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餘溫

當天夜裏，伏見撥了通電話給我。

那時我正在房間裏懶洋洋地鬼混着。

她的演出在業界似乎也獲得好評，還被老師誇獎了，這讓她非常開心。

所謂的老師，就是指那位製作人叔叔。

『工藤老師他啊，也是卯足了全勁喔──他說他想製作的戲無法在東京獲得認可，所以才跑來我們這種鄉下地方偷偷進行。』

所以說，這纔是地方市民劇團的舞臺劇，可以請到知名製作人傾力相助的理由吧。

一旦有大企業提供贊助，創作者就不能自由做自己想做的東西了，伏見對我說了這些不足爲外人道的業界黑幕。

『小諒，我現在可以去找你嗎？』

「可以是可以。」

我看了一眼時鐘，現在都晚上十點了。

「我是沒差啦，但伏見家有門禁吧，真的沒問題嗎？」

以前經久伯伯曾提醒過我，不要跟伏見在外面玩太晚了。

『嗯，我可以偷偷溜出去，不要緊的。』

今天在舞臺劇那邊並沒有見到經久伯伯，或許他是以家屬的身分，坐在特別的區域吧。

我只帶着手機跟錢包走下玄關。

「葛格，你要去哪？」

剛洗好澡且是素顏的茉菜露出一副很不可思議的表情。

葛格覺得妳就算不化妝也已經夠漂亮了啊。

「嗯──稍微出去一下。」

「稍微出去是要去哪裏？」

「接吻？」

這算什麼理由。

彷彿在回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一樣，伏見仰望夜空這麼說道。

那些參加同一個社團的人，最後通常會變好朋友，這個道理再清楚不過了。

「我出門有什麼關係嘛，別管那麼多。」

小諒，你真會吐槽──她還如此誇獎我。

「因爲，今天讓你見識到我了不起的長處，還有在舞臺上的帥氣表現，所以我覺得這樣做一定能贏得芳心。」

可惡，伏見的邏輯完全正確，害我根本無從反駁，我當初的確應該那麼做。

「哪兒的話，你光是能聽我說我就很高興了。」

「啊啊，不，沒事。」

「雖然我還只是個非常淺薄的初學者，但這次的舞臺劇使我再度感受到表演是多麼有趣的事。」

小時候看起來像龐然大物的遊樂器材，如今卻顯得那麼迷你小巧。

剛纔那種輕戳，似乎只是某種牽手的預備動作。

「哪種事？」

「──對、對不起，當我沒說。」

「……真抱歉啊，妳說那些我都插不上話。」

呼嗯，咦，是喔──我能回覆的詞彙就只有這三種而已。

「才十點而已，也不算太晚啦。」

「啊啊，是要去找姬奈姐姐吧。」

她的臉靠得好近，我很自然地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正在發燙。

拋下這番話，她才逃也似地衝進屋門。

爲了恢復原本的距離，我只好後仰上半身。

「妳的事跟我沒關係吧，那全憑伏見自己的判斷。」

「？」

「啊，其實有一點要先講清楚，我自己也不是很習慣做那種事。」

伏見的樣子倒是一如往常。

「不要斷章取義、挑我語病好嗎……其實，我對這種事，也不是十分了解。」

伏見的雙腿在長椅底下晃啊晃，眼神彷彿想看穿我一樣對我問道。

「啊──烤肉跟放煙火，實在是太有意思了。我們明年再辦一次吧。」

「是嗎？」

包括下下週就即將展開的期中考，以及鳥越、篠原的事，兩人之間的共通話題並不少。不過，我們也不是所有事都能心意相通。

呵呵──伏見的表情頓時又轉怒爲喜。

不知不覺當中，我又緊盯伏見的嘴脣不放了。

「咦？」

「你不是已經跟篠原同學交往過了嗎──現在還裝清純。」

我們坐在長椅上，伏見稍稍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抱歉，我剛纔太過分了。」

差不多該打道回府了，於是我送伏見回家。

或許對男女朋友而言，做那種事一點也不算特別吧。

「那個……我一定會乖乖回到你身邊，請你也要好好喜歡我唷？」

「嗯，沒錯。因爲我有單相思的對象存在，我當然只能對其他人說No。」

伏見開始高聲大笑起來。

「……」

