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獻身祈福

「──畢業作業嗎？」

過完年後，第三學期從今天開始。

又到了畢業作業的時期，於是我想和春名談談這件事。

「是啊，作業的結果會影響校方決定該學生能否畢業。其他老師跟妳說過畢業作業的事了嗎？」

「是的，早乙女老師有說過──像是大學的畢業論文或畢制那樣，主題因學生而異……」

「對對對，什麼主題都有。」

既然早乙女老師說明過了，她對作業主題應該有基本概念了吧。

春名擺出姿勢，小聲地思考。

「唔嗯……也就是說……學校藉由這個作業要求學生更進一步接近人類吧？等於希望她們學習的最後一件事……」

「對、對啊……」

總覺得她比我還了解畢業作業耶。

「好想趕快看看會有什麼作業喔！我會盡可能幫助大家！」

春名雙手握拳，幹勁十足。

她這麼有鬥志，感覺很可靠。

今天只是告知作業。

下星期校長會給出什麼主題呢？

＊＊＊

於是，作業預告一星期後的第一節課。

今天是作業面談的日子。

學生們依序前往校長室，並且領取作業主題。

似乎有學生手裏抓着怪東西回來……

那麼，今年高級班的畢業作業要開始了。

小此鬼對右左美的稻草很感興趣，不停撥弄。

沒接觸過的樂器啊……不曉得是什麼聲音，還要用它們作曲……

看樣子龍崎也沒問題了，其他學生怎麼樣呢？

「沒錯。最後要跟校長交換的樣子啦。」

「嗯？感覺有弦外之音喔？」

「很有創作性嘛。」

因爲妳會偷喫吧……

龍崎還在思考，春名便走來我們這邊。

「『小此鬼是好心人』啦。」

這麼一想，這首曲子聽起來就有點寂寞。

「零老師！零老師對社羣網站熟悉嗎？」

的確，一根稻草交換原子筆，等級差很多。

「哼哼！我有十二萬四千個追隨者喔！」

哦哦，進展比想像中還迅速。

「是一首好玩的曲子呢。」

那笑容讓我想起看新年第一天看日出的時候。

「我啊～是『用三種沒接觸過的樂器作曲』喔。」

──稻草。

我每天有空就會上網，從早安看到晚安，不過這很普通吧……大概。

「因爲我畢業作業完成了，先給老師聽一下。」

「嗯咦～～？」那句話讓小此鬼害羞地如此叫出聲，露出不明所以的軟綿綿表情。

看見根津眼神遊移，說話愈發含糊，我和若葉都察覺到作業目的了。

第一個完成作業的，照樣是羽根田帷。

「小、小、小帷，妳很奸詐喔！妳跟零老師在聽什麼！」

我明白龍崎想表達的意思。

我只有遊戲裏的朋友耶！

重要的樂曲部分，樂器的聲音極具特色，個性強烈，但是統整得很好，聽起來很有趣。有種如果發對時機，或許會爆紅成網路迷因的感覺。

「風險真高……」

「咦～這個數字好妙喔。」

「根津會做菜嗎？」

「喔……原來如此……」

都是不知爲何能夠想像，但從沒聽過的樂器。

小此鬼從包包拿出的是普通的原子筆。

「呼嘻嘻，不客氣～」

「未來老師！該不會妳很熟社羣網站吧……！」

「未來老師太厲害了！拜託教我訣竅！」

「太多了吧！」

「這樣啊～依照妳交換的東西去評分嗎？」

「呃，龍崎，妳的作業進度如何？」

「收到！」

只有一根細瘦的稻草而已。

龍崎展示著作業用的智慧型手機，靠得更近了。

公佈作業的三天後。

羽根田從容地笑着。

「……不是藍牙耳機喔？」

「只有這次，才准許在社羣網站上發佈不牽涉學校的貼文喔。所以，我用的是純文字社羣網站。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吸引大家的興趣……嗯嗯嗯……」

