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明月的去向

蟬聲乍響。

我在下課時間穿過走廊，往下一節授課的教室去，途中不經意望向窗外。天空晴朗得不得了，一片雲都沒有，大方抹滿了清新的藍。

森林裏的學校與大自然十分親近，更容易感受到季節的變化。這說不定是今年聽到的第一道蟬鳴。

事情就是發生在這樣的六月上旬。

「那、那個……老師……！」

狼人少女尾尾守一咲叫住我。

「就、就是……我想跟老師談一下，或者說報告出路的事……呃……」

「喔好，知道了。今天放學以後怎麼樣？」

我的回答使尾尾守露出放心的笑容說：「好……！再麻煩老師了！」接着恭敬鞠躬，返回教室。

尾尾守的出路志願。

四月的自我介紹上，她說成爲人類以後的目標是「還在想」。

當時我姑且以夏天爲期，請她好好考慮，不知現在是怎麼想呢。

＊＊＊

「我們兩個想成爲個別的人類。」

放學後，尾尾守一咲頭一句話就如此開門見山地說。

表情頗爲用力，透露出她的緊張與決心。

「──這樣啊。不是要成爲一個人，而是成爲兩個人類個別生活是吧？」

狼人，尾尾守一咲。

進入這所學校前，她已經擁有隻在滿月會變成人類的特異體質，同時人格也會改變。狼形一咲個性內向文靜，人形一咲活潑外放。原先的目標是「讓人格成爲一個」，可是……

老實說，聽到她想把兩個尾尾守都留下來，我也鬆了口氣。

──喔不，等等？

「真的假的……」

「……呼咦？」

太好了，另一個尾尾守一定也很高興。

「謝謝老師……！」

「教育證照是可以不知不覺就拿到的東西嗎？」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思考是很重要沒錯，但也沒必要硬逼自己下決定。」

「嗯？那在妳看來的『小一咲』是什麼樣的印象？」

理事長好猛啊，根本無所不能嘛？那一開始就這樣不就好了……啊，可是──

「可是跟一咲談過之後，她覺得分開也不錯……所以我想跟一咲分別變成不同的人類……唔！」

平時文弱的尾尾守難得用這麼強的語氣，幹勁十足。

哇喔，鬥志燒得好旺。

啊，我也該多多向她看齊呢……

「啊？什麼？」

「對……因爲有一個跟自己很像的人，感覺好像不太舒服……」

「哼哼，那就好！話說小一咲說她沒有特別喜歡或擅長什麼，也沒有什麼目標，可是一咲覺得不是那樣喔！」

「沒、沒錯……」

「好，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謝啦，老師！小一咲的事交給老師應該沒問題吧？」

在下次滿月之前這段日子，尾尾守都有點魂不守舍。

笑嘻嘻地比V字手勢的尾尾守不僅對出路沒有任何迷惘，還滿懷希望，要爲喜好勇往直前的樣子。

看來她是要從今後想學習的事物、想做的事開始找起。

哎喲，很會問喔。我當然是念得拚死拚活，或者說是被學校逼着念才考到的，不過這樣就扯遠了，請恕我割愛。

＊＊＊

「不曉得一咲怎麼想……」

「哇啊！爆速解決！」

「這個嘛……我會盡可能去幫她。」

「小一咲非常溫柔體貼喔！而且個性老實，做事又認真！一咲最喜歡這樣的小一咲了～！啊，對了老師知道嗎？一咲能自由活動的時間不多嘛，所以小一咲會幫忙整理最近流行什麼給一咲喔！你看！都寫在筆記本上了！節省超多時間的～！而且小一咲爲了一咲這麼用心，超感動的啦！一咲也好想做點事回報她喔……小一咲這種可以用心對待人的地方真的好棒喔！一咲都想向她看齊了！小一咲的優點就在這裏！怎麼說呢～比起她實際給的東西，關心一咲的部分才最讓人開心！一咲覺得啊，小一咲不只是關心一咲，她對周圍的一切也很注重喔。而且平常都是這樣，真的超棒的，愛了啦！──好！想對老師說的話感覺都說完了！掰啦，老師，一咲也很期待小一咲怎麼選喔！」

