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純Q的仰望
《非人學生與厭世教師》 · 來棲夏芽 · 1.6萬 字

「真無趣。」
曾幾何時,
我對那個紅妖開始有這種想法。
她那總是被動的行動。
不抱希望的微笑。
彷彿無所不知的態度。
全都很無聊。
很不順眼。
從前那眼中寄宿的,
是搖曳的火焰與青藍閃光。
只想一味貪求的光輝。
──可是爲什麼,
現在不是了呢?
***
「欸,紅姐姐。」
颳着冰冷高樓風的大廈屋頂上,有三個幽幽的人影。
紅的一身紅色休閒褲裝,在半雙馬尾的梔子呼喚下轉身。
「什麼事?」
「梔子現在覺得小白的學校還不錯耶,大家覺得呢?」
「縹有同感。」
「這怎麼說?」
「呀!我明白!……所以紅愛上小帷了吧!」
紅踏響高跟鞋離去。
我只是單純地寒暄一句。
「那個女的,也麻煩妳了。」
但就算是那些人,在多年以前──
春名也略顯緊張,但大概是都第三學期了,比較慣於面對校長的姐姐。
走在柏油路上的人,個個都眼如死屍。
這會不會纔是私下的紅呢?
「小老鼠,妳不用閉嘴。」
好像也有人說過類似的話。
大概是力道控制得好,一點也不痛。
「騙人的~她很照顧真紀喔~」
「可以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嗎!」
「呵,對喔。抱歉,我差點忘了,有個叫真紀的鬼族子嗣。縹提過妳。那傢伙很懶散,以後也要多多照顧她喔。」
紅的制服和縹跟梔子是同一種版型的紅色版。
眼前是扎着側馬尾的少女。
可是紅似乎不太高興。
「各位幸會。我名叫紅一色,縹和梔子去年受各位照顧了。」
「怎麼?人類老師迷上我的新面目了嗎?」
小此鬼軟軟地舉手,打斷紅的自我介紹。
***
明明完全不是那種氣氛,龍崎的大叫卻使得整個教室緩和下來。
梔子還跳來跳去裝可愛,可是對紅一點作用也沒有。
「哈哈哈!……這時候好歹該拍個馬屁纔對吧。」
即使紅製造的緊繃氣氛完全遭到破壞,她本人也仍遊刃有餘地抱着胸。
換來的只有大大的嘆息。
「欸,紅。坐我旁邊開心嗎?不是愛上我了嗎?」
「真紀~現在還是跟小縹縹住一起喔~真紀很照顧她喔~」
我想再見到那光輝。
或許是感覺紅就是該那樣吧,即使姿態高得不得了,我也不覺得不舒服。
我只有在春假和校慶過後見過她,而且她當時口氣都比較強硬,我自然就以爲她難相處了。
「……妳們懂什麼。」
「還以爲妳要說什麼呢……我都無言以對了。」
「……所以就是這樣嗎?妳們要我看在小白和人類老師的面子上放過學校。」
我可能是因爲先入爲主地認爲「紅是社長」纔會這麼想。
「怎麼說,小白和人類老師都很用心!而且每個學生也很努力!而且我感覺太去妨礙小白其實也不太好嘛!」
「翅膀妖怪也閉嘴。」
「唉,這個人類老師真不討人喜歡。」
「嗯~大概是喔!」
紅有種上位者的風範。
「知了知了知道了~!」
梔子似乎不知如何解釋,沒自信地搔頭打馬虎眼。
紅就此做完幾經中斷的自我介紹,前往空座位。
「來,帶我去那個所謂的高級班吧。」
「……我?」
「沒錯,就是妳。」
根津得到豁免很高興的樣子,但我看她也沒做什麼會惹人生氣的事。
「紅小姐,請多指教。」
「哼,妳也只有現在可以得意了。這陣子一想到妳,我就夜不能寐,於是──」
只是校長咬着下脣……
「哈哈哈!好吧,嬉鬧幾句倒也無妨。就這樣,紅要叨擾幾個月,高級班的孩子們,請多關照。」
臉孔變得稚嫩,使得目光沒有那麼銳利,從可怕變成臭屁的那種印象。
***
「紅姐姐,縹也贊同梔子姐姐的想法。一旦沒了那所學校,真紀肯定會難過極了,而只要會讓真紀難過的事,縹都不能接受。請容我表示遺憾。」
「閉嘴,妳少得意。」
小此鬼正常運作是很好,但那仍然讓我緊張一下,怕她惹紅不高興。結果紅只是對小此鬼憐愛地微笑。
紅將在接下來的第三學期加入高級班。
「──所以寒假結束以後,就換紅姐姐到高級班上課捏。」
時間來到隔年一月。
即使她這麼說,我也不曉得在這種時代,該怎麼去稱讚一個沒對話過幾句,雙方沒有信賴關係,還從大人變成少女的女性。
只有當事人羽根田不爲所動,抬眼看着站在說桌後的紅。
那無與倫比的璀璨光輝。
「妳們都不會怕嗎吱!明顯是火藥味濃厚的挑釁吱!」
紅居然願意陪她這樣耍寶,說不定比我想像中親切得多。
小此鬼說話也開始帶一點縹的怪詞怪語啦?
「就是、就是,嗯……自然而然?」
不僅是梔子。
「好的,請多指教!」
紅輕輕敲了敲正在調侃自己的羽根田腦袋。
「不,不是那樣。」
紅用她的學生皮鞋輕踢我的小腿脊。

面對小此鬼軟軟的敬禮,紅則以標準的敬禮回應。
「尼德霍格閉嘴。」
「──好了,言歸正傳,繼續自我介紹。我的目標是妳,羽根田帷。」
沒想到連年紀最小的縹都希望學校繼續下去。
她的高中生姿態,感覺比成人姿態溫和多了。
無論如何,第三學期從今天開始。
紅盤起手,然後搖頭嘆氣。
「嗯,在這所學校還可以建立粉絲具樂部喔。」
肩膀沒有第一學期那麼緊繃。
猝不及防的指名使教室一陣譁然。
梔子聽了很不是滋味,縹也走到梔子身旁瞪着紅說:
紅一改面對小此鬼時的親和表情,挑釁地揚脣而笑。
誰都不瞭解事情的本質。
是縹嗎?
