道。

「对了，伏见妳自己又是怎么写的？」

沙沙沙──她在书包里翻找片刻，最后拿出自己那张影印纸。

『演员』、『演员』、『演员』。

从第一志愿到第三志愿全都只写了这两个字。

我望着伏见，她能如此抬头挺胸公开宣布自己想做的事，还真是了不起啊。

「高森同学，那你写了什么？」

鸟越也坐到我隔壁的座位。

平常她明明都会保持一定的距离，只有今天不知是怎么了。

「我的还是白纸一张。」

「是吗？」

「缴交截止日只到今天耶？你如果迟交又会被小若碎碎念唷──？」

我当然知道──我做出不耐的样子挥挥手。

「真羡慕能一下就立定志向的人啊。」

「…………是，这样吗？」

伏见莫名隔了半拍才这么回答，脸上的笑容也颇僵硬，这让我有些好奇。

「Hina，不要什么事都对高森同学催啊催的，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步调。」

「我没有催他啊。更何况缴交截止日很久前就知道了，每个人考虑的时间多寡都是公平的。」

「为什么妳今天会跑来物理教室呢？那些跟班没继续纠缠吗？」

我望着鸟越，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由于伏见一开始说了自己的本名，所以我把那段剪掉了，总不能把她的本名公诸于世吧。

我把头探出门外的走廊，正好看到她跌了个狗吃屎的瞬间。

「难道是独立制作电影之类的？」

「校庆的──」

鸟越的反对意见表达得相当微弱。

伏见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交替看着我跟鸟越。

啊啊，果然还是有人留下『这是A片吗？』的评论。

眼看伏见露出好像很悲伤的表情，鸟越的脸上也写着大事不妙。

「那么，感觉就像是把上次说过的那些内容，表现得更具体一点……」

「这就是主角光环吗，别人根本完全无法比拟……」

这问题叫我怎么回答。

「这样啊。」

幸好，当时在一群喜欢伏见的可怕学长们、恶狠狠瞪那个跟踪者的协助下，才几乎没造成当事人伏见任何损害。

「妳还好吧？有没有哪里痛？」

第二次筹备会只要提出这个企划，大家想必都会赞成吧。

反正我又不是没空，也找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

「咦咦咦……难道刚才那些都是一般人的常识吗？」

「中学的时候？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好、好啦，比起那个，大家先吃饭吧。」

「对呀，嗯，没错。我一直好想尝试一下。」

大概是在想像那种场景吧，伏见瞬间脸色铁青。

「Hina，妳真的是现代人吗？」

鸟越P提供了各式各样的点子。

「咦？什么、什么？那样很了不起吗？」

「……谢谢，我没事。反正，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心理有病的女人吧。」

我跟鸟越同时对她点点头。

伏见的口气及眼神，充分传达出她坚定的意志与当仁不让的霸气。

我统整一下上回开会同学们提出的意见后，鸟越便如此咕哝道。

当然由我负责演主角──她的这项主张的确令人心服口服。

鸟越手上拿的便当，也在走廊上洒了一地。

「我才不会那样哩。只不过，我觉得妳对伏见有点太吹毛求疵了点。」

那两人每交谈一句话，就感觉语气越来越有火药味，而空气里的滞重感也随之等比例增加，这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伏见姬奈这个女生的容貌，就是跟其他人有着如此巨大的差距。

