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幸福的貪喫鬼

生存三大事。

喫飯、睡覺，以及安全的窩。

除此之外，對我來說都太奢侈。

只要有最低限度就夠了。

明明我要的只有這些。

＊＊＊

「昨天的可麗餅大會好好玩吱～！」

「是啊～我喜歡焦糖的～」

「呼嘿嘿，大家這麼喜歡，我好開心喔～下次來辦麻辣版的好了～」

「妳認真？」

「騙人的啦～」

「那我就放心了！」

「嗯，好驚人的提案。」

與若葉的對談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梅雨結束，時間來到七月。

那場章魚燒派對似乎讓學生們愛上拿各種食材舉辦派對，幾乎每週都會一起在宿舍餐廳弄廣島燒或鬆餅來喫。

「還以爲可麗餅做太多，結果都被萬智喫完了，真是大開眼界呢。」

「那只是早餐前的開胃菜吱。」

「算起來是晚餐前啦。」

「話說可麗餅就是晚餐吧？後來我沒喫晚餐。」

「嗯，我也沒喫。」

「真紀也是～」

「妳晚餐喫什麼？」

春名也給出同情的贊同。

根津又落下大顆淚珠。

看來今天又是和平的一天。

「可麗餅啊……我喜歡砂糖奶油吧。」

春名彷彿沒事一樣，在看着學生的我身邊讀着她包得很漂亮的口袋書。

是私人空間比較小嗎？

「噗咦咦咦咦咦咦！老吱────！」

「啊～那就非喫不可了～」

「……零老師，你怎麼說？」

「吱……其實啊……吱……」

「嗯，沒膽。」

「嗯……學到了……」

「老吱呢？」

「豬排飯吱！」

「萬智的胃是什麼構造啊？」

「欸～未來老吱喫可麗餅喜歡加什麼料吱？」

根津支支吾吾，羞於啓齒的樣子。

這股壓力是怎麼回事……

「別叫我大叔，我會有點在意喔。聽說香蕉巧克力很好喫，所以很受歡迎。是吧，根津？」

「萬智的私房點心不見了吱────！」

根津還是像嬰兒一樣哇哇大哭。

女生的對話真神奇～算了，開心就好。

「咦？全空了？沒有放其他東西嗎？」

「花梨～妳在減肥嗎～？」

私人置物櫃比較小，學生們通常用來放體育服或鞋子，有人還會放課本。

「是啦……也不是沒有道理。」

「因爲未來老吱知道好多好吱的東西，萬智想知道妳愛喫什麼吱！」

「食材的味道吱～！」

會是喫起來像鬆餅的可麗餅嗎？

「對呀！我想再苗條一點。」

「老師的口味好幼稚，好好笑喔～」

專家根津釣到龍崎了。

「噗咦～！未來老師～砂糖奶油是什麼東西～？」

私房點心。

根津會定期拿收在櫃子裏的點心出來喫，今早開櫃時確定還在裏頭。

根津得意地點頭：

小此鬼經常像這樣和其他學生玩鬧。

原來如此，她自己拿空櫃來用啦……

「妳們也覺得這樣對不對！人間老師在以前的學校也是那種地方備受學生喜歡喔。」

「萬智，減肥的部分可以多介紹一些嗎？」

龍崎這句話讓教室裏所有學生和春名的視線都聚到我身上。

「咦？」

難道千結又有危險了？

愈看愈像按摩。

龍崎和日前的右左美不同，不排斥小此鬼的親密接觸。

「會不會太奸詐？小孩口味的大叔很故意啦。」

「妳突然哭什麼啊？怎麼了嗎？」

這裏還是聽聽專家的意見比較好。

小此鬼想捏到什麼時候呢？

「其實……其實……！發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吱……！」

「呼嘻嘻，老師真可愛～」

一個可麗餅可以聊成這樣。

看樣子不是很嚴重，但哭成這樣我還是會擔心。

即使她在看書，根津也照聊不誤。

忽然被點名，讓春名有點慌張。