突來的錯愕反應使我從手上的資料抬起頭，望向尾尾守。只見她原本輕鬆的表情愈來愈鐵青。

隔天放學後。

「好，知道了。那我會去跟校長和理事長談談看。」

「老師早──！欸～！妳跟小一咲講了很多出路的事嘛？沒錯喔！一咲要變成兩個人喔！是不是超讚的！然後啊，一咲以後想做美容相關的工作！」

＊＊＊

「一般人都是這樣啊。」

「咦……？」

尾尾守的手在胸前緊握得發抖，可見是經過多次猶豫才做出的決定。

但話說回來，那天只會見到滿月的尾尾守，無法直接見到現在的尾尾守……一這麼想，心裏就酸酸的。最想見辣妹尾尾守的，說不定就是眼前這個尾尾守。

「其實啊！我在入學時有跟理事長問過很多事，想要一個人格一個身體似乎是可能的……！」

啊，該不會是──

原來是這樣……平時的尾尾守算起來是輔助型，很爲他人着想啊……的確，她平時有很多自然的體貼之舉，像是話題扯遠就幫忙拉回來之類的。

一關過去，一關又來。

「呼嚕……」

「哦，臨時想這個也不是那麼好想的啦。」

「好想見見一咲啊……」

「怎麼辦，老師……我沒想到那麼多……！」

這脫口而出的呢喃，倒也不完全是自言自語。尾尾守也很想和自己心中的另一個她談談吧，可是對方只會在滿月之夜現身，只能耐心等候。也就是下週。

今天想問的事，早上打個招呼就全部結束啦──！

黑澤到底有沒有在想呢……

「嗯～我想上音樂大學，往作曲方向走吧～？把零變成一是很好玩的喔。」

今天，是辣妹尾尾守來上學的日子。

「咦？」

「啊嗚嗚……我真的有想做的事嗎……成爲人類是想做什麼呢……我都不像其他人那樣特別喜歡什麼或擅長什麼，也沒有什麼志向……」

這天我們到這裏就解散了。

「嗚嗚……說得也是……凡事不可以操之過急……謝謝老師，我現在比較平靜了……唉……」

如果是我……或許不至於不舒服，但實際上誰也說不準。應該跟同卵雙胞胎很類似吧……不過這不是一出生就在一起，另當別論。

「啊嗚嗚嗚……老師……我好像真的很沒用……真的不曉得該怎麼辦啦……」

尾尾守暢述其懷之後就跑走了……真是個龍捲風一樣的辣妹……

「然後──」

「老師！既然情況特殊，我想好好考慮一下自己以後要怎麼走再說……！」

「呃……想、想當新娘子……？大概吧？咦！不是說那種事嗎……！咳咳，那我要上能研究世界史的大學！我對人類在我還是龍的時候做了什麼很感興趣。而且……呃，零老師也是社會科的嘛……？」

