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校慶籌備會 其2

期中考的考卷發回來了，我的分數比預期中還要好。

「果然，小諒是隻要努力就一定能辦到的孩子。」

比起我，毋寧說伏見那方好像更爲欣喜。

我最危險的英文也躲過不及格的命運了。

「太好了，恭喜你躲過補救教學。」

當我拿回48分的考卷時，小若是這麼對我說的。（注：日本的考試及格分數不一定是六十分。）

「今後，也要照這樣繼續進步。」

「懂了。」

或許是老師一時忘了吧，也可能是她打算另外找時機對我說，總之關於志願調查表的事小若一個字也沒提。

緊接着，到了當天最後一堂課，也就是一整節的導師時間。

之前向小若報告籌備會進展時，她只是搔了搔腦袋說「好吧，反正這種事本來就很難搞定」。

『下次整節的導師時間，還是要開籌備會。班長們，會議主持就麻煩了。』

就像這樣，小若只是對我們單方面宣佈而已，這次甚至到了開會時間老師也沒進教室。

「因爲老師已經事先吩咐過我們，這堂課也要開校慶的籌備會議。」

我們一起站到黑板前，伏見首先開口說道。

我則把上回提出的反對意見──這個企劃絕對不想做，我很討厭這個等等的項目分別列在黑板上。

「既然如此，這次如果有『我很想做這個』的提議，就請舉手發言吧──」

正如我的預期，大家聽到「我很想做的企劃」就不說話了。

被問到不想做的時候，意見明明很多不是嗎？

咳咳──伏見先清了清喉嚨，彷彿很鄭重其事地說道。

「所以說……」

「好的，嗯。」

對她的這種臉龐，我也只能苦笑地點頭。

除非是非常感興趣的作品，不然大多數人電影都只會看一遍。更不必說是外行人拍的電影了，搞不好內容就只是無聊二字而已。

從這節導師時間開始以來，我這才第一次主動開口。

突然被臺上點名，鳥越嚇得渾身顫了一下。

這時有個男生這麼提問，衆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說着，拍這個好，拍那個好，我則將他們列舉出的選項一一記在黑板上。

不過，自己親手撰寫一部作品完全是另一檔事，因此鳥越的幫手實在是很難挑選。

伏見的臉羞紅起來，神態也變得非常慌張。

「真好耶，這很青春。」

「原來如此啊。」

伏見走回自己的座位，伸手進抽屜拿出一個裝滿影印紙的檔案夾。

某位女生這麼說道，接着便困惑地與鄰座面面相覷。

就算是在教室擺鬼屋或咖啡廳的攤位，到了活動結束也得拆光纔行。

「就這麼一次，全班大團結，好好幹一場也不賴吧。」

「我想把這項工作，完全託付給SB鳥越。」

「因爲她一直很靜默，所以才取『靜』這個字吧。」

有人提出這樣的看法，於是我對伏見使了個眼色。

我回頭確認黑板上的內容。

「既然是會流芳百世，就希望諸位都能卯足全力製作。」

不過依然無法接受的傢伙也佔了一半。

伏見若無其事地公開用暱稱叫鳥越，害鳥越又嚇得縮起脖子。

關於這點，如果是拍電影，大家所製作的事物就能以檔案的方式永久保存。

咦，真的假的？伏見同學想成爲演員嗎？真了不起──

好好好，以宇宙爲舞臺的戰史──這怎麼拍得出來啊別鬧了。

這種解讀其實是個天大的誤會，一言不發的鳥越臉越來越紅了。

「要拍哪種題材的電影呢？」

「呃請先等等，我們能使用的預算上限是五萬……另外看小若老師的心情好壞，她好像最多可以再支援我們三萬元開銷的樣子。」

上頭印着，拍電影的優點以及缺點。

「我朋友和對電影稍微有點興趣的人應該都會來吧。」

相反地，缺點就是事前準備時間較長。

她像這樣一個人默默準備資料，又上臺簡報，而且還爲了讓全班都有參與感，細心進行安排。

「拍電影啊。」

她想擔任獨立製片主演的意志，就是這麼強烈。

我這麼表示道。好吧的確──底下有一半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麼，劇本的工作，就決定是小靜囉。」