「吱嗯嗯嗯……這個嘛，香蕉巧克力很普遍，所以給人小孩愛吱的感覺，實際上減肥的人也很常吱喔。」

「嗯，不要弄得像上次章魚燒那樣喔。」

「沒膽啦。」

「因爲千結都煮好了吱……」

「妳們在聊女學生的身材，最不方便評論的就是我吧？健康不就好了嗎？」

「呃，不然我還能怎麼說！」

還有這種啊。

＊＊＊

動作還那麼靈活，應該不是受傷或生病吧……

往辦公室的路上，根津像漫劃一樣大哭着從樓梯跑下來。

根津說，私房點心擺在高級班的私人置物櫃裏。

「那次太拚了吱～」

糟糕的事？

「分量這麼多！」

然後撲到我身上，沾得西裝滿是鼻涕。

小此鬼從龍崎後面捏了捏她的上臂。

我對可麗餅的印象是滿滿的鮮奶油。

「我懂妳的心情！我也喜歡零老師！」

「吱？萬智回房間以後還是有喫晚餐吱。」

「那種地方是哪種地方……」

「我、我嗎？」

「點心不是盒吱都很大嗎？所以萬智不是放在自己的櫃吱，而是沒人用的櫃吱……」

學生們開心地聊個沒完。

根津接着問我。

可是上完第二節體育課回到教室後，她想喫點心休息而打開櫃子時，卻驚見櫃子裏全空了。

「先放開我再說。」

＊＊＊

一般來說，櫃子都是一人一格。

「嗯～？現在這樣也不錯啊～」

「會不會是別人拿錯了？」

「我很少喫可麗餅……要說的話，是香蕉巧克力……吧？」

這種話題在這年頭太敏感，我必須謹慎。

這下西裝不得不拿去洗了……

「吱……其實那個還是有不少熱量，不能吱太多……但營養其實很均衡的樣子，飽足感也很高，很適合在非常想吱甜食的時候吱。然後巧克力醬用可可粉做的醬取代會更好吱。」

「哇！根津？」

扒開根津以後，她的鼻涕牽出一條好長的絲，害我差點笑出來。

既然聊的是食物，我自然徵求根津的同意。

「就是字面上那樣啊。在餅上抹奶油以後再灑砂糖上去，簡單又好喫。」

「萬智在用那個櫃吱是大家都吱道的事，應該不會吱。」

大家都知道？這也不好吧……

算了，跟現在的事情無關。

「……我先確定一下，不是妳不小心喫完了吧？」

「不要瞧不起萬智好嗎？萬智對自己的點心一向嚴格管理，不然就來不及補了吱。而且還有賞味期限的問題吱。」

「還有嚴格管理喔。」

窺見根津對食物的真摯超乎我想像的地步，使我不禁讚歎她是個認真又嚴謹的人。雖然平常給人愛耍寶的印象，實際上很照顧人，對喜愛的事物也非常仔細。

「而且萬智不是直接把點心放進櫃子而已吱，還有用束口袋包好吱。」

「什麼樣的束口袋？」

「那是千結在去年的期末考作業，有大耳朵很可愛吱。你看，就是這個吱。」

根津對我展示的智慧型手機畫面上，是一個鼠灰色布料的束口袋，加上了同色的耳朵裝飾。大小有A4吧？以束口袋來說略大，造型一眼就看得出是根津的東西，不太可能會拿錯。

「老吱，可以幫萬智找嗎吱？」

根津緊抓着顯示束口袋照片的智慧型手機，讓我明白她真正想找的不是點心，而是束口袋。

「──知道了。總之先到辦公室問問看有沒有人撿到遺失物吧。」

「好吱！」

回答得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幸好。不管什麼狀況，我都不想看到學生的眼淚。

我和根津一道前往辦公室。

辦公室有個暫時保管失物的櫃子，大多情況都會放在裏頭。

「……報告吱。」

「也是啦吱。」

第四節後的午休時間。

「哼！老吱大笨蛋！萬智要回去了吱！啊，未來老吱～萬智會繼續加油，要保管好萬智的點心袋喔吱！」

先前照片裏的束口袋不在這裏。

目標已近在咫尺。真虧根津能努力到現在。

「萬智有辦法一星期都不喫零食嗎……」

「什麼太久，每個同學都一樣啊……」

