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思慕的畢業典禮

蒲公英開花了。

畢業典禮那早，正門邊的園圃吸引了我的注意。

這裏什麼時候長了一棵蒲公英？

是從哪裏飄過來的呢？

小小的黃花隨風擺盪。

以前歐洲是不是會拿蒲公英來占卜啊？

他喜歡我，他不喜歡我的那個。

能吹光棉絮就會有結果之類。

龍崎今天就要從這所學校畢業了。

＊＊＊

今年，體育館又舉行了畢業典禮。

司儀按照往例，由早乙女老師擔任。

今年和去年一樣暖，沒有體育館暖爐的戲分。

是不是地球暖化的緣故呢？從這種地方，也能感到時代的變化。

龍崎閉着眼，站在早乙女老師身旁。

肩膀自然放鬆，比較像專注於某件事，而非緊張。

背挺得很直，呼吸平緩。

今年每次見到龍崎，都覺得她變得比上次更成熟了。

＊＊＊

「現在頒發畢業證書。畢業生，龍崎花梨。」

「有！」

龍崎隨早乙女老師的聲音睜開眼睛，表情無所畏懼。

自己有在零老師的回憶裏，留下足夠可愛的印象嗎？

「謝謝校長。」

即使到了啓程之時，根也會留在這裏。

晴香老師顯得有些糾結，最後大概是看在我心意的分上握住了它。

不得泄漏學校的任何資訊。

燦爛中帶點心酸的笑容。

「零老師！」

龍崎有些落寞地低着頭。

「啊，龍崎同學。恭喜畢業。」

＊＊＊

「花梨──！恭喜妳畢業了吱──！」

「咦？這是……」

「是啊。」

「……其實，妳是第一個跟我告白的人。」

晴香老師有點驚訝地指着自己說。

「我不適合這種東西啦。」

龍崎對根津的喫性好氣又好笑，但也有點捨不得的樣子。

「真是的，餅乾食譜不是早就給妳了嗎？」

大概不是沒眼光吧……

「咦，零老師身邊的女生都這麼沒眼光嗎？」

我想她這樣說，一定是爲了我。

「好吧。我就不客氣了。」

自己絕對不會跟學生談戀愛。

龍崎已經知道我不會愛上她。

「真的嗎？太乖了吧～」

龍崎帶着明朗的笑容說。

「真的要送我？不送給人間老師嗎？」

校長隨龍崎的答覆笑眯了臉。

「呀！萬智！不要突然飛撲啦！」

「我來向老師道謝。」

「……這我明白啦。」

「晴香老師，要是哪天還遇到，我們再來喝杯茶吧？」

這樣的龍崎未來會有怎樣的邂逅，會愛上什麼呢？

晴香老師笑呵呵地這麼說，但我知道她這樣其實有點遮羞的意思。

她原本是正裝出席典禮，不知何時已經換回平時的服裝了。

平靜的風填滿了相對的我們之間。

她對我用情就是這麼深。

龍崎將我和過去的自己都看得很重。

接着晴香老師將胸針收進白袍口袋。

「零老師，謝謝你告訴我何謂戀愛。」

「……可是，我還是喜歡零老師。不過老師放心，我不會忘記這句話，一定會想起來。」

「晴香老師！我找妳好久了！」

「別人做的餅乾不是比較好吱嗎？」

「我一直都很愛零老師，所以才能好好告別。」

但事實上，那純真的愛意還是讓我很高興。

畢業典禮結束後，龍崎剛回到教室就跟根津抱成一團。

晴香老師苦笑着轉動胸針閃耀光芒。

她懷抱那股心念似的緊抓畢業證書。

「花梨畢業以後，萬智會很空虛吱……尤其是肚子……」

一出聲，她就跑到我面前來。

晴香老師對我這個禮物顯得很驚訝。

＊＊＊

我有我的立場和原則，倫理觀念也不允許。

「啊～……所以……也不是說所以，總之我不會忘記妳。謝謝妳天天都說愛我。」

要用我心目中最棒的笑容作結束。

「嗯。恭喜妳畢業了。」

我將天天帶在身上的胸針交給晴香老師。

所以我現在總算能純粹感謝她對我的愛意。

可是，記憶難免會有模糊的時候。只能期許這胸針能讓記憶更加持久了。

龍崎抬起頭，兩眼映照光芒。

所以不能跟晴香老師交換聯絡方式。

「我絕對不會忘記在這裏經歷的一切。」

和我得到的名字同名的花。

「那就約好嘍！」

爲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我直到現在才說得出口。

「不戴在身上也可以。」

──畢業典禮過後，我走在走廊上。

「龍崎花梨同學，Congratulation捏。」

「好的，請收下。」

「哪裏，也謝謝妳喜歡上我。」

「好啊，帶妳去我的口袋名單。」

我想起早上的蒲公英。

所以我──

「這次真的要告別了呢。」

龍崎知道我不會愛上她。

那天在保健室的對話，我有自信能永遠留在心裏。

然後將畢業證書送到龍崎面前。

「龍崎。」

接下來，宿舍裏有場畢業派對。

拿到制服那天，對方說這是花梨的花。

我告訴自己，到最後都絕對不能哭。

龍崎也將從此啓程，邂逅新世界。

「晴香老師，真的很謝謝妳。這個……是一點心意，請妳收下。」

「找我？」

而在那之前，我想先去見一個人。

造型是粉紅色的花。

她踏着謹慎卻又不至於沉重的優雅腳步，踏上校長所等後的舞臺。

龍崎對我展現無比的笑容。

「不用，人間老師已經有筆記本了。所以我希望晴香老師可以收下這個。」

只能期待有緣再相見。

離開這所學校前，得先歸還現在使用的智慧型手機。

以後我將遇見的人類，會是怎樣的人呢？

未知往往伴隨恐懼，但也會有期待。

沒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在這裏經歷的無數回憶，以及對零老師的思念，會成爲我的力量。

