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青梅竹馬的真實身分

下下週就是校外教學了。

雖然我老早就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但鳥越跟伏見似乎記得很清楚，她們好像還迫不及待地屈指倒數着。

前陣子繳交的行動計劃表，就變成我們自由時間的指南了。

旅遊簡介上也確實註明了自由活動的時程。

由於大家都抄寫下來，我也只能迫於從衆的壓力將行動計劃記在簡介上。

雖說只要問一下那位行事風格完美的公主大人，她就會立刻把內容告訴我，但我姑且還是抄一遍吧。

我所就讀的那所中學，三年來都沒舉辦校外教學了。頂多只有類似遠足的當日來回社會科參觀活動，今年看來也不例外。

因此，茉菜看過我的校外教學簡介後，很羨慕我們學校能出遠門。

「到了晚上一定會有人做出心懷不軌的事吧──」

我問茉菜爲什麼，但她只是以一句「因爲是校外教學呀」直接打發我。

難道只有我覺得，這根本不算說明嗎？

我把簡介從茉菜手中討回來，並返回房間時，手機響了。

本來還以爲是誰，結果是出自鳥越的聯絡。

真難得耶，她會直接打電話。

「怎麼了？」

『那個……高森同學，晚安。』

「啊啊，嗯，晚安。」

看來她是那種一講電話就會變得很客氣的類型。

『突然打電話來，很抱歉。』

「沒關係，我一點也不介意。」

「姬嶋她，竟然是偶像……？」

我又怎麼了。

原來是姬嶋（注：姬嶋藍的「藍」日文發音爲「ai」。）啊，這一定是伏見或誰把我的帳號傳給她了。

「搞不好就是事實呀。」

的確，模樣跟姬嶋很像。如果說是失散多年的雙胞胎，也不過如此了。

這種平淡的訊息內容，的確很像姬嶋的作風。

叮咚──這時突然有個陌生的個人圖示傳訊息給我。

既然明知會出現這種情形，爲什麼還要刻意選擇打電話的方式……？

類似她說的前例確實發生過，因此我決定還是不要回嘴。

總之，如果不幫茉菜買紀念品，我的三餐品質就有下降的危險，因此那是絕對少不了的道具。

『可以直接送想送的對象啊，就算是班上的同學也好。』

直接打電話給對方果然會讓人很緊張啊。我可以理解，簡直是太有同感了。真不知道自己是在焦慮什麼。就像之前打電話給篠原的時候，我心裏也滿緊張的。

對方僅傳了這麼一句話。

鳥越以吞吞吐吐的口吻說着，我只好用「嗯」或「喔」的方式回應，催促她趕快說下去。

「啊──！真滴耶！我最愛葛格了──」

『那，我也註明一下好了……』

我半自嘲地這麼說道，鳥越終於噗嗤笑了出來。

「妳給我那麼多幹麼！」

我好奇地打開書包一看，原來又是那個成人世界的入場券，而且茉菜還塞了三個。

茉菜似乎很開心地噗呼一聲笑道。

「啊──！葛格猜對方向了耶！就是那種，爲了顧慮他人而禮貌上必須準備的東西。」

『哪裏。總覺得你那時候是想主動找他，況且，我也知道你幾乎沒在記班上同學的名字。』

帳號名稱是「AI」。

雖然那不是什麼全國知名的偶像團體，但在演藝圈當中好像還小有名氣。

『第二天的……自由行動……有，一段，購物的時間。』

「小藍姐姐的帳號AI，就是偶像這個詞的開頭唷（注：日文的「偶像」羅馬拼音寫作「aidoru」。）。」

我只知道理化科有個詞彙叫「滴定」，但爲什麼她會染上「真滴」這種用語，簡直就是個謎啊。

因爲平常很少用，還得稍微找一下。

？？

那之後，我又跟心情恢復正常的鳥越熱烈閒聊了好一會。

茉菜用唱歌般的語調解釋道。是說，妳幹麼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好像只剩諒不知道我的網路聯絡方式。』

