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泡沫花冠

動機，是一次小小的玩心。

深邃陰暗的海底──

那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我聽說過「人類」。

和我們長得有點像，可是不一樣。

下半身不是尾鰭而是兩隻「腳」。

太難看了吧。

不能在海里自在遊動，真是可憐。

對了，就去親眼看看那個模樣吧。

一般而言，是不允許接近海面的，可是我有那種權力。

好想看看所謂的「人類」。

對，起初只是玩心。

有尾鰭卻哪裏也去不了。

對處處受縛的每一天感到厭倦的我，起了這樣的玩心。

＊＊＊

「好，差不多了吧。」

我在朝陽斜照的辦公室裏整理開學典禮的照片。

這是星野老師交給我的雜務。起初還會訝異於學生的樣貌，現在已經習慣了。或許這就是自己逐漸染上學校色彩的證據。

「啊，人間老師，早安呀～！」

「早、早乙女老師！早安！」

天使來到辦公室了。打從第一天見面起，她就滋潤着我的心……今天的早乙女老師也是楚楚動人。

水月對坐在窗邊座位獨自打開便當的尾尾守說道。

「嗯，謝謝喔，水月。那個，其實我沒有這個打算，不過既然有這個機會今天就在這裏喫飯吧。我先回辦公室拿午餐喔。」

是出了什麼事嗎？我急忙趕往教室。

「所以……剛纔怎麼了？」

「既然這樣！今天班上同學一起享用午餐怎麼樣！」

「人間老師，你也來一陣子了，怎麼樣？習慣了嗎？」

「啊，抱歉……」

「帷，妳說對了，就是在搶老師。」

「不要隨便窺探別人的隱私啦。」

「那個，我問一下喔，學生宿舍是什麼感覺？」

尾尾守的耳朵與尾巴爲之一跳，往我瞄過來，目光一對上又立刻撇開。經過一段像是在考慮的時間之後，她說：「啊，那個，我……若不嫌棄，我也要參加……」並低頭致意。

當我暗自感到受傷難過時，水月大方地向我搭話。

「人間，偷笑得太噁心啦。不要誤會了，我是在搶分數不是搶你。」

「咦？老師，您今天在教室喫中餐嗎？既然這樣，不如跟我一起喫吧？」

「鏡花！妳是想媚諂老師嗎！太奸詐了！」

「呵呵，那真是太好了！」

我忍不住覆誦了。原來真的在搶我啊……

「……那個，因爲我是人魚族，不是很敢喫海鮮。可是爲了成爲人類，已經努力適應到勉強敢看烤魚或生魚片了喔！只不過……就只有……就只有魚板，我實在覺得太殘忍，無論如何都不敢看……！」

