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赤誠真心

因手機鬧鈴而恍惚睜眼的瞬間，我心想：「啊，今天說不定會下雪。」

今天很不一樣，冷得令人渾身一縮。我關掉鬧鈴拿起手機，把頭頂到腳尖都用棉被蓋住。熒幕上的時鐘顯示上午六點。熟稔地點擊熒幕，輸入大學時代的機車車牌號碼解鎖，頂着依然迷糊的腦袋啓動氣象應用程式。

「啊……真假。」

現在氣溫是零下二度，已經在下雪了。

第三學期從今天開始。

＊＊＊

「來，人間老師請用。」

「謝、謝謝。」

溫暖從送到我手上的杯子滲入掌心，瞬時緩解緊繃的冰寒。

好暖和啊……撲鼻的微苦中帶有淡淡香甜，這是──

「天氣冷嘛，我就先給大家都衝一杯了。今天是容易入口的咖啡歐蕾喔。」

「星野老師，謝謝關心。」

我看着杯中柔和的米黃色，慢慢附口啜飲。香甜圓潤的滋味令人不禁嘆息，鼻頭一熱。該怎麼形容這種安全感呢。

自從去年聖誕節，就沒喝過星野老師這款極品咖啡了。

「昨天還暖暖的，今天突然就下雪了，嚇一跳呢～」

「就是啊～」

還以爲要再過幾天才會下呢。是因爲環境靠山，天氣容易變化嗎？

「啊，雪老師也要咖啡歐蕾嗎？」

「哇～！太棒了！謝謝你！我喝嘍！」

「也給我來一杯。」

「晴香老師啊，請用。」

「不要一過完年就在那邊傻笑啦，很難看啦。」

「啊，那個……一升？」

「呼哈！」

「大家拿到什麼樣的作業啾！爲什麼只有萬智帶這麼大的東西回來啾！」

「右左美是『寫信給高級班全班』啦。」

「……妳昨天喝了多少？」

「咦～！右久美的作業太簡單了啾！這種的兩～～～～三下就能寫完啾！不公平啾！」

「好，謝謝。」

「咦咦！星野老師好過分～！不是我自誇，我真的很不怕冷喔！」

「咿！右久美對不起啾！不小心說出來了啾！」

「彼此彼此。」

「我的是從後天開始『替舍監寮子阿姨代班十天』。」

忽然被點名的尾尾守答得很慌張。咦，連漫畫都可以啊。

「我哪有那麼誇張！」

「──好，閒聊就到這裏，今天也要認真工作喔。」

給我一個帶媚眼的飛吻。

「那有指定作品嗎？」

「零老師喜歡怎樣的戀愛喜劇呢……！」

作業和去年一樣，由校長個別面談後宣佈。

根津似乎想對右左美說些什麼，但大概還是覺得現在別吵她比較好，便慢慢地回到自己座位坐下，將手上的大紙袋「咚」的一聲擺在桌上。聽起來好重，到底裝了什麼啊。那就是根津的作業嗎？