「可以呀～反正這枝原子筆不可愛嘛～」

羽根田的作業沒必要特地拿給我聽，也沒必要一起分享耳機。

「這種東西可以換什麼啦？」

她似乎不太甘願，不過姑且接受了。

「嗯咦？稻草富翁遊戲～？」

「右左美的作業是用這個去交換東西啦。」

「話說回來，真紀的作業是什麼啦？」

「好～真紀跟妳換～用右左美的稻草編手環吧～」

「嗯咦～？真紀啊～是『找出一百個事實』喔～要寫在這本超級小的筆記本上～」

「……做是會做啦吱。」

她也不知所措地猛眨眼睛。

「因爲我從學生時代就迷上用社羣網站投稿照片……」

「還好啦。」

我也同意，不過這樣會不會太近啊？

「當然是禁止發佈牽涉到學校的話題、照片或錄影嘍。不止作業無效，還會遭受處分呢。」

「真紀！可以嗎？謝謝啦！」

春名有些害羞地說道，不過這數字真了不起。肯定能給予極爲強效的建議。

右左美的作業有了好兆頭。

「可以嗎？」

「可以換這麼好的東西嗎？」

「嘿嘿，謝謝。」

「要交換吧～嗯～……嗯，這個怎麼樣～？」

羽根田即使完成了作業，也無法畢業。

「那首先要寫這個啦。」

＊＊＊

龍崎衝進我和羽根田之間把我們分開，怨恨地看着聯繫彼此的耳機。

右左美亮出單字卡第一頁，戲謔地咧嘴笑。

小此鬼展示的是……與其說是筆記本，比較像是單字卡吧？右左美接過來翻了幾頁。

「若葉的作業是什麼？」

「然後萬智是『在宿舍替大家煮晚餐』吱！」

交易成立。

「帷的作業是什麼呢？」

「聲音很有趣喔，你要聽嗎？」

「一種叫卡祖的笛子，還有達克斯風（daxophone）跟輪琴（wheelharp）。」

右左美拿着稻草回教室時，老實說……我以爲她撿了垃圾回來。

「右久美，那是什麼吱？」

「嗯，我的是『日記』。每天至少要寫三件事。」

「充電很麻煩嘛。」

「其實我的作業是『在社羣網站獲得五千名追隨者』，所以想跟零老師談談怎麼執行！」

「學校不是禁止在社羣網站發文嗎？那這個作業怎麼辦？」

「結果那些沒接觸過的樂器，妳選了哪些？」

「啊，龍崎──哇！」

羽根田將耳機接上智慧型手機後，把它拿給我。

「畢業作業……小帷的作業是作曲吧？既然這樣……那就……嗯……」

靜觀她們互動時，龍崎跑了過來。

「吱……所以，吱不到宿舍餐點的時候，都是千結煮的吱。」

「…………稻草啦。」

「太好了！謝謝真紀啦！」

「重點是要能引起大衆共鳴喔。」

「那些食材處理前不是也很好吱嗎……所以……」

「社羣網站？嗯……普通。」

最好在她深掘這個狀況前轉移話題。而且我很在意她的作業進度。社羣網站是什麼狀況呢？

「未來老師簡單教了我一些技巧喲。像是『儘量與自己相近的網紅扯上關係』、『要發佈容易引起共鳴且有用的內容』、『不要表現得太負面或太強調自己的想法』等……零老師覺得怎麼樣？」

