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永遠的白晝

還以爲是神明大人來接我了。

那一定就是我的救贖。

那道光是這樣告訴我的。

告訴我它環遊的世界。

告訴我這世界其實遍地都是、

唯一的幸福。

＊＊＊

「人間小弟，你一直在幫梔子姐姐捏？」

這是對校長的定期報告上，壽喜燒便當快喫完前的事。

我照常報告梔子的近況，簡單閒聊幾句，扒幾口便當之後──

「啊，我不是怪你捏。反而是覺得對梔子姐姐不好意思捏。」

「不，這件事是我主動提出。我想多瞭解這所學校，然後……」

最近梔子工作忙，對話機會少，我卻仍舊做出與校長的想法相背的事。

「這我也有聽說捏。可是聽梔子姐姐說，你也會把彼此間的對話告訴我，這樣就沒關係捏。」

「……」

「人間小弟？」

我真的有把梔子的話全都告訴校長嗎？

見我糾結的樣子，校長投來疑惑的眼神。

「還有什麼事捏？」

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該不該對校長說。

「……梔子小姐說，她想當一個好姐姐。」

祠堂設立在靜謐的空間中。

那裏，有一座小小的祠堂。

一道不像冬天會有的輕柔微風撫過臉頰。

「人間小弟，我跟你介紹捏。這是內人永久捏。」

「永久，這位是人間小弟捏。在妳跟不知火大人辦的學校教書捏。」

校長用前所未有的眼神看着我，驚愕之中隱約有些敵意。

「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捏。這所學校，是不知火大人爲完成永久的心願構想出來的捏。」

