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巡禮的彗星
《非人學生與厭世教師》 · 來棲夏芽 · 5887 字

高級班的畢業作業和最後一場考試都平安過去,今年度的結尾已近在眼前。
剩餘時間改成自由到校,班上學生很少到齊。尤其是尾尾守要爲新生活做準備,需要整理行李什麼的,忙碌得很。
龍崎還是老樣子,受到這幾天右左美的刺激後,也寫信給我。內容是需要分好幾天看的高密度超甜情書,令人難爲情得不得了……不過我還是很高興。
右左美的信,我當天回宿舍就看了。一點都不可愛的文體,寫出她的溫柔,平時校園生活的快樂,值得珍惜的人增加的喜悅,爲去年擅自離校把我捲進來道歉,也感謝我願意冒險帶她去見木崎女士。
然而這樣的她,從校長宣佈考試結果那天起,一直顯得悶悶不樂。
這也難怪。今年右左美因爲去年的停學,以及難以補回扣分,無法畢業,而且考試也差一點點就合格了。
接到這消息時,就連右左美也受到了不小的打擊,整天不說話。
現在也是在教室望着窗外發呆。
薄薄的雲,慢慢地飄過藍天。
***
「人間,當右左美的郵差啦。」
「什麼?」
有一段時間不曾和右左美對話了,結果──郵差?
「右左美寫作業的時候順便給小彗子寫了一封信,幫忙送一下啦。」
她給出的信封上,貼了大波斯菊的貼紙。
「右左美也很想自己去,可是沒能畢業啦。所以──要請人間替右左美送信。」
右左美無力地微笑。
「……去上個香啦。」
是寂寞與緬懷從前交雜的語調。
「右左美……」
我是很想幫,但決定權並不在我。
向我搭話的人,穿着像是職業婦女。氣質開朗大方,年紀與星野老師相仿。
「好,那我就留在這裏。」
「那個,紗彗小姐,謝謝妳帶我過來。我就不打擾了,去那個休息室等一下再來。」
紗彗小姐在墓前問安,我跟着深深鞠躬。
「木崎……?那位學生的恩師該不會叫做木崎健一吧?」
***
木崎家的墓地,比該區任何一處都還要氣派。
今天很晴朗,好久沒離開結界了。
紗彗小姐錯愕地看着我。
「家母去年一月過世了……我今天是來掃墓的。可是我平常都在國外,上次來是家父那邊的親戚帶路,之後就沒來過了。人生地不熟,真的很頭痛……」
先前聽到她的名字時,我是有過這想法,但覺得不會那麼巧……結果紗彗小姐真的是木崎女士的女兒啊……
「啊,哪裏,別這麼說。我纔不好意思,根本是外人。」
「那個,你去送信的時候,我是不是留在這裏比較好?」
「咦?可以嗎?可是──」
「不會不會,真的不打擾!謝謝你替我着想,那晚一點再請你跟我聊聊那位學生的事吧。」
說完,紗彗小姐望向綠意漸濃的窗外景色。
我心想着好久沒買罐裝咖啡了,拉開拉環。最近的罐裝咖啡很好喝,但還是比不上星野老師衝的。可以感受到那滋味和香氣鎮靜了我的心靈。
啊,不如也幫紗彗小姐買一罐吧……不,喝陌生人給的飲料太恐怖了,我就不會收。嗯,算了吧。
距離不遠,走走就到了吧。
「爲什麼……喔不,世界真的很小呢。那麼我來帶路,這裏的路我還記得。」
說來也巧,她平板上顯示的目的地,就是我要去的墓園。
「再說,要是幫助我的人有困難,我卻視而不見,家母會罵我的。」
右左美,請原諒我這樣說。
「……能不能送,要先問過校長才知道。信可以先放我這嗎?」
我一口一口喝着咖啡,回到沙發。
本來就不擅長與陌生人對話了,而且立場也頗爲怪異。接受歸接受,代替學生來上香仍是個奇怪的狀況。儘管沒做任何虧心事,還是怕惹來紗彗小姐的反感。唉……都進休息室了,就好好喘口氣吧……
「請問你是當地人嗎?我有點迷路……」
「那位學生也很想自己來上香吧,真是辛苦她了。全科都差點就及格,還要把整個春假都花在補習合宿上。」
***
我在前一所學校度過的時光,右左美與木崎女士共度的時光和此時此刻,也都是如此。
「對呀,要在沒來過的墓園找陌生人的墓,真的滿難的。」
大致位置是借用校長的力量找出來的,實際位置還是得自己找。
嗯……只能從大致位置一個一個看過去了吧。
喜悅與悲傷,都不是永無止境。
「對呀,就是這樣。」
而校長回答,這次只要他確定信中內容沒問題就可以送,而我也立刻將信交給校長審覈,得到了准許,並一道請教木崎女士的位置。距離三個縣,在假日可以勉強當天來回。
「啊……」
右左美在信上寫了什麼呢?
