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邂逅的教室
《非人學生與厭世教師》 · 來棲夏芽 · 6066 字

從四月一日開始上班到今天開學典禮,我一直是手忙腳亂。
沒想到,自己連班導師都一併扛下來了……!
星野老師和早乙女老師大概是看我忙不過來,還幫我處理一些文件,請我品嚐美味的咖啡或餅乾,在精神層面幫了大忙──或許這是種養套殺,但自己還不曾在職場上受過這樣的體恤。
就這樣忙着忙着,我在四月三日過完生日,來到了二字頭最後一年……
──那麼以下,是我所記下的校事細節。
首先這所學校沒有學年概念,因爲不是到一定年數就能畢業。
這裏是以嫺熟度分爲「初級」、「中級」、「高級」三班。
晉級與畢業另有條件,學年度到了最後會有特別課題並須接受年度評鑑。
評鑑達標即可晉級或畢業。
有些學生會因爲年末評鑑無法達標而長期留級或中途退學,因此愈晉級人數愈少。
──畢業。
這所學校的畢業,指的是離開學校成爲人類並進入人類社會生活。學生將就此以一名人類的身分,往各自目標邁進。
將由我指導的班級,即是畢業前一步的「高級班」,學生有四人。
今天是新學期第一天,我將與班上學生首度見面。
雖然事前有給我學生資料,但想到實際面對面……
「啊啊啊……胃好痛……」
「人間老師!你還好嗎?」
「哇!早乙女老師!我我我沒事!」
「啊,我突然出聲嚇到你了吧!對不起喔!如果沒記錯,你年紀比我大對不對?不過你還是我第一個後輩,一時太高興就忍不住一直想跟你說話了~!」
早乙女老師的笑容讓我胸口縮得好像比胃還痛了……
「對了,人間老師,你之前說自己不是第一次接班導,那之前的學校是什麼樣子?」
學生資料簿明明只有幾張紙,拿在手上卻比外觀沉重許多。
「那麼,我們也該去教室嘍。」
「誰教校長是個棒球迷呢……」
不要緊的。
保險起見,我再次翻閱學生資料。都看了那麼多次,應該記得住學生的長相和名字纔對。
撇開既有教師,直接讓新來的我當導師這件事雖然曾讓自己又驚又疑,但這似乎是理事長的安排。除此之外,校方什麼都沒告訴我。
「謝謝你。」
***
「噗~」地嘟嘴的早乙女老師也好可愛。
「對!我剛畢業就來了!」
不過,早乙女老師傻呼呼的聲音倒是稍微救了我。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這樣!我不會做那麼恐怖的事!我的專業是植物!因爲想衝出美味的咖啡,所以就從咖啡豆基因開始研究了。」
「基因……?」
我在腦中反覆默唸自己準備的自我介紹。
好了,接下來纔是真正的開始。
哈……佛?第一名……?
「哎呀~你表現得不錯喔~」
「星野老師前一份工作也是教師嗎?」
「說~這什麼話!就是這樣纔好啊!」
──啊?
在我被早乙女老師的可愛治癒時,鄰座的星野老師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是、是兩位不嫌棄啦。我只是挑些安全的來說而已……」
「之前的,學校……那個,不是這種,私立高中……只是很常見的,公立……高中……」
糟了,如果不說話,氣氛會變得很尷尬,也可能害他們替我操心。
「啊……哈哈哈!說不定真的是這樣!哎呀,最近很容易想不起以前的事耶!」
「人間老師,辛苦啦!」
「啊~我嘛……」
「哼哼!看我把你打得落花流水~!我可不會輸喔!」
令人緊張的開學典禮結束後,我們回到教職員辦公室。
「我最會玩花牌喔!」
「我算是轉換跑道吧。」
「沒有沒有!妳搞錯了!抱歉喔,人間老師,我沒有那麼厲害!雪老師,我之前就說過了吧!我是第一名畢業沒錯,但那是美國的其他大學,不是哈佛啦!」
「應該不是這種問題吧……算了,先不管大學的事。我之前只是個研究員,主要是作基因方面的研究。」
「哇~!遊戲啊!我也有很拿手的遊戲喔!」
我說到這裏便接不下去。
我佯裝鎮定,內心澎湃不已。
「之前的……學校……」
糟糕,突然問嗜好害我實話實說了。
「學生人數……一個學年,有兩百多個。」
好復古啊,太可愛啦!