＊＊＊

──這個嗎？

我臉頰一鬆，右左美就狠狠地提出警告。

「要！」

尾尾守的提議讓水月笑開了臉。

「沒、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舍監阿姨替我們做的便當好像出錯了……」

──就在這時。

快要喫膩超商便當了呢……

「問得太模糊了，不曉得你想問什麼。」

一聽到我的回答，剛纔態度冷淡的右左美就氣噗噗地打斷我們。她以爲水月想偷賺印象分數嗎？

「喔？真是好消息。」

「嗯嗯，沒有遇到困難就好。」

是想安慰我嗎……

右左美手叉腰瞪着我罵。

有人尖叫。應該是水月的聲音。

這是什麼狀況。簡直像在提醒我是孤家寡人……

雖然只是學生，女孩子爭奪我這種事還真是意想不到……但我也知道這在立場上難以避免啦。其實感覺還不壞，好像成了戀愛喜劇的主角，真好啊……

魚板……？

我都是真心道謝，實際上他們跟我說說話也是很好的調劑。用這樣的閒聊和他人交流也很重要吧。

……沒什麼奇怪的，就是個普通的「便當」啊。感覺還跟我媽做的有點像。有飯有配菜有沙拉，都是常見菜色。

上午最後的第四節課，我所負責的歷史課一結束，自己就找個話題試着跟眼前的右左美閒聊。

「啊，那鏡花同學，我跟妳換配菜怎麼樣？」

「星野老師早。」

我笨拙地咧嘴笑道。跟早乙女老師說話很開心，但自己仍有點不善於和美女閒聊。

星野老師駝着背搖搖擺擺地來到鄰座。他先前大概在數學準備室泡咖啡，身上有股淡淡的咖啡香。

「啊！這我剛剛纔問過喔～！人間老師說還挺得住之類的！」

右左美以冰冷的視線說完就快步走開──大概是我找錯對象了吧。

「啊，抱歉。那個，聽說學生宿舍是一人一間房，浴室跟餐廳之類的共用，想知道這樣有什麼不方便嗎？」

──水月鏡花。

星野老師笑咪咪地點點頭，在放滿資料的自己桌上開始辦公。

水月避不看便當，表情糾結地含糊其詞。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再度查看水月的便當。

只是差點誤會喔……我沒有哭喔……

「那就決定嘍──一咲同學！一咲同學也可以嗎？」

羽根田看到這邊在吵鬧而笑嘻嘻地過來湊熱鬧。

「啊，謝謝大家照顧，目前還挺得住。」

「咦，人間老師今天這麼早啊～早安。」

在早乙女老師自然的笑容溫暖我的心時，辦公室門又開了。

便當？是裏面有蟲嗎？於是我檢查水月面前的便當。

「吵死啦！鏡花她沒事！你叫那麼大聲纔有事咧！」

「是的。謝謝星野老師、早乙女老師。」

人魚族，入學第三年。今年剛升上高級班。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想要跳舞」。

閒聊，閒聊啊……我不太擅長這種事耶……

水月不敢看魚板，努力移開視線。好，那就讓我來──

面對艱難的現實時，超商便當也熱好了。我向辦公室其他老師簡單告辭便返回教室。

「人間老師，已經習慣我們學校了嗎～？我想想，快三星期了對吧～？」

我得先回辦公室拿便當，於是請學生先開動就動身了。接着從辦公室冰箱拿出塑膠袋，將超商便當放進微波爐，並按下加熱鍵。

被搶先了……

羽根田替一臉狐疑的我解答。

好，找機會跟班上學生閒聊看看吧。

「真的嗎？那就好。」

這個便當有哪裏值得她慘叫嗎？

「我也可以～」

我聲音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大，教室裏的學生全都抖了一下。

水月的便當盒裏放了些有可愛卡通圖案的魚板。

「怎樣怎樣～？在搶老師啊？」

水月雙掌在胸前一拍，如此提議。

「哎呀！那右左美同學，妳也要一起嗎？」

「我是無所謂啦。」

水月滿懷歉意地抱着頭。

「──鏡花很怕魚板啦。」

「喂！怎麼了！沒事吧！」

話說學生是自己做便當嗎？啊，說不定舍監阿姨會替她們做。啊～我也好想喫別人做的飯～最好是女朋友做的飯……然後我根本沒有女朋友……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的源頭水月也替我說話。她只是臉色發青，看起來沒有外傷，讓我稍微安心了。