＊＊＊

畢業典禮過後，每年一度的酒會又要開始。

會議室擺放着琳琅滿目的餐點和酒精飲料。

感覺比往年還豪華，是錯覺嗎？

「紅小姐也來啦。而且是……用成人的樣子。」

「怎麼，不會有任何問題吧？」

紅的盤子上裝着壽司、烤牛肉、義大利麪、馬鈴薯沙拉、披薩、炸雞、炒麪，以及青椒肉絲──等好多好多種，而且每樣都夾很多，喫得一口接一口。

還是學生時都沒注意到她這麼會喫。

「你要知道，今年餐點是我提供的，也就是贊助商，我來參加也是理所當然。」

「咦？原來是這樣。對不起，我都不知道。」

「你這個人缺乏想像力，只有老實值得嘉許。喫吧，有話邊喫邊說。」

「哇……謝謝紅小姐……」

紅將小孩拳頭那麼大的炸雞夾到我盤上。

是不是把我當成高中體育社團的學生啦。

「──啊，紅小姐。」

「什麼事？」

我想起一件必須對她說的事。

完全是莫名其妙的問題。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這麼抽象的問題。

明明能自由飛翔，卻不斷把機會讓給別人，幫她們起飛。

……這樣也不算全錯就是了。

「嗯？怎麼啦，我臉上有沾到東西嗎──啊，該不會是炒麪的海苔粉吧？」

「平安就是福嘛。」

這低語輕輕地滾出脣縫。

「啊，沒有，不是那樣。」

但我知道，紅要的不是簡單一句「當學生看」。

星野老師笑呵呵地伸出一手，紅臉上出現回憶的表情。

星野老師大概是看我在角落待了很久，過來看看情況。

嗯～太療愈了。

「呃，您是紅小姐沒錯吧。請容我正式自我介紹，我是星野悟，擔任中級班導師和數學老師。」

接着，她又給我一份三明治。

但很快就恢復成平時強勢的樣子。

我的問題使他瞪大了眼。

「烏龍茶。」

還要喫啊……

星野老師……

從她開始協助學生們做畢業作業那時起，都能感受這點。

「我希望有一天，她能得到自由。」

「人類老師啊，我就讓你加入我的計劃吧。明天去找白，白那裏我會說好。」

「校長的姐姐好帥氣喔。」「您高級班的樣子好可愛喔～！」擺放餐點的桌邊，傳來其他老師與紅的愉快對話。

星野老師似乎是看着早乙女老師。

這讓我更覺得對不起他。

星野老師多半也有不少心事，但因爲他是星野老師，才能過得這麼平靜吧。

「好，來陪我喝。」

結果她們跟校長和解了嗎？

「星野老師，你現在幸福嗎？」

紅就此對我斜眼一笑，又到餐點那去夾菜了。

「──人間老師。如何，你有喫嗎？」

不過，不是陰謀的感覺。

我只是不太想喝酒飲，沒什麼特別理由。

──羽根田一直有種受困的感覺。

星野老師不像是爲難，比較像在猜想我的意圖。

雖然聽的是紅酒的事，大概是他這個咖啡迷本來就注重產地與作物的關係，聽得津津有味。

星野老師以前曾在校長身邊長大。

紅就這麼抓着星野老師的手，把他拉走了。

被他當作心裏生病了怎麼辦？

「這一年來受你照顧啦。」

「算是一般程度……吧？」

「咦，哇！」

紅一手捧着紅酒瓶，來到感慨人生的我們這裏。

「春名老師，我在跟人間老師說，我在這所學校過得很幸福。」

「急什麼，明天就知道了。」

「要是真的快不行了，我再去救場……」

紅還是喫個不停。

「星野老師……那個……對不起，謝謝你回答我。」

我不禁感到害羞，想說不是我夾的，但星野老師也沒特別說什麼，很難開口。

「嗯……我在這裏能做自己想作的研究，能慢慢喝好喝的咖啡，每天都很快樂，所以是幸福吧？」

紅對羽根田也有她的想法吧。

「哪裏，彼此彼此。」

紅不知何時喫完了那一大盤，再把杯裏的水灌完。

由我的怪問題開始的對話，在星野老師濾鏡下變得十分溫和。

「……說不定跟你臭味相投呢。」

「星野老師，謝謝關心，我有喫。今年也受你照顧了。」

「呃～……？」

「你酒量怎麼樣？」

然後與星野老師握手。

