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河畔暑假

企盼已久的夏天來了！

藍天！白雲！光說不練的我！

此刻，我正在毒辣的盛夏烈陽下帶領着學生。

假日都宅在家的我，爲何會在這種日子外出呢──

這得從暑假前說起。

＊＊＊

「老師，我們暑假啊，想到河邊玩。就是森林外緣那條河。」

「河？」

「對對對，這裏。」

羽根田邊說邊拿出校區簡介圖。圖上的森林外緣的確有一條河，與學校有一小段距離。

我都不知道耶。說不定是學生遊憩的好去處。

「喔，就去吧。好好玩喔。」

「哎喲，不是啦。我是請老師帶我們去。」

「啊？」

「這邊啊，其實剛好在校地外面一點點呢。」

「這樣嗎？」

那張圖不是全都是校地嗎？我再度查看校區簡介圖。

「話說，剛纔結業式上校長不是有說過嗎？只要提早兩週加上有教師帶隊，就可以申請特別外出，租借理事長寶玉戒指到結界外最多兩公里的範圍內。」

「原來妳有在聽啊。」

「哼哼，我可是高材生喔～好啦，總之就是這樣。話說老師暑假有什麼安排？」

「在家打電動。」

「啊，是。沒有錯。」

又是理事長啊……

「處罰內容將由理事長視情狀而定捏，不會一概用哪個罰則處理捏。總之，要小心保管捏！」

「處罰……？」

她笑嘻嘻地接下，嗯嗯有聲地用手指劃過紙面作確認，最後輕快地一個甩手彈指。

「呃，我纔不想被這種話釣中咧！」

「可以戴上去了嗎？」

在學生們的注視下，我總算在申請表上的帶隊教師欄簽了名。

沒錯，現在的我就是被北風呼呼地吹。看，右左美的眼神就跟暴風雪一樣冷。我明明什麼都沒做，就被視線刺得不成人樣。

話說第一學期都過完了，我還沒見過理事長。究竟是怎樣的人呢？會不會根本不是人呢？畢竟是這樣的學校……到底是何方神聖？我想着這些事，帶着四個小匣子回到高級班學生所等待的校舍正門。

「老師，那種廢話就免了，可以趕快去跟校長拿理事長寶玉戒指嗎？沒有那個，我們就不能出結界耶？老師也知道我們沒戴理事長寶玉就離開結界會怎樣吧？」

我也很想說說看這種話啊。

「人間小弟！我等你好久了捏！」

「──好啦，玩笑就開到這裏。」

──於是乎，我與學生的暑期河畔一日遊就這麼敲定了。

內側鑲有紅色寶玉的銀色戒指。

「我不是說過嚴禁遲到嗎～」

「話說回來，這是八月八號啊。」

「帷，人間不籤申請表嗎？」

這玩笑也未免太惡質了……

「啊，這、這我懂喔！因爲白天沒必要早起，晚上就會過得特別散漫呢！」

感覺超級不想去了。

那天正好是家族聚會。老實說我很不想去。家族聚會不只不好玩，還會單方面被知道我小時候的親戚圍着嘲笑從小就一直打電動，或是在他們家尿牀等一堆亂七八糟的事，徒增討厭的回憶。

羽根田笑呵呵地帶着剛完成的申請表離開教室。

「有了這個，就能維持這個樣子到結界外面了呢……！」

騙人的，其實有事。

「申請的是四枚戒指捏？」

「尾尾守……！就是這樣沒錯……！」

八月八日上午九點，我勉強趕上約定時間。

「嗯……大致算對吧。沒戴戒指離開結界，不只會恢復入學之前的模樣，而且無法回到結界裏。所以戴好戒指非常重要。老師，帶隊不只是看好我們，注意戒指也一樣重要。絕對不可以忘記喔～」