一片寂靜的教室響起活潑的聲音，激起莫名的緊張。

「萬智……」

「咦，這個嘛……我喜歡主體是閃亮亮的青春故事，用多一點搞笑來調味。這樣看得也比較順。」

「啊，也有老師好像會喜歡的戀愛喜劇輕小說喔。」

「晴香，妳打噴嚏好誇張喔。」

現在爬起來是沒什麼，以後會愈爬愈辛苦吧。我就這麼擔心着現在根本沒必要的事，來到教室前拉開了門。

「就是修補破損餐具的技術啾。萬智的作業是『金繕實習』啾！裏面還有裝破掉的碗啾！」

「啊嗚……！我是『十篇小說、漫畫、散文等著作的心得報告』……唔！」

「……啾～～～～！好重啾～～啊！」

我算是書看滿多的，涉獵範圍也沒那麼廣。古典文學更是隻會在課本上看的感覺。

見到早乙女老師驕傲地挺着胸說這種話，星野老師臉都綠了。

烏丸晴香是個有點奇特的老師。她是校長的女兒──可是長相和校長完全不一樣。她會像校長那樣有特殊能力嗎……

「會嗎，還輸給妳吧？」

──就這樣，今年又到了畢業作業的季節。

「人間老師，你在笑什麼啊？」

「我纔想問咧，那是什麼啦？」

剛進辦公室的早乙女老師，和保健室的烏丸晴香老師也加入喝咖啡的行列。烏丸老師平常難得來辦公室，運氣不錯。

啊……就當作沒看見吧。

從沒聽說過。我都是覺得餐具破了就丟掉，直接買新的就好呢……

「瞧不起人啊？隨便亂寫會沒分數啦。」

「這是金繕工具組啾。」

對，雖然不是現在給，但我的確有東西要給她們。

龍崎與她交班，前往校長室。在離開教室之際，她與看着她的我對上眼後甜甜一笑，接着──

「萬智也是第一次聽說啾～右久美是什麼作業啾？」

時間在預告後一星期──也就是今天的第一節課。

「原來如此……又學到一件事了……」

「喔，大家新年快樂。」

「哈哈，不好意思。」

啊，說到這個。

＊＊＊

「誰會準備那種東西啊！……喔不，等等喔。」

學生依序前往校長室，下課時間愈來愈近。

「說得也是啾。」

然後快步往校長室去了。

「咦！真的有啾？耶～！好在有問啾！」

「好～不客氣。」

「金繕……？是嗎？」

「這麼重要的事不要說得那麼隨便啦啾～！」

「老師，今年也請多指教喔！」

「老師，新年快樂～」

「……星野老師，實際上是怎麼樣？」

在教室等候的其餘學生有的自習有的午睡，自己做自己的事。現在是根津在面談，下一個龍崎就是最後了。

「就是啊！今天第三學期開始，而且還下雪了，是很好的兆頭喔。我也會拿出幹勁的！」

「嗯，適可而止的話，也不是不能放過妳喔。」

「龍崎是什麼作業？」

「啊，我差不多要去補貨了。悟老師，謝謝你的咖啡。走啦。」

＊＊＊

「嗯……不予置評。」

這部分就先說到這裏。

「沒聽過呢，那是什麼意思？」

在星野老師面前，早乙女老師總是有點孩子氣。

「從古典文學到美漫都有，真的很廣耶。」

「咦，還有這種作業喔？」

烏丸老師和早乙女老師感情不錯的樣子，互動起來像學生一樣，令人莞爾。女人是不管幾歲都能那樣對話嗎，太可愛了吧。

到了第三學期，右左美變得更加緊繃。由於她是一年前才改變出路目標，成績說實在有點勉強。而且去年的大幅扣分，使得她今年不僅畢業作業需要拿滿分，還要設法額外加分，否則連畢業都有問題，狀況是雪上加霜。現在，我就是在講臺上看着她拿考古題自習。

「有、有。校長給我清單……從《源氏物語》、卡夫卡的《變形記》，到《哈利○特》和《蝙○俠》，範圍很廣。」

「呸咕啾！」

「下星期就要宣佈畢業作業的題目了，這裏有些事要先通知。」

現在也是不太服氣的臉。

右左美煩躁地瞪了根津一眼，然後大嘆一聲，無力地說：「……算了，趕快坐下啦。」繼續做她的題目。

烏丸老師叫星野老師也是用名字加敬稱啊……

「感覺好欠揍啦……那一咲是什麼？」

若只論資歷，完全是星野老師在上，烏丸老師卻笑得比他更跩。不過大概是個性討喜什麼的，大家都不排斥烏丸老師這樣做。應該是因爲氣氛輕鬆吧。

「老吱～！新年快樂啾～！壓歲錢直接換成物資就好了啾！」

「啊，晴香老師，對不起喔。」

忘記對大家說新年快樂了。

「妳對我是這種印象嗎！」

「零老師！今年我也喜歡你！請多指教喔！」

我登上階梯，前往三樓的高級班教室。

注意力全被雪和咖啡搶走，忘了現在是新的一年。隨着年齡增長，對季節更迭的感想也變得稀薄，漸漸在意起自己的衰老。沒有啦，我才三十歲而已……才三十歲……

「喂～不要在工作場所打情罵俏啦～」

是不會排斥沒錯啦！

「咦～唔……好喔。」

「早點改掉喝酒取暖的壞習慣比較好喔。」

「我哪有啊。」

「真假？好像很辛苦的樣子。」

羽根田走向龍崎。

寮子阿姨平常會做些什麼樣的工作呢？

「呃，就是在宿舍煮飯……這樣？」

「寮子阿姨的工作纔不止那樣呢～要照顧初級班同學、打掃洗衣，出問題也都是她在處理～」

「問題？」

「嗯，例如洗澡沒有熱水，協尋失物等很多雜務。」

「真辛苦……」

每天都要做這些事啊……可以瞭解寮子阿姨在這所學校有多偉大了……

「我做得來嗎……」

從羽根田那聽說寮子阿姨的業務內容後，龍崎的尾巴不安地蜷縮起來。

「花梨一定沒問題～加油喔。」

「小帷……謝謝！嗯，也對，當作以後跟零老師結婚做準備！」

「人間，你會希望太太當家庭主婦嗎？」

「呃，並沒有啦……」

其實平常很少有機會聊到這裏來，想都沒想過……

「是這樣嗎？不過我不管什麼都願意挑戰看看！所以零老師，我會好好加油的！」

「好、好的……」

無論動機爲何，有鬥志都是好事，這裏就先別深究了。

「那小帷是什麼樣的作業呢？」

「再這樣下去就沒得添飯了啾！」

遠處似乎傳來羽根田喊「OK～」的聲音。

到底是什麼意思？

「會不會太快！」

「花梨的工作不就是包括調整這個嗎啾！動不動就說規則怎樣……花梨是黑心法務官啾！代官大人要大發雷霆，萬智的肚子要變巴別塔了啾！」

在我垂首頭痛時，烏丸晴香老師來到我背後。

右左美蹲坐在病牀上，用被子蓋住了頭。

因爲羽根田帷是站在學生的立場，才能改變她們之間的氛圍。

聽我一喚，右左美才赫然回神，緊繃的臉逐漸崩垮。

龍崎所望之處，尾尾守抱著書縮在教室角落，眼淚流個不停。

出題後一週過去，今天午飯後的第五、六節課是作業時間。

＊＊＊

「咦！發生什麼事了！」

看她失去平時的強勢，使我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尾尾守一直靜靜地看她的書。手上的書到處是五彩繽紛的標籤貼，不知顏色是否代表不同分類。

今天是第一天，羽根田用鋸子嘎吱嘎吱地鋸着一大塊厚木板。

「啊嗚嗚……！我、我沒事，就是那個，嗚嗚嗚……有、有點嚇到而已……唔！」

「右左美……」

烏丸老師晃到保健室窗邊，用快煮壺燒起水來。

尾尾守急忙擦眼淚的模樣，看得右左美臉色愈來愈青。

「……綠茶。」

她一面哼着歌，一面滑動她的鋸子。

「啊，我也一樣。」

「右左美同學在保健室啊，我還是問過她纔過來的咧，覺得你會擔心就先把你帶過去這樣。」

到了這期間，一般課程幾乎都上完了，每天主要是處理畢業作業。

「現在開始想啾？」

「咦……？啊，先問一下，根津作業做得怎麼樣？」

「不曉得耶～」

「謝、謝謝……」

總之先一路下到一樓，卻再也不見右左美的影子。四處看了看，也沒有外出的跡象。爲保險起見，我還看了鞋櫃，而鞋子仍在裏面。

「──人間老師。」

聲音的主人右左美呼吸急促地低着頭。

羽根田用送來的木材切好吉他組件並做完表面處理，正在最大的吉他面板上挖洞。方方正正的木板愈來愈像吉他，真厲害。見到器物的製作過程，總會令人想到身邊種種理所當然存在的東西都是某人制作出來的，不禁一陣感慨。看着羽根田製作吉他，我心中有種像是進工廠見習的興奮。