……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是星野老師桌上的東西好像一天比一天多呢。

「沒這回事！說起來也是我剛纔大叫不好嘛！老師請別放在心上！謝謝老師這麼關心我……！」

隨着便當加熱而飄出飯菜香味，我的孤寂也逐漸加重。

「我、我纔沒誤會。」

「真的在搶嗎！」

「嗚嗚……怎麼辦……阿姨特地爲我做的，留下來很對不起人家……」

直接開嗆……！

「嗚嗚……真是慚愧……」

「哇～！真的可以嗎！一咲同學是救世主！請收下我的感激！那我順便問一下，妳有什麼不敢喫的嗎？」

「沒有喔。那我把魚板喫掉嘍，啊嗯！」

尾尾守也許是想讓水月放心，於是用比較誇張的動作將魚板送進口中。然後大口咀嚼，再咕嚕一聲吞下肚。

「好了！鏡花同學，魚板已經不見嘍……！」

「謝謝妳，一咲同學！太厲害了！妳是我的英雄！」

誇個不停的水月，讓我覺得有點羨慕。

……如果喫魚板的是我，她也會這麼開心嗎？

「那麼鏡花同學，既然我喫了魚板──啊，這塊玉子燒給妳怎麼樣？」

「咦！這樣妳喫虧了吧！」

「不會啦。那就給妳嘍。」

原來尾尾守這樣內向低調的學生，也有樂於照顧同學的一面。

她們倆似乎很合得來。

既然問題解決了，我趁現在喝口茶吧……

尾尾守跟鏡花講好之後，用筷子從自己的便當盒夾出玉子燒，就這麼遞到水月面前──

「鏡花同學，來。啊～」

「咳噗！」

我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差點把茶噴出去。

「啊～」真的存在嗎！我二十九年生涯中一次都沒遇過這種事件啊！是那樣嗎！在女高中生（？）的世界很普通嗎！

「哎呀，謝謝妳！」

水月笑咪咪地一口吞下並直誇好喫，一臉幸福的樣子。

在日常評分上，瞭解學生體能與人類有多少差距也很重要。爲此見習一下體育課或許是個好主意。

體育館響起熱烈掌聲，來自興奮異常的水月。而且是起立鼓掌。

「那麼……妳都講好了，我就去見習吧……？」

右左美靈巧地又蹦又跳，輕如羽毛又四平八穩地舞動。說不定有點像芭蕾。

還沒得到我的同意，就已經跟該堂老師講好了。

「不好意思，這麼突然。也請妳多多指教。」

「好，再來換尾尾守。」

「……知道了。」

＊＊＊

水月以快要撞上右左美的氣勢迎上前去，右左美立刻開罵。

從這一點可以看出羽根田真的是高級班的學生。

「右左美同學……」

「啊，人間老師。今天請多指教。」

──好可愛。

看來不只對我，而是全方位的嗆。

她說得很輕鬆，然而能將念頭迅速付諸行動的人類究竟有多少呢？

其他學生退到牆邊蹲坐下來。既然要見習，我決定靠近一點看。

當然，這是有違常人的行爲，需要扣分。

盯着我看的羽根田賊笑着調侃我。

兩名學生不敢恭維地看着不禁慌張的我。

「喔，贊啦～謝謝啦──喂～！等一下體育課，人間老師要來見習喔～！」

──體育課。

沒想到尾尾守的動作會這麼流順又有力。多半是活用了她的體力和肌力之類的吧。真教人意外。

剛跳完就要請老師給建議啊……右左美的上進心真了不起，令我由衷欽佩。

見到須藤老師範本級的鞠躬，我也連忙笨拙地低下頭。

對我總是一副玩鬧態度的羽根田主動找上門來。

「人間老師，有什麼事都不用客氣，儘管說喔。」

當音樂結束，右左美也擺出姿勢定住。

羽根田跟教室裏的其他學生報告。

羽根田從教室探出頭來詢問。

兩人對話中，須藤老師在手上的評量表打完分數後抬起頭。

行動力啊……是個跟我正好相反的字眼呢……

「體育課是須藤老師。話說，我已經跟須藤老師知會過了。」

跳得實在很──

「好的。」

「不要哭哭啼啼的啦，很煩耶。」

「啊嗚……老師要來見習啊，有點緊張耶……」

「見習？」

「這個嘛……妳的主題是『夢遊仙境』沒錯吧。舞步的確很符合主題，大致上沒什麼好說的，硬要說的話就是缺乏笑容吧。要用刻意抹消表情的表演方式也可以，可是妳上一堂課不是說要營造『愉快的感覺』嗎？既然這樣，那就只缺笑容了。不好意思，每次都講一樣的事。」