茉菜又給我看網路上的報導。

茉菜從牀上站起身，走出我房間沒多久又折回來了。她看了一下我的書包裏面，把某樣物品塞進內袋。

「嗯？」

「那位靜謐如林的Shizu，竟然……？」

怎麼又來了。

……是因爲很緊張嗎？隔着話筒也可以感受到她那種欲言又止的氣息。

茉菜還是不肯把答案公佈出來，只是拋下這樣的提示就離開我的房間了。

「買紀念品……啊。」

「小藍姐姐好像還是偶像喔。」

因爲是分組行動的時間，大家一起行動是絕對沒問題的。

「好啊。不過說起買紀念品，我能送的對象，也只有茉菜跟我母親而已了。」

我程度差真是不好意思啊。

「唔──果然以葛格的程度是難以參透的──」

「喔喔喔喔……！被搶先一步了……！」

接下來有好一會，鳥越都沒說話。

我傳了一個小狗在說「請多指教」的可愛吉祥物貼圖過去。

「葛格，你在跟誰講電話？」

『怎麼了嗎？』

茉菜一邊苦笑，一邊坐在我的牀上翹着腳。大概是遺傳自母親吧，她那雙又白又細的腿跟我的截然不同。

呼呼呼──鳥越好像又被我逗笑了。

「真滴真滴。呼呼，葛格也被我傳染口頭禪了。」

她故意伸出腿踢了我好幾下。這樣內褲會走光的拜託快住手吧。

「這玩意，是絕對必要的。尤其是在，校外教學的場合。」

「她的身分是女高中生，這點當然不必說，但還有另外一個……」

「……」

不對，我連一個都用不着！

「遠離大都會的喧囂，刻意隱藏自己的過去，爲了再度與當年喜歡的青梅竹馬相見，就算特地返回這裏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吧──」

我回想起，去年班上那羣女生們互贈紀念品的光景。

「真滴」這種用語，好像是最近纔在茉菜口中流行起來的。

這個這個──我緊盯茉菜所指的那張照片。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鳥越才終於輕聲說出重點。幸好通過話筒還聽得滿清楚的，如果是面對面搞不好就聽不見了。

呼？

『那麼晚安。』

「應該就是這個偶像團體了。」

「爲什麼是爲了我？」

「真討厭，拿葛格一點辦法也沒有。」

「喂，看仔細囉，我可是把要幫妳買紀念品這件事仔細寫下來，以免忘記。」

「感覺出口是個不錯的傢伙，真是太好了。」

「爲了避免忘掉，還是先寫在簡介上吧。」

我覺得這樣冷場很尷尬，就先爲之前那件事表達一下謝意。

「校外教學絕對必要的物品？是耳機之類的吧？」

「是鳥越啦。她跟我約定好，校外教學要做某件事。」

「嘎？真滴嗎？」

「那個故事，是茉菜擅自編造的吧？」

「沒了。」

她到底在激動個什麼勁啊。

「小藍姐姐她，在東京發生了什麼事，葛格知道嗎？」

因爲大家都是去同一個地方旅遊，也稱不上是什麼土產吧，不過收到禮物的人好像還是很開心。

「因爲是謠傳，我也真滴覺得很可疑。另外，我質問小藍姐姐的弟弟……也就是優紀那傢伙，他除了一句『我不知道』就不肯多說什麼了。我還認識一個對偶像很有研究的女生，她說或許有那個可能。」

「不是念高中嗎？」

的確很像我會做的事。

茉菜突然亢奮起來。

她剛纔想必是在網上搜索，接着便把找到的圖片展示給我看。

「對演藝活動精疲力盡的小藍姐姐，搞不好就是爲了跟葛格重逢才返回這裏的呢。」

也許只是一個長得很像的人吧──茉菜這麼說並取出手機滑了幾下。

不知不覺才發現，竟然已經聊了一小時左右，於是我們說了聲「明天見」便掛斷電話。

房門頓時發出喀喳的聲響，茉菜闖了進來。

這麼說也沒錯。

「那時候謝謝妳告訴我他的名字。」

『呼……』

「對了，我最近聽到了一些謠傳唷。」

唉啊啊啊……茉菜發出一聲長嘆，感覺就像反過來的元氣玉一樣，生命力都被吸光了。

對啊──我同意道，結果鳥越再度陷入沉默。

「不過，就算這樣最後還是會忘記，這纔像葛格的作風吧～」

「妳搞什麼鬼？」

『呼……』

『雖然，那是，採購紀念品的時間，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陪我，一起買？』

好啦好啦，多謝多謝，我敷衍了一下這位現實的妹妹。

團體中的某位成員健康出了狀況，暫停一切活動。之後，那位成員就退出了。這是上個月的事。類似的情況好像經常在演藝團體中發生，以時間點來說的確跟姬嶋回來的時期配合得上。