就這樣，今年的高級班畢業作業季開始了。

「哼～好像在培養細菌一樣。」

「是啊。」

「右左美！──啊，抱歉！今天自己下課就行了！」

根津的金繕作業要用到漆，聽說碰到皮膚會有紅腫的危險，便穿上手套圍裙澈底做好防護。光是怎麼處理漆就很麻煩了的樣子。

這表示根津就是這麼急嗎……

「我是『製作手工樂器』喔。」

＊＊＊

「偏心！偏心啾！老吱覺得呢！」

學生們都在苦戰中各自努力呢。

「右左美……」

右左美無力地低語起來。

「烏丸老師，妳有看到右左美嗎？」

自言自語似的吐出這句話之後，右左美的臉猛然一歪，緊鎖眉間忍住淚水後，就這麼跑出教室。

「哇……烏丸老師。」

「是、是怎樣！我也是──」

「你們都不懂弱者的心情啾──！根本絕對君主制────！！！！」

「急得快瘋掉了，動不動就生氣，還把一咲嚇哭了啦……」

「萬智！吵死啦！」

我大學別系的朋友也做過類似的事。他是理科生，爲了培養某種細菌，每天都花很多時間在維持器材的溫度與溼度上。研究室裏的微生物好像地位比人類還高，理科真夠可怕。

怒吼和書本敲桌子聲，使教室立刻安安靜靜。

「──都是右左美的錯啦。」

「我也是──呃，一咲！」

「了～」

「……啥？」

我就此跟隨烏丸老師來到保健室。繼去年羽根田那次，這是第二次。

我看見右左美跑下階梯，便追過去。

「時代跟詞彙混得亂七八糟啦！」

「拜託喔，萬智！跟零老師告狀太奸詐啦！」

龍崎捧着一本筆記看，很苦惱的樣子。後來聽說，原來是寮子阿姨有事要離開學校十天左右。在龍崎上學的時間，烏丸晴香等女老師會幫忙分擔宿舍工作。

羽根田這句話使教室氣氛輕鬆不少。多半是讓擔心做不好作業的學生，多了點樂在其中的餘裕吧。

「吵死啦！！！！！！！！！」

「啾～～！小帷鋸木頭的聲音應該比萬智吵吧啾！」

我看羽根田有一半……不，完全是按照自己的興趣來選作業。

就像星期天木工一樣，而且很正式。

「帷是在做作業，沒關係啦。」

那是我做不到的事。

「嗯，可是──我很期待喔。」

仔細想想，現在其他班級還在上課，在走廊喊右左美恐怕會變成公開處刑，讓其他班級知道我們這出事了……雖然已經叫過一次，但我相信這應該矇混得過去！

「這樣啊。」

「……右左美好差勁。」

「不會吧……」

「好像也不簡單……」

「啊，對、對不起啦。」

我的聲音使她的耳朵抽動一下。

「手工樂器是怎樣的？」

「沒辦法，預算喫緊！規則就是這樣定的！」

都是音樂專有名詞，聽不懂。

「呃，那個，萬智太吵了，對不起啾。」

「萬智的工具組是傳統的金繕工具組，好像從頭到尾都要用漆啾。現在剛結束第一步，把碎片的斷面上完生漆啾。然後要放到漆室裏保存，需要控管溫度和溼度啾。真的有夠麻煩啾！」

她一樣是個缺乏緊張感的人，但現在我卻因此稍微鎮定了點。

「啾～～～～～～！這會不會太麻煩啾！」

看着羽根田製作吉他發呆時，根津突然發神經。是她們在畢業作業上起了衝突嗎？

「不知道耶。不過我一直都很想做做看，感覺很好玩。」

「OK～人間老師呢？」

根津如此低語之後，拿瓦楞紙箱默默做起簡易漆室。大概是按下專心開關了，目前是沒問題吧。

真虧理事長和校長每年都能在題目上玩那麼多花樣。

先前和根津拌嘴的的右左美正在與數學問題集對抗。她因爲入學考和畢業課題日期重疊的關係，還請考試高手星野老師替她排了時間表，分成作業日和唸書日，而今天是念書日的樣子。