「嗯，對。」

雖然我不太想外出，至少是個現成的好藉口，不用去家族聚會給人嫌。就這樣吧。

「──啊，那是戒指的盒子？謝啦～」

我注視着高級班的學生們。仔細想想，她們和每天都在學校內外進出的我不一樣，只有在特殊情況下才能出去。對我這種家裏蹲來說，或許沒什麼──可是她們不是我。

一旁看着我們的羽根田輕咳一聲說：

「……有點緊張。」

戒指都和她們的手指相契合。

「咦～？你也太廢了吧～」

我跟羽根田說自己會小心之後，就前往校長室了。

「咦咦！這是什麼，真的可以念出來嗎？」

目的太露骨了吧！別想用泳裝釣我！這樣更難答應了吧！

「跟老師戴一樣的不太舒服就是了～」

這些學生平常都很努力，偶爾陪她們玩一下也好吧。

身爲教師的我不能太馬虎，大致看了一遍。就我會答的項目，她寫的全部正確。

羽根田隨手又拿出一張紙。她什麼時候連申請表都準備好了……

「夏天我實在不想出門耶……」

「肯定是昨天三更半夜還在打電動。」

＊＊＊

我將文件交還給羽根田。

羽根田像是覺得我很不可靠般反覆叮囑。

唔……現在明顯是在撒嬌。

「只有你吧。」

「嗯嗯，謝謝老師～」

申請表上有各式各樣的待填項目。除了必要的名字和人數外，還有租借戒指的尺寸，租借日期要同時填寫格里曆和儒略曆（注：現行曆法爲格里曆，又稱公曆。與儒略曆差別在於，若遇一百可整除的年數，必須同時能被四百整除纔算閏年），簡直像在考試一樣。其中大概是有審查意義，只有能夠理解並妥善回答這些問題的學生可以外出。