接着龍崎將作業用智慧型手機交給我。

這個畫面上是龍崎的帳號嗎？我看看……

「…………龍崎。」

「零老師，有找到可以改善的地方嗎？」

身旁的羽根田表情也很難看。

看來她對這帳號的想法跟我一樣。

「嗯……不太知道該怎麼說耶。妳的帳號……有點像SPAM帳號。」

「那是……很好喫的意思？」

「不是那個SPAM（罐裝午餐肉）啦。」

龍崎的帳號是老實遵照春名的建議而創立，但是內容──

「直接對網紅說『來看我的檔案』，恐怕不太妥當……」

「我只是希望好懂一點……」

「還有，發文內容幾乎是好用小物的影片連結嘛……」

「我覺得有幫助嘛……」

而且頭像還是預設，有點恐怖。再加上個人簡介只有寫「請追隨我」。

不過看龍崎這麼沮喪，我不想再傷害她，所以先把話收在心裏。

「如果妳……當妳不只是希望別人看到自己，而是開始意識到『自己正被他人注視着』時，說不定那瞬間，龍崎就會改變了吧？」

「自己正被他人注視着？」

「哼！當然啦！」

事實上，這想法很靈活，也很有趣。

魔法石散發着淡淡的奇妙光暈。

我爲了前往辦公室而走在走廊上時，小此鬼向我交來單字卡。

接着龍崎對羽根田的建議表示疑惑。

「具體上該怎麼做呢？」

這是她在教室發呆時寫的吧。最後的冰是從椅子聯想的嗎？

「……若葉很瞭解萬智嗎？」

於是龍崎申請了新帳號。

也許是畢業作業開始後變得忙碌起來，她現在一放學就立刻回宿舍，我比較難掌握她的狀況。

「啊，未來老師～」

「然後用這種方式來撐啊？很厲害嘛。」

「知道了～」

春名的笑容有些僵硬，氣氛變得很微妙。

「小此鬼……」

「嗯，我很順利。因爲只是日記嘛。在『每天至少寫三件事』的條件下，我也學到不少。」

「哎呀，爲什麼？」

不曉得其他學生的進度怎麼樣了？

「喜歡零老師的部分！」

「這是第32個硬的」、「這是第33個硬的」、「這是第34個」、「第35個」、「第36個」……

那麼，該怎麼說呢……

「若葉。」

「若、若葉，那妳的作業呢？」

右左美疑惑地看着對根津寄予信賴的若葉。

＊＊＊

「有點懷疑啦。」

看起來是未經雕琢、夾雜着發光紅寶石的石頭。

「嗯，就像現在這樣，我想多跟人交流看看。」

唔……我也依稀這麼覺得，被說中了……

我不禁稍微認爲，這份作業對若葉而言會不會太簡單了。

「妳爲什麼能這麼肯定啦？」

說完，若葉俏麗地眨眼。

小此鬼的作業是「找出一百個事實」。不知爲何，單字卡封面用貼紙作了裝飾。

問題是……雖然在大喜利上能拿高分，這是畢業作業。

「嗯？妳們在聊萬智啊？」

若葉從我背後悄然現身，加入我和右左美的對話。

「因爲過去的言論很容易被人挖出來……只是以防萬一啦。」

小此鬼一樣是軟綿綿的笑容。

「也許還有機會換到更好的東西啦。只要有提升評價可能，右左美就願意等啦。哼哼。」

「話說根津那邊怎麼樣了？」

「萬智現在好像除了試味道，什麼都不能先喫，而且有限次數啦。」

「就是用社羣網站來展示真正的妳。」

聽說她現在都把魔法石放在小斜肩包裏，以便隨時交換。

「嗯，不過萬智要是知道她的努力備受肯定，也會很高興吧？」

「也就是說……寫滿我跟零老師的妄想日記就好了吧！」

內容的確是符合題目，沒有寫錯……可是依我來看，這八成拿不到好成績。

我有出單字卡作業嗎？原本這麼想……原來是畢業作業的單字卡啊。

畢業作業開始後第十天。

「這麼危險嗎？」

「萬智……唔唔唔……還滿危險的，但有在努力啦。」

頭像使用氛圍不錯的免費素材，個人資料也補上少女氣息的內容。

「……小、小此鬼同學。」

龍崎想了想，忽然靈光一閃。

「人間老師，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哈哈哈，不錯喔！這次先不管春名老師的建議，往那邊試試看怎麼樣？」

看龍崎被正面反駁得說不出話來，我趕緊轉移話題。

作業開始約一星期的某日，右左美拿出巴掌大小的漂亮石頭給我看。

「超棒的啦。」

右左美的「稻草富翁」從小此鬼的原子筆，換成若葉的個人照、若葉粉絲團成員紺野的高級和果子、根津中級班時期的上課筆記（理科）、早乙女老師還沒開封的化妝品，現在則是龍崎的魔法石。

「萬智這個人不是服務精神旺盛，會努力滿足觀衆的期待嗎？所以沒問題。我們的支持肯定會成爲她的力量。」

「啊，呃，龍崎，妳覺得自己有什麼優點？」

「嗯，只能試一茶匙。」

「老師～完成了～」

結果發現後面都是類似的句型。

因此，這對她來說都是理所當然吧。

真的假的……不過，這點子確實很實際。

「人間對萬智的標準太低了啦。」

「現在換到這個啦。」

第一頁是右左美寫的「小此鬼真紀是好心人」。

「雖然不太明白，既然零老師這麼說，我就照着做！」

「嗯咦？」

＊＊＊

「……不過要寫的話，至少得避免提到學校跟師生關係比較好。畢竟似乎會引發奇怪的炎上。還有，最好創一個新帳號，不要再使用現在的帳號。」

「先等一下……讓我想想該怎麼說……」

「小此鬼，這個作業不是給我，而是要交給校長──不對，以防萬一，我可以先檢查嗎？」

「妳不現在就去換嗎？」

「花梨說是魔力的存錢筒啦。聽說是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啦。可是右左美不太瞭解那是什麼石頭，總之感覺很厲害啦。」

