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開端是永久的訃聞。

白憔悴得不成人形，而當時被當成廢物的我，自然是無能爲力。

但是，在他身邊──

還有年幼的侄女晴香，以及擁有天空藍眼眸的紅妖。

＊＊＊

「人類老師，你來啦。很好。」

「紅小姐……」

職員酒會上，紅小姐對我說──

──就讓你加入我的計劃。

而我不敢違逆，來到了校長室。

校長依然坐在那張椅子上。

「計劃是什麼意思？」

「既然是你，應該心裏有數了吧？」

紅盤着手，對我投以挑釁的眼神。

「總之，你也加入我們吧。」

＊＊＊

後來過了一個星期。

紅才總算告訴我計劃內容。

全都只爲了一個目的。

今天，我敲響了理事長室的門。

「啊，老師──呃，紅也來啦？」

「怎麼了，會礙到妳嗎？」

「這樣啊……沒關係，我都無所謂……」

她們什麼時候感情這麼好啦？

「沒關係捏。」

那笑容給我這樣的感覺。

「校長、梔子小姐和紅小姐告訴我的。學校的由來，以及理事長的工作之類。」

校長承受不住羽根田的視線而開口，一時間略顯尷尬，但仍直視着羽根田的眼回答。

「……根津沒畢業的原因，跟羽根田有點像吧。」

「先、先等一下。咦……妳行嗎？」

「……這樣啊？」

理事長每年都會在這天跟我面談。

一副不曉得什麼狀況的臉，愣在原處。

然後紅將手伸向羽根田宣告：

「大概吧～我和別人立場不一樣嘛。」

「哇！」

羽根田不安地站起。

紅慢慢翹起腳，不屑地說。

龍崎最後的笑容，令人印象深刻。

「是啊。我要跟老師面談，可能不太方便。」

「既然紅都變學生了，我也變學生好了。」

「要在這種氣氛說下去，需要不少勇氣耶。」

「當然，我會接替妳的工作。」

「那是事實啊？」

校長也知道這個計劃。

對此，羽根田冷靜答覆。

即使沒有我，她也能過得很好。

紅站了起來，走到校長身邊。

語氣與宣告時不同，變得無力感傷。

「因爲妳變得太無趣了。」

「根津，她真的能放開妹妹以後應該就能畢業……可是羽根田不一樣吧？」

「算了。人類老師，你繼續。」

理事長似乎察覺到情況不太尋常，稍微歪起頭。

「妳做得到的事我也做得到。我之前才這樣說過吧？妳忘啦？我不是自大，我和白已經和當年不同，能力提升很多。而且我去年跟妳照面時就已經打算這麼做了。」

另外，縹都是自己玩自己的樣子，沒特別跟她請教過什麼。

「啊，抱歉喔，老師。嚇到你了。」

「羽根田，我想紅小姐是不希望讓妳繼續揹負源自他們家的這段故事。」

連羽根田這樣的人都對紅的宣告大感錯愕。

「今年怎麼樣？」

「因爲心裏有比畢業更重要的目標，於是刻意與畢業保持距離。」

紅拄着手肘看着我們。

「不知火，我以紅這名字解除妳的理事長一職。」

「白也是研究了很久，而我也一樣。」

「……這是我自己的意思。我跟人間小弟說了永久的事，還有她家的祕術捏。」

像在問他說了什麼。

和烏丸老師感情比其他學生還要好，真教人意外。

羽根田歪起頭。

「話說，紅，妳要用學生的樣子？」

聽說龍崎在畢業典禮那天，將她總是戴着的胸針送給了烏丸老師。

「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我已經沒給妳魔力來變身了吧？」

校長對不願說放就放的羽根田平聲靜氣地說：

「四郎……？」

理事長看着紅一會兒，周圍忽然竄起火柱。

校長已經坐在裏頭。

「這個嘛……從去年升上高級班的學生開始說，比較驚訝的就是小此鬼跟縹小姐當起室友的部分吧。不過小此鬼過得很快樂的樣子，我也就不擔心了。若葉那邊，她的目標跟梔子小姐往來之後變得明確，值得期待。」