──之前的學校。
我彷彿聽見血液倒流的聲音。
「難道你是想在這所奇妙的學校裏研究學生們的基因……?」
「我接的班級……」
──終於到了這一刻。
「──啊,學生差不多要來上學了。」
呃……花牌……花牌啊……我只在過年期間陪親戚玩兩把,只會點皮毛。
我站在門前輕輕深呼吸。
「沒事沒事。如果可以,再讓我衝咖啡給你喝吧。只要來數學準備室找我,隨時都能請你喝。」
──好。
我沒忘。應該說想忘也忘不了。
不是星野老師的錯,是我自己不好,到現在都還沒釋懷。
星野老師這句話使我緊張得繃直背脊。
「咦~?這樣對吧~?」
真想不到……!
「就是啊!記得前一次畢業典禮,他還拿『牽制球』出來說,這次是『捕手飛球』呢。」
「雪老師的花牌很厲害喔,有機會一起玩玩看吧。」
我將手扶上教室門把,咬牙拉開新班級的門──
「那麼人間老師,我們該去體育館嘍!」
「這樣啊……對不起,隨便誤會你。」
──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等等……這麼說來……
──沒事的。不要緊張。
──沒問題。不用緊張。
「呵呵!我瞭解!我有時候也想不起前天晚餐喫了什麼呢!啊,可是星野老師好像不會這樣呢!」
我是高級班導師,星野老師則是中級班導師,早乙女老師卻沒有導師身分。
──明明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話說星野老師跟早乙女老師,你們在這裏服務很久了嗎?」
有團黑影在我心中擴散。
咦,星野老師是轉換跑道啊……跟我一樣。
「每次?」
言詞組織不起來。
「帷同學,這樣不對喔!索朗民謠要再蹲低一點!」
「啊,好。」
這所學校沒有統一制服,學生基本上都是穿自己喜歡的校服上學。有人穿像水手服的衣服,有的穿了學生西裝外套……雖然沒有統一感,卻突顯出了學生自己的個性。說個完全是教師角度的優點──這樣也方便記住學生。
「奇怪,我記錯了嗎?對不起喔,我語文程度不好……」
「咦!請問是什麼遊戲?」
「這樣喔?你頭腦那麼好耶!」
「……?人間老師?啊~你該不會是忘了以前班級的事了吧~?」
「咦?沒有啊,我也有想不起來的時候喔。」
「我明明對棒球一竅不通,棒球術語卻記得愈來愈多喔!對了!人間老師有什麼嗜好嗎?」
「啊,這個嘛,多少有玩點遊戲……」
***
早乙女老師望着窗外微笑。她的視線另一頭有幾個學生往正門走來。
「對呀對呀。只要不像校長那樣,每次致詞都用一堆棒球術語就很好了。」
開學典禮──可能因爲這所學校人數不多,入學和開學典禮是一起舉辦。
「啊,沒問題。」
「人間老師!星野老師很厲害喔~!他是哈佛大學第一名畢業,之前是很厲害的研究員!」
「好……!」
能再喝到那種極品咖啡真是令人開心。
「太天真了!索朗民謠是北海道漁民捕鯡魚時唱的民謠!那種姿勢無法出力!舞蹈這種肢體語言,就是要了解每個動作的意義,用全身表達出來纔行喔!」
──有幾名少女在眼前跳着索朗民謠。
我可能有點語無倫次,但自己也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聽說學校特殊所以校風自由,然而這也未免太意想不到了。
這些孩子一開學就在做什麼啊……
我想想……那個跳得很投入的藍髮少女是水月鏡花,感覺被迫陪跳的橘發少女是羽根田帷。
「好!那我們再來一次喔~!」
「不行,班會要開始了。」
我忍不住打斷意猶未盡的藍髮少女,於是藍髮少女──水月鏡花倏地轉過來,端正姿勢表示禮貌並投來滿面笑容。
「老師!不好意思,沒發現您在我背後!初次見面您好!我是水月鏡花!要開班會了對吧!我馬上回座位!」
啊,比想像中還聽話。
水月優雅微笑,踏着端莊的步伐走向自己的座位。
「……一大早就這麼吵。那麼大隻還動來動去,很煩耶。」
「對不起喔,右左美同學。其實我呀,也很喜歡看妳跳舞喔!拜託妳下次再跳給我看!」
「纔不要。」
「不要啊……太可惜了……」
剛纔不耐煩地把頭撇開的兔子是右左美彗,旁邊耳朵和尾巴都很大的是尾尾守一咲吧。後者看起來就很文靜。
「那個……老師?怎麼了嗎?」
尾尾守對茫然觀察學生的我問道。
「啊,抱歉。」