就這樣，根津爲期一週的上課禁止喫零食生活開始了。

「怎麼可以吱！沒人教妳有飯能吱就要吱嗎！」

「小帷，現在不可以講咖哩……唔！」

「謝謝吱吱！」

可是隻剩今明兩天了。今天總算撐到放學後，馬上就要結束了，希望她能再加把勁。光是不偷喫零食就傷得這麼重，也是件稀奇事。

「餓死人了吱……」

老實說，我對這裏並不抱期待，但還是會失望。

「吱……第六天……吱……」

春名在我們查看失物櫃時從背後出聲。

和社會課準備室同樣是三樓。

根津大概也這樣想，拉低春名在她耳邊詢問：

「吱唔唔……那再來要找哪裏吱？」

「別忘了，這個束口袋不是放在妳自己的櫃子，而是在空櫃吧？」

失物櫃就在門邊不遠處。

根津也給春名看了我剛纔看過的照片。

看着萬智日益虛弱，我不禁心生同情。

春名將頭髮撥到耳後，彎腰仔細看照片。

機會難得，順道去看看高級班的狀況好了。

「一開始還以爲裏面是體育服，結果拿起來沙沙作響，打開一看發現是餅乾，嚇了我一跳。」

「不用了。」

根津距離挑戰成功只剩一天，最後一天了。

「人間老師，你會不會太寵根津同學了？……咳咳，我覺得你太寵她了。根津同學不是很常在課堂上喫便當嗎？是時候讓她學習忍耐了。」

「人間老師，根津同學，怎麼了嗎？」

根津挑戰春名似的如此宣告。或許是逞強吧，她還握拳做了使力動作並「吱！」地一聲說道：「那萬智先回去了！」之後便離開教室。

「吱……沒有吱。」

「喔，這個束口袋被我沒收了。」

「當然。」

「萬智，我配菜分妳一點～」

「沒收了吱？」

竟然點頭了。

身旁的根津聽了猛點頭，然而春名依然板着鐵面孔，重重嘆息。

「萬智～妳好棒喔～再撐一下下喔～」

說得沒錯。

「不過，改變習慣真的很困難。」

肚子叫得好大聲。

不曉得是害羞還是生氣，只見根津脹紅了臉，雙眼含着眼淚，憤恨不平地瞪着我。

「不在這裏，就很可能是故意犯案吱……！」

「就是啊，我還覺得短呢。一個月會不會比較好？這些點心沒那麼快過期吧？」

「妳們太寵她了啦。不偷喫便當只是理所當然啦。」

「萬智好可憐喔～」

「呃，那如果她能持續一星期都只在規定的時間喫午餐，就把袋子還給她怎麼樣？」

第五節課是高級班，剛好。

「根津同學，加油喔！」

儘管如此，我看根津一樣照喫不誤。至今爲此都是如此。口頭警告治不好她上課偷喫便當的習慣。

「啊！萬智的點心袋！」

沉默只有幾秒鐘，但還是很難受。

「未來老吱要吱嗎？」

「拜託一星期就好吱！」

「才、纔不是！我是爲了安全起見纔開的～！」

「再說裏面也不是上課需要的物品，所以我就沒收了。」

春名轉身背對我們，回到自己座位。

＊＊＊

說完春名稍微蹲下，從最下層抽屜取出已經看過幾次照片的鼠灰色袋子。

那個鼠灰色的大耳朵束口袋，任誰都能一眼看出是根津的東西。

「未來老吱～妳有看到萬智的束口袋嗎？長這個樣吱……」

春名斷然拒絕。

而且講咖哩的不是羽根田嗎，瞪我幹嘛？

「嗯，趕快回去喫飯比較好喔。我想看到喫飯喫得很幸福的萬智。」

我們直接過去。

「今天是第幾天啦？」

「嗯，我也分妳喫。」

意想不到的答覆讓我和根津都驚訝得大叫。

氣勢不錯，可是這樣沒問題嗎……

春名將袋子咚地一聲放在自己桌上。

大概是苦等很久吧，根津十分幸福的樣子。

「別亂想。也有可能是找到的人放到其他地方而已吧？這不是遺失物常有的事嗎？」

我前往社會科準備室，拿第五節課要用的資料。

有種樂透沒中獎的感覺。

往視窗一探，她們正開始喫午餐，根津的便當開得比誰都快，雙眼發光地扒了一大口飯。

「請妳在該喫的時候喫。」