「妳到底是怎麼模擬的啊。」

「真對不起，都這麼晚了。」

以伏見的生活作息而言，這個時段應該已經算相當遲了吧。

伏見的頭頓時轉到我這個方向，兩眼閃閃發亮。

「我呀，只要小諒還在這裏，是絕對不會去其他地方的。請你好好抓牢我。」

「先、先等一下，爲什麼妳今天那麼積極主動啊。」

接吻還可以事先模擬喔。

「你怎麼了？」

「還不錯。」

只見她一直看着我，我本來還不明白她究竟想說什麼，結果她突然牽起了我的手。

「因爲這裏是沒有旁人的公園呀。」

「就算我真有那麼成功，我也會回到小諒身邊的，我保證。」

「伏見以後還會繼續演戲或登上舞臺吧，搞不好未來會變成全國知名的明星喔？」

各路人馬的學長學弟或同班同學，另外還有其他學校的學生，甚至偶爾還有同爲女性的那一大堆告白者，全都被伏見打了回票。

「贏得什麼芳心啊，我又不是少女漫畫的女主角。」

「入夜後，外頭感覺還是有點冷呢。」

既然都被妹妹親眼目擊出門了，現在再帶伏見回家也很尷尬，於是我們決定去公園。

「是、是呀……當想要接吻的時候，應該怎麼做纔對──託了事先模擬的福，我才能順利完成。」

「這種事可以這麼隨便嗎？」

畢竟就算看到了也不可能特地向當事人報告吧。

「爲了獎勵我今天表演那麼努力，給我一次……應該說一個吻……」

現在回想起來，就不得不爲伏見冠上鋼鐵意志的稱號。

她似乎還遲疑着不肯進家門，我不解地歪着頭。

「接、接吻……」

真是謝謝啦，多管閒事。

現在回想起來，伏見當天應該是一直在找機會吧。

「我說啊，這種事，應該要等正式交往以後才能做吧……放煙火時的那次，妳這傢伙，根本是偷跑吧？」

所以這傢伙平常都是在這個時間就寢的嗎？

「我說妳啊……」

「小諒玩得開心嗎？我說烤肉。」

對我剛纔那些沉悶的反應，她似乎已經察覺到什麼了吧。

「那天剛好是情境L的狀況。」

「是嗎？」

「那你就跟我交往呀。」

伏見把頭撇開，低聲向我致歉。

「……小諒可不可以，主動親我一次？」

有個話題我一直故意繞開不去碰觸，然而就伏見剛剛的開場白，我有預感她接下來想聊的就是那個。

也有可能是知道了卻故意默不作聲。

在前往伏見家的半路上，我與伏見不期而遇。

直到伏見家的玄關前，兩人才自然而然把手放掉。

「不知道爲什麼，一想到舞臺劇的事我就完全睡不着。」

「既然不喜歡她，她跟你告白你可以拒絕呀──？你這不是自相矛盾了嗎？」

身旁的伏見，用指尖戳了戳我的手。

妳猜呢？我不置可否地隨口答了一句就走出家門。不過爲什麼會被茉菜看出來啊。

她要求我自行判斷。既然是這種選項，除了我不喜歡以外，其他情況都得繼續牽她的手吧。

「如果你不喜歡的話可以放開。不過，要是你不介意，就保持這樣吧。」

「希望是那樣。」

至於放煙火那時的事，最好還是不要觸及。

「咦？不過所謂的偷跑，就代表遲早有一天是可以正式起跑的吧……？」

搞不好她也會因爲意識到當晚的事而害羞起來──然而她絲毫沒有那種反應。

◆鳥越靜香◆

太狡猾了啊，這傢伙。

「那個……根本就不是因爲喜歡而在一起的啊……」

「……難道我，還是，在單戀嗎？」

我們抵達這座只有蹺蹺板、鞦韆，以及兩張長椅的公園。

「只是想稍微修理你一下而已，畢竟我可是從頭到尾全～都拒絕耶。」

「鳥越同學她們，應該沒有發現吧……？」

不知不覺當中，聊到了日期要變成第二天的時間。

不過，有女生向我表白讓我很開心也是事實。

伏見很不滿地半翻着白眼。

在烤肉完、放煙火的那個時候，我在一片昏暗當中，親眼目睹伏見同學跟高森同學親吻的場面。

起初我還以爲他們是要咬耳朵，結果雙方的距離根本歸零了。

伏見同學很喜歡高森同學。

至於以高森同學的立場，伏見同學是青梅竹馬，又是位美少女，跟其他女生相較應該也是獨特且與衆不同的存在吧。

因此，他們做那種事並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那個特別的人，對你來說不會負擔太重嗎？』