「啊,那個,這……有時候……有時候會變成人類……變得不像我自己……」
她好像滿習慣自我介紹的耶……
於是我繼續說下去。這種時候不閃不躲會比較好。
若要舉出爲何放棄的理由,多少都舉得出來,但是我──
「──那麼,重新自我介紹一次。我的名字是人間零,二十九歲,教的是社會科。喜歡喫壽司,嗜好是電動。不分類型,新的舊的什麼都玩。開學典禮上也說過,我來這所學校之前曾經在人類的高中執教。現在我要帶的是高級班,聽說妳們能不能成爲人類就看這一年了──假如有什麼困難,歡迎來找我談,不用客氣。完畢。」
──突然就開始震撼教育啦。
儘管想讓她說到滿意爲止,可惜班會時間有限。
「嗯~?」
我想起從自我介紹的熟練度,可以看出對方善於溝通還是有溝通障礙。
最後的學生,靠窗邊的尾尾守慢慢站起。
「咦?」
她以彷彿看透了我──卻又隱約帶點哀傷的口吻問道。
「簡直是給會對學生出手這點插旗……」
她就像說出不太想說的事一樣,視線搖擺並支支吾吾地說下去。
「還有誰有問題嗎?」
下個學生開始自我介紹。
羽根田戲謔地擠眼吐舌,在面前合掌致歉然後回到自己座位上。她多半是這班級的大姐頭吧。
右左美製止了像機關槍說個不停的水月。看來水月是個熱情友善又十分健談的學生。她的興趣就是如此廣泛吧。
羽根田打斷了我的話。
「那現在,可以請各位先自我介紹嗎?順序嘛……對了,就從靠走廊的羽根田先來好了。」
「有~!你有女朋友嗎~?」
「啊!沒、沒有啦!我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對碧藍的眼睛似乎發出了有所期待的光芒。
「……一開始是很錯愕沒錯。我原先以爲這裏是所謂普通人類的高中才來應徵,後來第一天上班聽校長說其實這裏的學生都不是人類,還以爲他在開玩笑。」
……真搞不懂這個班的感情好不好。
「我的名字是水月鏡花!種族是人魚!所以,我真的很喜歡水邊!讓人特別安心~!對了!老師泡過這裏的溫泉了嗎?校地裏面有一座露天溫泉,好像非常有療效的樣子喔~!啊,我的嗜好是鑑賞舞蹈影片!然後對唱歌也有涉獵。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想要跳舞』!很不巧,生爲人魚的我沒有人類那樣的雙腿,只有鰭而已,踏不出人類那樣的輕快舞步。得到這雙腳以後──」
其實以前不是這樣──我說不出這句話。
「所以?」
過去我所生活的世界中,不存在令人心跳加速的非現實。
「老師啊,你喜歡人類嗎?」
羽根田似乎對我的頭一句話不太滿意。
羽根田聽了我的答覆露出輕視的笑容。
「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不想再當狼人這種不上不下的東西』……就這樣!」
「──我並不覺得反感。」
尾尾守把話說完就「咚」地一聲坐下了。她像是真的盡了很大的努力,自我介紹完仍舊全身緊繃地瑟瑟發抖。非人裏也有害怕面對人羣的人吧。有點過意不去的同時,我很欽佩她即使害怕也做到最後。
「那個,呃……再來是……我吧……?」
咦……報恩啊。可見她有過一段關於人類的美好回憶。
「是啊……嗯──我很高興。畢竟在自己過去的常識裏,非人是虛構的產物……所以知道這種人真的存在以後,實在很高興。因爲我討厭人類,不太擅長與人類交際……」
「右左美,老師不是蘿莉控。」
「其實多少有點高興吧。」
就只是受了需要討厭人類、遠離人類才能癒合的創傷罷了。
以前我很想多認識一點人、多瞭解人,想憑自己的力量去克服,最後卻是一場空。
「我討厭人類,不過──」
她一定很喜歡人類吧。可是我──
接着,下個學生水月面帶優雅微笑爽朗地開口:
看樣子,她不只是個毒舌兔而已。
「尾尾守,別把老師當成罪犯預備軍,沒有那種可能。」
像這樣近距離親眼目睹,真的有種要被這奇幻空間震懾住的感覺。
「那麼,我也趁這個機會冒昧問一下,各位爲什麼想成爲人類呢?人類世界有很多自私自利,不管他人死活,方便當隨便,老實過活卻被當傻子的事。主動跳進那種地方對妳們有好處嗎?爲什麼──」
「噫!就、就是,我……呃,基本上算是狼……或者說……像是狼人那樣……」
「好、好的……」
什麼意思?