──譬如說，初級班學生可能還不習慣新身體，會不小心用四條腿走路。

第五節我沒課，第六節是中級班的課，於是離開教室作準備。

在音樂結束的同時，水月又熱烈地拍起手來，真的非常高興的樣子。可是爲什麼不時一愣一愣地瞄着旁邊？

＊＊＊

「哪、哪有！並沒有那種事！」

水月和尾尾守則依然開心地喫着飯。

「──啊，老師，之後很閒嗎？」

「還好啦，行動力是很重要的嘛。」

「呃，妳動作也太快了吧……」

尾尾守和先前的右左美不同，搖搖晃晃地踩着自信缺缺的腳步就定位。她可能很不擅長這種在人前表演的事。

總覺得不會有好事，該不會是在打什麼歪腦筋吧。

怎麼辦，有種待不下去的感覺……

右左美有點不服氣的樣子。這麼說來，我也沒見過右左美的笑容。連渴望加分的右左美都在這一點遭遇困難，可見她真的很不愛笑。她的耳朵整個垂了下來，也像是在證實這點。

相較於學生人數，空間相當寬廣，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我推開喀啦喀啦響的門進去，淡淡的灰塵味令人頗爲懷念。

「太大聲啦！」

啊，今天體育課是舞蹈啊。對了，水月就是想跳舞嘛──所以今天這堂課對她來說是心想事成吧。

「右左美同學！妳跳得好可愛，細節也做得超棒耶！光看就覺得好幸福喔！中間的跳步是從之前的舞步再加上去的嗎？啊……右左美同學的韻律感讓我學到好多喔……等一下一定要教我訣竅喔！」