「魔法石是什麼？」

「哼，那種事不重要啦。萬智好像有勉強撐住，可是別人都爲她捏把冷汗啦。」

「嗯，可是我想萬智一定行的。」

雖然我對內容有一絲不安，至少這樣能讓她的作業變簡單吧。

「例如學到了什麼啦？」

我翻開了單字卡。

我忽然覺得先確認一下比較好，然後接下了單字卡。

「那樣妳完成不了作業吧？」

「這樣子啊？花梨的作業是獲得追隨者吧？也就是要讓那麼多人類喜歡妳的意思。」

聽她這麼說，我也緊張起來了。

我繼續翻閱。

「態度不錯喔。」

充滿自信的右左美爲了在今年畢業，想追求最好的結果。

「可以喔～」

她並沒有擺爛。這是她自認「發現效率超棒的方法了！」而寫下的吧。

然後是「天空是藍的」、「雲是白的」、「桌子是硬的」、「椅子也是硬的」、「冰是冷的」等。

羽根田這句話讓龍崎露出有些厭煩的表情。

「右左美找了很久，可是都找不到誰想跟我交換這個。所以大概就拿這個跟校長交換啦。」

氣氛是不是有點僵……？她們感情這麼差嗎……

「我纔不需要零老師以外的人類喜歡我呢。」

期限之前能增加多少追隨者呢……妄想日記嗎……妄想日記是什麼啦……

「很危險嗎……」

「哈哈，雖然我跟她只認識一年，有些事還是看得出來嘛。」

右左美靦腆地微笑。

大概是小此鬼被我擋住，沒看見她就向我搭話吧。

雖然師生姑且會在教室見面，就我所知，她們自去年底的遠足以來就不曾私下對話。

當時小此鬼對春名說了一些話讓她很驚慌。究竟是──

「那個啊～真紀～在拿筆記給人間老師看喔～」

「筆記？……喔，這個啊？」

小此鬼似乎一點也不尷尬，對春名搭話。

春名的視線落在我手上的單字卡。

那頁寫着「第42個」。

「……不會是我想得那樣吧。小此鬼同學……這是妳的畢業作業嗎？」

「是畢業作業喔～」

春名整個人都傻了。

虧她看到這一頁就猜到是畢業作業，是數字給的提示嗎？

「小此鬼同學……妳的題目是『找出一百個事實』吧？」

「對呀～」

「我覺得這裏的『找出』應該是指『新發現』的意思。」

「發現～？」

小此鬼用雙手比成眼鏡的樣子。

「沒錯。這裏面有一百個發現嗎？」

「有喔～」

春名大概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表情僵硬得像是在思考怎麼接話。

「那麼小此鬼同學，我們去拿新的紙吧。」

「──呃！右左美！」

「唔……可是老師，沒有筆記本了～」

雖然沒說「可愛愛」，但小此鬼還是很高興的樣子。

「那是『事實』嗎？」

小此鬼笑嘻嘻地在臉頰比愛心，

有人在吵架嗎？

「萬智煮的飯很好喫」、「寮子姐煮的飯也很好喫」、「漢堡排好喫」、「小帷的眼睛很漂亮」、「早上的天空也很漂亮」、「若少爺笑起來很可愛」、「她的漫畫也很好看」、「花梨喜歡老師」、「真紀喜歡媽媽」「右左美很努力」、「右左美帶的石頭也很漂亮」……