「有勞了。」
「──哼。就讓我紅來終結那紅妖的陰謀。」
「好耶吱!」
紅的座位和縹跟梔子一樣,都在羽根田和龍崎中間。
我身旁的春名靠過來說:
「紅小姐融入得還滿快的嘛。」
「就是說啊。」
第三學期由紅對羽根田的宣戰所開始。
這學年度就快結束。
學生們要開始製作畢業作業了。
畢業作業每年都是由校長和理事長爲學生量身訂做。
今年會出什麼樣的作業呢?
***
「若少爺!妳拿到什麼作業吱?」
「嗯,我的是『油畫自畫像』。萬智呢?」
「萬智是『最強餅乾報告』吱!」
「嗯?感覺很難耶。」
「最強是什麼意思?」
這字眼頗吸引人,卻又是個模糊的概念。
根津嗯嗯點頭說道:
「餅乾這東西看似簡單,其實很深奧吱。做法有分冰盒餅乾、模型餅乾、擠花餅乾以及藍朵夏等好多好多種吱!奶油、蛋的分量和砂糖的種類會造成──說麪糊的質地比較好懂吧吱?奶油放多一點,口感就會比較鬆脆吱。想弄硬一點則是相反吱。」
根津得意地解說。
不愧是根津,對喫真瞭解。
「原來如此……那是要在這裏面找最好的嗎?」
龍崎也對一百這個巨大的數字苦惱起來。
「那個啊~若少爺她啊~會跟emoemo老師借畫畫的用具喔~」
紅替我將羽根田無法畢業歸因爲難度問題。
「有餘力就會填的感覺吧?」
「花梨的是什麼呢~?」
奇怪,難道紅不是在幫我說話嗎?
「看到了吧,紅的試喫感想很厲害,幫上很多忙吱。」
紅盤起手環視教室。
「結果跟看到的一樣嗎?」
「對喔~要喫掉喔~」
「好,完成。我去交給校長嘍~」
「那小帷是什麼呢?」
根津看着羽根田離去時的呢喃,讓我緊張了一下。
「我也很期待妳的作業喔。」
「果然厲害。」
裏面裝有土。
春名也放心地拍拍胸膛。
小此鬼在頭上比出圓圓的正確姿勢。
羽根田看着學生們對我說。
「小此鬼去年的作業是『找出一百個事實』吧,也很不簡單的樣子。」
看一眼就知道是什麼餅乾,紅的餅乾閱歷也真夠豐富。
我也覺得不容易,但看樣子說不定很快就完成?
既然只能協助,當作紅的立場比較接近我和春名應該可以吧?
那是我不懂的世界。
真是一點也沒錯……但我總不能說羽根田其實是理事長,不能畢業。
「小老鼠,妳自己要努力作業,我頂多是協助罷了。這點妳可別忘記了。」
若葉的作業是「油畫自畫像」。
她一手拿圓餅乾,一手拿方條餅乾各咬一口,交出試喫感想……其實根本是解說了。
小此鬼這個一百系列前輩抱起眼神縹緲的龍崎,爲她打氣。
「哼,這麼多有趣的作業,不錯嘛。」
這讓我覺得,紅應該比較接近羽根田。
「騙人的啦~是要照顧啦~」
「爆emo……?」
太好了……校長沒有真的要學生喫土,差點就去抗議了。
「我是這個!」
小此鬼桌上擺了一個裝在塑膠袋裏的小花盆。
「若少爺呀~現在在爆emo老師那裏喔~」
封面有個白色愛心,愛心裏寫了紅色的一百。
「吱!太快了吧吱!」
一百個耶,真的行嗎……
「……真搞不懂小帷怎麼還在學校裏吱。」
「白要我協助妳們做作業,不能超過協助的範疇。」
「──其實裏面是巧克力蛋糕之類的嗎?我有看過那種造型甜點。」
主要都是關於我……
「老師,好期待看到大家的成果喔。」
龍崎拿出一本紅色筆記簿。
「對呀……一百個……」
「就填吧。妳不是很閒嗎?」
「根津,妳進度怎麼樣?」
紅輕輕捏起來看。
「答對~」
龍崎赫然抬頭,抓起小此鬼的手。
紅就這麼被根津帶走,問她喜歡什麼餅乾作參考了。
「好棒喔!也要填詞嗎?」
小此鬼用手在頭上比出兩片葉子。
作業開始一行其後,羽根田順順利利地完成,不出所料又是第一個繳交。
根津跟着拿出看起來很重的厚實餅乾。
竟然出喫土這麼誇張的作業。
「嗯哇……一百個好多喔~真紀去年也是一百個什麼什麼~」
「話說……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啦……紅小姐沒作業嗎?」
「畫油彩的話,在這裏的確不太方便。」
化身羽根田的理事長每年都出完全是自己喜好的作業,而且對結果一點也不在乎。
***
話說回來,龍崎的作業很羞恥呢……
「喫土?」
我也記得。
「真紀,謝謝妳!對呀……要從一整座山裏面挑出僅僅一百個……真的好難……」
「那對帷太簡單了吧?出題者好像不太會設定難度的樣子。」
紅接着又跟根津討論材料比例和烤爐的性質。
龍崎唸唸有詞,已經進入心靈世界了。
昨天她還在教室想構圖,用自拍抓感覺,看來她已經正式着手了。
「咦!紅姐要幫忙吱!輕鬆多了吱!」
油彩有它獨特的氣味,比較顧忌在有其他學生在的教室裏使用。
去年小此鬼也說想不到那麼多。
所以羽根田的作業都是愛怎麼做就怎麼做,然後早早結束。
「哈哈哈!那我就等着瞧!等不及想看帷頭痛的樣子了!」