「這樣啊啾。培養……原來是這樣啾。」

「吉他感覺還滿難做的。」

「右左美同學，妳要喝檸檬水還是綠茶？」

「做吉他，我想仿製一把Les Paul的電吉他看看。配線和用來檢測的器材都已經訂嘍～」

「妳想做什麼？」

「老吱～～～～！你聽萬智說～～～～！花梨好過分啾！拜託你說說她啾～～～～！」

我和右左美之間的氣氛依然凝重。

「……還在上課就突然跑出來，對不起啦。」

沉默之中，右左美先開口向我道歉。

「右左美變成打亂上課秩序最多的人了。」

「哎，沒關係啦。」

「什麼沒關係啦？」

右左美用眼睛責怪我隨便說說。

「……因爲我知道每個人都會有跟別人處不來的時候嘛。」

「就是啊～」

托盤上有三個茶杯。烏丸老師將綠茶遞給我和右左美。

「茶很燙，小心喝喔～」

「啊，謝謝。」

「謝謝老師……」

「喝點熱的，心情會平靜一點喔……這是跟悟老師學的啦。」

的確像是星野老師會說的話。

「烏丸老師跟早乙女老師和星野老師交情好嗎？」

「還好，普普通通吧。」

只是普通啊……從稱呼和距離感來看，還以爲他們挺親近──不過烏丸老師是校長的女兒，說不定從小就是在學校看這些老師長大的。

「茶很好喝。」

「那就好。」

「妳真的做出一把吉他啦啾！」

做完最後的調整後，羽根田將吉他接上放大器。

「咦咦！」

根津現在來到等漆乾的階段，說她無事可做。金繕需要管理溫度與溼度，便將工具組帶回宿舍做，所以現在在自習。

在我被龍崎問得七葷八素時，右左美都在和尾尾守說話。

「沒關係啦，花梨。右左美才對不起啦。」

「嗯，可以了吧。」

「真的？嘿嘿，謝謝老師！欸，老師會彈吉他嗎？試試看好不好？」

「回、回來了。」

「木紋超帥的啦。」

過了一個週末，時間來到星期一。

「晴香。」

調完音之後，高級班學生們不約而同給予熱烈掌聲。

「哇，好厲害喔！」

「右左美要回教室啦。」

她現在在做針線活，好像是縫補初級班學生做出非人行爲而弄破的衣服。

她依然是繃着一張臉，寫了幾行又作廢，如此反覆。

羽根田也在做收尾工作，不時嘎吱嘎吱地調整吉他表面。她的吉他是單純的木製吉他，老實說真的很帥。

「好，看來是平復些了。」

羽根田將吉他拿到我面前。

淺笑着揮手的烏丸老師，真的是個氣質特異的人。

大概是因爲右左美昨天爆炸過，今天的作業時間每個人都比較收斂，在適度的緊繃中做作業。

「進度怎麼樣？」

「對了，小彗……有件事想問妳一下，那個……妳和零老師出去那麼久，是到哪裏去啦？」

只唱個一小段就改變了周圍的氣氛。

「晴香怎麼會想當保健室老師？」

根津注意到我們，也跑過來低頭道歉。

「……怎樣啦？不要盯着人看啦。」

「嗯，知道就好啦。」

爲突然大吼、動不動就罵人，和嚇到她道歉。

「嗯，好。應該可以了！」

那是首輕柔的歌。有點粗糙的吉他配樂，反而有種烘托了曲中柔情的感覺。

「右左美也對不起啦。」

高級班學生不知何時都圍到羽根田身邊。

「很好很好。」

「這根本就不是該出給右左美的作業啦……寫東西的應該給一咲纔對啦……」

我也知道右左美說話大多是在逞強。但既然右左美希望我認爲她恢復了，我也很樂意順她的意。

「烏丸……老師，謝謝。」

第五節下課時的走廊上，到處是往來的學生與教師。

視線不經意對上。

「……回教室以後，我會跟大家道歉。」

羽根田撥撥每一根弦，轉動像螺絲的部分調整音階。我只聽得出升降，完全不懂哪條弦是哪個音。

右左美也向根津低頭道歉。

「我是第一次親眼看到電吉他呢！」

「一點點啦。現在還在上課，我唱安靜一點的歌。放大器就不接了吧。」

「對呀，不過條件是要幫我打掃餐廳……小彗，剛剛對不起喔。」

龍崎依然在其他教師的協助下辛勤打理宿舍的一切。宿舍是男性止步，我無法直接視察，但能從學生口中──尤其是初級班學生，聽說龍崎的優秀表現。譬如「一開始我也會怕龍姐姐，可是她晚上會陪我睡覺喔。」或「煮的飯和寮子阿姨一樣好喫。」等。

前幾天碰巧遇到千結，就順便問一下根津作業的狀況，而她爆料根津現在很疼那個碗，出入房間都會跟它打招呼。

尾尾守還是一樣安靜讀書，桌上書堆的標籤愈貼愈多。大概是想全部看完再一口氣寫完吧。我心中閃過一絲不安，怕這樣負擔反而大，卻又覺得是自己多慮，決定先看看情況。

羽根田在組裝不知哪部分的電路。大概是……電吉他的機械部分吧。我對樂器一竅不通。組電腦時有做過類似的事，不過當時是請懂電腦的朋友線上教我，我自己對電路的知識與一般人沒什麼不同。她動作還真俐落……

羽根田拔下吉他接線。純吉他的聲音刷刷刷地，聽起來很新鮮。

使我們在返回高級班教室的路上並不顯眼。

「嗯～？我沒關係喔～」

＊＊＊

「零老師！」

「羽根田的歌真的唱得超棒的。」

被她連嗆的我心想平常最會認真回答的就是她，同時也爲她完全恢復正常，又是那個難搞的小丫頭而鬆了口氣。羽根田說的「人性」就是指這部分嗎？我好像漸漸懂了。這麼說來，右左美已經很有人性了吧……

看來是當寵物一樣照顧。

臭右左美，還以爲乖一點了……！

「羽根田，不好意思。把教室交給妳管。謝謝。」

今天是龍崎作業的最後一天。

尾尾守始終溫和地聽她道歉，最後說：「謝謝妳說出來。那時候只是有點嚇到，我還是很喜歡右左美同學。」和樂收場。

龍崎不時偷瞄我，假裝隨口問問，但明顯很在意的樣子。

「萬智，右左美才對不起啦。」

雖然辛苦，龍崎仍憑藉着她的毅力努力完成作業。

右左美今天是寫畢業作業。

能從敞開的門看見班上的樣子──啊，和羽根田對上眼了。

答完話的同時，下課鐘響了。

「我──是想提供一個能躲避的地方。」

「回來啦～」

「叫我晴香就行了。」

「我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啦，不過很高興妳到保健室來休息喔。我都會在這裏，有需要隨時歡迎來找我。」