叫得辦公室頓時鴉雀無聲，瀰漫異樣的沉默。

「那長得像是妳的東西，可是沒寫名字，還有可能是可疑物品，我當然需要檢查。」

根津進辦公室時也不忘打招呼。幾位老師往我們這一瞥，看到她跟着我就回去做自己的事。

＊＊＊

「妳、妳隨便打開看了嗎！未來老吱好變態吱！」

「未來老吱～」

咕嚕嚕嚕嚕嚕嚕～～……

「這個嘛……」

「……爲什麼要沒收吱？」

春名往我看了一眼，以同樣的親切態度回答：

「嗯，萬智正在努力改變自己呢。」

高級班學生也都在根津最後一哩路上爲她打氣。

「一星期？會不會太久吱！」

加油，根津……！我也會在旁邊默默支持妳……！

她將聲音壓低，但我還是聽得見。

「萬智也是這麼想吱……」

明明上課就經常肚子叫，現在怎麼還有這種反應。

「話說春名老師，這次先把袋子還給根津吧？」

「萬智啊，今天晚餐不是咖哩嗎？要多喫一點喔。」

「吱～～～～～～～～！」

實物看起來比照片更大。

「咦！」

＊＊＊

「那個，萬智在嗎啾？」

「千結～～～～！什麼事吱？」

第五節下課，和學生們閒聊時，根津的妹妹──千結來到高級班教室。她們姐妹感情還是一樣好，讓人備感溫馨。

「萬智，那個，千結剛纔在家政課做了這個啾！想說萬智說不定會喜歡啾……」

千結拿出一個小紙袋。

袋裏傳來陣陣香甜，連稍有距離的我也聞得到。

「吱……千結……妳做了什麼呀……？」

根津……！

她應該早已發覺。

根津的眼神變得空洞，嘴巴流出口水。

她雙頰泛紅，搖搖晃晃地接近千結──不對，是千結手上的紙袋。

「是瑪芬啾！」

「我馬上吱～！」

「根津────！」

咖噗。

──根津挑戰放學前不喫零食，已經努力了大約一星期。

她還主動封印沒被春名沒收的餅乾，在課堂上強忍飢餓，只靠午休撐到現在。

但是，她無法抗拒剛出爐的瑪芬。

而且還是千結親手做的。

看樣子，千結並不知曉根津正在禁喫零食。

於是這件事和平收場。

「是我的課呢。」

「妳也這麼想啊？」

根津也在反省了，是不是該網開一面呢？還是說承諾就是承諾，這次已經判定出局，出別的作業比較好呢？

「不、不要誤會吱！雖然沒有誤會，可是！未來老吱！這是……！」

是她蹩腳的善意謊言失敗了嗎？

感覺她平時雖然愛玩鬧，實際上責任感很強，看待事物比我們想像中都還認真。

去年畢業的尾尾守一咲就是這樣的學生。

「吱！」

小此鬼摸頭安慰含淚的根津，簡直就像姐姐一樣。

根津緩緩點頭，有把話聽進去的樣子。

「萬智！妳在做什麼啦！」

經驗告訴我，看起來愈乖的學生，心裏愈容易藏着無處宣泄的思想。

小此鬼抱住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根津。

不久，她下定決心似的嘆了口氣。

不是沒精神，但也算不上有精神。

「吱……」

我在理事長室與化爲理事長的羽根田談論這件事。

哎呀，抱歉嚇到妳。

右左美注意到根津不想害千結難過，當場陪她演戲，用力搖頭否認。平常她完全不是這樣的人。

還有──春名也是。

放學後，只有我、春名和就快墜入黑暗的根津。她的眼神都死了。

這段時間約零點五秒。

「妳不要緊張！只是千結的瑪芬太好吱，感動了一下吱！右左美是因爲我下堂課跟她分組，要交的東西還沒拿出來在生氣而已吱！是吧，右久美！」

「──事情我都聽說了。」

其他學生似乎很識時務，早早離開了教室。

我沒理由反駁。

「這樣感覺很不像萬智耶～」

「根津。」

「春名老師，妳覺得呢？」

與根津對視片刻後，千結說：

我接着交棒給春名。