好，感覺不錯。

後來，小此鬼也順利地將真心認爲的各種事實寫進單字卡。

「右左美！這不是人家的錯喔！是她──」

龍崎肯定也能完成作業吧。

喂喂喂……這狀況不太妙吧……

右左美站到兩者之間，袒護被和久間幾個圍堵的初級班學生。

應該是從二樓傳來的。

「不能這樣啦……可愛愛嗎？」

「根……根本就……不可愛！」

小此鬼口中的「可愛」。

「我問妳，小此鬼，妳不是喜歡可愛的東西嗎？」

我上樓走去，往聲音來源接近。

回頭一看，便見到右左美盤起手，眼神銳利地盯着她們。

至於龍崎的妄想日記……或者說類似那種感覺的發文，都跑到我私人帳號的動態消息上了。

「嗯，可以感覺到妳真的有感受到那些事實喔。」

我翻開她遞出的單字卡，然後開始閱讀起來。

「欸～老師，這樣有可愛愛嗎？」

「我那邊有單字卡的備品，妳拿去用吧。只要把鐵環拆開，替換紙片就好了。」

她似乎單純想聽我那樣說吧。

右左美則一直隨身攜帶裝有魔法石的斜肩包。

「很……」

「哦～不錯嘛。」

不知爲何，平常因爲難爲情而輕描淡寫帶過的言詞被她如此期待，感覺更害臊了。與其這樣，還不如剛纔就大方說出來。

「──因爲！明明就是妳的錯！」

「哼，月乃……妳一個初級班學生也敢直接叫右左美的名字，膽子真大啦。」

聽說宿舍管理員寮子姐的食譜還作了改動，請她參考。

沒錯，她爆紅了。

「那這個作業呢～？」

「妳們幾個！在幹什麼啦！」

「對……人家給我的，還有包裝紙。放在國語準備室的自由取用區。」

雖然有令人擔心的部分，在春名的協助下，我感覺今年的作業會比往年更順利。

她將戀情無法結果的少女日常生活寫成酸酸甜甜的心情短文，似乎獲得不少天涯淪落人的共鳴。

「嗯唔？嗯～」

啊，跨年派對的賓果獎品嗎？

她應該不會再交換了，到時就這麼交給校長吧。

對，小此鬼喜歡可愛的東西。既然如此──

是初級班學生在吵架。

「呼嘻嘻，謝謝老師～」

「我覺得很可愛。」

好，各位，再加把勁吧。

若葉也比平常更積極地與他人交流，創造能寫進日記的事情。

「當然，妳給我看的作業也都是事實。不過那就只是『事實』而已，跟妳用自己的觀點或感性『找出的事實』可能不太一樣。」

「廢話少說啦。三個對一個不嫌卑鄙嗎？」

小此鬼比着愛心點頭。

她對我看也不看，直接走向初級班學生──和久間月乃那方

「嗯！真紀喜翻可愛愛的東西～」

……嗯，雖然有點牽強，往這方向試試好了。

＊＊＊

「妳很擅長找出可愛的東西吧？」

「上面寫的這些，可愛嗎……？」

「嗯！」

「小此鬼真紀是好心人」、「天空是藍的」、「雲是白的」、「桌子是硬的」、「椅子也是硬的」、「冰是冷的」這些跟上次一樣。

小此鬼從下方窺探我的臉。

偷看她的追隨者，竟然只差幾十名就滿五千了。

「很～？」

在哪裏？是樓上嗎？

就這樣，春名和小此鬼朝着國語準備室前進。

剎那間，她的臉像是被雷劈中。

然後我悄悄地把那個帳號關閉通知了。因爲總覺得……太害羞了……

那纔是令人心動的「發現」。

回辦公室的路上，我忽然聽到這樣的爭吵。

「不可愛就……不是事實？」

──找到了！

是聽懂我的意思了吧。

通往別館的聯絡走廊，有三個學生圍着一個學生。

接着我將單字卡還給小此鬼。

「妳還有那種備品啊？」

「不好意思，雖然妳已經寫了很多，還是要請妳重新『找出一百個事實』，可以嗎？」

小此鬼像是明白我的意思，認真地點頭。

距離作業結束期限，只剩一星期。

畢業作業截止日當天，我走出辦公室時，小此鬼拿着字卡從走廊另一端小步跑來。

沒錯，春名想說的「發現」，不只是找出來的意思。