「哎呀,這樣啊。你是代替學生來見見她的恩師啊。」
「妳是要往哪邊走?」
「人間先生,不好意思,久等了。」
不知爲何,她還坐我旁邊。
我雖然不是當地人,但既然對方有困難,聽聽也無妨……
紗彗小姐快活地笑道。都這樣說了,我也不好拒絕。
不停互相鞠躬之後,我退到墓園裏的休息室等候。休息室外設有吸菸區,裏頭有幾張沒靠背的大沙發,和三臺香菸跟飲料的自動販賣機,非常簡易。
***
這兩年來,每當遇到困難就會一邊喝星野老師的咖啡,一邊請教他的看法,養成了喝咖啡緩解緊張的條件反射。
「的確是很棒的名字呢。」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購買新幹線車票。
「不,木崎彗子。」
原來她會抽菸啊。
紗彗小姐就此領着我前進,和車站那時反過來了。
「都、都可以。」
聽說木崎女士原本是北方人,因爲結婚才搬來關東。我前往的即是她老家附近的站,再搭二十分鐘公車即可抵達目的地。
「咦!」
「不好意思喔……那我就接受妳的好意了。那個,位置在B1區這邊,姓木崎……」
是綽號嗎,還是姓
佐伯
之類的?或是名字?住國外都這樣嗎?Sae小姐近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使我疑惑都寫在臉上。
咦?這不是──
我就這麼和她換班,前往木崎彗子女士的墓地。
「木崎彗子就是我剛說的家母。」
而既然我們要去同一個地方,自然就上了同一班公車。
「已經到學生放春假的時候啦~」
內容是校長審覈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Sa、Sae小姐。」
「咦?」
「──啊,不好意思!」
「這座墓園比想像中大好多……不曉得要找多久……」
車站也令人懷念。新幹線月臺我很少去,不過這裏是距離我過去服務的高中最近的車站。時間過了四年左右,當時的學生不知過得如何。如果大學能應屆畢業,今年就要成爲社會新鮮人了。假如進的是職校,說不定已經是獨當一面的社會人士。
來是來了,可是我真的該留在這裏嗎?
「知道啦。其實右左美也不抱希望,不能也會接受……只能這樣啦。人間,謝謝啦。」
「爸、媽,好久不見。」
迴避一下比較好吧……
「那個,我在找這個地方……」
想着想着,休息室的門緩緩打開了。
是名字啊,好少見的寫法。彗星的彗……呃,不會吧。
紗彗小姐說完就去販賣機買汽水和煙。
時間之下,衆生平等。我拿着右左美的信看了看。信封與給我和其他學生的信不同,沒寫收件人,緘封處也黏死了,只有靜靜平躺在信封上的大波斯菊貼紙顯示這封信的要旨,給人強烈印象。
啊啊……原來我這麼緊張啊……
感覺穿正式一點比較保險,所以在假日穿了西裝。上次出結界是幾時啊……年底回老家那次嗎?父親在上個學年度屆齡退休,我也離家了,於是兩人相處的時間變得很多,母親經常帶他出去遊山玩水的樣子。難得回一次家,發現玄關處多了很多不知哪來的紀念品。父親是個木訥的人,我不知道他們玩得愉不愉快,可是母親給我看的照片上,他表情都很享受。
於是走到販賣機前,買了小罐咖啡。
「那個,就當是答謝你帶路,讓我幫你找找看吧?」
迷路的女子將顯示着地圖的平板電腦拿到我面前。
「說什麼都要把信交給恩師啊,真是太浪漫了。她一定是個很有禮貌的好孩子──啊,叫我Sae就行了。」
這所學校環境特殊。例如可以接收社羣網站的資訊,然而不能發訊。