根津整個人都陷進她鬆垮的連帽外套。

「嗯～就是很普通的感覺。吐槽沒什麼力，只是個乖學生。」

真的從最一開始。

「人間老師……根津同學的事，該怎麼處理纔好呢……」

「所以呢？老師之後打算怎麼辦？」

「根津，妳沒跟千結講這件事嗎？」

看千結那樣子……恐怕……

春名尷尬地閉上嘴。

「我……我覺得重來比較好。」

她一副「慘了……」的表情。

＊＊＊

上次遭遇波折，這次卻一口氣過關，她果然是有心就辦得到的人。

第六堂課的鐘聲響起。

平時的開朗蕩然無存，彷彿墜入深淵。

雙眼絕望無光的根津轉向我。

根津不尋常的樣子，使千結不安地發問。

這時候我該出主意嗎？可是她都問了，不回答也不行。

「我覺得不方便出去，就躲在樓梯口查看狀況，結果……」

說曹操，曹操就到。給根津出作業的春名本人來到了教室。

「知道了吱。再努力一星期吱。」

「根津同學……」

春名難得感到不知所措。

她一定是單純想讓根津嚐嚐剛出爐的瑪芬而已。

「……感覺很遜，所以沒講吱。」

「那個～最好先把那個瑪芬藏起來比較好喔？下節課不是古典文學嗎？也就是說──」

如此宣言的根津沒有平時的氛圍，緊繃得像是面臨重大考試。

千結眼神哀傷地注視根津。

「萬智……」

「我們放學以後再說。」

「只是個乖學生……」

「所以有講總比沒講好，妳要跟千結解釋清楚，好好跟人家道歉喔。」

可是，只差一點了。

「我把那件事當作意外，認爲她通過挑戰了……不過，什麼也沒跟千結說，想說謊混過去這部分，恐怕不太好。」

要放鬆沒問題，不過她好像有點太不在乎我的存在了。

「萬智～不太會騙人呢～」

此後的根津別說上課期間，就連休息或在宿舍都澈底堅守用餐時間，輕易克服春名的考題，成功取回束口袋。

偷喫零食的鐵證擺在眼前，想賴也賴不掉。

這應該是好事，根津卻變得怪怪的。

「萬智……怎麼了啾……？千結，做錯什麼了啾……？」

不過──

根津像是被右左美叫回了魂，頓時冷汗直流，尷尬地往我們這邊看。

過關之後，根津一樣不在課堂偷喫東西，也不再帶點心了。

「從一開始。根津同學──啊，千結同學到高級班教室開始。」

「真紀吱……」

「春名老師……！」

＊＊＊

根津被突然大喊的我，以及緊張萬分的高級班同學們嚇到。

如果有講，千結也不會特地在這時候拿瑪芬過來吧。

「咦，啊，對、對啦。就是這樣啦，嗯。」

對於如何處置根津，春名似乎還沒找出自己的答案，答得很不乾脆。

根津慌忙轉向千結，緊緊抓住她剛接下的紙袋。

「騙人是不會有好結果的喔～真紀出生到現在都沒騙過人喔……」

羽根田在理事長室的沙發上打滾。

春名抬起低垂的頭，作出對根津的決定。

必須在炸彈爆炸前設法解決纔行……

根津的努力她也看在眼裏，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吧。

接着露出軟弱無力的微笑，回自己班上了。

「妳也太快展現矛盾了吱……」

「……知道了吱。」

根津則沉默不語。

「聽說了……從哪裏開始？」

「問……我嗎？」

「很可惜，真的只差一點點……但也因爲這樣，我想請妳再挑戰一次。或許會很辛苦，可是我認爲總比半途而廢好……只是個人想法啦……」

根津手上拿着咬了一口的瑪芬，嘴邊還有殘渣。

「……既然啾樣，那妳寫作業加油啾。」

「唔……」

被她說中痛處了。

沒錯，我還不曉得接下來該如何處理。

現階段沒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擾，根津也沒有直接求救。

只是憑着一股模糊的感覺擔心她。