「至於最大的優點──除了能留下在心中的回憶外，甚至可以變成一個檔案儲存下來。」

「……青春啊，那我也贊成好了。」

在今天的會議之前，我從來沒想過伏見會對一件事如此嚴肅認真。

隔了一段彷彿衆人都在思索的沉默後，有位女生高聲表示。

我可以感受到，大家的心都被伏見的熱情打動了。

不知爲何，我總覺得她應該不會在課堂上毛遂自薦。

「大家都知道，伏見是位美少女。」

「等一下等一下，還是要看那位老師的心情喔。」

雖說電影劇本跟小說的性質還是有點不同，但班上像鳥越看過那麼多故事的人，大概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那張紙的背面，列出了所有的角色以及每項工作所需要的大致人數。當然，人數與班上的同學數量恰好吻合。

「到底要拍一部什麼樣的電影──或許已經有人在想故事內容的問題了吧？那就是企劃跟劇本的工作了。目前這部分，鳥越同學好像有意願接手的樣子──」

說實話她私底下也沒多安靜就是了，不過那些幾乎沒跟她來往過的同學們似乎都對她有這樣的評價。

彷彿很意外般，原本面向前方的青梅竹馬聽了我這番話朝黑板轉過頭。

「我認爲伏見很適合。」

「既然有預算上限，太大規模的題材也拍不出來。考慮到戲服等等的成本，讓主角直接扮演真實世界中的身分──也就是高中生應該是最實際的選擇了。」

那我就不客氣囉，大膽說出來吧。

「正如這份說明上所列出的，如果我們班拍電影，到了校慶當天，只需要少數人輪班，其他人都可以自由去玩。當然，班表是由大家公平分擔。其餘的時間，想跟男女朋友一起逛攤位，或去喫別班賣的零食都行，可以度過更多采多姿的一天。」