我一边无奈地搔着头，一边走到她身边蹲下。

趁大家各自吃起便当，对话也中断的这个时机，鸟越为了方便让大家看荧幕而把手机搁在桌上。

「我OK唷。」

鸟越的心情似乎跟我相仿，因此我们在不约而同的时机朝彼此对望了一眼。

「没什么，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坐比较远，感觉很奇怪而已。」

「这个嘛……」气势略略减退的伏见，也露出有点复杂的阴郁表情。

「之前的那个──难道是指，坐在床上的访谈吗？」

我试着在口中喃喃说了一遍。

「嗯。」

伏见会如此贯彻自我主张的情况，在其他场合我从未见识过。

「Hina，妳在料理和网路方面的知识都跟老阿婆的等级一样。」

对喔。

伏见一下就答应鸟越的提议，接着这两人便以视线询问我。

这样呀──伏见的口气听起来很悠哉，不过那段影片的访问流程就跟A片开头一样耶……

是吗？伏见用眼神询问我，我只好向她点点头。

「这个，应该是Hina的其中一个想法吧？或许还有别的方案？」

「这个帐号才刚创立，所以有这种数字已经很吓人了。」

「喂、喂，鸟越──」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一样？」

留下评论的，还是以男性居多。

在伏见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掀起了一次小小的跟踪狂骚动。

「我想，不管是小谅或鸟越同学，一定都能胜任才是。」

「随随便便就三百个赞了！？而且也已经有两百个订阅了。」

中学的时候也是，她平白无故就被学姐盯上找麻烦，结果盯上她的人反而被伏见的粉丝们群起攻之，伏见的外表与人气真是不同凡响。

「如果要摆脱掉各种反对意见，又能让班上更多人参与、活跃──的话。」

啊──伏见露出说溜嘴的表情，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鸟越同学还不是一样，平常都坐比较远的位置，今天怎么突然坐过来？」

「我把他们甩掉了，放心吧。」

「Hina，所谓网路其实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喔。」

她自认这块领域是她的独擅胜场，所以不想交给其他人负责，也绝不可能让出给其他人，这充分表现出她的自我中心。

「咿耶……」

「不过，真有人那么闲吗？」

伏见热衷于戏剧，怀抱远大的梦想，身上又笼罩着强烈的主角光环──我对此感到自卑了。

「当然，我负责演主角。」

「唔咕。」

真的甩掉了吗？不会等一下又跑来这里找人吧。

「那样比较好。」

接下来的午休时间，我们刚好可以讨论第二部片子该怎么拍的问题。

啊啊，看来当初并没有直接让伏见知道。

如果是别的女生，像这样说自己想演主角，恐怕只会得到妳真的够格吗？或有没有别的女生想演？等等的驳斥意见，然而换成伏见说这句话，肯定没有人会出面反对吧。

她除了毫无防备外也没有任何危机意识，这让我非常在意。

「猜中了吗？」

「之前的那个，我创了一个伏见的帐号上传了。」

伏见仿佛很害羞地，将筷子插入便当里。

过了半晌，鸟越才终于开口。

我跟伏见也没有其他特别想拍的主题，于是便双双点头同意她了。

「没错。」

把吃到一半的便当收起来，她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出物理教室了。

「我原本以为妳只是对网路世界比较生疏，没想到竟天真到这种地步。」

独立制片……

「那是因为伏见她啊，散发的能量跟普通人完全不同。」

「关于名字那部分，怎么全部剪掉了？」

「好像已经有很多人按赞了喔。」

「我偶尔也会有一、两次，想照着自己内心的想法去做啊。」

「既然机会难得，要不要来拍第二部？」

「真期待耶，大致上也是一样的感觉吧。」

虽然我在鸟越的拜托下，勉强把影片剪辑过，但完全没想到她会真的上传。

「Hina，妳校庆的时候到底想企划什么？」

那两人同时对我叹了口气。

「伏见，妳中学的时候也……」

怎么了？我又哪里做错了？

只见她在手机画面上滑了几下，往下拉到评论以及按赞的数字那边。

「嗯，好啊，就这么办。」

「真抱歉……」

哎呀……

「最好不要让网友知道这个人是谁或是住在哪里。要不然，大家就会知道影片里的人是伏见姬奈，搞不好还会有陌生男子跑来妳家。」

「小谅当导演，鸟越同学负责剧本，如何？」

鸟越的评价还真辛辣啊。

「自己想做的事，不要把别人……高森同学牵扯进去好吗？」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既没有想完成的目标，也不像伏见那样做什么事都得心应手。