「總之對我來說，只要每個人都能笑着畢業，實現夢想就好。」

畢業……

記得根津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想喫好多好喫的東西」。

我似乎看見解決問題的頭緒了。

＊＊＊

「──根津。」

「人間老吱，有什麼事吱？」

放學後，我請根津留在教室。

春名也想留下，但臨時有急事，所以先回辦公室了。

「這個請妳喫。」

我拿出假日時在超商買的糕點。

根津平時喫的點心，都是上網購買整箱餅乾或直接跟店家訂貨。

因此，只在超商販賣的點心反而是最難取得的一類，我經常幫她跑腿。

平常她總會馬上就喫，然而現在……

「謝謝老吱。萬智回去再跟千結一起吱。」

根津小心翼翼地收下糕點，沒開封就收進書包。

「那是什麼？缺點嗎吱？吱呼呼，萬智吱麼完美，當然什麼都有吱！」

「妳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想喫很多好喫的東西』吧。」

「完全就是稱讚喔。」

根津也從學校跑到森林裏，好不容易纔找到千結。

「萬智，想起吱己是宇宙最強了吱！」

「沒錯吱。」

根津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嗯，妳自己也想了很多嘛。」

「再說，妳只是偷喫啊。」

那是千結得救之後的事。

她表情哀傷又爲難，卻又用不願退讓的語調回答：

話題稍微換個方向好了……

這問題使根津沉默了。

「萬智吱己……？」

「吱嘎──！」

「很有可能喔。」

「這是我自己覺得啦，妳的優點就是誠實面對慾望。」

「老吱，就吱樣而已嗎？」

開始瘋狂自捧了。

「萬智！要繼續用萬智的樣吱，成爲一個帥氣的人類吱！規矩的部分……也會盡力遵守吱！」

「不需要道歉啦。不過妳還是往自己想要的樣子一點一點去努力吧？」

難道別說出來比較好嗎？

和前一個問題有點類似，但是應該不同。

萎靡的樣子令人有點心痛。

「這樣啊。」

「……老吱！」

「是啊，鬧得好大吱。」

「前陣子不是舉辦了章魚燒派對嗎？其實那是爲了替若葉做點什麼才辦的。」

沒錯。其他學生大多是因爲生活態度或人際關係發生問題而遭到教師扣分，而根津是從不遲到、缺課，功課準時繳交，成績又好，與同學的溝通也很確實的優等生……只要不偷喫的話。

根津的耳朵有了反應。

根津難受地低下了頭。

根津無力地笑了出來。

「吱是稱讚嗎吱？」

啊，這個笑容不錯。

說不定現在的根津有點逞強，豁出去了。

根津小聲地回答：「好吱。」

「不是，今天我想請妳多說一些『想成爲人類的原因』。」

「……那時候妳說了一句話，讓我很有印象。」

「……萬智有想到可能是那樣吱。」

「這……」

「……」

「努力本身並沒有錯，只是──忍耐得太過頭，我也會擔心。」

「哦哦～沒錯沒錯～！」

根津不安地看過來。

「吱！」

「萬智……」

然後──

「…………一點都不好吱。」

我只認識她一年幾個月，然而我知道這不是她的笑臉。

「可是我什麼也做不了，結果妳碰巧看出我的意圖，代替我逗若葉開心不是嗎？那時候我覺得妳真的很棒。」

「爲了改變吱己而努力忍耐，難道是錯的嗎吱……？」

她一臉懷疑，而我則非常認真。

「是沒錯啦……不過妳被扣分都是因爲偷喫喔。」

「價格就是全部嗎？」

「萬智是最強最棒的吱！要把歡笑帶給全世界吱！萬智成爲人類的目標是『吱好多好吱的東西』吱！不對，吱樣說不定不太正確，要改成『能跟重視的人用幸福的心情一起吱飯』吱！」