＊＊＊

在這個即將放下重擔的日子，她卻表現得十分不捨。

「對呀。我在這間學校已經很久了，有時候就是會出現幾個努力過頭的學生。」

「帷，吉他是做好了，可是妳會彈嗎？」

「右左美同學。」

在自己桌邊喝茶的烏丸老師對右左美出聲。

「就是爲了讓妳克服不擅長的事纔出給妳的吧？」

「小帷，不如唱首歌來慶祝一下啾！」

「喔，我也沒管好班上秩序，對不起。」

唔……！真沒辦法，今天就不跟她計較吧……！

「不要看右左美啦！」我不禁往右左美看，卻被她瞪回來，看得烏丸老師都笑了。

「不要認真回答牢騷啦，現在不需要那個。右左美自己也知道啦。」

相較於若無其事的羽根田，右左美顯得很僵硬。

「那我就先來調音嘍～」

「好～慢走～」

「哇，有夠麻煩。人間，交給你啦。」

「咦。啊，謝謝……？」

「嗯，感覺真的不錯～謝謝喔～」

「右久美！剛剛對不起啾！」

「那個，萬智後來跟花梨講過了啾！以後可以添飯了啾！」

「萬智……」

羽根田一派輕鬆地擺出OK手勢回答，讓我好放心。啊啊，雖然這次是突發事件，但還是有太依賴羽根田的感覺，要改進……

「反正，能待的地方是愈多愈好──啊，也隨時歡迎人間老師來坐喔。」

羽根田真的很會唱歌。

「能躲避的地方？」

右左美的問題使烏丸老師想了想，緬懷着過去般望向窗外。

教室瀰漫着溫馨的氣氛，看來大家都和好了。

「我、我沒碰過樂器耶！」

「好啦好啦，摸一下就好。說不定會很好玩喔？」

真的嗎……

不過看到羽根田彈那一下，的確是讓我產生了點興趣。我小心翼翼地接下吉他。

這可是她的畢業作業，說什麼都不能弄壞。比想像中沉重許多，是因爲木造嗎？我抱起來隨便撥了一下弦。

澎～

「哇……」

撥出聲音的感動使我不禁驚歎。哇塞，吉他是這種感覺啊。我只有一時好奇，用電腦程式稍微碰一下音樂而已，幾乎沒碰過真正的樂器。能奏出音樂的只有音樂課學過的直笛。

「羽根田……妳好棒喔……！」

「嗯？」

「會做樂器真的很厲害耶。」

我怕弄壞，很快就還給羽根田。

「嘿嘿～謝謝喔！那我去跟校長交作業了～」

羽根田說完就離開教室，往校長室去。

今年也是她第一個交畢業作業。

可是話說回來……

「會彈樂器真的好帥喔……」

「零老師喜歡會樂器的女生嗎？」

龍崎不知何時來到我身旁。

「呃……會的東西愈多，愈值得尊敬嘛。」

整個過程像是女校學生送情人節巧克力給心儀的學姐。

「咦？妳們不是……」

她的作業多半也會在這一、兩天就結束了吧。

其實上個星期五，初級班學生曾經來問我，能不能在龍崎替舍監代班的最後一天，也就是星期一的放學後，給她們一點時間向龍崎道謝。我當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最後一步失敗了嗎！」

「妳怎麼會知道午間劇……」

「花梨姐姐，謝謝妳這十天的照顧！」

辣妹尾尾守會對現在尾尾守的作業有何感想呢？

「每個人的痛苦都不一樣啾～」

龍崎動手解開剛收下的禮物袋，裏頭有個小盒子。慢慢打開一看──

「妳完成了嗎？昨天不是說已經是最後一步什麼的……」

「真的嗎啾！」

根津額頭上冷汗直流。現在是冬天耶。

門後是幾個初級班學生。

「別咂舌啊。」

「在社羣網站上看到喜歡的模特兒有演出以後就開始看了！」

「沒禮貌！洽碗碗已經漂亮完工了啾！」

「啊、啊──很快就會交出去的啾！」

根津展示的鎖定畫面中，千結在一口小碗旁比V字手勢，背景像是宿舍房間。

「哼～萬智也會珍惜東西，不錯啦。雖然名字有點怪，不過洽碗碗應該很高興啦。」

還有其他生物像她這麼適合「唔唔唔」的狀聲詞嗎？

「咦～？那種的可以拿回來吧～」

右左美今天是念書日，一整天都抓着問題集猛寫。大概是考期將至，她的煞氣比平時還要重。

「這樣啊。」

「就等妳問這個啾～！萬智在照顧的『洽碗碗』今天要進行最後一個步驟了啾！」

右左美低喃：「敗壞風紀啦。」不太高興的樣子……

隔天，已經完成作業的羽根田和龍崎悠哉自習。

差點被龍崎不時投出的直球告白砸中，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

「謝謝花梨姐姐！」

「……還好啦，作業派下來就是要做啦。每天都在做這種事的一咲根本就是被虐狂。」

「啾……！」

當今天的作業時間結束，下課鐘聲響起時，有人敲響高級班的門。

根津含淚的泣訴使我大受震撼。

「那萬智做的怎麼樣了啦。」

右左美的考試是從本週末的聯考開始，而她的志願是難度相當高的國立大學醫學系。當天要在別館的視聽教室單獨應試。據說是理事長和人類社會里和學校有關的有力人士居中協助，才得以用這種方式應試。