小此鬼的眼睛有種天真無邪所特有的壓迫感。

「──啥？妳們哪有資格說我啊！」

那樣的內容，能獲得不錯的分數吧。

「老師～？」

我也明白春名的意思，只是小此鬼似乎不瞭解。

「嗯～老師，你看～全部寫完了～」

是誰啊？因爲聲音不太熟悉，可以肯定不是高級班學生。

這麼說來，國立老師中獎後，還爲了能用來做什麼而頭痛呢。

「好～」

她要就這樣去校長室交作業的樣子。

正想走去初級班的學生方向時，背後突然傳來認識的聲音。

怎麼了？

一百個發現啊……

「耶～謝謝春名老師～」

小此鬼抬頭對我傻笑。

「發現……」

「嗯啊，所以未來老師纔會這樣說……」

根津那邊，雖然我無法直接見到她作業的情況，大家好像都稱讚宿舍的飯菜更好喫了。

小此鬼的單字卡寫的幾乎是周遭與班上同學的事。

有包裝紙……？

右左美在前年的畢業作業時，蒐集過當時所有教職員和學生的簽名。這幾個學生從那時就在唸初級班了。右左美曾投入不少心力教她們寫字，受到當時初級班學生的不少仰慕。

「……喂，可以告訴我事情經過嗎？」

「嗯吶？人間，你在啊。」

其實我跟右左美幾乎是同時撞見她們吵架，結果她似乎沒注意到我。

無論好壞，右左美眼中往往只有自己專注的事物。

＊＊＊

「所以咧？是怎麼樣啦？」

在走廊上講這個不太好，於是我建議移動到教室。不過右左美認爲這種事應該速戰速決，最後還是直接在走廊上問話。

堵人的和久間往右左美瞥一眼，有點賭氣地開始解釋。

「升級作業的時候──初級班不是也會分組嗎？我們是四人一組，作業主題是『做十件會讓人道謝的事』，她卻說不跟我們一組了……」

「纔不是呢！我只是說自己不能接受妳們的做法而已嘛！」

「還不是一樣！」

「好了好了！冷靜一點！」

她們吵得都快打起來了，我趕緊將衆人分開。

初級班有些學生脾氣暴躁，容易動粗。我感覺和久間手上銳利的爪子閃了一下光，瞬間嚇了一跳。

「呃，妳爲什麼不能接受呢？」

右左美在我身旁抱着胸聽着她們的說法。

被堵的學生眼神遊移不定，像在窺探我們的反應。

「……故意製造麻煩再去幫人怎麼行嘛。」

「嗯吶？」

右左美髮出困惑的聲音，眉頭一皺。

和久間多少發覺到自己做的事不太好吧。

和久間注視着右左美，豆大的淚珠滾滾落下。

也許是強裝振作吧，右左美淡然說完確認事項後就離開了。

要跟校長交換的東西，變成一陣風消失了。

「沒事吧？」

我試着安撫瞪回去的右左美。

「右左美，不要那麼兇……」

我感覺背後有人接近。

接着一點一點地靠近我們，對被堵的學生低頭道歉。

「……我們也很抱歉。」

它發出紅光，颳起一陣熱風。

「右左美……那個……」

右左美不顧一切地往前伸手。

風一停，紅石就像乾冰那樣消散不見，只留下一縷輕煙。

「嗯……」

「啊──真是的！不要在意那種事啦！」

「右左美……人家……」

只能宣告結束。

就我聽來，起因似乎是和久間爲了完成作業不擇手段，與反對的學生起了衝突。

也就是自導自演吧。

和久間往樓梯跑去，企圖甩開我們。

「人間！快追啦！」

「人間，那個石頭……好像是自己用掉的啦，這種情況也算是行爲有違常人嗎？」

因此右左美現在交換了什麼東西，其實受到不小的關注。

突然間，和久間往校舍跑走了。

「哼，月乃，妳聽好。右左美才沒小氣到會因爲那種事情灰心啦。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要重來幾次，右左美都絕對會堅持下去啦。右左美不是抱着那種半吊子的決心來這裏的啦！不要小看右左美啦！所以──」