伏见让她身边的人们纷纷自叹不如。自己是不是完全比不上她──我对此有切身的沉痛体会。

伏见本人当然不是故意这么做的，但只要待在她身边就会……

我听见鸟越的鼻子发出抽泣的声音，眼角也溢出了豆大的泪珠。

我默默摩挲着她的背。

「其实我……也很想更进一步了解高森同学的事，想要更喜欢你，但我却无法得到那样的时间……」

鸟越很罕见地发出了充满情感的啜泣声，这略略撼动了我的内心。

只是，她当着我的面吐露这些事，我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面对她比较好。

「没事吧──！？」

伏见慢了半拍才从教室出来，手上还拿着两把扫帚与一把畚斗。

「抱歉，我突然感觉不舒服。」

「哪里，别在意。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我们赶快打扫一下吧。」

把走廊简单清理完毕后，将扫具放回扫具柜。

刻意反驳或对伏见的意见挑毛病，或许是鸟越一种表达内心志气的方式吧。

放学后。

「鸟越同学。」

我正在写教室日志时，伏见叫住了鸟越。

「啊，抱歉，我今天有图书股长的轮值工作。」

鸟越只是这么说道，便迳自走出教室了。

「真是那样就好了……」

「是这样吗……」

由于期中考才刚结束，室内除了我们外似乎没有其他人。

「这里，还有伏见喔。」

「鸟越，妳应该不是因为讨厌伏见才反对她的提案吧？」

她似乎非常专注的样子，完全没察觉我跟伏见走到这里。

两个女生紧紧握了彼此的手。

这么一来，这件风波也顺利化解了。

硬要说起来，篠原算一个？

「啊……」

打开门走进图书室，位在柜台后的鸟越，正仔细阅读手边摊开的书。

这种在教室里不曾出现的举动，令我不禁觉得非常可爱。

「怎么了吗？」

看起来很不好意思的鸟越，支支吾吾地这么说道。

从距离最近的车站走回家的路上，情绪格外高昂的伏见，以一脸促狭的表情凑过来问道。

现在仔细想想，鸟越那家伙，该怎么说，也挺了不起的。

欸嘿嘿──伏见紧绷的表情放松开来。

「……啊啊，是高森同学。」

都到这里了干么还畏畏缩缩的。

由于伏见还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我硬是把她推到鸟越面前。

「就像我叫篠原同学小美一样，妳也可以叫我小静，或者像高森同学的妹妹一样叫我Shizu。」

「咦？」

反正老师本人好像也忘记要收这个的事了，只要这礼拜内交出去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女主角跟好友吵架过后，内心感到闷闷不乐的桥段。

鸟越不可能没看见吧──我这么怀疑并转头往后一看，结果一个人也没有。

「……」

「那就请多指教啰。虽说还没经过班上正式决定啦。」

「没关系啦，只是觉得很稀奇。」

不过顺道去图书室一趟这点，她好像勉强同意了。

「她不是说她轮到今天值班吗？我想她并没有讨厌妳吧。」

然而我的那张并不在其中。

「这、这并不代表我要照Hina的企划案去做喔……」

之前伏见胆颤心惊的表情，如今也慢慢恢复正常的模样了。

「小谅，那你意下如何喵──？」

「……」

「这种模拟也太悲哀了吧……」

当自己的意见被他人反对时，总会认定对方是拒绝了自己整个人，这种情绪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鸟越并不是那种人。

「那，我选小静……可以吧。」

随时都保持阳光开朗的伏见发出了不像她作风的悲观台词。

「会不会单纯只是鸟越不中意伏见的提案而已？」

小若好像不在座位上，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我们把收好的志愿调查表叠整齐放在她的办公桌上。

……那家伙，跑哪去了？刚才明明还跟在我后面啊。

「那我该怎么称……」

「就算吵一次架也没关系吧？不是有人说不吵不相识吗？」

「鸟越她，一直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啊。」

「我都已经如妳所愿叫妳Hina了，Hina也该改变对我的称呼吧。」

一个可以推心置腹，说起话来毫无任何顾忌的对象。

「妳先等等──」

在那部漫画中，双方之间有一点小误解是吵架的原因，但伏见跟鸟越的情况，感觉却不是这样。真要说起来，她们算是在吵架吗？这两人的关系就是如此复杂难解。

我记得，在篠原借我的少女漫画中也有类似的场景。

呜咕──伏见开始真的哭了起来。一旦演变成这样，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于是我默默在教室日志里振笔疾书上课内容与班上的情况。

看吧──我对依然拿我当盾牌躲在后头的伏见这么说道。

「嗯。我虽然说我反对，但事实上也不算反对。」

不过换作是我，连可以吵架的朋友都没有啊。

嗯嗯嗯──伏见也猛烈点着头。

「鸟越同学……那个……关于我的提案，我是希望大家都能乐在其中……」

我用拇指比了比自己的后面。

她大大的湿润双眼仿佛随时都要潸然落泪。

伏见踏着摇摇晃晃的不稳脚步返回座位。看她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就像是受到一轮猛攻后在两个回合之间喘息的拳击手。