「妳、妳們是不是誤會我什麼啦！」

「真噁心。」

「太近啦！吵死啦！趕快坐下來啦！」

很像偶像演唱會呢。雖然我沒去過。至少跟社羣網站上偶爾會看到的女生影片滿像的。她很瞭解自己的魅力嘛。舞步算是可愛型，也成功地讓人覺得她很可愛。

「不閒啊，做什麼？」

音響放出另一首樂曲。在原聲樂器組成的帥氣曲子中，尾尾守的表演開始了。

「對呀對呀，我覺得體育課是最容易看出我們強弱項的課喔。」

右左美……雖然很愛嗆我，關心尾尾守這點倒是不錯。

右左美被須藤老師點到而出列。

「……老師，你也看得太認真了吧？」

有溝通障礙的我，在這種時候很容易不知道該怎麼應對。說句很有偏見的話，該說體育老師現充感很濃嗎？腳踏實地努力至今的感覺很耀眼，好像顯得我的晦暗更濃了。

──喔，因爲右左美在瞪她啊。羽根田則看戲似的觀察着她們。

「再來換下一個，羽根田。」

「這樣喔？」

體育館和教室與辦公室所在的校舍由聯絡走廊連接。

體育老師須藤已經在裏面了，穿着運動服的學生則蹲坐在地上。

須藤老師宏亮的聲音響徹體育館，然後與門邊的我對上眼。

時不時就做一些可愛動作是她的興趣嗎？但她始終板着一張臉，完全不笑就是了。說起來是很有右左美的風格沒錯啦。

「好、好的！」

「老師！您要來體育課見習嗎！真是太棒了！今天是舞蹈喔！大家都跳得很棒，請您務必來看！」

須藤老師是個身材超羣的高挑女性，曾經參加過全國級游泳賽。長長的黑髮今天在後面盤成一團。

隨後水月從教室猛然探頭出來，雙眼閃閃發光。

「大家好！那麼！體育課開始嘍！」

「哎呀，對不起。我也真是的。」水月道了歉就回到原本坐着的地方。

「──好，跳得很好，很有右左美的感覺。」

這麼難的事她也一派淡然，不當一回事般輕易完成。

須藤老師不懂我暗自在自卑什麼，輕柔地對我這麼說道就轉向學生。

右左美就定位之後，須藤老師用身旁的手提音響播放像是指定曲的可愛流行樂，電子音相當輕快。

「唔喔！」

「那個啊，我們下一節是體育課，要不要來見習一下？」

「右左美同學！妳跳得好棒喔～～～～～～！」

「──好，今天接上一次的舞蹈課。那先來展示上次的成果吧。照座號順序，從右左美開始。」

這所學校的體育課不是加強學生體能，借體能高低來評分的課程，主要是爲了讓學生學習人類特有的細緻動作。舞蹈也是其中一環，目的是學習人類纖細又柔和的動作。

「不用緊張啦，當擺設就好。反正人間本來就是擺設。」

……好像……滿性感的耶。

「妳們的體育課是哪位老師上的？」

「有哪裏要改善的嗎？」

「好～」

羽根田帶着慵懶的答覆出列，遊刃有餘地就定位，輕快的樂團歌曲隨之在體育館響起。

──好仔細喔。

羽根田平常大多是瞧不起人的態度，但這讓我體會到她是相當優秀的學生。她連跳舞也沒有失誤。

我至今出的小考，她也是全部滿分。從這段舞蹈感覺得出來，她是能做的事就會做到最好的類型。

沒錯，她很從容。因爲有這份從容，才能夠在完美達成每個動作之餘，還能兼顧表情演繹情緒吧。

……今年最有希望畢業的學生果然不一樣呢。

最後一個音「鏘！」一下結束，羽根田帶着燦爛笑容完成舞蹈。水月奮力拍手，尾尾守也受到感染低調地小力拍手。右左美咬牙切齒，很不甘心地注視羽根田。

「嗯，羽根田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謝啦～」

剛纔的帥氣都不知上哪去了。羽根田吊兒郎當地應聲後回到學生隊伍裏。

「羽根田同學！妳跳得超棒！從指尖到腳尖都那麼幹淨俐落，真的有夠有夠帥氣～～～～～～！」

儘管遭到右左美瞪視，水月最後還是按捺不住，興奮地對羽根田暢抒感懷。

「啊哈哈，謝謝喔～」