先前的初級班學生，也在我背後查看右左美她們的狀況。

幾乎所有學生都知道右左美的畢業作業。

右左美若無其事地說：「哎呀～沒有稻草了啦。」耳朵卻沮喪地低垂着。

在這種距離下，無論我跑得再快都來不及救她。

「右左美的畢業作業……被人家……」

「……怎麼啦？其他有哪裏痛嗎？」

「拜託你啦。那右左美要回去啦。人間，明天見啦。」

「所以妳現在也重來就對了啦！」

「那個……對不起喔。」

也就是說，右左美的畢業已經沒望了。

這時，她最近隨身攜帶的紅石從小斜肩包飛了出來。

「咦？啊，不曉得耶？」

──我見過這種風。是龍崎的風。

眼裏泛起薄薄的淚水。

這種狀況下也顧不得不能在走廊奔跑的規矩了。

「可、可是……」

兩人傻在原處，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危險啦！」

「對、對不起……人家、大家……那麼努力、絕對……哇啊啊啊啊啊！」

可是畢業作業不交出去就不算完成──而畢業需要完成作業。

「對不起……人家……真的很對不起……！」

「不可以啦……！」

那個學生似乎不懂得如何處理這種狀況，慌張地對右左美投出求救的視線。

「明、明天見……」

「什麼啦……人家做這種事……還不是爲了……讓妳們能完成作業……」

「嗯……就我自己來說，那是無關妳個人意識或能力發生的不可抗力，不必追究……但保險起見，還是要問一下。」

「怎麼樣啦？有話就說啦。」

和久間仍然無法接受我和右左美的意見，瞪着我們。

「嗯、嗯……人家沒事……可是……」

另外兩名始終不說話的學生，在和久間顫抖着的背後不知所措地看着彼此。

方法固然不對，但是也反映出她的急切。

「不是那樣……！右左美的……右左美的畢業作業……！」

「右左美也這樣覺得啦。」

和久間與右左美在風的圍繞下，輕飄飄地安然降落在轉折平臺上。

右左美慢慢吸氣說：

之後和久間幾個初級班的學生，好像要四人再討論一次。她們和右左美答謝，說現在要回教室，因此只有我跟右左美留在轉折平臺。

樓梯很高，掉下去肯定會受傷。更甚者──

「……可是，月乃，藏別人的東西不太好喔。」

魔法石是消耗品嗎？

難道她擔心接受道歉，會讓和久間被孤立嗎？

「還可以當好朋友嗎……？」

「我們也有做壞事的感覺。」

右左美的作業無法再繼續。

她們也小聲地反省。

所以這個學生不想過度責怪和久間吧。

「……哼，這種話不要跟右左美說，跟她們說啦。」

我和右左美追進校舍裏。

「嗯吶！月乃！妳去哪裏啦！」

「……唔！」

右左美因爲和久間的聲音回過神來，一開口就是關心和久間的狀況。

「有沒有哪裏受傷啦？嗯吶！腳！腳沒事嗎？」

她爲難地看着和久間。

右左美雙手抓住和久間發青的臉，強行轉向她。

「嗯，我們好像給月乃太多負擔了。」

右左美與和久間互碰額頭，柔柔一笑。

「是啊，我也覺得那樣不好。」

＊＊＊

「明明符合作業要求！」

「咦……」

右左美聞言，露出一副想說：「真沒辦法耶。」又顯得喜悅的表情。

接着，她朝我們轉頭的那一刻──

她冷不防在樓梯口打滑，就這樣飄浮在空中。

叩。

我覺得出聲比沉默好，但不知道現在該說些什麼。

和久間粗魯地擦着自己的臉，抬頭看向初級班同學。

這很重要沒錯，不過意外的問題讓我明顯慌了一下。

「好、好的！」

現在的進度是龍崎的魔法石──

「藏別人的東西再借給人家，這樣真的不對嘛！所以……我想跟對方說實話……」

「是怎麼樣啦？人家都跟妳道歉，回答人家啦。」

但這麼做，只會害她一起掉下去啊──！

中級班的紺野跟右左美換到若葉的個人照後，開心得沒事就拿出來炫耀。

反應較早的她跑在我前面。

今天是畢業作業的截止日。

其他學生不知如何了？

羽根田和小此鬼都已完成作業。

若葉和根津是這段期間每天都要持續，應該會在今天宣告結束時完成。

龍崎那邊，看樣子也肯定會通過。

而右左美──

老實說，我真的以爲右左美今年能畢業。

她都那麼努力了，還不斷審視自己，能做的事什麼都做──

想到她還要再念一年，就覺得好悲傷。可是，右左美肯定比我還要難過。

努力不一定都會獲得回報。

明明我很早以前就知曉這個道理。

「──啊，太好了，老師還在！欸，人間老師！人家有件事想請教！」

「咦？」

說話的人是先前的初級班學生和久間。她表情爽朗，大概是談出好結果了吧。

「這件事人家不懂，想請老師教教人家！」