面對我的怪問題，他也老實回答了。

我不是想說她被這所學校束縛住，但若她不能畢業是因爲這所學校，感覺也挺悲哀。

我從紅身上感到灌氣騰騰，先打個預防針再說。

我想起校長說的話。

或是認爲我對他有多餘的擔憂。

害星野老師急忙掩嘴，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春名可以算是不能喝，不要亂給人家灌酒喔。」

見到我的餐盤後，便微笑起來。

去年酒會上，春名沒喝多少就快變爛泥了。

仔細一看，今天酒飲是由烏丸老師管理。

「春名……妳手上的是──」

不時傳來產地等細節字詞。

「白開水。」

我不禁找起早乙女老師的身影。

星野老師聽得很開心的樣子，看來是白擔心了。

「謝謝妳每星期都請我跟校長喫那麼好的便當。不好意思，這麼晚才向妳道謝。」

但他不記得了。

「喔。白有說過。再說我變學生那陣子，你也打過招呼了吧，我還記得你。」

春名酒力不行。

「這個世界比你想像中美妙得多了，不要停止學習新知啊。」

讓早乙女老師適可而止。

「──人間老師、星野老師，你們在聊什麼？」

「各位人類老師，怎麼一臉晦氣地躲在角落呢？沒有參加宴會的自覺嗎？」

回想起來，這一年真的跟校長的三位姐姐共度了不少時間。

炸雞、煎蛋以及三明治，根本是兒童野餐的菜色。

計劃到底是什麼呢？

盯着人家的臉看未免太沒禮貌。

「……星野老師沒事吧？」

盤子變得像兒童野餐一樣。

「咦？計劃是──」

所以我有點擔心。

我也覺得他說得沒錯。

「那就好……」

「我說人類教師……你怎麼看待羽根田帷？」

早乙女老師正與烏丸老師有說有笑。

「……太溫馨了吧？」

「人間老師那杯是什麼？」

「──地方哪裏都好，只要能開心過每一天，對我來說就是最好。」

紅歪脣一笑，又拿塊煎蛋到我盤上。

「咦，爲什麼要道歉？」

「是酒不夠嗎？都不是不能喝吧？」

「人間老師，今年也謝謝你喔。」

紅拉走星野老師以後，先從紅酒本身開始介紹起。

春名對我小敬個禮。

「我纔是受到妳很多幫助呢。妳搬到宿舍已經快半年了吧，習慣了嗎？」

「託你的福。謝謝你幫我挑傢俱跟搬東西。」

「妳今年變動得滿多的嘛。環境這些。」

「對呀。可是有人間老師、雪老師和隔壁的須藤老師幫我，都很好。」

春名也愈來愈常與其他老師接觸的樣子。

而且這一年會做的事變多，導師的工作也學得差不多了。

真的是優秀得令人羨慕。

「春名已經不算是我的學生或後輩，完全是同事了吧。」

「對呀。以後可以多給我一點事情做喔。」

「太得意忘形嘍。」

春名故意撒嬌似的嘻嘻賊笑，簡直還是個小孩。

很高興她願意對我展現孩子氣的一面。

讓我覺得，她還願意當我是個可靠的大人。

──忽然間，我感覺到視線。

將會場掃視一圈，發現愛麗絲在窗外含着手指盯着這邊看。

難怪想說今年沒看到她！

「春名，我開一下窗戶。」

「不會冷嗎？」

「換個氣就好。」

酒會已經進入末盤，其他老師都喫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菜會大家打包回去吧。

「……愛麗絲小姐，妳在這裏做什麼？」

是這樣嗎？所以才含着手指偷看。

「今年結界比較強，進不去了嘛。」

我就分一杯羹，拿去愛麗絲和黑澤那吧。

「我幫妳留一份帶過去。」

愛麗絲留下這句話就呼一聲消失了。

「貓咪說想喫魚。」

「拿多一點喔，約好嘍！」

我向春名知會一聲，就到窗前開一條縫。

「知道了，我帶壽司過去。」

桌上還留有不少餐點。

平時一絲不苟的老師們，今天都喝開了。

我也再一次回到酒會的人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