「對、對喔，就會失去現在的樣子，變回原形吧？」

──那麼單純陪她們去，我一個人在樹蔭下打電動也可以吧……嗯……可是路上還是會熱……家族聚會又……啊……

我的沒有指定尺寸也沒有匣子，就只是裝在信封袋裏，待遇比較馬虎，因此快忘了那是特殊戒指。看到學生們開心的樣子，我纔再次想起來。

「唔……這種時候我就是少數劣勢……」

「咦，你該不會那天剛好有事吧？」

羽根田、右左美、尾尾守，與水月四個沒錯。校長從保險櫃裏取出四個裝飾精美的小匣子交給我。

軟爛的我惹來羽根田的抗議。

「好，應該沒問題了！啊，對了老師，當天早上九點在校舍正門集合，嚴禁遲到喔～那我去交申請表給校長了，敬請期待～」

「好像還欠臨門一腳呢。」

「右左美……水月……河邊很涼啊……對喔，說得也是……」

「我、我知道了。」

＊＊＊

「咦？不就是寫一寫而已嗎？學過以後誰都會啦。」

「可以喔。」

「我們一直都待在校地和宿舍裏，實在很膩。所以偶爾一下～下就好！讓我們出去玩嘛──好嘛，老師……不行嗎？」

「這個戒指萬一弄丟了，責任都算在你頭上，千萬小心捏。要是真的弄丟……會有很────重的處罰等着你捏。」

「唉……真沒辦法。」

尾尾守也加入了說服我的行列。滿月時的尾尾守留了字條？

匣子上貼了寫有學生名字的便條紙，我一一交給對應學生。

「嗯，幸好你很閒──那麼，申請表我來跑，麻煩老師在這裏簽名。」

「老師，你好快喔～」

「一咲同學！這是滿月那天『一咲』同學給我的字條！」

「老師！河邊很涼很舒服喔！」

「呃，不算啦……」

話說上任第一天，校長也跟我說明過戒指的事……從那時起，戒指就不曾離開我的左手小指。

既然這樣，不如帶她們出去玩還比較好……不過啊……

「我看看──『老師～♥一咲幫大家挑了可愛的泳裝，好想聽聽你的感想喔♥泳裝是什麼樣式，就請你到時候自己看喔！想、看、就、帶我們去吧～♥』」

羽根田從正門樓梯站起來走向我。

校長還是一樣圓滾滾的，一看到我就帶我去後頭的保險櫃。

糟糕，戒指的管理責任愈來愈重。

「……這些妳都會寫啊？真厲害。」

──羽根田帷果然是個高材生。

「老師，您想太多啦！」

「是這樣嗎？」

「……妳們知道北風和太陽的故事嗎？」

「哪有，是妳們太早了。現在是暑假耶，熬夜睡過頭不是很正常嗎？」

「老師，太慢了吧～？」

對了，申請表上要填戒指尺寸嘛……

她們都好奇地捧着匣子看。

「好，那我們走吧。」

前往結界外的河川。

爲高級班留下一段夏日回憶。

＊＊＊

「真是的！帷同學，妳很大膽喔～！」

「啊哈哈！鏡花溼身真的特別美耶！」

「右左美同學！我已經知道妳在那裏喔！」

「哼，天真。右左美在這裏！」

學生們在玩水，我卻只是在塑膠墊上，用自己的包包當枕頭，躺在一邊懶懶地看着。

到河邊之前被路標騙，多繞了一大圈，真是累死我了。希望下次之前會修好。不曉得會不會有下次就是了。

「──老師？我看您一直在休息，您累了嗎？」

「唔哇！我、我沒事。」

眼前突然冒出一個泳裝巨乳學生妹，嚇我一跳。

「老、老師……？看起來還滿有精神的嘛……？」

水月看到我反應得那麼快，顯得很疑惑。不、不是的……我只是對泳裝沒抵抗力而已……

「是、是啊……妳們也很有精神，太好了……」

「呵呵！都是託老師的福喔！我對海洋比較瞭解，對河流就所知甚淺了……可是河流也很棒呢！而且一咲同學替我選的泳裝也很可愛，感覺玩水更有趣了！」

水月開心地轉來轉去。

「是喔……我對女性泳裝不太瞭解……」

「咦咦！這樣啊！」

水月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好落寞，讓我有點心痛。

「……很享受呢。」

「啊……這裏有點熱，我想到陰涼的地方去。」

「咦～很棒喔。」

羽根田表情有些靦腆地開口。

「叫人小心就要自己看好啦～！」

「……你是拿假日來陪右左美幾個的，所以稍微來幫你一下，就這樣而已。」

「換個位置而已。有遮蔭就好多了。」

「是嗎……？」

「今天謝謝你喔。」

也沒什麼緊不緊，沒有就是沒有。

「那個啊……」

我兩隻眼睛都盯着熒幕，不知道右左美和羽根田的表情，不過想必很傻眼吧。

「就是啊，老師。既然你都來了就跟我們一起玩嘛。」

幸好這臺掌上游戲機有防水……

「好！那首先呢，我的泳裝是掛頸比基尼再加上最近流行的層疊風的搭配！這兩組肩帶交叉的部分現在很熱門喔！一咲同學還說中間稍微露出來的皮膚很萌呢！」

「真的省了很多力氣。謝啦，右左美。這樣我就能心無旁騖地打電動了～～～」

老實說，我實在很不想在大熱天走山路。可是這裏風景的確很秀麗，水邊空氣也比較涼，還不知爲何對時下流行的女性泳裝多了點認識──最後可能是多餘的。

右左美不解地看了看新據點。

「這樣啊。」

「是喔。一直玩到現在，累也是正常的啦～」

況且還因此迴避了麻煩的家族聚會。

「帷同學的泳裝呢，叫做高領比基尼！風格比較成熟，把肩頸一帶明顯地露出來，也是最近特別熱門的款式喔！」

對，長話短說就是──這件泳裝設計得真的非常好呢。

總而言之──

我對眼角餘光處手拿飲料和泳圈的右左美應個聲。

不，依然是正常運轉。可是──

我忽然想到尾尾守和水月而側眼一看，發現她們依舊在打鬧。右左美在淺灘坐在泳圈上，望着天空發呆。

不過背部卻露得很大膽，有着前面清純可愛，背面大膽成熟的反差。要是一個恍神，搞不好會在她背對自己的瞬間怦然心動。

水月也在她身邊蹲下，注視她的眼睛認真地說：

「真的啦～」

「──老師！小心！」

儘管右左美態度和平常一樣兇，仍然俐落地收拾攤在塑膠墊上的雜物。

──好。

我也將不曉得爲什麼這麼重的行李和塑膠墊移到樹蔭下。

我是不太懂啦，只知道繩子很多條。還有水月說得沒錯，微微暴露的地方不少。是最近的寫真集和萌圖也很常見的設計。

這下……眼睛忍不住往那裏飄也是沒辦法的事。

大概是不小心表現在臉上，我被右左美瞪了一眼。

「我沒帶泳褲，不可以下水～」

「哼……右左美也來幫忙。」

她又補一句：「但是還不曉得啦。」並對我笑了笑。

「對了！既然這樣我就把大家的泳裝跟老師介紹一遍吧！難得是滿月的一咲同學替大家選的嘛！」

話是這麼說，其實也只是把行李擺在塑膠墊上。

……待在這裏改變不了什麼，眼睛又不知道要看哪裏，移師到遠一點的樹蔭下好了。

「人間，你要去哪裏？」

真教人意外。今天是吹什麼風啊？

右左美來了。手上抱了個大游泳圈。

「……就是啊。」

……這只是我自己胡思亂想，所謂一字領這種肩膀和鎖骨整個露出來的衣服，會不會很容易滑下來啊？其實很危險吧！每次看到我都忍不住這樣想。是那樣嗎……「胸部很大所以卡得住，不會滑下來！」之類的嗎……