我躺在牀上，對着手機打出這段話。

畢竟，伏見同學並不是什麼「普通女孩」。她是不論男女都極爲注目的對象，在學校人人私底下都在討論關於她的謠言。

──她跟高森同學真的沒有在交往嗎？

──她今天也好可愛啊。

──她好像又被別人告白了。

校園明星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是萬衆矚目的焦點。

一旦真的交往了，就連高森同學也會變成大家監視的對象，這是絕對不會錯的。

戀愛的八卦，對那些口不擇言的女生來說是最好的談資了。

『高森同學，你想跟太過特別的她談場「普通的戀愛」，是不是不切實際呢？』

我把輸入的文字全部刪掉。

啊啊，我又嫉妒朋友了。感覺好累，好難受。

『你們不如早點交往好了。』

那樣一定會很辛苦吧。

「……」

我試着用力緊抱住懷中的布偶，但果然只有布料跟棉花的觸感而已，絲毫也不會讓人怦然心動。

『我也想嘗試接吻。』

正如看戲前小美所說的，我可能是在嫉妒伏見同學吧。

勝負並不是一個回合就能決定的，所以他們要親就親吧。

當我們查出她在上演藝學校時，高森同學露出了極爲複雜的表情。我當時的心情也是有點鬱悶，所以多少能體會他的感受。

把心裏的想法打成文字後讀過一遍，心情會稍微輕鬆些。

有夢想的人，爲了目標努力前進的人──這樣的學生在高中裏畢竟還是極少數吧。

那出戏本身當然是很有意思。

伏見同學是個既單純又心地善良的女孩，所以我才更加感到良心不安。

他們究竟吻過幾次了？那兩人，想必已經親過無數次了吧。

我又把輸入的文字一個個消去。

絲毫沒有心裏小鹿亂撞的感覺，至於嘴脣感受到的觸感，也僅是布偶的質地。正如預期，這麼做一點也不觸動心絃。

啊啊，會像我這樣自言自語的女生實在是太丟臉了。

老實說，我一直認爲高森同學挑伏見同學這種人當女朋友負擔恐怕太重了。

不過，請原諒我這種行爲。

畢竟我每天都得親眼目睹那兩人和樂融融的樣子。

是天然呆，還是一時衝動失控，究竟是何者造成的。

「刪掉吧。」

就好像少女漫畫會出現的跟蹤狂一樣，是個只能躲在陰暗面的女子。

把文字保留下來好像也沒關係，不過這麼一來，之後要是回去重讀一遍就會有種討厭的感覺湧上來，果然還是打完就刪對心理衛生比較好。

剛纔那段文字看了就覺得丟臉，於是我立刻刪掉。

然後對放在枕邊的布偶輕輕吻了一下。

伏見同學讓人羨慕之處，就是她實現了自己想做的事，不論做什麼都可以如她所願。

他沒估算好自己跟太陽的距離感，將來還得靠我去療愈他的傷痕和疲勞。

不過，這種丟臉的文章搞不好纔是我的真心話。

只是，一旦這種狀況持續久了，他也會在各方面感到困擾吧，一定的。

自己腦中裝的全是這些算計的心思，真是叫人厭惡。

結果，我到最後還是變成了這種，在背地裏詛咒心上人跟朋友不幸的傢伙。

『如果是我，一定可以對高森同學的心情感同身受。』

然而那兩人的距離感卻無限接近零。照那個樣子看，他們之前應該親過很多次了，既然如此爲何不乾脆快點交往呢。這麼一來，他們的關係纔會在相處一段時間後出現破綻。我就算無法成爲高森同學的第一個女人也無妨。

然而高森同學的遲鈍是地獄級的，搞不好根本對周遭的反應視而不見。

「……」

不知爲何，我總有這種感覺。

「也不必挑在那種場合吧……」

接吻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高森同學，會不會是在勉強自己呢，他一點也不像是打心底爲伏見同學感到開心的樣子。

我不自覺，用食指摸起了自己的嘴脣。

『跟太陽還是保持安全的距離比較妥當。』

太陽是無法直視的。

唯一一個沒按照她想法的人，頂多就只有高森同學了。

學校裏的大家，不都是在照着教科書的要求扮演充滿希望的高中生嗎？

倘若她是個表裏不一的女性公敵，我就可以大膽詛咒她的不幸了。

視野內就好比只有大海跟天空，其他什麼也沒有，如果有人要我找個目標邁進，我只會覺得無所適從。

『你說實話，你一點也不想去看她上舞臺表演對吧？』

聽我說，高森同學，伏見同學她對我們而言太耀眼了。

如果有人對我說，妳一片空白的校園生活可以任意畫上自己想要的圖案，我反而會陷入困惑。

我還不確定自己將來要走哪個方向，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從事哪一行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