到底是什麼事啊……課業的事嗎？

「好，我知道了。」

於是，我就這樣被和久間拉進教室。

＊＊＊

「各位高級班同學～！Congratula～～～～～tion捏～～～～！」

「呀！校、校長，您是怎麼了！」

右左美眼神真摯地慢慢點頭。

校長將盒子交到右左美手上。

我已經見過那個盒子好幾次了。

右左美小心翼翼地將它打開。

多年的學生生活，總算抵達終點。

右左美離開後，我在和久間的請求下教她請願書的寫法。

她一定在想這些吧。

校長輕巧地眨眨眼睛。

「──基於以上評語，右左美彗同學，妳就是本年度的畢業生捏。」

「沒有弄錯捏。昨天就收到了捏。」

更別說春名是第一次見識了。

那他收到的是什麼？

「是怎麼樣……那是右左美自己要做的……她……她覺得有連帶責任嗎……？」

「還說了『我在回報右左美的給予，所以這張紙是用稻草換來的東西』。」

那一刻，魔法確實用在拯救和久間身上。

這時，校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我──知道那是什麼。

「右左美對此無能爲力，所以──」

「各位剛忙完畢業作業，辛苦了捏！那麼！馬上進入主題捏！經過我嚴明的審查，今年能畢業的學生已經確定了捏！」

我知道請願書的製作過程。

以前的右久美，爲了畢業可以接受任何事，現在的她卻說什麼也不允許校長破壞規定。

魔法石消失了。

「──基於以上評語，右左美彗同學，妳就是本年度的──」

畢業一詞讓教室的空氣肅然緊繃。

「這樣不對吧！」

「──啊，我也真迷糊。忘記把要跟妳交換的東西給妳捏。」

我已經是第三年，學生們也頗爲習慣，不過這樣突然登場還是容易嚇到人。

「來，右左美同學，這是我跟妳交換的東西捏。」

唯有一人──右左美表情呆滯，有點心不在焉地聽校長說話。

右左美大概也明白盒子裏裝了什麼。

「不，有點不一樣。」

所有人都很認真，誰畢業也都不奇怪。

校長的話讓右左美臉上充滿疑惑。

「砰！」的一聲，右左美拍桌站起。

右左美見到請願書上的署名後咬着嘴脣，忿恨地瞪着請願書說：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於一點──沒錯，從這評語聯想不到其他人了。

她壓抑着的是憤怒，是悲傷，還是都有呢？

「本年度只有一個畢業生──她比誰都更嚴以律己，專注於自己的目標，從不鬆懈地不停鑽研，直線努力前進。對別人也是同樣嚴格，然而心中懷有比那更高的『關愛』，懂得重視其他學生──」

從校長開始講評時，她表情一直都十分疑惑。

「報恩」──右左美從來到這所學校，就常把這兩個字掛在嘴邊。

「……魔法石在昨天消失了，所以沒東西可以跟校長交換啦。這是怎樣……？不要給右左美開特例啦。大家都很認真在做作業啦。這樣……右左美不會開心啦。」

「右左美……根本就沒有交出畢業作業，這一定是弄錯了啦。」

而現在──則是非常痛苦。

這時校長取出一張紙。那是薄薄的A4紙。

「這是請願書捏。」

這次真的是最後了。

「她說自己想『報恩』。」

右左美就像在咀嚼某種寶貴的東西般注視着請願書。

所以這張請願書能夠視爲用魔法石交換來的東西。

「是……戒指。」

忘記跟春名說畢業名單確定時，校長會華麗出場了……

請願書上寫的是希望校長認可右左美完成畢業作業，以及昨天來找我的和久間月乃的署名。

那是提供給每年畢業生的理事長寶珠戒指。

鑲嵌在右左美那枚戒指上的紅色寶石，也像是祝福她似的閃動光芒。

「作業我已經收到了捏。」

「好啦！如此這般，這就是妳最後換到的東西捏，我確實收到了捏！」

「咳咳！右左美同學，我可以把話說完了捏？」

右左美的「稻草富翁」作業最後是要跟校長作交換。校長取出自己口袋裏的小盒子，拿到她面前。

校長看了，安心地眯眼微笑。

壓抑着高漲的巨大情緒，她的聲音都打顫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想做點事來報答右左美的恩情。

今年校長在作業截止日隔天的晨間班會上現身。

那聲響和她嘶吼般的叫聲，讓校長也驚訝得停止發言。

再說，右左美還沒繳交作業，那又是誰交的呢？

初級班的學生連寫字都成問題，更別說這種文件了。只憑一己之力將會十分困難吧。

因爲她知道身邊的學生也很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