根津不解地看過來。

「萬智，其實一直都非常非常重視吱己吱。真的吱。」

聽完我說的話，根津張大眼睛像是想起來了。

聲音小得都快聽不見。

「吱哈哈，真的有逗她開心就好吱。」

「萬智要變成人類，跟千結一起住在安全的地方，吱溫暖的飯吱。說不定偶爾會吵架，可是萬智還是想跟她一起吱飯、一起歡笑，然後一起活下去。以後也都不會變……」

聲音有點發抖。

根津的夢想，對某些人而言只是平凡無奇的日常。

「這樣啊。謝謝妳告訴我。那麼現在的妳，覺得飯好喫嗎？」

根津的妹妹──正確來說是就像妹妹的千結，爲了根津獨自到森林裏摘枇杷，結果回不來的事件。

「……去年千結那件事，剛好就是這時候吧。」

現在的根津看起來傷痕累累，不忍卒睹。

「吱嘻嘻。」

根津的嘴角半揚，欲言又止，最後什麼也沒說。

不解歪頭的根津不太對勁之餘，我切入正題。

「妳對於喜歡的事情這麼熱情，讓我很佩服。」

「根津。妳『重視的人』裏面，有包含自己嗎？」

我現在的笑臉，不知道是否足以讓她安心。

根津奮力站起，我也隨她起鬨。

有缺點就不算完美了吧……

原本就很嬌小的根津，縮得更小了。

「妳對『好喫的東西』是怎麼定義？」

即使逞強，她的心態仍堅強得足以繼續前進。

根津臉上的微笑，和春名頗爲神似。

「可是不吱道爲什麼，一不小心就忘記了吱。萬智其實很喜歡吱己，覺得吱己是世界第一可愛，什麼都吱道的天才吱……」

「……害老吱擔心了，對不起吱。」

「那時候妳說了『在千結好起來以前，再好喫的東西都不好喫了』吧。」

可是，那是無可取代的夢想。

很明顯有問題。

「萬智的『好吱的東西』……是『能跟重視的人，用幸福的心情一起吱的飯』吱……」

或許這樣問有點故意。

根津眼中帶淚，看着自己的手心說：

「好吱的東西就是好吱的東西吱。像是魚子醬、鵝肝，還有高級的肉或魚之類的吱。」

「可以告訴我，當時的『好喫的東西』是什麼意思嗎？」

「該不會萬智……不偷吱的話早就能畢業了吱？」

「什麼事，根津？」

「可以說句老實話嗎吱？說不定萬智還不想畢業吱。」

「那個，最近有件事讓我覺得妳很了不起，妳願意聽我說嗎？」

「這──是不想成爲人類嗎？」

放置了一年的問題。

啊，有點害羞了。

「……妳該不會振作起來了吧？」

「可是萬智那樣會造成大家的困擾吱，這種事萬智明白吱。所以需要改善的地方就要改吱。」

「對我來說，『重要的人』包含妳、右左美、羽根田、小此鬼、若葉、已經畢業的學生、一起工作的老師，還有──這也是我剛剛纔加進去，不敢說得太大聲，不過──我想把我自己也算進去。」