「對呀,今年作業可能對她來說太簡單了。說不定明年會出更難的給她吧。」
「我的啊~是『製作樂團樂譜』喔。」
「吱唔唔……好難吱……每種都有優點,萬智根本決定不了哪個最好啊吱~!」
「這樣也很棒吱!謝謝吱!那能請妳試吱兼寫感想嗎吱?」
「萬智的最強餅乾,是先從硬的餅乾開始做吱!」
「對喔~」
……校長太鬼畜了吧。
雖然她用手肘拄着桌子,又翹着腿,悠閒得一點也不像個學生,我還是決定順着她說話。
根津似乎打算根據紅的意見逐步改良餅乾,都有做筆記。
「啊,是說繪本(Emoto)老師嗎?」
根津抱着頭唸唸有詞,大概是其他餅乾的名字,還說:「這也很好……那也很好……」
「小此鬼的作業是那個花盆嗎?」
話雖如此,羽根田今年也會第一個交作業吧。
「對,我沒那個必要。可是……」
「話說若葉人呢?」
「妳太急了吧?是可以啦。」
看着豪邁大笑的紅,開始讓我覺得那只是在挖苦了……不不,一定是在救場。一定是的。
「要寫出一百個喜歡人間的地方。」
「哦?奶油酥和布列塔尼啊……嗯,不錯。沒做得太甜,可以當主食喫吧?個人覺得爐溫再低一點比較好。」
她剛開始寫了一連串「這是作業的第○○個」,真懷念。
旁觀的春名也加入對話。
「嗯咦?跟真紀想的難不一樣……」
「花梨~有什麼能幫的就說喔~」
誰呀?很emo的老師……?emo老師……
美術室讓我想起兩年前黑澤那張圖。
她幾乎用黑色填滿了畫布。
有種無聲無息,又彷彿盯着人看的存在感。那種感性真的是獨一無二。
若葉會畫出怎樣的畫呢?
「找時間去美術室看一下好了。」
「真紀也要去~」
「小此鬼的『栽培植物』怎麼樣了?」
「很好喫喔~」
「騙誰啊。」
不是,是能喫的嗎?
結果小此鬼沒有告訴我那是什麼植物。
她給我看了幼苗的照片,所以知道葉子是什麼形狀,但我沒熟到光看幼苗就能判斷是什麼植物。
「老師~今天也要看嗎~?來~」
小此鬼跟着展示智慧型手機的畫面。
照片裏有可愛的雙子葉植物,以及戴刺刺眼鏡和刺刺肩甲,一身龐克裝扮的縹。
「縹小姐還是一樣呢。這種東西要去哪裏買,平常又放在哪裏啊……?」
「好像是在網路上買的~等小縹縹穿過癮以後~要送給出版社的人喔~」
「拿出版社當倉庫……?」
像縹這樣的大作家,還有這種特權嗎?
「小縹縹說~出版社的人都是這樣拿拿丟丟喔~」
「啊,不用急,不喜歡的話還可以找更好的方法。」
「連觀察日記都有,很用心喔。」
我回想着自我介紹時她跟羽根田的對話。
「因爲那是真紀的作業嘛~」
聽春名說龍崎遇到困難時,還以爲是舉不出一百個──結果相反。
「不會!沒有那種事!零老師在我身邊的話,會讓絕對不能去掉的條目更明確!『一,很體貼』,『二,會看着對方眼睛說話』,『三,不會用有色眼光看我』。哎呀?都沒變……?」
多成這樣,光是寫就很累人了。
「紅姐姐對弱者總是很溫柔捏。開公司當社長,也是爲了用人類的力量讓人類世界發展得更多采多姿捏。」
「三百六十五個──!」
寫滿了字。
「龍崎,妳寫得怎麼樣?」
好個擲地有聲的無邪靦腆笑容。
好危險,幸好現在有注意到。
「她經常在言語上刺激羽根田,這裏比較需要注意。」
這一年來,對校長三位姐姐的印象變得真多。
「嗯?這是草稿嗎?」
龍崎理所當然地念出作業內容,我卻聽得非常難爲情。
雖然沒變倉庫,也當成二手市場了吧?
「……如果太多,把幾個細項儘可能整理成一個大概念如何?不是刪除,只是歸納,我想這樣就能有效減量……妳覺得呢?」
我當然不至於不知道龍崎喜歡誰,但有此自覺,反而讓我想太多了。
「唔唔……說得也是。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纔去幫龍崎寫作業。可是後來愈來愈難……所以說,先請人間老師看一下說不定反而──反而的反而會比較好……?」
感覺……雖然她只說過前三個和最後一個(暫定),已經感覺得到她是超乎想像地認真。
「我想盡可能寫詳細一點……不過既然零老師這樣說,我試試看!」
「這更是想不到……感覺好厲害喔。」
好誇張的數字,竟然是作業目標的三倍。
我就這麼被頭大的春名推到教室角落,龍崎在那唸唸有詞地動着筆。
龍崎又繼續對着草稿簿想新條目的樣子。
龍崎翻了翻草稿簿,又開始喃喃地檢驗內容。
對了,我還沒爲這些便當向紅道謝呢。
如果會變多,讓春名來纔不會幫倒忙吧。
總是大方的龍崎表情突然這麼稚嫩,感覺好新鮮。
「啊,可是……看到零老師以後,喜歡的事又更多了!『三百六十六,驚訝的手手很可愛』!」
不過,我也能諒解不想把家裏寫的東西帶到學校來的心情。
……不過這應該有很大一部分是受到外觀的影響吧。
龍崎寫的不是那本紅皮筆記,是普通的大學筆記。
說沒想到,會不會有點失禮?