「只要好好宣傳，就能拉來不少人吧。」

過去這麼多年來我們一直同班，她也從未像今天這樣在臺上積極發言。

小若啊，最重要的事妳只吩咐伏見，這種判斷真是太正確了。

「要不要來拍一部，獨立製作的電影呢？畢竟，之前都沒人提出『不想拍電影』的意見呀。」

「放心啦再怎麼樣都不會是你的。」

伏見這麼說完後，整間教室都對她的發言屏息以待。

「這個，可以幫忙發下去嗎？」

我們在教室裏發那份說明，直到最後一張才遞到我手上。

把所有細節統整起來，讓大家能更清楚明瞭的某種資料？

「怎麼樣？」

「SB是邊後衛嗎……？」有個足球隊的同學這麼咕噥了一句。

小若滿滿的男子氣概（雖然她是女的），使全班都對這可能會有的支援激動起來。

當同學們紛紛掀起騷動時，我爲了制止大家的嘈雜又再度發聲道。

她似乎明白我想說什麼，露出稍微猶豫片刻的表情，最後才終於點頭同意。

「靜默美人鳥越……平常總是在看書的樣子。」

「當他們聽說是要在教室播放電影時，又看到現場觀衆稀稀落落，甚至是根本沒人看──大家恐怕沒想像過那種情況吧？」

「那麼，由我來提議可以嗎？」

「如果要隨便想一個那還可以，但假使要很認真地思考劇本，恐怕就有點困難了……」

「可是大家都是高中生啊，那選誰當主演不都一樣嗎？」

「嗯，伏見說對了，上次並沒有人明確提出這樣的反對意見。」

「小靜是？」

如果是動、漫畫，電影的話多少看過──班上這種人就不少了。倘若只需要這種程度，那我也能上了。

「就吸引觀衆這點而言，在主演的部分，我認爲沒有比伏見更適合的人選了。」

拜託，別用這種縮寫啊。

她如此強烈貫徹自己的主張，徹底超出了我的想像。

然而，這並不代表需要佔據同學們很長的私人時間，各項準備工作只要一點一點慢慢累積，最後趕得上校慶就行了。

底下的同學們則七嘴八舌地說道。

「伏見她有在上戲劇課。關於演技的部分，我想她比班上任何人都精湛纔是。」

「況且。」

「如果我被選爲主角該怎麼辦啊？」

「有誰能比伏見吸引到更多觀衆嗎？」

「小若竟然要自掏腰包三萬啊。」

「那麼關於主演的部分。」

有個男同學彷彿在爲大家的心聲代言般這麼說道。

「小諒，給你。」

反正姑且還是寫在黑板上。

「姬奈同學的這個企劃案，感覺不是很棒嗎？」

「只限校慶當天上映，好像還不錯。」

「就是鳥越同學啦。」

「是說，連故事內容都還沒決定，先討論主演是誰好像也沒意義吧？」

但看來今年不能再那樣了。

難道說，這是她刻意製作的？

還有預算限制喔，這個我完全不曉得。

伏見喚了我一聲小諒，我便擦擦黑板，在空白的地方寫上『劇本SB鳥越』。

原本一片死寂的教室，如今開始喧鬧起來。

整間教室，都在認真聆聽伏見的簡報。

伏見霎時露出一臉燦爛明亮的表情，回頭望向我。

因此，我之前原本還打算，今年也要在校慶裏當個可有可無的小角色，隨隨便便把這場活動混過去。

「我們是高二啊，正好處於青春的正中央嘛。」

「等、等一下小諒！」

「那我是沒意見啦……」

接下來纔是最重要的部分。

既然她都已經如此強調她想演了，我當然要助她一臂之力。

而且我認爲只要是她出演，就一定能勝任。

「難得有這個機會讓大家合作拍一部電影，我希望能讓更多的觀衆欣賞到。」

以結果而論，這番話成爲了拍板定案的關鍵。

由於已經再也沒有任何反對意見，剩下的就只要聽本人發表感想了。

「什、什麼美少女呀，小諒真是的……討厭。」

伏見滿臉漲紅，害臊到完全忘了目前是在衆目睽睽之下。

「妳是要害羞到什麼時候啊……所以，女主角，妳怎麼說？」

「……我想當。」

因爲她只對我回答，我以下顎比了比底下的同學那邊。

她的心情，我早就明白了，所以她該發表的對象，應該是底下那羣而不是我。

「我只是……稍微上過幾堂表演課，並在舞臺劇裏登臺過一次罷了，然而比起大家，我或許對戲劇有更多的理解。因此，請大家把主角的工作交給我吧。」

伏見微微低下頭，臺下便掀起了掌聲。

「如果還有人吵着想當主角，恐怕又得爭論大半天了。」

「對啊對啊，拍電影有許多細節要敲定，哪有時間吵那個。」

「從男生的角度看，這個問題當然只有唯一解那就是公主囉。」

我和伏見對看了一眼，她露出嫣然一笑。

「小諒，謝謝你。」

「哪裏。假使一開始讓伏見自己爭取，或許就得對抗某些質疑跟反對的意見了。與其那樣，讓我打頭陣，大家也比較好說話吧。」