「鏡花！下一個換妳了，趕快跳給老師看啦。」

「好！知道了！」

水月在右左美的催促下出列，一副十分雀躍的樣子。渾身散發真心喜愛跳舞的氣息。

「水月，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好有精神啊～對我這種人來說非常耀眼。

「嗯……先去拿個預備的好了……」

「啊啊，沒關係啦，人間老師。不必放在心上，你纔剛來沒多久嘛！我馬上就回來，這段時間能請你顧一下學生嗎？」

「羽根──」

「──對不起，右左美同學。我好像太吵了呢。」

我環顧體育館，尋找聲音來源。

「謝謝水月同學，老師也看得很高興喔。嗯，如果再重視一點韻律感，一定會進步很多喔！」

「哎呀，老師請別在意。她說的我也同意。」

「啊，好。」

我趕緊接下去解釋。

「煩耶妳！跳那麼爛還在那邊吵！」

我再度制止右左美。

羽根田手捧故障的音響，感嘆地說着理所當然的話。

「謝謝，那我馬上回來喔。」

＊＊＊

舞步設計亂七八糟，只是把想做的動作全串在一起，變得消化不良。還發生筋斗翻得太差而失敗的小意外，但臉上卻是這一刻是她最幸福的時光的表情。

我在走廊上遇到她本人，所以不禁叫住她。

「哼～」

「這個嘛……我沒什麼悔恨，比較想多認識一點舞蹈呢。」

右左美一臉無趣地看着這一切。

「吵、吵吵吵吵死啦！」

呃，我懂了。說得委婉一點，就是非常有個性。我在開學典禮看到的索朗民謠說不定是最像樣的。

「呃，那個，妳跳得不錯喔。」

「是啊，零件愈用愈會損耗之類的嘛。」

啊，糟糕。不小心說出口了。

「那只是漂亮話，自我感覺良好啦。說這種話根本是瞧不起我們。」

透過見習，我意外發現運動神經居然是尾尾守最好，其次是羽根田、右左美、水月。然後水月和右左美恐怕頗爲不合……

「我怎麼會瞧不起妳呢！右左美同學真的很棒！跳舞的時候那些把自身魅力散發到極限的演出，都深深感動了我！而且平常也是完美主義者，對自己很嚴格又很有上進心，這些都讓我非常非常尊敬！可以和妳一起鑽研怎麼成爲人類是我的光榮，我也從妳身上學習到很多！右左美同學真的非常出色！」

體育課尾聲，我傻傻地看着學生們練習。

該怎麼說呢……安慰得太明顯，反而會害她多操心……

須藤老師留下這句話就離開體育館去拿音響了。

唔……

我──當時的我，是欠缺了那些嗎？

距離下課還有十分鐘。

「東西會壞掉呢……」

原本火藥味濃厚的氛圍也因而緩和。

面對我既不有趣也不具體的感想，水月也笑容可掬地回應。

──這就是真的認爲什麼都做得到的人所說的話。

突然響起的怒罵使體育館頓時鴉雀無聲。

「咦？」

「啊，羽根田。沒什麼，只是音響好像有點問題……」

她已經換下運動服，穿回原本那件以黑色爲主的洋裝。

「啊，那我去拿。」

太空泛了吧～～我只說得出這種話嗎……

「感謝大家看到最後！」

她的舞蹈就算說客套話也算不上好。跟節奏對不太上，動作頗爲生硬，腳步也不太穩的樣子，很怕她會跌倒。

音樂結束，水月喘着氣鞠躬致謝。羽根田和尾尾守拍起手來，我也忍不住鼓掌。

「謝謝老師的建議！好，我一定會多加註意！」

反而害她費心了……

不知道。剛舉起的手瞬間軟掉。

「──沒錯，我就是有時會變得有點吵呢。」

結束體育課見習後，我再度向須藤老師道謝，接着回到辦公室爲下一堂課作準備。

音樂流淌而出。這是爵士樂嗎？在輕快的原聲演奏中，水月開始舞動。

「──可是，我相信自己比誰都更熱愛舞蹈。我是賭上自己的一生纔來到這所學校的，也抱持着應該有的決心。我一定會只憑『愛』就克服問題給妳看。愛這種情緒，本身就是一種武器。我不只這樣相信，還是抱着這樣的決心來到這裏的喔。」