「對,現在寫到三百六十五個。」
「咦?我怎麼不知道。」
不就回到原點了嗎……
「嘿嘿嘿!謝謝零老師,得到你稱讚我好高興喔。說實話,我一下就寫完一百個了,只是我想要精減……」
「難道妳的作業不是『栽培植物』,而是『植物的觀察日記』?」
又不是羽根田,每次的爆速交作業,能寫一半就進展十足了。
像我這樣的凡人基本上不會有那種想法。
但有這懸念的似乎不是隻有我,校長也嗯嗯點頭。
「沒問題!完成以後要收下喔,零老師!」
龍崎眼睛閃亮亮地隔桌往我這靠,幾乎要抱過來了。
「可以喔~」
都過了一個星期,我現在才知道觀察日記的存在。
小此鬼用一副「你在說什麼?」的臉傻愣地看着我。該不會是我誤會了吧──
又再一次體會到自以爲的可怕。
「嗯嘿嘿~觀察日記也寫得很順喔~」
「呃……總之,看來苗還活得好好的,加油。」
雖然不能給她想要的,可是看到她這樣,讓我覺得自己把知道她的心意當自我意識過剩實在很差勁。
自由奔放的縹,容易操心的梔子,很照顧人的紅……
「這樣啊……」
龍崎緊緊盯着我。
然而──小此鬼的作業纔是重點。
一年分啊!
讓我再次感到能舉三百六十六個出來實在不容易。
這次是牛舌便當。
「是啊。」
我的天啊。
「……我現在喫的這個便當,也是出於那種想法嗎?」
「人間老師,不好意思,能請你給龍崎的作業一點意見嗎?龍崎同學寫得很苦惱,憑我好像幫不太上忙……」
龍崎的視線從簿子移到我身上。
「小此鬼,我也想看觀察日記,明天可以帶到學校來嗎?」
「是的。沒想到她對待學生很親切。」
第一次見時,覺得她們壓迫感好強,現在已經一半當學生看了。
龍崎的作業是「寫出一百個喜歡人間的地方」嘛……喜歡的人……
「沒關係……既然零老師這麼說,表示即使內容歸納了一部分,零老師也能感到我的心意吧?那我試着歸納看看!」
「反而的反而!」
話纔出口,我就想鄙斥自己到底在說什麼。
「紅小姐現在很積極在幫其他學生做作業,只是──」
龍崎煩惱的是怎麼如何縮減內容,提升品質。
從別種角度看,算是種施與嗎?
小此鬼對根津的作業很感興趣,和紅一起喫她的實驗成果。
「那當然呀,我一直都很愛你嘛!」
然而……還是有種說不出的難爲情。
舉了那麼多出來,我當然不會感受不到。
***
糟糕,突然好想知道業界是怎麼看她。
「太好了,沒有變倉庫。這樣就妥當了。」
變閏年了……
星期五,要對校長作定期報告。
拿到作業時,她還說一百個不夠寫,結果還是沒那麼簡單吧。
「……啊!零老師!你來關心我了嗎!」
還怕自己變成強加意見歐吉桑,幸好龍崎接受了。
紅的理念超乎想像地遠大,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別看紅姐姐那樣,她是很照顧人的捏。說不定真的是那樣捏。」
……嗯?真的妥當嗎?
「反而的反而?」
「……真虧妳能寫這麼多。」
「這……咦……太厲害了吧……!」
有力量改變環境的人才會。
「……我不在這裏會不會對精減比較有幫助?」
「加油,龍崎。」
「沒錯喔~」
「紅姐姐已經習慣高級班了捏?」
她沒問題嗎?我一眼都沒看過日記內容。
「~~唔!好開心喔!」
「我去的話會不會更難啊?」
這時,一直在看龍崎作業的春名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紅訂這些便當,是爲了讓校長喫點好喫的東西。
「嗯嗯捏。」
校長大口嚼着牛舌便當,陷入思考。
***
「吱哇~!軟餅乾會不會太難吱!」
「嗯……好喫是好喫,可是造型太有個性了。」
「老吱~!你看吱!這是蛋白霜餅乾跟擠花餅乾,可是麪糊弄得不夠硬,變成這樣了吱!」
紅喫得很順口,不過那天根津帶來的餅乾歪七扭八,還坑坑洞洞。
「怎樣的形狀才理想?」
「這樣吱!」
根津給我看的是像鮮奶油擠花的餅乾。
眼前這個的確是不太像。
「不過喫下去都一樣啦……」
「老吱,餅乾的形狀也是樂趣的一大來源吱!這樣纔不是最強的餅乾吱!」
話是沒錯,但我對烘焙一竅不通,又想不到其他有幫助的話,只能「嗯……」地發出沒意義的聲音。
「──溫度再控得嚴格一點,還有就是奶油的量吧?」
羽根田不知何時來到我們身邊,對根津的餅乾給意見。
「紅之前不是建議萬智爐溫度設定低一點嗎?所以萬智大概是照着建議調低以後,這次卻因爲溫度不夠高,烤好之前就融化了吧?」
「小帷……!搞不好真的是這樣吱!嗯嗯嗯……再挑戰一次吱!」
根津非常認真地記下羽根田的建議。
「羽根田也會做餅乾呀?」
「只有一點相關知識而已啦。」
「繪本老師也這麼想嗎?」
紅和羽根田互看一眼,對我微笑。
不,作業說不定是羽根田出的?
把想寫的都寫出來,數量就爆炸了嗎?