儘管經常抱怨，右左美仍會在唸書的空檔寫寫信，寫得還算順利。桌上已經堆起幾個信封。

「尾尾守，不要當真喔。」

盒子裏的是彩繪餅乾，畫的是龍崎。

手上的餅乾，就是無與倫比的勳章。

「原來如此……又上到一課了！謝謝零老師！喜歡你！」

每一本的感想限制在兩千字以內，但她就是整理不好。

隊長樣的學生微微敬禮，進入高級班教室，其他學生也隨之入內。

「根津……！」

先前的眼淚不知上哪兒去了。根津瞬間破涕爲笑，笑嘻嘻地開始自習。

「因爲，要是交出去了……交出去了……！洽碗碗就不會回到萬智身邊了啾！」

「根津，妳作業怎麼樣啦？」

「啾！」

原來是爲了這個。龍崎寶貝地將盒子抱在懷裏。

「她們……突然要我教她們做彩繪餅乾，當時還覺得奇怪……」

無論以前是否有過這樣的作業，羽根田都那樣說了，就表示最後可以行使理事長權限把作品還給根津吧。

真的有夠溺愛的。從根津雀躍的模樣來看，似乎是非常期待今天的施作。

──來了嗎。

「她們是怎麼啦……」

根津也在自習，不知道她的作業是否完成了。以她的個性，應該會將完成品大肆炫耀一番再交給校長，可是……

現在的我除了守望她，什麼也不能做。希望會有好結果……

……擺出明顯是出事了的臉，讓人差點笑出來。

「花梨，她們送什麼給妳啾？有種甜甜的味道啾……！」

＊＊＊

「所以……所以萬智想把洽碗碗在房間裏擺到最後一天再交出去啾！這樣在那之前，萬智就能陪洽碗碗──」

爲什麼要打馬虎眼，難道是──

「哇～！好可愛啾～！這個萬智也不敢討來喫了啾……」

「謝、謝謝？」

「打、打擾了。」

「嘖，你怎麼還記得啾……」

儘管宿舍不是我看得見的範圍，但我相信龍崎一定把舍監的工作做得很好。

感覺今年跟去年不同，大家完成作業的時間會很接近。

應該不一樣吧……儘管這麼想，可是多嘴也不好，便留在心裏了。

「洽碗碗，萬智在照顧的洽碗的名字啾。」

不過尾尾守還在苦戰的樣子。

我姑且對有可能當真的尾尾守提醒一句。

「咦咦！有這種事嗎……！」

「原來是這樣啾？……嗯嗯嗯，就算校長有意見，拿出這個前例來也比較容易說服啾……謝謝小帷啾！這樣應該可以啾！搞～什麼！白擔心了啾！萬智明天就拿去給校長打分數啾！」

「哎呀，我說零老師，其實人類經常給器物取名字喔。」

「呀哈哈！有意思～！小一咲好會整理喔～！欸～！《源氏物語》有那麼亂嗎？人際關係跟午間劇有得比耶，笑死～！咦～不過還滿深奧的啦！一咲好像喜歡末摘花喔～！專情萌的感覺？」

「那妳怎麼還不交？」

「右左美也滿努力的嘛。」

在畢業作業的時段外，右左美總是像這樣找考古題來解。放學後還會到數學準備室，請美國大學第一名畢業，本校腦袋第一好的星野老師個別補習，精益求精。知道這件事以後，平常會泡在數學準備室休息的我也不敢去了。

「五年前也有人接到那種作業，給校長打完分數以後就拿回來嘍～」

「……唔！呃，謝謝喔。」

「啊，這是──」

「是嗎？」

由於出路方向在去年才急劇轉向，右左美也拚了命地念書。

不管怎麼寫，字數就是會多一倍。尾尾守說，寫少了就是不對，寫到這個情節，就會想提一下那個情節……猶豫到最後，變成現在這種狀況。她會先寫個草稿出來，爲決定如何取捨而反覆閱讀，對作品的理解也愈來愈深。類似所謂的推敲。

她真的那麼寶貝那個碗嗎……

「啾～！就是啊啾！萬智好期待用洽碗碗喫飯啾！你們看！現在萬智的手機鎖定畫面就是千結跟洽碗碗啾！」

突發狀況使得龍崎不知如何反應。初級班學生見到龍崎收下禮物袋，帶着完成一項大事的臉，歡呼着匆匆離開高級班教室。

「大概就是一樣道理啾！」

學生們都是一臉問號的樣子。

恭喜喔，根津。可以用洽碗碗喫飯了。

初級班學生毫不猶豫地走向龍崎，隊長將手上的禮物袋捧到她面前，大口吸氣說：

我就此過去開門。

「來了。」

「對呀，像以前就有王子什麼的給自己的武器取名字。」

＊＊＊

尾尾守似乎整理得差不多了，現在忙着潤色，斟酌恰當的比喻。話說明天是滿月的日子。

「第一次看到給茶碗取名字的人……」

「啊？洽碗……？什麼啦？」

其他學生跟在隊長之後向龍崎道謝。龍崎一時間慌了手腳，姑且先收下他們給出的禮物袋。

爲了宣傳，選角也很重要呢。

「啊！還有《蝙○俠》和《哈利○特》耶！是說西洋電影的原作？一咲好好奇這個喔～！小一咲太厲害了！一個人整理這麼多出來喔！真老實耶！」

真的……

尾尾守在這次作業上沒做過引人注意的事，就只是認真面對必須做的事。那些報告也是尾尾守努力的成果。

我也簡單瀏覽過一遍，發現她這種表達想法的文章寫得更好了。

「真的超天才的！啊，貼一個『一咲喜歡這裏』好了！」

辣妹尾尾守一邊說，一邊在報告上貼花俏的便利貼。

啊，那是尾尾守昨天爲怎麼整理煩惱很久的地方。

「話說這個寫得很好耶！根本裝滿了小一咲的優點嘛。如果小一咲可以畢業就好了……畢業以後，一咲要跟小一咲一起去電影院，看這本書的電影！不然平常都是在學校看藍光或電視重播……欸～！右小美會看電影嗎？」