「我覺得太誇張了捏。」

沒錯，這就是紅的「計劃」。

冷冷對視的沉默，流淌在我們之間。

是因爲去年教室那件事嗎？

縹打算在這裏住到什麼時候呢？

「爲什麼這麼想？」

羽根田似乎仍跟不上這麼突然的變化。

紅低聲嘆息。

「──唉，好吧……紅小姐她們過來以後發生過很多事──現在也是……總之，這也讓我知道更多學校的事，我還滿慶幸的。」

我會在這裏向理事長和校長報告這一年的總結。

「啥？」

火焰轉瞬消失，從理事長變成羽根田。

「嗯～那好吧。有點怪怪的，我直接開始嘍。」

「我竟然都沒注意到，有一套。」

「萬智還是一樣，花梨就畢業了呢。」

我身旁的紅，以有話想說的眼神看着羽根田。

窗口逆光清楚映出紅的輪廓。

羽根田對校長使個眼色。

「多少吧。學生畢業以後，總是會有點失落。不過，總不能耽誤學生的未來。」

「不是這樣吧，是我提出的啊？」

我和紅就這麼在理事長和校長對面的沙發坐下。

看這個狀況，會住到小此鬼畢業吧。

「哼～……」

「…………爲什麼？」

不過她很快就做出結論，輕聲嘆息。

「哼，真是傲慢。」

「哈哈哈！縹也真賊呢。」

畢業作業期間，兩人的感情也是一樣好，說謊的次數也比去年少了。

紅哼一聲抬高下頷，抱起胸說：

「嗯？學校的事？」

「我自己就能變，不用妳幫。」

「明年要變冷清了。」

「別在意。」

卸除羽根田的理事長職務。

面對同樣的問題，我也跟往常一樣一一作答。

「還是捨不得嗎？」

製造讓人這麼在意的氣氛還說這種話！但想歸想，乾等她們停止互瞪也很尷尬。

看來不適感還在她的容許範圍內。

從那之後，小此鬼就安定多了。

「不知火大人。」

「我和永久都已經可以了捏。不依靠不知火大人了力量，也能維持這裏捏。一千年已經太久了，我也希望不知火大人能夠自由。而且──以後還有紅姐姐幫我。」

紅隨着這句話驕傲地挺高胸膛。

「沒錯。雖然這很花時間，我的公司已經交給下面的人類，現在多的是時間和金錢。我看妳都沒發現，其實白早就解析完永久的家傳祕術，而且學會了。」

「解析就算了……以四郎的妖力用得出來嗎？」

直至前幾天紅和校長找我談話之前，我都不知道這件事。

因爲先前問校長時，他說他能力不夠。

「只憑我一個人很困難捏，可是隻要有紅姐姐幫我，不管是幫學生變成人類還是經營學校，都是做得到的捏。」

「什麼時候……」

羽根田很驚訝的樣子。

「所以接下來，換不知火大人當普通學生捏。」

「咦，可是……」

聽校長笑咪咪地那麼說，羽根田仍感困惑。

「真的……？」

儘管如此，她眼裏的期待逐漸高漲。

「羽根田，妳從明年起就是單純的學生羽根田帷，不再是理事長。」

「老師……」

「哼。怎麼了，會怕就說。」

羽根田直視着自信滿滿的紅，想問個究竟。

「……真的做得到？不是說說而已？」

「妳以爲我是誰？何況還有白呢。」

彷彿出生後第一次發現夢想的孩子一樣。

「這樣啊……也對。」

所以不選擇控制人類，而是與人類對等相處。

紅往校長背上豪爽地大力一拍。

羽根田忽然想起，往我看來。

羽根田給紅一個微笑。

「哈哈，說得像是我肯定會畢業一樣。」

紅來到羽根田面前，俯視她的眼中滿是自信。

「這人類老師還真婆媽。」

見到那眼神，紅沒好氣地垂下肩膀。

「老師，今年還沒問過吧？」

而是學生──羽根田帷。

「……妳說得對，我要畢業。」

然後，羽根田注視自己的雙手。

能從校長身上感到這樣的自信。

紅跟着走向羽根田。

兩人都希望妖怪可以不再孤獨。

在一千年這般長得難以想像的時間裏，校長也有所成長。

我沒直接見過永久，但是能想像她是怎樣的人。

紅始終相信着羽根田，並看向未來的遠方。

「我覺得那反而是老師的優點啦～」

一定比誰都和善，比誰都更希望每個人都能過得幸福，與現在的羽根田很相近。

羽根田似乎也能感到他的自信，沒有再多問，難得含糊地姑且答應了。

羽根田和學生們對人類的那種憧憬，我想我也有。

「那四郎呢？真的行嗎？」

「我這可是有跟不知火大人合作千年的知識捏，沒問題捏！」

我也知道我想太多。

懷着同樣的抱負，建立了這所學校。

「原因就出在這吧。」

睜大的天藍色眼眸閃閃發光。

光輝、不安、喜悅以及期待全部交摻在一起，像發現新世界一樣。

「我對人類也是有憧憬，所以才討厭人類。」

每年都會這樣問。

映射着希望之光。

「有憧憬？」

「──我也能成爲人類嗎？」

自己一直對其他人有着模糊的自卑。

在她心裏，永久也佔有特殊意義吧。

校長嚇得瞪圓了眼，給紅一個抗議的視線，接着微笑着對羽根田說：

就這樣輕輕閉上眼睛。

羽根田赫然抬頭，臉上是未曾見過的表情。

紅一嘆氣，羽根田就立刻幫我說話。

校長淺笑回答：

「因爲我要成爲人類的一員。」

「當然捏。我想永久也希望這樣捏。」

大概是羨慕吧。

「難道不是嗎？」

「哈哈哈！隨妳的便。妳比較適合現在這張臉，理事長那種高高在上的位置和妳不搭。」

我不想看得太清，但我想那應該是自卑。

「我……從明年開始，只會是羽根田帷。」

羽根田堅定且明確地回答：

並確認着什麼般的握起。

那自信似乎也讓羽根田定下心，她笑着說：

「嗯……那……明年就先交給你們看看……」

羽根田擁抱寶貴的回憶似的點頭。

「那對我沒意義。」

校長曾經說過，妖怪總是孤獨。

「總之妳儘管放心吧。就算妳跟那棵櫻花樹一樣跑回來，我們也會收留妳啦。」

羽根田睜眼慢慢呼吸，帶着下定決心的神情轉向我們。

「可以喔。妳也能成爲人類。」

羽根田知道這點。

「你喜歡人類嗎？」

「好吧。」

「居然會想成爲人類，妳也真是怪得可以。用我們超越人類的能力控制他們不就好了？」

可是一看見四郎，又突然惶恐起來。

並且笑咪咪地對我詢問。

她原本憂慮的表情卻綻放出欣喜。

擁有人類所不及的力量，所以孤獨。

在那裏的，已經不是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