「嗯~我要畢業可能還很難吧。」
春名面色凝重。
場面霎時凍結。
小此鬼平時就經常塗鴉,善於勾勒外型特徵。
「要記得帶到南方喔(注:日文漢字爲獻)。」
「啊~說不定喔~那妳也要找事來做嗎?」
羽根田對我還頗謙虛,對紅就不太一樣了。
龍崎和春名依然在教室角落對着筆記本小聲議論。
「零老師~~!我喜歡你!」
「好的吱~」
「嗯,我都是照我自己的感覺上色的。」
校長真的很用心在觀察學生。
我叫住剛完成作業正激動的根津,請她先給我看。
若葉今天也在美術社的大鏡子前畫自畫像。
上次也是以爲寫不出那麼多,結果卻大幅超過,嚇得我都傻了。
「變多了?比三百六十五還多?」
「完成了吱~!」
春名有國文教師執照,文字理解力高,詞彙量也高於平均水準。
跟着訂正幾個錯字後,檢查工作也結束了。
那個數字的震撼尚未消散。
「有春名幫忙也那麼難歸納啊?」
上星期是三百六十六日的潤年,現在是蒸米慶祝的大化革新嗎!不過近年認爲年分不對的聲音也不小──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糟了,零老師……可以聽我說嗎……!」
「根津,等一下,先讓我看看。」
好吧,去美術室看看若葉的狀況。
「若葉同學很有慧根。」
「當然啦。」
「自我愈是強烈的藝術家,作品愈有意思。校長真是出了個好作業呢。是人間老師建議的嗎?」
龍崎能這麼……喜歡……一個人……無疑是種才能。
「就是啊吱!很難的吱!」
無論如何,這作業正適合現在的若葉。
「帷,妳好像很閒嘛?再作一曲怎麼樣?說不定這樣就能畢業喔。」
「小紅是從壞的方向去想,萬智不是吱!是尊敬吱!」
龍崎坐在椅子上叫喚,抓着低垂的頭。
「春名,龍崎狀況怎麼樣?後來有縮減嗎?要從三百六十五縮成一百很困難……」
根津的最強餅乾報告,最後把她做過的全寫了上去。
「對不起零老師……還有未來老師……我不是故意要給你們添麻煩的。」
「太多了吧!」
內頁頂端有天氣與日期欄,上半有一塊空白空間,下半分直行供寫字,方便作圖畫日記。
小此鬼窺探我的臉說。
「怎麼,萬智不也覺得羽根田還畢不了業很奇怪嗎?」
「真紀喜歡畫畫~」
只有羽根田不以爲意,大而化之地說:
六百四十五……六百四十五……
「呼嘿嘿。」
「紅小姐,羽根田,不要真的吵起來喔。」
小此鬼受到我的誇獎,開心地回翻圖畫日記。
目前是沒出什麼問題,但說不定哪天就失控了,總令人捏把冷汗。
「──可是畢不了業。」
所以我以爲春名比較適合看龍崎的作業,可是……
「沒有,我沒有那種資格。」
明明主題是怎麼做最好喫的餅乾,卻寫得像畢業論文一樣。
「好聰明的狗吱。」
「欸~老師,你看~」
「我跟龍崎同學原本也是想歸納,可是想說在那之前把想寫的都寫出來……」
說句難聽的話,兩人都很擅長這種看不出來在打什麼主意的笑容。
聽到油畫,我想像的都是寫實畫風。
小此鬼迫不及待地攤開了一本常見的學童記錄本。
「根津,這裏的『參考文獻』寫成『參考文犬』了。」
「小此鬼。今天也要給我看觀察日記嗎?」
看樣子,她應該是沒問題了。
畢業作業出題兩星期後,根津的最強餅乾報告完成了。
「好,慢走!」
***
待會兒也去美術室看看若葉──
「當然不會。」
「沒關係啦,我懂。作業本來就是要以妳的做法爲主,不要急,先繼續下去。」
但至少看得出她們彼此敵意還不算強。
說起來,小此鬼在課堂或考試上,對主要歷史建築的記憶力也很不錯。
若葉的畫還沒完成,現在是屬於漫畫風格,抽象要素也多,用了很多強調色,色彩鮮豔。
「小紅和小帷!謝謝妳們幫忙吱!要是少了妳們,萬智在那個軟綿綿餅乾的時候說不定已經不行了……謝謝吱!那萬智去交給校長──」
「很好玩吧~」
紅對羽根田也是投以挑釁的眼光。
「帷真是無所不知呢。」
「我也來幫忙!」
這份報告寫得還挺正式。
「…………又變多了。」
「現在是六百四十五個。」
「哼,不錯嘛。」
「那這次真的要交給校長吱!」
這兩人還是一樣針鋒相對。
「還好啦。」
「人間老師,關於這件事……」
若葉的畫獨特性強,美術老師繪本也讚譽有加。
「這樣啊……」
再來還有若葉、小此鬼和龍崎。
於是,龍崎又跟春名一起忙作業了。
「吱哇!好的吱!」
紅的發言讓人有點緊張,但似乎被根津打了圓場。
我檢查有無錯漏字和怪異分段之後,將報告交還給她。
「對呀~呼嘿~你看~!」
「多出快一倍了耶……」
她的植物長很快,一天比一天高。
「寫得很好嘛,照這樣繼續下去吧。」
「倒也無妨。妳做得到的事,我也做得到。」
我長嘆了一口氣。
「……如果妳們對彼此有什麼意見,麻煩先找我談談喔。」
兩人都不是會當場發脾氣,先放在心裏的人,反而像不定時炸彈一樣可怕。
保險起見留下那句話之後,我就去看小此鬼的狀況了。
「嗯啊,老師,你看~」
「喔~今天長怎樣啦?」
小此鬼攤開的觀察日記上,畫了植物一天天穩定茁壯的樣子。
內容也有確實書寫──嗯?
「『根部愈來愈紅了』?」
「對喔~」
這是什麼,有這種植物嗎?
等等……記憶的角落裏……好像……
「這該不會是二十天蘿蔔吧?」
「不是喔~是中毒~」
「咦,生病之類的?」
「騙人的~老師猜對了~」
長這麼快,果然是二十天蘿蔔。
「好懷念喔,我小學的時候也有種過。什麼課……自然還是生活……應該是那之類的……」
「真紀小學沒種過耶~」
「這樣啊,大概時代不同吧。」
龍崎泄光的氣似乎都回來了,又對着筆記簿一條條地斟酌起來。
「嗯,模特兒嘛。」
「哇,零老師……對呀,現在總算縮到接近三百個了。」
龍崎慢慢閉上眼。
「我尊重了。我想知道她們真正想要什麼,她們的能力應該不只這樣,爲什麼要一直待在這種安逸的地方呢?不要用尊重兩個字遮住眼睛就當作沒看見。」
龍崎捧起寫滿的筆記仔細地看。
而紅則與充實的小此鬼相反,每天都很悠哉。
不過這種事就是會難爲情才難爲情嘛。
「龍、龍崎……還好嗎?」
「好期待妳採收二十天蘿蔔的那天。」
「嗯,人間的狀況怎麼樣?」
「呼嘿嘿,還在跟小縹縹討論~」
「可是零老師,我寫得有點難過。」
「不用歸納也不用丟,把要交的紅皮筆記,當作是現在這本的結晶怎麼樣?」
「老師~你看~」
覺得非常悲哀。
「是怎樣。小時候哪能算啊。」
「唉~帷和萬智都這麼快交作業,妳們真的有想要畢業的意思嗎?」
「嗨,若葉。」
若葉將頭髮慢慢撥到耳後。
去美術室看狀況時,若葉正獨自作畫。繪本老師會是在準備室嗎?