她把手握起來。

一段漫長的沉默。

當時我第一次見到寵愛妹妹的根津對她發脾氣。

我想起了黑澤。

一隻其實不想成爲人類的黑貓。

想永遠待在原本與她一起生活的女巫身邊。

根津露出尷尬的表情。

「吱……不是那樣啦吱。萬智還是想成爲人類，吱是──畢業以後就要丟下千結了吱。」

「妳該不會是這樣才偷喫吧？」

「一開始是吱樣沒錯……但漸漸變成是爲了萬智吱己。不過如果萬智真的改掉習慣畢業，千結就要孤單一人了吱。」

「千結應該比妳想得還要堅強喔？她在班上也有朋友的樣子。」

「萬智知道……對不起吱，說錯了吱。一開始是爲了千結，現在已經是爲了萬智吱己吱。萬智吱己放不下妹妹吱。」

我該對這麼說着、雙眼低垂的萬智說什麼纔好呢？

根津看起來並非不瞭解自己，感覺我沒什麼好說的。

「萬智會有離得開妹妹的一天嗎吱？」

「……我覺得沒必要爲了離開而離開啦。」

「吱？」

「我──在立場上會努力幫助學生畢業，但是我更希望學生能過得幸福。」

說着，我察覺到自己想要什麼。

原來如此──我只是希望學生幸福。

「什麼樣的形式都可以，能過上幸福的生活就好。」

自然流露的這些話，使我不經意想起羽根田。

幸福地活着。

因爲我想做自己。

「是啊，在我看來已經好很多了。」

我想起社會科準備室的柔和氣氛。

「嘿嘿嘿，謝謝人間老師。」

……是我鬆懈了吧。

現在卻變成這副德性。

「……生活又是什麼呢？」

看着撕爛的課本，我亂糟糟的腦袋恍惚地這麼想。

可見根津也覺得剛開始那些話語是在逞強，也清楚我看得出來。

她是大企業的千金小姐，家裏是學校的大金主。

根津非常適合這樣的賊笑。

與我形影不離，什麼事都跟我聊。

我竟然會懷有這種期待。

「我一直覺得她變得無精打采搞不好是我害的，覺得很對不起她。多虧人間老師幫我關注她，這下總算能放心了！謝謝！」

並且如此低喃着。

根津直視着我。

我開始會拒絕理央的「請求」了。

後來我們又亂聊一通，根津說她還想在教室辦餐會，我就交給她安排了。

「生活吱個東西啊，就是吱！多吱多睡！能笑就笑吱！」

不知爲何，她很中意我。

＊＊＊

看樣子……應該沒問題？

人間老師那種半吊子的溫柔，害我的判斷失準了。

「別這麼說。」

根津的異狀，也讓春名頗爲擔心的樣子。

這就是我犯下的錯。

「萬智終於明白老吱的意思了吱。萬智吱幾天都好像行屍走肉，老吱當然會擔心吱。」

大概是我的人設對她來說很方便吧。

嗯，換成我就要被責任感壓垮了吧……

「請嘴下留情喔。」

根津聽見我脫口而出的囈語，開朗地回答：

「不要想太多。我知道妳也是考慮很多才會那樣決定。」

「吱？吱個萬智吱道喔！」

那是耀眼的笑容。

隔天，我向春名簡單報告自己跟根津的談話內容。

＊＊＊

聽說是『跟未來在一起，愈來愈無聊了』。

「吱很難說～今天回去以後，就先跟千結喫一大堆飯暖身好了吱！」

她曾說永生不死等於沒有活過。

因爲我漸漸不說她想聽的話，開始做自己了。

「萬智最近都沒在生活吱。」

總之，春名沒有過度內疚的感覺，讓我真的安心許多。

說完，根津仰首望天。

根津果然很聰明。

「嗯，太好了。」

我知道自己並不普通。

看來根津的「能跟重視的人用幸福的心情一起吱飯」，可以在學校期間一點點地實現。

回想起來，事情的開端就是根津的點心袋失蹤事件吧。說起來，事情的確就像春名所說，而以春名的立場來看，除了擔心，或許還有點責任感。

我也想成爲那樣的地方。

「從明天起！萬智真的要變回正常的萬智了吱！」

──肯定是我做錯了。

以爲真實的我還可以和她當朋友。

她說會盡量改善上課偷喫或提早喫便當，早上見到她時也笑得很有精神。

所以長久以來都在扮演一位開朗、可愛、善良、親切──人畜無害的人，結果還是這樣。

我的朋友理央──赤澤理央是班上的女王。

「原來是這樣啊！根津同學……太好了！」

「抱歉讓老吱擔心了。也謝謝老吱爲了萬智說吱些話吱。萬智已經沒事了，不是逞強，是真的沒事中的沒事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