這也是謊話。儘管有點過意不去,但爲了製造右左美不能來的理由也只能這樣。
在陌生的車站下了新幹線之後,要直接轉乘公車。我借車站地圖確認,走向公車站。
屁股一坐上沙發,許久不曾與陌生人對話的疲累一下子湧了上來。
「咦?」
右左美聽我這麼說之後安心微笑,小聲說了:「謝謝。」
「我的名字是家母取的,我還滿喜歡的,寫起來也好看。『紗』是糸字邊加一個少的紗,『彗』是彗星的彗,紗彗。」
「就是說啊。我只有問過大致位置而已……」
「就是啊……雖然家母在世時,我老是跟她吵架,現在怎麼想都只有開心的事。」
***
木崎家的墓經過清掃,比一開始乾淨多了。墓碑擦亮,供了鮮花上了香,還有杯小小的水。有那麼一瞬間,我後悔自己應該留下來幫她掃,不過這似乎有點太多餘,何況都已經過去,就不多想了。
「……木崎女士,幸會。我是右左美的導師,人間零。」
我深深鞠躬,說道:
「今天我是來代替右左美,把她心裏的話告訴您的。右左美每天都很努力唸書,和班上同學互相扶持。在我這個導師看來,她是個非常勤奮的人,也是個懂得敬重他人的學生。她給了我一封信,要轉交給您。」
我從公事包裏取出右左美的信。
看着這個有大波斯菊貼紙的無記名信封,我爲是否該開封念出來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和花跟水一起供在墓前。
我還是別看比較好。
這個內容僅限於右左美和木崎女士之間。
***
「紗彗小姐,謝謝。」
隨後我回到休息室,她正在門外抽菸。
「人間先生,都跟家母說完了嗎?」
「啊,對,謝謝妳的幫助……那個,請問一下,這個墓園有規定供品要怎麼處理嗎?」
「供品?哦,公車上說的信啊。嗯……原本是要自己帶回去啦,如果你願意──我有個想法。」
紗彗小姐乾脆地在菸灰缸熄煙,走向木崎家墓地。
想法?她想做什麼?
我跟在紗彗小姐後頭。
一起來到墓前。
「就是這封信?」
「對,就是它。」
「大波斯菊……」
紗彗小姐對我頻頻鞠躬。
「遇到紗彗了!她還是那個小屁孩嗎?」
我和紗彗小姐在回程公車上聊了很多。
右左美的背影,似乎比平常小了些。
「──對了,紗彗小姐有給我她的聯絡方式。」
伴隨着煙的焦香。
「人間先生,這樣做說不定其實不太好,可是──要不要把信燒給她呢?」
「很高興今天能夠遇見你,可以知道兔美在哪裏真的太好了。麻煩替我向那位學生打個招呼。啊,還有,如果不麻煩……」
可是燒了感覺有點可惜,然而──
那自言自語似的低語,我沒漏聽。
上樓到一半,右左美出現了。從方向來看,是從圖書館往高級班教室的路上吧。
那背上的期待和悲傷,不知道有多大。
「人間跟紗彗說了什麼啦?」
「人間先生,我覺得這樣最好。」
大概是很在意,一開口就這麼問。
右左美離畢業真的只差一步而已。
「──那個!」
公車到車站了,紗彗小姐要在車站附近的旅館過夜,明天就要離開日本。我的末班車也快到了,要澄清誤會只能趁現在!
***
糟糕,我沒帶名片。
很高興能解開紗彗小姐的誤會。
「知道啦。右左美會更加努力,趕快畢業去看長大的紗彗!又有新目標了啦!人間,謝謝你跟紗彗說話啦。」
但願右左美畢業之後,真的能和紗彗小姐說很多很多話。
爲了木崎女士,「兔美」每天都在學校努力。
──是右左美。不僅是木崎女士,紗彗小姐心中也有右左美的存在。
「信有送給小彗子了嗎?」
她被罪惡感折磨了很久吧。紗彗小姐慢慢站起來。
右左美才剛往高級班教室走,忽然又回過身這麼說。
右左美會想見見紗彗小姐嗎?