「已經比我小時候漂亮很多了啦。」
龍崎好像稍微打起了精神。
「妳的話很有個性,很有趣。」
「嗯?怎麼啦,老師?」
「可是,跟老師的畫完全不同。看來我比想像中得粗淺太多。要多訓練怎麼畫出心中所想纔行。」
在某些場合,這會是最佳解,但以我的立場而言,這樣想是不是錯了?
龍崎站起來爲自己打氣,春名也跟着站了起來。
龍崎感覺快虛脫了。
我雖然想反駁,紅的質問使我不禁思考何謂尊重想法。
若葉面前的畫布上,是她色彩紛呈的側臉。
「好吧,我就用雕琢寶石送零老師的心情來繼續努力!」
現在想想,我好像是對龍崎說了很難爲情的話,又好像沒有……
「……跟我說這種話,會害我寫更多喔。」
她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呢?
「龍崎同學!已經縮減很多了!再撐一下就好!」
「驚吱!」
「真好看。」
若葉笑咪咪地打發繪本老師的建議。
小此鬼就此回到自己座位,用彩色鉛筆爲日記仔細上色。
「沒事,別在意。」
有沒有辦法補救呢……
「哈哈,沒錯。」
坐在若葉身旁的繪本老師顯得十分滿意。
「因爲縮減條目嗎?」
猶豫再三,我還是直接說出感想。
即使有春名打氣,龍崎依然雙眼無神。
「對……有種逐漸放棄對老師的愛的感覺。」
龍崎羨慕地用她虛無的眼望着小此鬼。
「……我是不是也來一起跳比較好。」
作業期限進入倒數,已經交的人都閒閒沒事幹了。
「人間,剛好我也想去找你。」
若真是如此,這個作業肯定讓她非常痛苦。
聽起來有些落寞,又像是單純陳述事實。
小此鬼大概是情緒高漲起來,啪啪啪地用身體打着拍子跳起奇怪的舞。
「這是我的話吧?」
她大概是很喜歡看二十天蘿蔔長大,後來就每天都主動向我報告了。
聽對方的要求,幫助其實現。
對。
***
「過半了……了不起!」
不知道在腦袋裏繞了幾圈。
「嗯,有在考慮。」
「快可以採收嘍~」
龍崎喃喃自語。
彷彿跟自己無關一樣。
上週還有六百四十五個,進展相當大。
「要敷衍是妳們的自由,但妳們可千萬不要害了用心的人喔。」
「討厭~當然有啊~」
「……如果是要給零老師的信,我再用更漂亮的字寫一遍。」
「咦……?」
「若葉同學,要不要乾脆往創作方向發展呀?雖然這幅畫很粗略,這種活潑的筆觸已經能帶給人活力了呢。」
若葉的畫進度比昨天高出不少,還添加許多細節。筆觸與用色也更有個性,很有意思。
界線到底在哪裏?
心神已十分憔悴的感覺。
「太好了,一切順利。採收以後要怎麼喫,沙拉嗎?」
「紅小姐,這種事不一定吧?就算她們認爲那樣就夠了,也應該尊重她們的想法──」
我對羽根田這種自我犧牲的自棄想法──
「真紀沒概念~不過也很期待~」
也可能因學校或學年不同而異。
她停下作畫的手說:
以對方爲優先,交給對方決定。
她柔柔一笑說:
儘管如此,我仍相信龍崎一定能完成作業。
紅又譏諷起羽根田,連根津也受到牽連。
羽根田注意到我的視線。
待在教室有太多煩心的事,我便躲到若葉所在的美術室。
我已經想不太起小學的課是怎麼進行的了。
有好幾條畫線刪掉了。
小此鬼對我展示觀察日記的後續。
「嗯,你看,感覺是不是很棒?」
只要羽根田還是理事長,羽根田就不能畢業。
「嗯,現在的我在我眼裏,就是這個樣子。」
「拜託,這裏纔不是什麼安逸的地方。」
「哦哦!只剩一點點了嗎?」
羽根田煩悶地說:「說這有什麼用~?」向根津徵求同意。
全部列出來再加以歸納,一定是最適合這作業的方式。
「我也來幫忙!」
「……這樣好了,龍崎,寫了太多條的那本筆記,交完作業以後可以給我嗎?」
我說「歸納就好」其實有點詭辯,說不定對龍崎來說是接近削除感情拼圖的行爲。
尊重意願。
去年她迷惘不定的樣子很引人注意,今年卻顯得堅定多了。
「真好看。」
「嗯,總算完成了。不過我還是畫不出老師那種感覺。」
現在說這個有後知後覺。說不定──這種偏漫畫的風格,是受到她創造者青井老師的影響。
然而畫布上的,依然是若葉自己的作品。
「那我去跟校長說我完成了。」
若葉就這麼春風一般,不帶雲彩地走了。
「嗯……如果若葉同學願意走美術這條路就好了……」
繪本老師對若葉先前的回答仍感遺憾的樣子。
「算了,那是她的自由。」
即使這麼說,繪本老師仍望着她離去的門口。
「話說回來,我們的工作其實是讓學生知道自己是個可造之才,教導她怎麼去雕琢自己吧,你覺得呢?年輕老師或許不太一樣吧,像我們這種老一輩的老師,見到那種事都會覺得可惜得不得了,時代真的不同了嗎?」
繪本老師試圖以柔軟態度替自己與若葉的想法之間找個平衡點。
我託詞看若葉的狀況,跑來美術室逃避思考這種問題,結果又被抹到臉上了。
我習慣用「尊重」來逃避嗎?