「禮貌上必須準備的東西？」

「還、還有呢？葛格還跟她約定了什麼？」

茉菜又是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是說，校外教學還很久耶。

放學後，跟平常一樣由伏見或我書寫教室日誌，再拿去小若老師那邊，這已經變成我們每天的慣例了。

不論由誰寫，另一個人也會等對方寫完再一起回家。這雖是向來採取的做法，但今天卻有點不同。

「啊……呃，嗯，那麼，待會見囉。」

班上幾個來討論校外教學事宜的男女同學，邀請伏見等下去家庭餐廳。

那一夥人，我的確經常在學校附近車站邊的家庭餐廳撞見。

他們今天好像想把伏見也拉進去。

「事情就是這樣，小諒。」

伏見滿懷歉意般地對我說道。

對於要維持八面玲瓏完美形象的伏見而言，這種情況時常發生。

該怎麼說，我都有點佩服她了。竟然有人能八面玲瓏到這種地步。

「知道了，我一個人回去。」

「嗯……」

伏見露出沮喪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垂下耳朵的兔子。

既然妳不想去拒絕他們不就得了──儘管我心底這麼想，但那就是伏見的處世之道吧。

至於說起我座位另一側的青梅竹馬，轉學生熱潮好像終於結束了，她的課桌四周已不見圍繞的人牆。

取而代之地，是不時有男生會偷偷溜過來找她說話。

「雖然姬奈也這麼形容過你，但你還真是意外認真哩。」

等教室裏的人變少了，氣氛也安靜下來後，姬嶋才這麼對我說道。

「妳不回去嗎？」

我略略瞥了那個方向一眼，又將目光放回教室日誌上。

姬嶋又向前重重踏出幾步，隨後才轉過身對我說道。

「更精確地說，那是發生在妳成爲偶像之前吧？」

我追趕上去，因爲很好奇便忍不住試着問道。

我完全無法分辨這兩者的差異在哪。

「……真抱歉啊，我的個性天生就是這樣。」

好吧。

之前茉菜給我看過的那則演藝新聞，其中的偶像團體就叫「櫻色瞬間」，至於退出的成員則名爲「藍華」。

最後終於只剩我們兩人了，姬嶋這纔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起來。

我受歡迎？真的假的……？

當初伏見聽到我說這個的表情，簡直就像我提出了什麼哲學的難題一樣。

她竟然懂了。

「啊，是嗎？」

「喂，姬嶋之前果然當過偶像吧？」

不過，對於在班上幾乎沒朋友的我來說，擔任某項職務這件事，就好比讓我在教室裏獲得了「呼吸權」一樣。

「能搞懂很多事，還滿有趣的啊。」

跟前一天的伏見相較，我算是寫得很隨便了，但總算還是把今天的日誌完成了。

「總覺得可以理解。」

「是你不知道而已，在所謂偶像這個業界這些都是有行情的。」

「纔沒那麼多哩。」

只要姬嶋還把我視爲青梅竹馬，那我就永遠用相同的身分看待她。

「我又沒看過那種走馬燈，纔不懂什麼等級的事件會出現咧。」

「因爲那傢伙，每次都趁下課時間寫上一堂課的日誌啊。所以放學後她根本不必費多少功夫。」

「經常有人對我這麼說呢，不過很抱歉，妳們認錯人了。」

「我也覺得你不是那種人。」

的確，如果要說我自相矛盾，那我也不能否認。假使覺得麻煩的話，一開始何必自願當班長哩。

「妳到底懂了什麼啊？」

「這就是諒最大的魅力了吧，姬奈之所以會那麼主動，我好像終於懂了。」

「因爲茉菜對我提過妳的謠言啊。」

「諒，你還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啊。」

每個項目她都寫得很詳細。

姬嶋把那個沒頭沒尾的岔題拉回來。

姬嶋擺出一派輕鬆的笑容，說完又邁出步伐。

「或許就是因爲你的這種天性，我才願意對你說實話吧。難道你會在網路上貼文嗎？『有沒有青梅竹馬變成偶像的八卦』？」

「這種小事不必刻意挑毛病吧。」

「那個。」

我們班雖然已經沒有人會對姬嶋感到稀奇了，但跟走廊上其他年級的學生擦肩而過時，還是有許多人會回頭對姬嶋多看幾眼。

「妳說對了。」

姬嶋把書包擱在課桌上，保持隨時可以起身回家的狀態。

這麼說也沒錯啦──姬嶋語畢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喂，姬嶋，妳還不回去嗎？」

「還是說，我當過偶像會讓諒比較開心？小時候認識的那個小藍，竟然變成了只有少數人知道的地下偶像之類。」

對我而言，那個「角色」就是「班長」了。只有這個大家都不想幹的職位，進入門檻最低，任何人都有資格扮演。

我雖然已經解釋得很詳細了，但我不認爲姬嶋能聽懂。

「您是藍華小姐，對吧……原本隸屬『櫻瞬』的那位？」