她用力紧闭住双眼，「嘶──哈──」地深呼吸了好几遍。

「为什么觉得我讨厌妳？」

「那样太不负责任了吧。」

「那妳要不要趁现在模拟一下被无视时的对应方式？」

伏见怯生生地答道，鸟越点点头。

「因为……妳刚才很冷漠……」

这时，图书室的门被缓缓打开，伏见探出一张脸。

「小谅，怎么办……我好像，被鸟越同学，讨厌了……」

「我不知道……如果我主动出声又被她无视怎么办。」

「一定不会有事的。」

「搞不好，对方也觉得这样心里很不自在，正在努力设法化解尴尬呢。」

「请不要误解了，我只是反应比较平淡罢了。」

砰──我把手搁在她的头上抚摸。结果她脖子一扭，仰头看向我这边。

「妳在搞什么，快过来这边啊。」

「是这样吗……」

「哎，伏见她……觉得自己被鸟越讨厌了，刚才还真的在教室哭了起来。」

「咦？」

那本书的书名是《初学者也能理解的剧本撰写法》。

伏见在椅子上抱膝而坐，身躯好像越缩越小了。

「既然如此……那好吧……」

我拿起已经写完的教室日志跟书包，先前往教职员办公室。

唰唰唰──伏见小跑步过来，躲进我的背后。

鸟越立刻将书藏到背后。

「把这个交给小若后，要不要顺道去图书室一趟？」

「我认为妳很适任啊，鸟越。虽然是以那个方案通过为前提，但妳读过了那么多部小说，假使真有其他人想自告奋勇，妳在旁协助应该也不错吧。」

这时我偷偷瞥了一眼鸟越的手边，她本来在看的书已经阖上了。看到书的标题我不由得哑然失笑。

「啊，抱歉。我擅自摸了妳的头。」

「妳好像很闲嘛。」

「用眼神吵架以前就经常发生了。」

「咦？Hina也来了？」

朋友归朋友，情敌归情敌，总觉得她面对伏见的态度可以视各种不同的场合来切换。

「我都冒冷汗了……」

关于篠原那件事，我应该也请鸟越帮忙以便确认她的心境才是。

是喔。

我放下手收回自己的口袋里，伏见则似乎很惋惜地盯着我那只手不放。

「鸟越，怎么妳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啊……」

「……这个，只是……刚才有人恰巧来还的……」

「真的这样的话到时再说。」

呼呼──鸟越静静地笑了。

在走出办公室朝图书室前进的途中，我明显看出伏见的脸色愈发紧绷起来。

「嗯。」

「什么意下如何？我的志愿吗？」

「不是啦……你明明知道还装傻，这样不好唷？」

鸟越已经决定，之后就算负责独立制片的剧本也不会有怨言了。

这么一来，我的决断便会受到那两人的注目。

「所谓的导演……究竟该做些什么啊……」

「这点你放心啦，大家都会一起支援你的。」

「不是有个更适合的人选，就近在我的眼前吗？」

「咦？我吗？」

「嗯，光就妳看过的电影数量，就能对电影该怎么拍有明确的构想吧？」

「这个嘛，或许吧。」

自导自演。

如果是打棒球就是王牌投手兼第四棒，球队里的核心人物。

「况且就算不找我，班上可能也有其他合适的人选吧？」

「没有唷。」

她斩钉截铁地断定道。

妳怎么知道。

「因为，人家就是想让小谅拍呀。」

「这算什么理由……」

妳又不是小孩子了。

「虽说还要看题材，不过想必妳也希望认真拍一部片子吧。我可不想当那种，对工作随随便便、草草了事的人。」

「小谅应该看得出来吧，关于班上讨论时的那种气氛……大家都不主动说出自己想做的企划，不是让我们很困扰吗？既然拍电影是能摆脱掉所有反对意见的提议，最后一定会通过的。」

若是要认真进行，事先就得做好各式各样的准备。

发出嘻嘻嘻的笑声后，伏见对我挥手说了「拜拜」便走进家门。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伏见家的附近了。

包括器材、小道具，以及摄影的地点等等……

「更何况，这件事也还没经过大家的正式决定。」

就是因为准备工作很繁琐，当初开会我提议「班上每个人都贡献一己心力」时，伏见才会想出拍电影的点子，这我可以理解。

「你要好好考虑唷！不对，应该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