「那個布偶,已經被令堂送給我的學生了。去年──不,前年秋天去看她的時候收下的……所以,所以妳不用難過,布偶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呃……?」
紙一下就燒得劈啪響,化作輕煙升上天際。
下了公車,紗彗小姐在臨別之際被我叫住而愣了一下。
右左美的信就此全燒成灰燼,煙也在空中消散無蹤。
不過紗彗小姐並不介意的樣子。
喔對,紗彗小姐的確說了不少……
燒成煙,送到天國去啊。
「你是說真的嗎……?」
紗彗小姐……和我對話時完全是個姿態很低的職業婦女,難道以前很不乖嗎……
聽我這樣回答,紗彗小姐便取出先前用的打火機。
真想趕快把見到她的事告訴右左美。
不知右左美會怎麼想。與其把信帶回去,她應該會以送給木崎女士爲第一優先吧。
「嗯?人間啊。」
「……愛聊天的是紗彗和小彗子啦。」
隨我上完樓梯,右左美也走過來。
我如實對右左美說出紗彗小姐的近況和現在的樣子,以及我接受紗彗的建議,將信燒給木崎女士。「紗彗還是一樣亂來啦,不過她還是有在爲彗子着想,右左美很高興啦。」右左美笑着說道。
畢業典禮就快到了。
***
「啊,右左美。」
「真的。」
紗彗小姐表情錯愕,見到希望似的看着我。
「太好了……嗚!」
紗彗小姐像是再也忍不住長期壓抑的情緒,捂着臉蹲下來。
給信點了火。
這裏還是尊重家屬的想法吧。
我將願望寄託在那小小的彗星上。
「啊,說到說話,她還說兔美很愛聊天,要跟她多說一點喔。」
「她在妳心中是什麼形象啊?」
「這位學生,真的很瞭解家母的樣子。大波斯菊是她最愛的花。這種花的花季在秋天,顏色和她從小寶貝到大的兔子布偶很像……可是那個布偶在幾年前不見了,讓她非常難過……」
「有,送到了……而且還碰巧遇到紗彗小姐。」
「叛逆期的臭小鬼啦。」
她說自己有個快滿十四歲的女兒,父親那邊是當地有名的資產家,自己在國外當會計師,這次回日本是因爲工作。母親有個看得比任何珠寶都還要貴重的兔子布偶,可是最後怎麼找也找不到。沒能讓母親把布偶帶進墳墓裏,使她遺憾至今。
「希望右左美也有一天能跟紗彗說說話。」
她也明白這點,所以最不甘心的就是她自己吧。
「……對不起,失態了……那個布偶叫做兔美。那位學生可能已經知道了,兔美是個很愛聊天的孩子,要跟她多說一點話喔。啊啊……原來是這樣……謝謝。」
「該怎麼辦呢……」
「咦,是可以告訴右左美的嗎……?」
「對。這封信一定寫滿了對家母的思念,我很希望能直接送給人在天國的她。」
「這樣啊……」
她看起來是個行動直爽的人,基本上還是細心有禮,姿態很低的人。
我不能透露右左美的事,說了她也不會信。但還是想解開她的誤會,該怎麼做呢……
「我一直好怕自己一不注意就把布偶丟掉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紗彗小姐拾起右左美的信,表情有點鼻酸。
布偶現在以右左美的身分,今天也過得很好。
「那就這麼做吧。」
「校長說,他會替妳保管到妳畢業。」
假日過完,來到星期一。出這趟遠門使我腳部肌肉隱隱作痛。搬進學校宿舍再也不用通勤以後,可以感覺體力愈來愈差,說不定這樣很不妙。要是以後連進高級班之前這段樓梯都爬不了該怎麼辦。
「燒給她?」
可以深刻地感受到右左美在紗彗心中也佔了很大的地位。她和右左美──和「兔美」共度的時光,相信也是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取代。
「這裏有我的聯絡方式,請轉交給那位學生。如果有困難,或許我能幫上她一點忙。就算沒事,我也想找機會和她聊聊看……!人間先生,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紗彗從自己的提包裏取出一個小匣子──名片盒,取出一張遞給我。