「什……右左美沒在看電影啦。」

今天是右左美的寫信時間。和問題集時段不一樣，氣氛變得很鬆散，比平常的右左美還松。是念書太累了嗎……

「這樣啊……話說右小美今天很沒精神耶！怎麼了嗎？」

尾尾守，膽子也太大了吧……！

「一咲……」

被尾尾守擔心地摟着肩的右左美真的是累垮了的樣子，簡直是剛出洗衣機的布偶。表情恍惚的右左美忽然想到什麼似的猛然睜大眼睛，從書包裏鄭重地取出一隻信封。

「一咲，幫右左美做作業啦。」

「咦！是一咲，不是小一咲？」

「就是妳。右左美的作業是『寫信給高級班全班』啦。」

「……這是說一咲也算在全班裏面？」

「……？當然的啦。」

「不要，我怕我也會哭。」

「怎麼選那個啦！」

羽根田的視線彼端，右左美仍和根津吱吱喳喳吵個不停。

「萬智！妳突然哭什麼啦！」

「居然連一咲都說這種話！」

已經是進入一人世界的臉了。

「右小美～～！」

筆頭又開始舞動起來。

「哎喲，信又沒有厲害不厲害的！咦～！好高興喔～！太棒了！欸～可以現在看嗎？等不及啦！」

「──人間。」

「帷不要提高難度啦……」

尾尾守這麼嬌羞的樣子，也讓右左美樂在心裏。

我對自己是否成了陷阱題有些疑問。但假如我是右左美，而事情也跟她猜的一樣，那自己八成會上當。一般說全班，很少會包含教師嘛。學生的校園生活，又幾乎是由學生組成……而事實上，那纔是健全且正確的形式。

我瞄一眼尾尾守的課桌。上頭堆放着大量書本和筆記。

尾尾守純真的喜悅，似乎緩解了右左美的緊張。

「幹得好啦。」

「對。雖然我不敢保證有確實說明作品的魅力，不過先前一咲誇了我很多，給了我一點自信……她的建議，也讓我在猶豫的時候更能相信自己的判斷了……」

正好在想着她的時候找上門來，讓我有點嚇到。

「呃，這、這個嘛……信都給妳了，什麼時候看是妳的自由啦。」

「什！連花梨也哭了？……帷！人間！糟糕了！快來救人啦！」

「信都寫好，也送給大家了……這是最後的信啦。」

晚點問問理事長好了。

「就是說啊！右左美同學好壞喔！」

「一咲好感動喔！右小美！」

「看過右左美同學給我的信以後，我覺得自己可以更努力了。右左美同學，真的很謝謝妳！」

我注視手上的兩隻信封。一隻有黑貓貼紙，一隻素色。

下課前五分鐘，尾尾守按下最後一個釘書針，趴在桌上。

「──那一咲的作業也快好了吧？」

＊＊＊

「辛苦啦～」

「老師看過右左美的信了沒？」

羽根田不知何時站在我身邊。

「哇！幹嘛啦！不要貼這麼近啦！」

「你不看嗎？」

結果就是不打不相識那種吧。感覺上，她們倆其實是一對不錯的搭檔。

右左美又拿出信封。

一旁的龍崎和尾尾守已經不哭了，正在對話。

收到右左美的信，龍崎驚喜地說：「我是第一次收到信耶。感覺小彗就在信上一樣，好開心喔！」尾尾守很高興地說：「右左美同學說話不會刻意去修飾，可以很直接地感受到妳的用心和溫暖，我好喜歡！」羽根田微笑表示：「右左美把我跟妳自己都看得很清楚呢。我覺得妳的好勝心是一個很棒的優點喔。」根津則興奮地逗弄了右左美一陣子：「啾呵呵～！右久美～～！原來妳是這樣看萬智的啾～～！討厭啦！其實右久美超──喜歡萬智的吧啾～～！」又突然沉默不語，淚珠一顆顆掉下來。

「好耶～！謝謝！」

答得笑容滿面的她回到自己座位，繼續寫作業。

尾尾守抱起右左美，不停蹭她臉頰，讓人看得心裏都溫暖起來了。班上流淌着溫馨的氣氛。

「呵呵！說得也是！」

「耶～右左美把人弄哭了～！」

「哇，太棒了！」

見到右左美不敢相信她這麼問的態度，尾尾守用力咀嚼起這句話。

「那萬智要生氣啾～～！」

「謝謝喔，右左美。我先替妳保管這封信。」

啊，尾尾守的作業也要完成啦。

「高級班全班，當然也包括人間啦。右左美才不會被這麼明顯的陷阱題騙到。還有……這個。」

右左美在眼淚流不停的根津、尾尾守和龍崎身邊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感覺非常新鮮。

右左美和星野老師表示，聯考部分有達標的把握，可是前期考試在及格邊緣而已。

「我想回宿舍再看。」

「因爲小彗平常很嚴厲，信卻寫得很溫柔嘛！」

讀到最後一張信，看得出尾尾守的不捨，愈讀愈慢。最後，她徐徐眨動微泛淚光的雙眼，往右左美伸手。

「哼，拜託嘍。」

還沒完成畢業作業的，還剩尾尾守和右左美。

學生寫信給我的殺傷力就夠強了，何況還是右左美的信。而且從學生的反應來看，是猛挑優點出來講。嗯……說得客氣點，絕對會哭。

「萬智妳要哭還是要生氣選一個啦！」

「還沒耶。」

右左美一催，尾尾守就笑呵呵地擺出手放膝蓋的乖孩子跪坐。右左美見狀哼了一聲，將手上信封交給尾尾守。

「咦～怎麼不現在看？」

「萬、萬智同學！不要哭嘛！妳哭成這樣，我會……嗚嗚，害我也哭了啦……唔！」

如果只認識尾尾守膽小的一面，或許會覺得意外，但她其實是個很有專注力和毅力的人。一進入自己的世界，就看不見其他東西了。

「啊，對了。她還有寫給黑澤喔。」

「什！帷！太難聽了啦！」

「哼，一咲趕快把作業寫完啦。一咲文筆這麼好，一定可以的啦。右左美掛保證啦。」

「給寧寧子的啦。右左美有點不知道需不需要寫給寧寧子，可是她也是今年……這個學年度的學生啦。所以……」

我對右左美在信上寫了什麼一點頭緒也沒有，只知道，我一定會哭。

「就是啊啾！是怎樣啾！傲嬌都只剩下嬌了啾！講優點也講得太誇張了啾！右久美純真過頭了啾！妳的看法都是那麼美好的嗎啾！太容易相信每一件事啾！這樣……簡直是比萬智自己還喜歡萬智嘛！」