我真正想說的究竟是什麼?
返回高級班教室的路上,若葉的畫始終流連在我腦海裏。
怎樣對學生纔是最好?
這種事往往是因時制宜……不過我也是有需要反省的地方。
「零老師,沒事吧?」
彷彿不願遺漏任何一點她投注的心意。
肯定是不會討厭,但說喜歡嘛,意思又不太一樣。
不需要想那麼多。
與學生交流的過程中,我心裏始終有這樣的感受。
羽根田帷不會畢業。
「特別……也許吧。」
「哦哦!那真是太好了!辛苦妳了。」
先前還爲尊重的界線在哪,我究竟想表達什麼想來想去,現在都沒必要了。
提起它,就能照亮世界,看得好遠好遠,看清未曾見過的世界。
先前還那麼多。
龍崎輕聲細語地問我。
那不是龍崎一個人的話。
龍崎又愉快地「哼~」起來。
「那我繼續喔。『九十九,在這所學校遇見我』。」
雖然不可能,還是會不停祈禱下去。她們就是這樣的人。
「可能沒有什麼喜不喜歡的……」
「人間老師,你是累了嗎?」
「我也會有放棄的時候。」
龍崎已經只希望我能收到,沒有更高的期待。
她栽培的二十天蘿蔔,在昨天跟縹一起做成沙拉享用掉了。
「是這樣嗎?」
在筆記簿寫下最後一項之後,便大大攤開給我看。
龍崎身旁的春名,不知怎地笑咪咪的。
龍崎所說的戀愛碎片,扮演的就是明燈的角色吧。
眼中雖是同樣的景物,觀察得到的卻愈來愈多。
千糾結萬糾結之後留下的,是無比單純的念想。
我還是抹不掉拉人信可疑宗教的感覺。
我不太確定該怎麼回答。
「……哼~我幸福的話,零老師就會開心的意思?」
這樣說,比喜歡貼切多了。
對自己和我做過思考,沒有逃避。
「完成了!」
龍崎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吸口氣。
「『一百,謝謝零老師這麼愛身爲學生的我們』!」
「好的……我也謝謝零老師。那麼,我去把筆記本交給校長嘍!」
「零老師,你喜歡學生嗎?」
一時間還以爲會出差錯,幸好龍崎歸納得很順利。
我的確會有在學生面前裝模作樣的時候。
現在問我這個,還真難回答。
期限最後一天,小此鬼的觀察日記也順利完成。
龍崎知道她不會成爲特別的她,但可以是特別的學生。
「不管。就算這樣,老師還是會在學生面前裝裝樣子吧?」
在我思考時,龍崎寫完了的樣子。
「大概是希望學生都能幸福吧。」
羽根田看着小此鬼離開教師,悠哉地在桌上拄着手肘。
我一點頭,龍崎就放心地微笑了。
「感覺那比喜歡還要更高一層。」
「現在歸納到剩下三個就結束了,可是一直下不了決定。」
「謝謝!距離一百個的最後三個,我覺得有必要說給零老師聽。」
「……零老師,我再一下下就能完成作業了。」
不能讓她們爲無謂的事操心。
「這就是我對零老師的愛。我愛零老師!好愛好愛!全──部都愛!所以,零老師。因爲你不會愛上我,因爲你是零老師,所以我喜歡你!」
「可是見到現在的零老師以後,我覺得老師一定會懂我全部想說的──那個,我有好多話想對老師說喔。」
「那個,零老師,雖然你可能很累了,看到老師努力的樣子,受到老師的鼓勵,讓我有力量可以繼續加油。」
「當然。」
春名一直在協助龍崎,而龍崎當然也在認真處理作業。
喜歡……?喜歡啊……
從那可以輕易看出龍崎有多少話想說。
「謝謝。我全都收到了。」
「嗯,我聽得懂。有時候我看着學生也會這樣想。」
桌邊堆着龍崎的草稿。
這樣就好。
「啊哈哈,是就好了。」
沒有喜不喜歡,只是特別希望她們過得幸福。
「好啊,當然可以。」
龍崎往我逼近。
「哎呀~不曉得今年誰會畢業耶~」
「那是我的榮幸。」
龍崎就此離開教室。
無論結果如何,不要逃避,接受就好。
「然後這是因爲零老師不輕言放棄,活到現在的緣故吧?我就是因爲這樣纔會一直愛着零老師。」
「哼,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說不定畢業的會是帷喔?」
用想得還好,說出來就覺得很怪。
她眉頭一皺,驁然微笑。
「『九十八,活到現在』。」
學生在生活中能遇到一點點好事,我就爲她們高興,也希望她們什麼都能心想事成。
那是龍崎將自己的心意和我的想法全部嚼碎、理解並接受而得出的答案。
那是龍崎尊重我對學生的感情而導出的話。
「不是,我很好。抱歉讓妳們操心。」
「啊,龍崎……」
像是路邊拉人信教的那種?