一旦與伏見爲敵，就會被她的粉絲們羣起攻之。底下的所有同學，或多或少都明白這點，所以我原本還擔心，會不會有人因此敢怒而不敢言。

唉啊啊啊──伏見誇張地重重嘆了口氣。

這段期間，我一直像個局外人。

隨便怎麼佈置都好吧？我不經意插了這麼一句，那兩人卻突然沉默下來對我擺出臭臉，之後我只好一直閉嘴了。不得不說這真是明智的判斷。

「下、下次再說吧。」

「不行，辦不到。」

伏見欲言又止，最後才終於低聲說道。

感覺這種狀況，就像是在火藥庫旁邊玩火一樣。

「嗯，謝謝。」

呼呼──伏見好像很開心地笑了。

「呼呼，害羞了，害羞了。」

「今天一天而已應該沒關係吧。只有Hina可以一起放學真是太詐了。」

「誰打情罵俏了啊。」

通過驗票閘門後，我們進入月臺搭上電車。

「嘎！？」

……這是怎麼回事。

鳥越也以微笑回敬。

爲啥她們的默契會這麼好啊。

嗯？

我的目光依然落在手邊的筆記本，頭也不抬地這麼否定道。

伏見交叉雙臂做出一個打叉的手勢。

比起要拍什麼內容的電影，鳥越跟伏見對電影院要佈置成什麼樣子反而更熱衷。

到教職員辦公室把教室日誌交還給小若，那兩人一直聊到了校舍正面樓梯口還不打算結束。

「剛纔的籌備會好不容易纔順利告終，拜託妳們別吵架啊。」

伏見出乎意料的反應讓我忍不住抬起頭，只見那傢伙彷彿背後冒出了黑色的邪氣，臉上依然掛着微笑。

當我將今天開會的結論統整在筆記本上時。

「一小時應該夠吧。不過，我想最後一定會拖得比較久，所以先以卅分鐘爲規劃好了。」

「上午、下午、傍晚，一共上映三場──」

「我想延續剛纔沒討論完的話題，妳覺得片長多長比較好？」

「鐵定是那樣的。話說回來，被你那麼一誇獎，我反而變得更喜歡你了……」

「我是位美少女……」

「我希望能跟高森同學多談談關於獨立製片的事，所以想跟你們一起回去。」

「……的確，演男生對妳而言並不辛苦，畢竟妳的胸部。」

「那你的主觀意見是什麼，快告訴我嘛。」

「畢竟，你都在課堂上公然那麼說了，絕對是那樣沒錯。」

「小諒……你一定很喜歡我吧。」

她全力表達出抗拒之意。

不知爲何，總覺得鳥越的模樣有點寂寞。

就在這時下課鐘響了，大家紛紛從座位站起身。

是說，鳥越回家的方向跟我們完全不同嘛。

「就、就說了，那是客觀的評價跟我主觀的意見無關啊……」

「小、小諒，你、你真的，那麼認爲嗎？」

我纔沒害羞哩──儘管這麼反駁，但我猜自己恐怕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我們纔沒有。」」

「還有，請勿在教室打情罵俏喔。」

剛纔她們還火藥味十足，現在卻能心平氣和地交談……

到了不得不分歧的地點，鳥越也只好乖乖回去了。

「Hina，太好了，妳當上主角了。」

「咦？認爲什麼？」

坐在空位上歇了口氣，但這時伏見又用她的學生便鞋輕輕踢了我的運動鞋兩下。

啪──我的肩膀被她打了一下。

「沒事。」

「幹麼？」

「我纔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指演技──揣摩男生心態的部分──我一定能勝任啦！」

自己是不是該對電影、小說有多一點涉獵啊……

女人這種生物，我真是不太能理解啊。

「偏偏這種時候，你……真是的，我無言了……」

鳥越同學，鳥越同學，請妳不要點燃導火線好嗎？

「我只是想說，既然身爲班長，主持會議時就該正經一點。」

「就是，那個……」

話題從原本的電影，延伸到是否有讀過原著小說，然後又變成把哪本小說改編成電影一定會很有趣，總之就像這樣一個話題串着一個話題，根本沒完沒了。

「如果就稍微走一段路，或許沒問題──？」

她以充滿自信的眼眸凝望我，然後又自然而然地挽起我的手臂。

「～～～～你很討厭耶！」

慢着慢着。

我都忍不住這麼懷疑起來了，畢竟我感受到一股強大的被排斥感。

「這不是我怎麼認爲的問題，而是客觀的評價啊。」

「因爲只有我被形容是美少女，所以小靜不爽了嗎？」

「可以呀，沒差呀，反正我也能反串男生。」

伏見不滿地嘟起嘴脣。她端整的臉龐加上這種惹人憐愛的舉動，害幾乎看傻眼的我不得不強行把頭撇開。

「其實我認爲用男生當主角的劇本應該也不賴。」

……

「喂，我本人的意見呢？」

突然被她這麼一說，我的心臟猛烈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