「這是指……？」

這塊晶石會是跟那類似嗎？

上次定期報告說錯話的罪惡感，一直在我心中。

看來還是問梔子比較好。

校長已經替我把平時的便當放進辦公室的冰箱裏了，今天好像是星鰻竹筒飯。

「後來有一天，有一個櫻樹精來找我們。」

「初次見面，我是人間零。校長平常很照顧我。」

校長深靠椅背，望向天花板。

「我告訴她這所學校的由來，說自己要繼續待在這所學校，還有──梔子姐姐太喜歡自己的工作了捏，所以我告訴她，沒必要爲我放棄自己的工作捏。」

校長不是很想說的樣子。

「永久生下晴香，妖力快消失的時候，不知火大人出現了。」

我也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從沒聽說過。

校長說了這樣爲我設想的話之後思考片刻，死心地嘆氣。

「對。她說那是夫人的嫁妝，不過聽說當時是透明的。」

穿過一小段獸徑後，我們來到一處比較開闊的地方。

校長手移到石英上方，石英跟着發出紅光。

不過我想聽校長親口說。

「真的嗎？」

＊＊＊

木門──感覺由檜木製成的門後，擺了一顆赤紅如火的晶石。

「對、對不起……梔子小姐來我這找東西，說老家有東西不見……是校長夫人的嫁妝……」

永久跟不知火大人辦的學校？

事情是沒有，但有件事我想知道。

「梔子姐姐已經跟你說過這塊石英的事了捏？」

地點也不是校長室，改到森林裏的神社。

「我有點失落，不過永久開心就好捏。」

「梔子姐姐已經明白這所學校了捏。」

「祠堂捏。」

＊＊＊

校長手伸向祠堂，轉頭對我說：

「啊，理事長有說過這件事。說是爲了貴族的孩子想變成人類……」

「那石英擺設……」

「人間小弟，你怎麼知道這件事捏？」

「不知火大人給永久說了很多人類的事捏，所以永久對人類很有興趣捏。」

接着校長撫摸它似的到處擦拭。

晶石的主幹是一整塊大結晶，周圍有幾個樹枝狀的小結晶，幾個小結晶尖端缺了角。

校長嘴裏仍嚼着壽喜燒便當。

校長輕輕打開祠堂的門。

「理事長寶玉……」

「我也知道梔子姐姐跟你說那個是沒有惡意的捏。」

和神社一樣陳舊，但整理得很乾淨。木門關着，不曉得裏頭長怎樣。

我還會在外套底下塞暖爐纔去上班。

去年右左美的畢業作業上，用到了龍崎的魔法石。

搞什麼，結果根本不用我插手，校長和梔子也能說好。那我就放心了。

「校長，那是什麼意思？」

我向祠堂鞠躬。

今天打從起牀，滿腦子都是放學後的事。

「沒別的事了捏？」

「你知道捏？」

難道這裏禁止談論校長夫人嗎？

葉隙流光如雨點灑下，好美的地方。

我還以爲會在神社裏面說，他卻帶我到神社後頭去。

梔子還說過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眼前這塊是紅色的。

「嚴格來說，這裏纔是結界的中心點捏。這顆石頭灌注了永久和不知火大人的力量，人間的戒指上也有這個石頭捏。」

我的話使校長睜圓了眼。

剛到神社鳥居附近，就見到校長在那裏招手了。

「校長，可以告訴我這所學校的由來嗎？」

紅色石英反射着光線，搖曳閃爍。

看來校長和梔子已經私下有過一定程度的溝通了。

「……好吧，全都告訴你好了捏。說來話長，今天先解散捏。」

「原來是這樣。」

如果對方是梔子，她八成會告訴我。

我十分感謝校長的貼心，然而我不好意思在辦公室喫高級便當，打算移到社會科準備室喫。

校長點點頭表示理解。

「只有這樣而已……夫人的部分，我現在才知道。」

我自個尷尬起來，校長還是像平常那樣。

「請問要去哪裏？」

看得出多年以來，校長始終非常重視這裏。

我發覺自己錯上加錯，心跳狂飆。

「是她們力量的影響捏。永久和不知火大人力量非常相近，兩個人都是紅火般的──強光捏。」

校長正將那麼重要的人介紹給我。

「這座祠堂是……？」

「人間小弟，這邊捏。」

是燭火太強而燃燒過快的感覺嗎？

那是星野老師……？

「永久是因爲妖力太強，天生短命捏。」

上班路上的闊葉樹不剩幾片葉子，一身光溜溜的。

今天也是跟校長定期報告的日子，不過今天不是午休，是放學後。

我見過類似的晶石。

一星期後，十二月氣溫變得好冷，夏天好像幻覺一樣。

「那麼，她有說那個孩子就是星野老師捏？」

校長從口袋掏出一塊布，輕輕擦拭石英。

擦過的石英更亮了。

聽理事長提起時，還以爲貴族的孩子是跟我們無關的人。

結果竟然是星野老師……！

不過，這樣就能解釋幾個場面了。

年底的職員酒會上，愛麗絲對星野老師的態度一直讓我覺得很奇怪。

既然理事長說的貴族獨子就是星野老師，那愛麗絲應該在很多年前就在神社見過以前的星野老師。

所以纔會是那種態度。這下子我明白了。

理事長說，櫻樹精是爲了照顧父母雙亡的的貴族獨子纔想要成爲人類。

可是櫻樹精什麼都沒學就直接成爲人類，導致無法融入人類社會，又回來了。

然後貴族獨子爲了讓羽根田瞭解人類而在這裏當老師，教導人類的相關知識──

原來有這種事。

這不至於改變我對星野老師的眼光，但這樣的背景也夠厲害的了。

校長看我驚訝的樣子，說錯話似的扶起額頭。

「…………是我失言了捏。忘了我剛剛說的捏。」

「好、好的。」

我應該是做不到，可是看校長那麼懊惱，姑且先點頭再說。

仔細想想，海外大學第一名畢業的人來到這麼特殊的學校執教，本來就很不自然。

理事長說，貴族獨子失去了在這待過的記憶。

從星野老師本人的樣子也看得出來。

星野老師平常是能對自己感興趣的事物發揮全力的人。

對咖啡的講究即是如此。

學生並不多，但上下一片和氣，大家都過得很愉快。

校長淺淺一笑。

校長停下手，同時風也停了。

「那時候的妖怪，是爲什麼想成爲人類呢？」

每個妖怪都是懷着這樣的想法，作各自的夢。

校長閉上祠門，馭風輕掃周圍落葉。

「啊，不能說的話就算了。」

所以說不定──星野老師和我一樣，是受到這所學校的神祕魅力吸引而來到這裏。這樣不是說我能跟星野老師相比喔。

裏頭本來就沒什麼灰塵，在校長的輕風吹過以後又更亮麗了。

渴望自己真正想要的力量。

校長又是平時那個笑咪咪的校長了。

力量再怎麼強大，也不是自己想要的。

「一部分是這樣捏。其他的──只是希望永久身邊可以熱鬧一點捏。」

就這點而言，其實我跟學生沒兩樣吧。

「於是不知火大人接下她的心願以後，建立了這所學校捏。」

「那差不多該回去了捏。人間小弟，謝謝你陪我捏。」

而校長對永久的心意，則全部灌注在這所學校。

校長對祠堂鞠躬，我也跟着鞠躬。

我向校長敬禮。

「抱歉讓你費心捏。那不是我家的法術，是永久繼承的祕術，請原諒我只能這樣說捏。」

「您知道怎麼讓妖怪變成人類嗎？」

「『希望這個世界的妖怪，還有白跟悠（晴香），都不必孤獨一生。』」

他告訴我的資訊，超乎想像得多。

「什麼事捏？」

我們就此穿過神社鳥居。

「校長，您想繼續在這所學校，是因爲夫人的心願嗎？」

校長又繼續馭風打掃祠堂。

「謝謝校長告訴我這些。」

「後來幾個妖怪聽說櫻樹精的事以後，也想要變成人類。」

「這裏的確不會覺得冷清。」

「──言歸正傳捏。永久很支持櫻樹精，可是她鎩羽而歸以後，受到很大的打擊。」

……嗯？永久繼承的？這麼說來，不是隻有理事長才做得到嗎？

校長一手操控風，打掃祠堂內部。

「那個……校長，有件事請教一下。」

希望每個人在這裏都不會孤單。

「這就是這所學校的由來捏。」

「各有各的理由捏……基本上，就是對人類世界有憧憬捏。」

感覺像少數民族在現代世界的艱困處境。

在通往校舍的路上，我詢問校長。

祠堂裏的紅石眨眼似的閃動。

結果反而讓他爲我費心了。

永久的事。

又有一陣不像冬天的柔風吹過。

「永久身爲高階種族，希望能完成小妖們的夢想捏。可是當時的她以人類的說法來說，已經是病危狀態捏。到最後，永久留下一個心願捏。」

「孤獨很恐怖捏。」

快看見學校了。

祠堂裏有這樣的心意。

原以爲會繞到神社去，結果校長直接往學校走了。

現在也是，學生們依然對人類世界有所憧憬。

「妖怪基本上都是獨來獨往捏。儘管像我們這樣的高階種族懂得羣居，大部分的妖怪通常會因爲自身能力，難以跟其他妖怪相處捏。所以容易對羣居的人類產生憧憬捏。」

這所學校的事。

憧憬……

誰都不會暗自啜泣。

校長想了想，靦腆笑道：

放學後的操場上，遠遠傳來學生們的玩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