不過看樣子，她們都能在期限內結束。

「咦～！那一咲以後還要繼續吵～！」

「花、花梨同學，謝謝……！」

高級班最後的考生右左美終於考完，作業期限也進入倒數階段。

「右左美寫文章沒有一咲那麼厲害，請多包涵啦。」

「很會嘛！」

「喔～右左美很有心耶。那晚點就要幫她送一下了。」

「右小美──！謝謝妳！說一咲平常都是笑哈哈，別人有困難時還是會去擔心，而且很自然，不會讓人不舒服等等，感動死一咲啦！原來一咲在右小美眼裏那麼棒啊！咦？啊，糟糕～！都忍得很用力了耶，慘了慘了！這種的是要一咲怎麼不哭啦！哇～！開心死啦，右小美……！」

聽了右左美的鼓勵，尾尾守顯得鬥志高昂。

「一咲，坐下啦！」

「汪！」

根津就此撲向右左美，右左美用盡力氣想推開她卻推不走。尾尾守和龍崎兩個一直在旁邊哭得唏裏嘩啦。

「好！」

尾巴霍霍霍地左右搖擺，耳朵往後攤平。

「咦，不要把一咲也弄哭好不好。我自己也在忍耶……！」

「哇！就說不要貼那麼緊了啦！」

啊啊，這是什麼情況。不過，這一刻就是所謂的幸福吧。我心裏某個角落，希望這樣的吵鬧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啊，右左美？怎麼啦？」

真虧她能在這麼短時間看完那些書……而且每一本要寫兩千字感想……我一開始對那有多累人沒什麼概念，就只是覺得很辛苦而已。現在實際看到那一大堆書和筆記，才明確感受到那不是一般人做得來的事。

「嗯～我也好期待右左美的信喔～」

沒想到我也會收到右左美的信。

「哼！這麼吵的人，想忘也忘不掉啦！」

「小咲！辛苦了！真的好努力喔！」

「給人間的啦。」

信封上貼了個小小的貓咪貼紙。是右左美特地挑的吧。

「給我？」

她將一隻信封交給我。

「一咲也超～喜歡右小美！雖然能見面的時間很短，但還是會關心一咲，連作業的信都沒忘記寫，超感動！謝謝妳，右小美～～！」

「──寫完了～！」

右左美坐立難安地在旁邊看。其他高級班學生對右左美的信也很好奇，根津更不只是偷瞄，完全是盯着看。

接着她打開信封，小心地取出總共四張信紙，慢慢地一行一行看下去。

該把信交給黑澤嗎？

「一俏好厲害啾！」

「妳、妳們……謝謝妳們……」

先前專注得生人勿近的尾尾守，現在像是關機了一樣軟趴趴的。哎呀，能夠堅持到現在，真是太厲害了。

「尾尾守，辛苦了。妳真的做得很好。」

「老師……」

成功完成作業的安心感，使尾尾守弱弱地笑了。

「欸嘿嘿，謝謝老師。」

「嗯，實在太厲害了。能整理出那麼多書的報告真的很不容易，是一件很值得驕傲的事。只剩下交給校長了吧。」

「哇！對喔！還以爲這樣就結束了呢……！」

「不急不急。距離期限還有很多時間，慢慢來就行了。」

「唔唔……我、我馬上交去校長室。」

尾尾守取出書包裏其他報告，與剛完成的報告整理在一起。

「小咲，都好了嗎？有沒有忘記帶的？」

「我看看……一、二、三……應、應該沒問題。」

「太好了啾～」

「一咲，校長應該在校長室，趕快去吧～」

「謝謝帷同學。」

尾尾守抱着紙疊，在出門前說聲：「我馬上回來。」隨即便前往校長室。

「一咲一直都很努力，希望她能拿高分啦。」

「就是啊。」

不僅是尾尾守，我希望每個人都能得到好成績。

這事實說明了想從這所學校畢業有多困難。

「本年度的畢業生──」

不知在嘹亮什麼的聲音刺進我的耳朵。離他最近的尾尾守也「呀！」地小聲尖叫。

既然校長現身，就代表──

「──根據上述評價，本年度的畢業生是尾尾守一咲，以及尾尾守一咲，妳們兩個捏。」

尾尾守出發後幾分鐘，下課鐘響了。

說什麼長時間，右左美和尾尾守的作業纔剛完成，而且右左美的信是私人性質，根本無從審查吧！──但仔細想想，校長有未來視和千里眼的能力，說不定早就藉此決定誰能畢業了……錄用我也算是靠未來視決定的……

是校長，尾尾守跟在後面。

校長誇張地豎起食指。

一……繼去年的水月之後，今年也只有一個人畢業嗎？

「高級班的同學～！Congratu～～～～lation捏～～！！！！」

「這個人比誰都認真、替人着想，對自己的喜好義無反顧。即使心中有許多的迷惘和苦惱，也始終『同心協力』地手牽着手走到這一步。這位活潑善良的學生學會了珍惜自己，並且在畢業作業中，透過古今東西的著作學會怎麼用語言和文字來『表達』，也就是更準確地說明自己的想法或感情。」

教室裏所有人都在等校長下一句話。

校長的話，使全班視線聚集在一人身上。

同時高級班的門「砰」一聲打開，一團黃色物體突然跳進教室。

「好的，校長這邊確定收到所有同學的畢業作業了捏！然後經過長時間的嚴正審查，已經決定滿足畢業條件的學生了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