「我就是受不了妳那個笑臉啦！很奇怪。說愛跳舞還跳那麼爛，根本就沒有舞蹈細胞。這樣就算變成人類也跳不好啦。」

「右左美。」

「大概吧。音響類的東西，像耳機，快一點的用一年就要換呢。」

須藤老師回到體育館，集合學生髮表下課前的舞蹈課題。

水月的舞蹈，可說是一場會讓人覺得跳舞很快樂的演出。

可是她卻跳得比誰都開心。

「哇啊！我好高興喔！謝謝老師！」

「我的舞跳得比別人都差的事，我比誰都清楚喔。」

聽了須藤老師的講評，水月以光芒四射的笑容道謝。

對喔，我只見過水月正面的表情。

聽到值得關切的事，我也去看看狀況。須藤老師旁的手提音響好像時不時會破音。

既然有這機會，就跟羽根田聊聊音樂吧。

假如真的做得到，那麼克服不了問題的人，會不會是某種心意或所謂的決心還不夠呢？

……我懂了。

聽聞那些攻擊她夢想的話，水月仍不改其笑容。

「謝謝喔，人間老師。可是音響要去體育用具室拿，知道在哪裏嗎？」

「──啊，水月。」

「哎呀呀～撐得住嗎？」

水月被罵得瞪大雙眼，經過一次呼吸後柔和地優美微笑。

「呃，像剛纔啊，妳不是被右左美數落得很難聽嗎？可是妳卻能用那種方式帶過，讓我很佩服。」

「這是事實！你能一輩子保護她嗎？如果光有愛就能克服問題，誰都不用辛苦啦！」

水月忽然一改從容的態度，緊緊抓住右左美的手大聲反駁。

＊＊＊

「……嗯？」

「就是說這個音響的壽命快到了呢～」

「等等，右左美，妳說得太過分了。」

這音響看起來是前幾年的機型，因爲老化了纔會破音吧。

顯然逾越批評範圍的言詞使我趕緊制止。

我悶着頭邊想邊離開辦公室，前往第六節的中級班。

右左美說了那麼難聽的話，不知道水月她還好嗎……

「並不是這樣！」

水月仍以平時的笑容甜甜一笑。

「我就是不喜歡妳這種態度啦！不想爲辦不到的事悔恨就該適時放棄。別像個笨蛋在那裏逞強。」

水月說完又喫喫笑了起來。

「須藤老師，怎麼了～？」

水月認真至極地當右左美的面一陣猛誇，嚇得她連耳朵都紅了。

儘管說出哀傷的話，她的微笑和語調依然沒有一絲逞強。

聲音的來源是右左美，她的視線另一端是水月。

……這麼說來羽根田喜歡音樂嘛，不曉得平常都是怎麼聽音樂。不太用音響聽嗎？

「……妳真厲害。」

旁聽的我舉手代勞。遇到這種需要跑腿的狀況，只是來見習的我再適合也不過。

「是，老師好！」

嘴裏吐不出象牙啊～！

話說回來，是不是應該讓這件事就這麼過去比較好？我好像又說了多餘的話！想幫她說話卻把傷口撕開了之類的！這樣是搞砸了嗎……

水月看我想得頭暈目眩，柔柔一笑說：

「……老師您人真好呢。」

是開心的語調。

「不管人家怎麼說，我無論何時都只想做我喜歡的自己。我的自尊就是爲此而生的喔！」

她把手按在胸前，洋洋得意地說道：

「而且老師，有一句我很喜歡的話是這樣說的──『Tomorrow is another day』！」

──這句話好像在哪裏聽過。

很久以前，我還在唸大學時讀過的書，記得是叫做──

「是『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嗎？《亂世佳人》裏的話？」

水月兩手一拍，燦爛的笑靨大放光芒。

「一點都沒錯！這是我在剛來這裏的時候上課學到的！說來慚愧，我當時什麼都做不好，過得很焦慮。焦慮讓我一點餘裕也沒有，沒辦法做我喜歡的自己。」

她像是在懷想當年，目光投向遠方。

「那時我很討厭自己。」

水月也有那種時期啊。

──跟我一樣。

「真的好焦慮呢。」

眼前的少女落寞地笑着。

「我生在一個限制很多的家庭，未來的方向也全部決定了……所以，一開始想來這所學校也得不到父母的認同。」

本來就覺得水月很有大小姐的感覺，結果還不是一般大小姐。家世也不只是名門望族而已，簡直是能掌控絕大部分世界的王室。原本不是我能夠這樣近距離交談的對象吧。

水月望着遠方。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明天又是全新的我！所以今天我要全力去過！不只是人類的舞蹈，我還要利用在學的這段期間去喜歡、去愛更多人類創造的東西！所以──老師，您要坐在特等席看着我喔！絕對要喔！我一定會擺脫尾鰭，用兩條腿和人類站在同一個世界！」