「我剛纔看到鏡花同學在跟老師說泳裝的事，所以也想來道謝一下……那個，上次滿月的時候，妳在挑選泳裝上幫一咲提供了很多想法，真的是太謝謝妳了！」

「今年夏天只有一次，所以我想製造一點回憶。說不定明年就有人畢業而不在了嘛。」

就在我付諸行動收拾行李和塑膠墊時──

「妳們玩得開心，我就開心了。」

「反正你八成是在想右左美怎麼會難得幫你。」

水月對慌亂的我繼續說道：

水月在我面前垂頭喪氣了一下子，卻又忽然靈光一閃似的，表情恢復燦爛神采。

「一咲同學的泳裝呢，也是愈來愈常見的一字領比基尼！這是滿月的一咲同學爲了讓平常的一咲同學也敢穿，花了很多心思挑選的呢！顏色是穩重的暗色系，同時用格紋突顯出少女氣息！正好抓到成熟和可愛的平衡點！真是太棒了呢～～！」

突然一團水砸在我臉上，上半身都溼了。

右左美……妳還是有溫柔的一面嘛……

「……謝謝妳來幫我喔，右左美。」

「……怎樣啦？」

「老師？」

唔，猜對了……

「右左美也有幫忙。」

「有話想說就說清楚啦。」

「難得來河邊玩，右左美先回河裏了。」

「咦！」

羽根田也來到新據點旁。

「然後呢！右左美同學的是有白色滾邊的洋裝式泳裝！白色滾邊在皮膚白白嫩嫩的右左美同學身上特別好看喔～！那件泳裝最可愛的部分，是透明的袖子和背後的蝴蝶結！」

「守得很緊喔。」

水月說得沒錯，真的是大膽又不失可愛。

「如果你能幫右左美加分就更好了。」

尾尾守受到水月當面誇讚，難爲情地當場縮成一團。

「哪裏！我自己也聊得很開心呀！而且一咲同學那件泳裝真的很漂亮、很可愛喔！太美了呢！」

說人人到，尾尾守同學過來了。

「一咲同學也說過想聽您的感想呀！而且泳裝是一咲同學從經典款到流行款之中精挑細選出最適合我們的喲！她真的好會打扮，好厲害呢！」

「呃，右左美，這種名字就是要直截了當纔好。」

「咦！」

「當然是真的呀！我有生以來一次都沒有說過謊呢！」

「啊，沒事……」

四目相交的兩人同時噗嗤而笑。

「嗯，就是這樣。」

不是啦，水月。雖然我是真的對泳裝不太瞭解，可是不誇妳主要是因爲有性騷擾嫌疑，實在不方便發表意見啊……唔！

什麼啊，突然這麼老實。

「咦、咦咦……？真的？」

「那個，鏡花同學。」

的確，右左美的泳裝乍看之下是暴露度很低的兒童泳裝。

我立刻躺上剛設置好的據點•改，從自己的包包拿出掌上游戲機。

經她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造型單純，給人活潑的印象。而且由於泳裝重心較高，有種強調腹部的感覺。

「呵呵，假的吧～」

我還在想該怎麼回答，她又接下去說：

「喔喔，慢走～要小心喔。」

「羽根田，妳也要休息嗎？」

這樣……！可以嗎？

啊，這倒是不難想像。辣妹尾尾守感覺就是喜歡思考這種事。

這個幸福的空間是怎樣。

「好遜的名字。」

我有點受不了這種相親相愛的場面，不曉得該怎麼辦。

「據點•改，完成！」

右左美仍是一臉不悅地幫我搬小東西。

「噗哇！」

「還有，鏡花喜歡玩水，我很想帶她來這裏呢。」

「啊嗚嗚嗚嗚！老、老師對不起……！沒事嗎！」

尾尾守大概是不小心用水槍射中我，淚眼汪汪地道歉。

「喔，尾尾守，我沒噗哇啊啊啊啊！」

「啊哈哈！老師好好笑喔！」

身旁的羽根田故意拿水槍射我。

「弄溼我有什麼好玩的……」

「嗯～？沒有這種事喔？」

羽根田抱着水槍賊笑。

這傢伙……是喜歡戲弄人取樂的那種類型……

「右左美想要打西瓜了。」

在河上漂啊漂的右左美也不知何時回來了。

「好哇！那我去拿西瓜過來！」

水月往自己的行李噠噠跑去。

「水月～小心不要跌倒喔～」

「感謝老師的關心！」

水月就這麼從自己的揹包搬出一顆小西瓜。

──是夏天啊。

原以爲暑假就只是很熱而已，在家打電動最好。

不過呢，偶爾一天也好──

過個像這樣活潑的假日，或許也不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