我緊張兮兮地問道，但那兩個女生，注意力完全沒放在我身上而是看着姬嶋那邊。

「姬嶋，妳也想當班長嗎？」

「要回去啊，再等一下。」

「你的果然是什麼意思？」

「接下來只要把那個拿去若田部老師那邊，班長的任務就算完成了吧？」

「真是的……你還搞不懂喔？」

雖然可以確定，那兩個學妹還在偷偷觀察這邊，但特地等我──！？

不過與其說我隨便，不如說是伏見她對此太過嚴謹的緣故。

不論姬嶋變成什麼身分，擁有了多高的人氣，又或是變成了什麼大惡棍，她是我青梅竹馬的事實都不會改變。

「就類似一時失控了，才把內心的好感暴露出來吧。」

「就算是在我成爲偶像之前吧，你也可以把那個當作你一輩子的寶貴回憶。」

藍華這個名字以及後頭那個簡稱我心裏有印象。

「就在體育館的器材室，我轉學之前的事。」

「別把接吻當成做買賣好嗎？」

之前姬嶋問我有沒有回憶起什麼，應該就是指這個吧。

「我騙你做什麼。」

我不解地歪着腦袋，跟姬嶋並肩而行，結果這時發現有兩個一年級的女生在校門邊等待。她們先是快速瞥了這邊一眼，隨即便躲入隱密處。

姬嶋好像在唱饒舌歌般羅列出上述那些負面的語句。

「這麼說吧，如果能成爲某個『角色』在班上就會輕鬆多了。好比身爲A同學的朋友，或B同學的男友、C團體的一員之類。那就好像，班上有自己的固定『一席』，就連呼吸都會變得自在許多。」

「既然如此，你放學後又何必認真寫。」

「那頂多只是謠言罷了。」

呼呼呼──姬嶋又露出笑容。

「嘎？」

之前伏見對我也是這種感覺嗎？

「觀察這個要幹什麼？」

等週末制服就會寄來了，下禮拜就可以穿跟大家一樣的制服──諸如此類，該怎麼說，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她彷彿極其無奈地嘆了口氣，並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我也用「是啊」或「喔喔」或「耶──」這幾種回應模式，一邊把手頭上的教室日誌給填完。

「曾經跟當上偶像的青梅竹馬在體育器材室接吻，這難道不是臨終前走馬燈會閃過的重大事件嗎？」

於是姬嶋也拿起書包跟在我後頭。

「不，並沒有。我雖然會感到很佩服，但也只有那樣罷了。」

「正確地說，比起接吻，那更像是我們『啾』了一口。」

我跟在入口等待的姬嶋重新會合，換好鞋子後離開學校。

「不，我只是在觀察你平常的工作情形罷了。」

來、來了……

像姬嶋這種名副其實的美少女，會思考這種問題還真叫我意外啊。

「我剛纔雖然對她們否認，但那是事實。」

「咦，什麼事？」

「咦？我嗎！？」

抵達教職員辦公室後，將日誌交給小若。

「不關心，不在乎，幾乎不做任何反應。」

「諒，其實你跟偶像接過吻喔。」

「……咦。」

以伏見爲基準的話，任何學生看起來都變得很隨便了。

我啪一聲闔上教室日誌，抓起書包從座位站起身。

「騙人的吧。」

「你花的時間會不會太久了啊？我看姬奈只要用五分鐘左右就完工了。」

「那太麻煩了吧。」

我心底小鹿亂撞地穿過校門時，有人對我們出聲了。

也就是說，那是發生在小學時代吧。

「諒也這麼做不就好了。」

「諒，你還滿受女生歡迎的嘛。」

姬嶋好像覺得很無趣地這麼說道，接着她又「咳咳」地故意乾咳幾聲。

「嗯，畢竟，當初是我自願當這個職位的嘛。」

我也向伏見提過這點，但她好像完全無法理解般，對我露出難色。

這項工作哪裏有趣了？

「我纔不會那麼無聊。」

「跟我接吻這件事，就算保守估計我也覺得至少價值一百萬元以上。」

小若說了聲「辛苦你啦──」便把東西接過去，然後又呼嚕嚕地啜飲起馬克杯裏的咖啡，重新返回剛纔在筆電上進行的輸入作業。

「說得好像是妳賞賜給我一樣……」

聽了我的吐槽後，姬嶋再度噗嗤一笑。

「我之前一直猶豫要不要對你吐露這件事，說穿了，我只是個地下偶像，並沒有全國的知名度，要是被當作什麼過氣藝人看待也會讓人感到很不快吧。不過，現在總算舒暢多了。」

對於是否要向我公佈自己曾當過偶像這件事，姬嶋似乎始終骨鯁在喉。

儘管並不是那種可以上電視的知名偶像團體，但對那方面有研究的人好像都聽說過她。

「太好了，我就是這種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傢伙。」

「就因爲你是這種人我才願意對你說啊。」

好吧算妳說對了。

我們回去吧──姬嶋如此表示，我這才懶懶地邁開雙腿跟隨她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