「感謝老師費心！那麼，如果這堂課的老師問話了，我會毫不客氣地把老師的名字搬出來的！」

「而原本我也要接管這片廣大的海洋呢！我是波賽頓的直系子孫，又是獨生女，有第一順位的繼承權──由於這樣的身分，想進入這所學校成爲人類這件事，遭到父母強烈反對。」

「可是，我真的很想成爲人類……！那天人類在船上跳舞的景象，不管過了多久都不曾褪色！雖然只有那一次，卻已足以改變我的生活方式了。」

「啊？喔，有聽過。電動之類的會看到。記得是神話裏的神明，拿着一把……三叉戟，還打赤膊的嚴肅阿伯嘛。」

這高亢的宣言，是來自她非比尋常的決心吧。她確實是堵上性命而「站」在這個地方。

「──我從此深深愛上了舞蹈。」

事實上也是如此。

水月像是預料到我會那麼問，在我嘴前豎起食指。

「正如先前所說，我已經做好了無法成爲人類就要付出生命的決心。」

──這纔是真正的她吧。

難道──

「那是當然！」

「呵呵！這位打赤膊的嚴肅阿伯是我們家的祖先喔。」

不是平常那種輕飄飄的感覺，現在──比較接近「狂熱」一詞。

無論現在如何，說不定她明年就不在這所學校了──我不禁有這種感覺。

思緒已經飛到那段舞蹈之中了吧。然後她慢慢閉上雙眼又睜開來直視我。

水月若無其事地吐出實情。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啊。

那是任誰都聽過的童話故事。

「──老師知道波賽頓這位大海的管理者嗎？」

我的蠢問題讓水月愣了一下，然後呵呵微笑。

原來真的存在嗎！也就是說，水月是神明的後裔……？

我很想跟水月多聊一點，可是第六節課的鐘聲響了。

「這這這這也太大咖了吧！」

「──或者說，規定就是這樣。」

「波賽頓這位老祖宗過世以後，就把大海交給子孫管理了，後來的子孫代代都是大海的管理者。管理者有時會行使管理者權限，藉由改變洋流來調整世界的氣溫或氣候，也能影響海中的生命喔。」

「哼哼～」水月擺出得意的表情。那副傻樣和剛纔的反差太好笑，讓我嘴角不禁翹了起來。

「不會吧……」

「因爲妳是……那個……富家千金之類的嗎？歷史悠久的家族什麼的？」

我的憂慮和不安，她一定都懂──明知如此，仍舊笑着接受一切。

我想也是……

「在妳成爲舞者站上舞臺以後，我等妳寄邀請函過來喔。」

「好！不好意思，耽誤妳這麼久。要是這堂課的老師問話，就說是我把妳留下來了。」

我也該去上課了。

我雖然想抗議，卻說不出適合這場合的話。水月的決心是極其純粹──但也因此危險得像是高純度的劇毒。

再久違地重看一次《亂世佳人》吧。

表情穩重的水月說完傲然一笑，翩然轉身退開。

──真是太誇張了。

「那個人類用輕快的舞步迷住了周圍每一個人，也迷倒了身爲人魚的我！沒錯，煩悶睏乏的每一天就在那一刻染上色彩……！就在那個瞬間，我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標！說來就像一場暴風雨也不爲過！啊啊！我也好想讓大家都看一看喔！看看那段彷彿生命結晶的舞……！」

水月說完一吐舌頭，露出調皮的模樣。

那是毫無猶疑，真摯無比的眼神。

「對。我的父母非常反對我成爲人類，一個原因是自古以來就有規定，想成爲人類的人魚必須在一定期限內達成目標，不然就會成爲海上的泡沫。爲了保護其他人魚子民，保護人魚的家園，保護我們這個種族，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規定喔。」

──就算沒有我或其他同學，她一定也能獨自走下去吧。

與沒人扶持就什麼也做不好的我差太多了。

水月說完還可愛地眨眨眼睛。

「……期限有多長？」

「老師，請您不要擔心！我一定會成爲人類！再說就算結果有個萬一，這也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我想要永遠做我喜歡的自己！」

「已經是傲然挺立了呢！」

既然這樣，可以說是幾乎掌握着世界的實權了吧。

「……妳真堅強。」

「──不能說，這是規定。」

「規定？」

「這……」

什麼嘛，她也有這種表情啊。

──然而水月卻來到這所學校，站在我的眼前。

「哇哇！老師抱歉，我該走了。很高興能跟您說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