「羽根田,請不要用這麼老哏的問題在老師傷口上灑鹽。沒有。」
只是這樣而已。
──很好。透過自我介紹,我也對學生的個性有了點概念。
大姐頭羽根田、冰冷毒舌右左美、開朗大小姐水月,以及樸實乖巧的尾尾守。
──這樣啊,我很高興啊。
有的只是純爲生存而消耗每一天的現實。
結果,自以爲是的我放棄了一切,開始討厭人類。
「可以,謝謝。」
「──我說老師啊,該不會是因爲我們不是人類,把你嚇傻了吧?」
「太長了啦。人間,現在不打斷她,她會講一輩子喔。」
先前緊繃的氣氛稍微緩和。大概是在某種程度上接納了我……吧?
右左美說完就用「該說的都說了,可以坐下了吧」的態度就座。
「……這個理由還滿自我中心的,不過這樣子的人比較值得相信吧。啊,老師不好意思喔,突然問這些!謝謝你告訴我!」
目光尖銳的羽根田讓原本還和樂融融的教室氣氛頓時緊繃,我的表情也爲之僵硬。剛開始還想思考如何解釋,但又覺得思考也沒用,便直接說出頭一個想法。
「算是?」
「那個……我是尾尾守一咲。種族是……算是狼。」
我在剛纔開學典禮說過的致詞上,多加了一些個人資訊。
「唔……?一咲,妳剛纔該不會是在偷酸右左美吧?」
我其實並不想討厭人類。
尾尾守被右左美瞪得愈縮愈小。
那隻屬於奇幻世界,是純屬虛構,只會在創作物中登場的角色。很悲哀地,我長成了一個枯燥的普通大人。無論是幸或不幸,都明白了所謂的現實。
「唉──所以,我逃到這裏來了。」
羽根田像是沒想到我會這樣回答而反問。說出這樣的話,我自己也很意外。
羽根田帷像是逮到我畏縮的瞬間,手肘拄着課桌賊笑,並用試探的口吻這麼問道。
沒錯,這是工作。
「我是右左美彗,兔子。與其把時間花在嗜好上,我寧願更用功並早點成爲人類。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想對照顧過我的人類報恩』。」
「……高興?」
我可沒漏聽這種傷害名譽的悄悄話。
說是這樣說,基本上不會有人真的發問──
「……這或許表示你不會對右左美同學出手,可是如果是水月同學……就有可能呢。」
──可是這所學校不同。
「無論是班級還是學年都跟我所知的學校不一樣,課程也不一樣。我不曉得以前的經驗能不能用在這裏,不過──」
一定要記住這都是現實才行。
沒錯,我以往人生中從未見過擁有獸耳、翅膀或鰭的人類。
「老師,剛剛你在開學典禮上說,之前只有在普通人類的學校教書沒錯吧?該不會現在這麼近看着我們,開始覺得『反感』了吧?」
「──就算這樣,我們還是嚮往人類。」
「好~我是羽根田帷,種族是鳥,紅頭伯勞。嗜好是音樂鑑賞,只要是音樂什麼都聽。想成爲人類的原因是『想演奏音樂』,也想盡量接觸各種樂器──這樣可以嗎?我是參考老師的自我介紹的。」
「知道了!感謝老師的聆聽!」水月說完微微一笑便坐下。
「那麼水月,後面的有機會再說給我聽吧。」
大家都抱着各自的緣由而想成爲人類。
想成爲人類的學生們,與討厭人類的我。
「那麼接下來這一年,請各位多多指教嘍。」
我要對這些學生傳授人類的一切,也就是文化與素養。
同時,我也要向學生們學習。
學習她們所憧憬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