說起來單純,但我知道那有多麼困難。
但不是以前那樣,會保持一定距離。
「對我來說,現在這一刻也是寶貴得不得了。多虧了零老師到這所學校來,我才能找到戀愛留在我心裏的一點點碎片。只要把那個碎片抓在手上,我的視野就變得好寬廣。這樣說聽得懂嗎?」
──「身爲學生的我們」。
彆強塞自己的想法,告訴對方就好。
「那真紀也去交畢業作業了~」
看來我煩惱之中不自覺地來到了龍崎桌邊。
意外的否定,使我一時說不出話。
「對零老師來說,學生一定非常特別。」
「哎呀?不然是怎麼想的?」
我只需要保持自己最初的想法。
不過龍崎好奇地看着我。
***
是樸實且純粹的感情。
「這樣啊。最後一步往往是最難的呢。」
所以最後一項纔是「我們」而不是「我」。
「欸,零老師,可以聽我說幾句話嗎?」
告訴我不少從未發覺的事。
老實說被她肯定成這樣,我也覺得很誇張,但我不知是太單純還是現在比較脆弱,覺得龍崎的話沁入了我的心。
龍崎語氣輕柔,咬字清楚地念出筆記。
紅與我對上眼睛。
因爲學校即是以理事長爲中心存續。
紅也知道這點。
「我回來了~那個~校長也來了~」
「咦?」
「Congratula~~~~tion捏!」
校長也跟着小此鬼來到高級班教室。
出場得這麼亢奮──表示今年有學生能畢業了。
「……我說帷,白平常都是這麼激動的嗎?」
「有學生能畢業的話都是這樣。」
紅難得被校長的氣場壓倒。
這麼說來,校長在學生面前時,可說是比誰都更懂得逗笑學生的專家。
「各位同學,畢業作業辛苦了捏!經過我嚴正的審覈,今年也有學生可以畢業捏!」
學生們挺直背脊,剛回教室的小此鬼坐回自己的位置,也學其他學生挺直背脊。
「本年度的畢業生有一個。她從憧憬懷抱夢想,並毫不保留地表達了由此產生的愛。由於她愛得如此之深,才學會了何謂尊重,決意邁向未來。」
校長拿出一本小簿子。
用紅筆畫着白色愛心,是我見過很多次的本子。
「──根據以上評估,本年度的畢業生就是妳,龍崎花梨捏。」
「是我……?」
「筆記打完分數了,還給妳捏。」
校長將筆記交到龍崎手上。
看得真仔細……
這本筆記對我的瞭解比自己還多。
「花梨~不哭喔~」
「龍崎……」
一直以來,龍崎都把我放在她所見的美麗世界裏。
連我不知道的習慣都有。
龍崎畢業以後,能看見更多美麗的景色。
「對,就是寫了很多我喜歡零老師哪裏的草稿簿。」
「真紀~!不行啦~!我也不曉得自己爲什麼哭成這樣!」
這麼說來,我來到這所學校以後的確經常看天空。
在這裏能望見的天空無比開闊,美麗且清澈。
「帷,妳未免太不識趣了吧。這裏拍手祝福也好。」
五百二十五,思考時會摸戒指。
這條湊出閏年,印象特別深。
至少,她的聲音有點發抖。
春名爲龍崎的畢業作業出了不少力,感慨也特別深吧。
六百三十一,其實喜歡曬太陽。
我又垂眼往筆記本一看。
三百六十五,其實走路步幅很大。
「這個……!可以請零老師收下嗎?」
「我會好好保管這本筆記。恭喜妳可以畢業了。」
三,不會用有色眼光看我。
說起來,我認爲這也是我的缺點,龍崎卻將它列爲喜歡的地方第一號。
季節的更迭,天氣的變化,都寫在了天上。
「零老師,我還有東西沒有交給你……!」
小此鬼抱起龍崎安慰她。
一百一十四,拿筷子的姿勢很好看。
即使面對那兩人,語氣仍像姐姐一樣。
像在大聲宣告。
若葉、根津和小此鬼在一旁看着龍崎。
龍崎低着頭,不曉得現在是什麼表情。
六百三十,有空就會看天空。
然後以雙手將筆記送到我面前。
「就是啊吱。花梨的笑容最可愛了吱。」
後面還有很多很多。
我能感到高級班學生和校長的視線,可是眼前龍崎的心念更強烈。
原來我會這樣……我還滿會東摸西摸的。
「……討厭啦!小帷和小紅,不要爲了我吵架!」
還沒能多做思考,龍崎已抱着筆記,搖搖晃晃地往我走來。
我繼續翻閱。
「──謝謝,我會好好珍惜。」
纔剛哭過,眼眶有點紅。
一,善解人意。
「龍崎同學畢業以後,教室裏會冷清很多呢。」
筷子的拿法,是小時候受過父母的嚴格要求。
「啊~老師又把花梨弄哭了~」
完全沒注意到。
──儘管如此。
我大致瀏覽了一下。
龍崎抬起頭,哭得比我想像中還要慘。
我也見過這本磨損嚴重的筆記。
我多半是將自己對美的嚮往投射到天空上了。
交給我的破舊筆記,一共有三本。
天空對誰都是一樣平等。
「那個,雖然這本很髒……」
啊,之前看她狀況時有看到這條。
她稍歪着頭,注視我的眼睛。
龍崎嗚咽地用小此鬼的連帽外套袖子擦眼淚,然後驚覺什麼似的表情一變。
「花梨一直都很口愛喔~」
還是用無視筆記橫線的大字。
最後,她這麼寫着:
突來的畢業宣告,使得龍崎有些不知所措。
龍崎注視筆記封面片刻,再往我看。
大概還有一半。
也能飛向無限開闊的天空。
二,會看着對方眼睛說話。
第一點善解人意,讓我既欣慰又害羞。
零老師的全部我都好喜歡!
兩人又開始針鋒相對,龍崎趕緊介入。
龍崎似乎尚未脫離畢業的震撼,帶着略顯彷徨的表情站在我面前。
「零老師……」
翻開來看,裏頭滿是數字與文字。
我算是夜貓子,常常在咒罵太陽耶……
三百六十六,驚訝的手很可愛。
「嗯,花梨就是笑起來纔好看。」
五百二十六,一尷尬就會玩頭髮。
「零老師請說?」
於是收下了龍崎的筆記。
龍崎的眼又堆起淚水,滴滴滑落。
「嗚嗚~~~~!謝、謝謝零老師!」
一百一十三,偶爾睡眠不足。
「這是……」
龍崎打開自己的書包,取出另一本筆記。
龍崎和羽根田跟紅說着說着就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