「啊，不好意思，我在自言自語……」

「嗚嗚……」

我再度和尾尾守談起這件事。

雖然有點對不起尾尾守，不過看她沮喪下垂的耳朵動來動去，反而爲我的心靈帶來了點滋潤。

「喔，這樣啊！不錯喔。」

「那麼，妳成爲人類以後打算做什麼？之前是想上私立的文科大學嘛，現在還是嗎？那另一個尾尾守以後──」

大概是真的放下極大的憂慮，尾尾守綻放的笑容帶了點淚光。

＊＊＊

「──大家都對自己的出路很有想法的樣子耶……！」

啊，變身怪那樣的感覺？

我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想起日前與尾尾守談未來出路的事。

她往教室的方向跑去，是特地出來找我的吧。

六月的滿月又稱草莓月。晨間新聞的女主播說的。

得和今天的尾尾守好好談談目標和將來纔行……可是該怎麼開口呢……嗯……先約放學以後──

──尾尾守說，她對於出路都只是挑一個感覺可以的而已。也就是成爲人類再說的態度。

「想成爲個別人類，就是說……現在『一個身體有兩個人格的妳』，要變成一個人格一個身體……這樣想對嗎？」

嚇得喊出心裏話了……

「右左美將來想當醫生啦，所以要考醫學系啦！可是右左美的學力還差得很遠……所以要更努力更──努力用功啦！」

「原來如此……」

「啊，沒事，別在意……」

「妳一開始覺得不應該這樣？」

「嗯～？隨便啦。話說，小一咲她啊，在交換日記上寫了很多出路的事～可愛死我啦！不過她好像非常迷惘的樣子耶。啊，一咲的出路啊～除了本來就有興趣之外～之前不是有幫過一下花梨梨嗎？是四月的時候吧？爲了老師忙東忙西的。那時候，我發現自己真的很喜歡把人打扮得很可愛，想幫助更多的人，所以就決定了！一咲以後就是要往那條路走！」

「我讀高中的時候，也是不太能決定未來怎麼走……可是我爸是老師。我當老師不是因爲父親的影響什麼的，就只是因爲有這樣的背景，不知不覺就進了教育科系，不知不覺拿到教育證照，一直到現在這樣。」

說實在的，普通人上的學校裏也有不少姑且找個學校念，延長觀望期的人，沒什麼對錯可言啦……

「但我還是很努力地把大家的出路問過一遍了。」

「出路啾？一開始想走烹飪路線，不過萬智一定抗拒不了本能就放棄了啾。所以萬智要在食品科學的領域研究什麼叫美味，對飲食文化作出貢獻啾！」

尤其是尾尾守這樣的人，想太多反而很可能使得視野變得太狹隘。

「……這是可能的嗎？」

我該不會害她平靜到冷掉了吧……嗯……也不是不懂她在急什麼啦。

就這樣，尾尾守一咲要重新尋找成爲人類後的方向。

之後，我在教室再向尾尾守多瞭解一點所謂的美容路線。

具體而言就是想要念專門培訓美容師的學校。「另外，我也想考美甲師和服飾方面的證照！」談起志向的尾尾守對未來充滿希望，我也希望她能儘快實現夢想。

＊＊＊

隔天，滿月的下一天。

「那個，老師……」

「嗯？怎樣？」

平時那個綁辮子的尾尾守在上午來到教職員辦公室。做什麼呢？

「就是，關於一咲昨天講的事……」

喔，出路的事嗎？

「喔，好的？那這裏不方便，我們換個地方──」

「哇哇！不用，不需要麻煩老師！很快就能講完，在這裏就可以了……唔！」

「這、這樣啊？」

「對……」

被她反過來顧慮我了嗎？尾尾守稍微深呼吸，說道：

「聽說昨天一咲跟老師說的事以後……我也決定好出路了，所以來跟老師報告──我，要繼續報考私立的文科大學，不過不是先進去再說而已。我想念文學系，透過人類用文字留下的生命軌跡，來學習人類的溝通方式。因爲用文字溝通，就跟我現在和一咲做的一樣。」

接着尾尾守又靦腆地說：「小一咲她、小一咲她一直誇我，好害羞喔。」

她真的誇個不停呢。還以爲是在曬恩愛呢。

「老實說，我在文學系和社會福利學系之間猶豫了很久。不過我覺得，一咲對我的印象，就是我的想法正確傳達給她知道以後的結果……所以那個，雖然這和一咲對我的誇獎有點不太一樣……這仍是我的選擇。」

尾尾守說完害羞地笑了笑，小小地比個V字手勢。

和昨天的尾尾守一樣，卻又不同的手勢。

「嗯，知道了。我也覺得這個方向的確很適合妳。」

與我們人類同樣的生活，將在畢業之後等着她們。

爲了在那之中生存下去，相信她們此後也會懷着迷惘不停前進吧。

「欸嘿嘿……謝謝老師。」

尾尾守藉由心中的另一個自己找到了新的路線。

報告完之後，尾尾守表情清爽，似乎比平時多了點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